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每到一地，尤其是拉美、亞洲和非洲等地，都會想方設法擠垮當地的民族企業，竭盡全力打擊他們，讓他們無法真正地獨立和發展。為了達到目的，他們還狡猾地利用自己完整的產業鏈來分割當地的工業發展模式，剝奪當地民族工業獨立生存的條件，從而讓自己獲得主宰世界的霸主地位。

遊艇開回了岸邊，肖凡跳下來，三步兩步上了岸。戴維默不做聲地跟在她的後面，一路上，兩個人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並排走著。一直回到了別墅，戴維才試探地問了一句：「……晚上——你打算睡在哪兒？」

「我有些累了，想一個人待著。」

聽到肖凡略顯生硬的回答，戴維愣了一下，他一言不發地把她帶到客人房，開啟房門，低聲說：「你休息吧。」肖凡埋頭說了句「晚安」就關上了門。

她倚門而立，直到戴維的腳步聲再也聽不見了，她才走進房間，頹然地坐在沙發上——她做夢也沒想到期待已久的浪漫重逢竟會搞成這樣。

她覺得兩個人之間的隔閡從來沒有這麼深過。他們之間的信任和默契似乎被什麼東西割斷了，原本把他們凝聚在一起的黏合劑出現了裂縫。戴維變了。她認識他20多年了，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肖凡覺得戴維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在瞞著她。她很想弄清楚一切，決定天亮之後再和戴維好好談一談。

這一夜肖凡輾轉反側，根本無法入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下樓來到客廳，吃驚地發現戴維居然就坐在客廳裡，他的頭髮雖然和昨天一樣梳理得紋絲不亂，但是臉色有些蒼白，眼圈微微發黑，還有點浮腫，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她默默無語地看著戴維好一會兒，嘆了一口氣：「你一夜沒睡麼？」

戴維抬起頭，默默看著她，半天才說：「來，sandra。」

她走到他面前，他拉住她，把她拉到自己的身邊，有些悵然地說：「昨天我讓你有點兒吃驚，對嗎？」

「是的，有點。」

「可我說的都是心裡話。」

戴維低聲說，嗓音有些嘶啞。「其實，這番話在我心裡壓了很長時間了，早就想對你說了，我們談談好嗎？」

「好。」

「來，sandra，坐下來。」

肖凡默默坐了下來。

戴維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我該怎麼對你說呢？sandra，你是最瞭解我的。我進入鯨魚公司時，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普通實習生。我拼命努力，拼命工作，放棄了無數的睡眠、休息和假期，幾乎每一天、每一週、每一月、每一年都在賣勁工作，從來不敢有任何馬虎！——我像個超人一樣努力工作，一個人為公司創造的效益足足頂得上幾百人。我付出了比別人多得多的心血和努力才熬到了今天——屈指一算，我在鯨魚公司已經整整待了25年了，25年啊！有時候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我的大半生命都耗費在公司裡了！而且是我人生中最好最優質的生命！」

說到這裡，戴維把視線茫然地投向半空中，語氣中充滿哀怨。

「我今年52歲了，再有幾年，我就該退休了。」他緊緊咬了一下嘴唇，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充滿絕望。「退休對我來說，簡直就等於死！」

肖凡一愣。她看到他的嘴唇不住地顫抖，眼睛發紅。

「……只要一離開公司，一失去公司巨大羽翼的庇護——我會立刻失去眼前所有的一切：體面的工作、高階跑車、別墅、遊艇、全球免費機票、昂貴的高爾夫俱樂部的會員資格和別人羨慕的眼光。」

戴維的眼睛神經質地眨動著，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

「到了那個時候，就會有一個比我兒子年齡大不了多少的小夥子來接替我的位置，而我呢？則會像垃圾一樣被人掃地出門！我會被趕出鯨魚公司那幢偉岸豪華的辦公樓，只能站在街頭，眼巴巴地看著那些野心勃勃的年輕人開上我曾經開過的豪華車，坐進我曾經坐過的華麗辦公室，住進我曾經租住過的豪華公寓，每次想起這個我都要瘋了！」

他撥出一口長氣，使勁向後仰著脖子，眼睛瞪著天花板。突然，他笑了起來，笑聲刺耳而悲慼。

「……我無法忍受自己退休之後只能坐在養老院的安樂椅裡無處可去，每天睜開眼睛等死的命運——我清楚地記得，我伯父在退休之後不到一年就自殺了。你知道他為什麼自殺嗎？」

他雙手遮著眼睛，聲音有點哽咽。

「對一個老人來說，如果每天早晨醒來，發現自己只能坐在養老院的安樂椅裡無處可去，可能唯一的念頭就是結束自己的生命。我不能忍受自己遭受伯父同樣的命運！」

肖凡吃驚地望著戴維，有些僵硬地說：「可是戴維，你現在做得很不錯，年薪幾十萬美元，每年可以拿到公司的股票分紅，還可以報銷絕大部分的費用，你還是公司的執行董事，是名副其實的公司高層，未來一片光明。你還想要什麼？」

「執行董事？那不過是騙小孩的東西，是可以隨時被免掉的！」戴維的聲音變粗了，嘶啞地說，「——哈斯根本不想讓我進入董事會！」

「為什麼？」

「哈斯這種人太狂傲了，他認為自己血管裡流著的是他媽的藍血！像我們這樣出身卑微，沒有任何背景的窮人，血管裡流的都是他媽的骯髒的紅血！」他忍不住罵了出來。

「說起來我也該算是哈斯的親信了吧，二十幾年來，我隨時要聽從哈斯的調遣，揣摩哈斯的想法。老實說，我鞍前馬後，馴順得像狗一樣，就差躺在地上露出肚皮打滾以博得主人的歡心了。可是哈斯卻仍然從心底裡排斥我，或者說是我的身份。」

他長長吁了一口氣，繼續說：「哈斯仇視一切不屬於自己圈子裡的人——他認為沒有家族背景的普通人是骯髒、低俗、卑賤的。在哈斯眼裡，普通人根本不配和他一樣生活在地球上，不配擁有財富和權力，更不配冠以任何榮耀的頭銜！不管我們如何優秀！擁有怎樣的聰明和才幹，做事再怎麼努力、再怎麼出色也是無濟於事的！因為我們是無法超越自己的出身障礙飛翔起來的！」

「——我很難同意你這種說法……」肖凡呆呆望著他，喃喃地說：「哈斯先生一直很器重你，大家都這麼說——或許你把事情看得太陰暗了——」

「不，sandra，你不瞭解公司，也不瞭解哈斯……」戴維搖著頭慢慢地說，神態非常沮喪：「表面看起來，哈斯是一個貴族，一個優雅的紳士，實際上他是一個赤裸裸的人類達爾文主義者。骨子裡真正指導哈斯意識形態的是馬爾薩斯人口論、尼采的超人主義和達爾文的叢林法則。哈斯這樣的人遠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神秘、狡猾，甚至邪惡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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