在食肉動物之間，實際上奉行的也是大魚吃小魚的邏輯，在這個野蠻邏輯之下，當食物不夠吃的情況下，食肉動物之間也會發生一場場激烈的殘殺。這就是事情的必然邏輯——一個整天奉行大魚吃小魚規則的世界，最後剩下的必然是那些最強大最狡猾最殘忍的生物，只有這樣的生物，才能永遠活著！

戴維的一席話徹底破壞了她的平衡感，讓肖凡原本運轉正常的世界突然間變得搖搖晃晃的。她兩眼低垂，一隻手扶住頭，腦子裡昏昏沉沉地——從進入鯨魚公司的第一天起，她從未對公司發生過一絲懷疑。一直以來，鯨魚公司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都是至高無上的——在她心裡，公司是高效、規範、完美的代名詞。她喜歡公司磅礴的規模、自律嚴謹的企業文化、誠信務實的工作作風和高效迅速的運轉體制。

她甘願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公司，也做好了和公司白頭偕老的準備。而鯨魚公司也同樣慷慨地張開懷抱，迎接這個準備以公司為終生皈依的僱員。她真心熱愛這份工作，工作對她來說就是生活的全部意義。可是今天，她一向堅定的安全感和信任感開始坍塌、崩潰成無數的小碎塊。她好像掉進了一口黑魆魆的深井，感到又黑又冷。

這個反差實在太大了。

戴維所描繪的公司為什麼如此可怕？充滿了貪婪、邪惡和陰謀。這既令她震驚，也令她懷疑——她不由得想起了彬彬有禮、舉止高貴的哈斯，又想起了睿智活潑、樂天可愛的施萊茨。難道他們真的像戴維說的那樣可怕嗎？她很難相信，也很難將任何邪惡的企圖加在他們身上。她本能地抗拒戴維這番話，不願意相信他所說的一切，但是另一個聲音又不斷提醒她，戴維所說的話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肖凡無力地軟癱在椅子上，過了很久，她才用很低的聲音喃喃說道：「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因為我不想讓你再受他們的矇騙了！」

戴維知道自己已經將肖凡推入了一條猛然下降的滑道，他決心要將她已經錯位的世界徹底顛覆解體。

「sandra，你不瞭解公司的另一面，那個邪惡帝國的黑暗背面！你知道公司的生財之道是什麼嗎？你知道施萊茨他們把錢投資到哪裡去了嗎？你知道他們把賺來的錢都藏到哪裡去了嗎？不！你什麼也不知道！」

突然，他低笑了一聲，臉上劃過了陰沉沉的神情。

「你知道嗎？銷售機械並不是鯨魚公司最大的業務，大宗商品投資才是公司最賺錢的行當！」

肖凡驚訝地瞪大雙眼看著戴維。他繼續說：「施萊茨經常說：‘獅子們最喜歡等在水邊，因為它們知道，自己的獵物早晚要到水邊喝水的，到了那個時候，它們就可以飽餐一頓了。’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肖凡搖搖頭，有些無望地看著他。

「施萊茨的意思是說——他要從源頭上控制原材料供應！施萊茨一直特別青睞有色金屬的生意，他很早就開始在世界各地吃進有色金屬礦山或者礦業股票。只要他需要的礦石原料，連一盎司都不會放掉。」

戴維的聲音透出一絲冰冷和疲憊，聽起來似乎很遙遠。

「鯨魚公司既是原料供應商、生產商，又是銷售商，幾乎兼顧了從生產到銷售的整個產業鏈條的一切利潤。一頭一尾，包括中間的暴利就全被揣進施萊茨的口袋裡了，公司還可以通過這個體系確定自己在礦產市場上的壟斷地位。

舉個例子說吧！我們公司可以下訂單，讓中國的工廠生產我們所需要的機械產品，那麼中國就需要從國外進口鐵礦石、銅、鋅、橡膠等原料，這樣，我們再通過旗下的貿易公司將這些實際剛剛從中國運走不久的礦石，或者說根本就沒離開過中國的礦石經過簡單的加工鍛造後，轉手高價賣給那些拿著我們的訂單，需要進口的中國公司。這麼一進一齣，我們至少能從三個環節上賺錢。很高明吧？而且施萊茨也在某種程度上左右了中國的礦產需求。」

戴維的話宛如千斤大錘，猛烈敲擊著她的神經。她說不出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在期貨市場上也是這個道理，我們既是銷售者，也是購買者——這要看我們的戰略意圖了。」

他一揚手，繼續說道：

「比如我們想拉高有色金屬的價格，我們就可以提前在倫敦金屬交易所

建立大量的多頭頭寸，然後放出風說一個主要的供應商出了問題，想想看，在有色金屬上漲的情況下，如果一個很大的供應商拿不出足夠的貨，將會對市場造成怎樣的恐慌。隨著lme公佈了庫存，投資者們發現大量現貨消失了，於是就會大量跟進，有色金屬的價格自然會被大筆拉抬。」

他說話的語氣就像一臺錄音機。

「當然了，光憑鯨魚公司一家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所以鯨魚公司需要和其他幾家大的金屬企業聯合成為一種托拉斯式的聯合體。這個強大的礦業托拉斯控制著有色金屬產業鏈的源頭——這樣他們就可以隨意牽動手中的價格之線——如果想讓原料漲價，他們就大筆買入；如果想讓原料降價，他們就帶頭拋售。無論漲跌，他們都能狠狠地賺一筆。這叫兩頭賺錢，旱澇保收。」

肖凡的身體微弱地顫動了一下，她發現戴維說的話竟然和金融教授說的話驚人相似。

「你知道福田正義的真實身份嗎？」他突然問。

「福田正義？！」

肖凡心頭一緊，抬頭看著他。

「我告訴你，他是sg集團董事長福田俊仁的兒子。sg集團是我們最大的合作方，福田俊仁也是哈斯的好朋友，sg集團的業務涉足很廣，除了買入礦山公司的股份，也有從貿易、投機、交割倉庫等一系列的產業鏈佈局，還有一項重點業務是在有色金屬和稀貴金屬的深加工。他們家族歷史已經有百年了，手攥大筆資金，很擅長在lme搞有色金屬方面的期貨投機。所以說，sg集團也是一頭深藏在海洋深處的巨鯨！」

「對了，我想問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你聽說過一家神秘的貿易公司——英武公司嗎？」

「嗯，我還真知道一點。」戴維說，「英武貿易公司表面看起來是隻有二三十人，很多人甚至根本不知道這家公司的存在。但這家神秘的貿易公司的股東卻很不一般，除了哈斯和福田家族的股份外，其中也有兩個叫池內大作和大衛•貝勒的人的股份，也許還有其他人的股份，具體的我就不清楚了。」

「這家一直游離在灰色地帶的英武貿易公司神通廣大，主要做的是有色金屬的進出口貿易，貿易量驚人——這家公司甚至控制著鯨魚公司發往歐洲60%的出口訂單。一年輕輕鬆鬆就可以做到幾百億，甚至上千億的貿易量。」

「是嗎？」

「你瞭解這家公司幹什麼？」

肖凡將上次福田正義取消了自己的供貨合同，而將訂單交給了英武貿易公司的事情說了一遍。「福田正義在中國囤積了大量的銅，我也不清楚他為什麼要囤積那麼多銅？」

戴維沉默片刻，「福田正義可以利用手中的現銅左右期貨市場的期銅價格走勢。這是大宗商品市場上常用的手段。」

「可是，他哪裡來那麼多資金呢？」肖凡想起了這個一直困擾自己的問題。

「sg集團的資金豐厚得能把我們的公司買下來！再說，他們背後還有那些資金雄厚的日本財團呢！」戴維臉上浮現出一抹既痛恨又無奈的表情，他拿一隻拳頭壓在桌子上面，聲音冰冷地說：「實際上，我曾聽過幾個董事私下裡透露，在這次礦業投資計劃中，哈斯從總部拿出的資金實際上是很少的，收購礦山的近百億資金都是靠福田正義從日本財團和中國的銀行籌來的。」

他用冷靜得異乎尋常的語氣說。

「從我這麼多年的經驗來看，福田正義的典型做法應該是，一方面在中國吸納儘可能多的低息甚至無息貸款，用這筆貸款買下他們看上的礦山和礦權。而且他還可以利用這些礦山和礦權進行反覆的抵押貸款，結果，經常能獲得比實際價值多幾倍甚至幾十倍的貸款額度，增加手中的收購籌碼。然後福田正義會盡量壓低礦山價格，使之大大低於國際市場價格，挑出那些有用的礦石，將它們運到美國，或者歐洲、日本。」

他瞟了眼肖凡，繼續說：「你剛才說福田正義囤積了很多銅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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