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一家人如此不幸的遭遇，肖凡心裡很難過，但是她始終保持著沉默。她又問了村民們一些事情的細節和幾個大事發生的時間，就黯然離開了蝴蝶村。

大青山礦難的訊息也傳到了鯨魚公司的北京辦公室。福田正義並不太在意——在他龐大的礦業帝國版圖裡，大青山礦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一小塊，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但是合作方的疏忽還是讓他很惱火，於是他打電話把q縣的縣長江永清（由於江永清一手促成鯨魚公司的合資專案在q縣落地生根，上級領導誇獎他作風硬、有能力、能幹事，就把他提拔為縣長了）痛罵了一頓。「如今怎麼辦？我們投入的資金怎麼辦？這些損失誰來承擔？」

「福田先生，您別生氣,這種事情您不能怪我啊，這是天災啊！……我們也不願意發生這種事情啊！」

「多久才能把事情搞定？我要求你兩週之內重新開工！」

「兩週？這是不可能的啊！現在整個礦段已經停工了，要等調查結果出來才能復工呢！」福田正義煩躁地說：「我們和別的公司已經簽了稀土合同，你要是耽誤了我們的交貨時間怎麼辦呢？」

「我會妥善處理的。」

「哼！你最好趕緊想辦法處理！我還會打電話給你的！」

放下福田正義的電話，江永清慌了手腳，他立刻打電話給盧守雲：「你們怎麼搞的！？現在連外商都知道了，剛剛打電話過來罵了我一通，還說要是耽誤人家的交貨時間，人家要跟我沒完呢！」

大青山礦難的事情讓江永清感到很尷尬。剛剛被提拔為正縣長，江永清幹勁很足，正準備甩開膀子大幹一場，力求更大作為——他大會小會地講招商引資工作的重要性、緊迫性和唯一性，要求q縣縣委縣政府的所有工作、所有職能部門都要緊緊圍繞在招商引資的工作上，要給外商提供最便利的條件、最周到的服務、最快捷的流程，必要的時候，先上車後買票也可以，一定要讓外商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他天天要求所有人都要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機會，聯絡一切可以利用的關係，挖掘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請來外商，招來專案，引進資金，誰能做到這一點，誰就會在經濟上得實惠、政治上得到地位，誰就是q縣的大功臣。誰要是得罪了外商，拖了招商引資的後腿，誰就會受到嚴厲的處分。這也是縣委縣政府對單位和幹部的最重要的考核指標。

為了宣傳自己招商引資的政績，江永清正準備包裝1～2個投資規模大、投資主體強的大專案向上面邀功請賞。鯨魚公司可是世界500強企業，是含金量極高的戰略合作伙伴，他們雖然投資在大青山礦上的資金少得可憐，但畢竟鯨魚公司的名頭很大，江永清一直將大青山合資專案作為招商引資的先進典型在報紙、電視、廣播上輪番轟炸，廣泛宣傳。可現在大青山礦出了事，讓他的如意算盤落了空。

江永清越想越生氣，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般頹喪不已。他先把盧守雲臭罵了一頓，又狠狠地教訓他，「守雲哪，守雲！我都跟你說了無數遍了，招商引資是‘天字號’的頭等大事！是咱們縣裡最大最大的事！鯨魚公司的這個專案，又是咱們縣裡重點中的重點，對其他有投資意向的外商起到一個特別好的示範效應。所以我總是不厭其煩地對你說，讓你們明確專人負責、靠緊、盯牢，寧可虧自己，不能虧外商！要全心全意為外商服務，一點事情都不能出！可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又是負責人，你讓我怎麼去宣傳推介？怎麼跟上面交代？這不是給我上眼藥嗎？」

「我也沒想到——唉，現在說什麼也晚了……」盧守雲只能硬著頭皮說，「叔叔，看在我是您內侄子的份兒上，還是想想辦法先把這件事情壓下去吧！」

「說這些破話有什麼用！最後擦屁股的不還得是我！」

「您看——我今天晚上去拜訪您一下，順便也給嬸子帶點東西孝敬。」盧守雲嬉皮笑臉地說。他所謂的孝敬就是錢，江永清自然心知肚明，「要來就來吧，我可不準備飯！」

「瞧您說的，自然是我孝敬您二老。」

盧守雲放下電話，霍地站起身，焦躁地在屋子裡踱來踱去。這時候，他瞟見了會計，就趕緊讓他找出那份蓋有紅色印章的「採礦許可證」。許可證的有效日期已經過了。他覺得有點麻煩。

「這會兒有現金嗎？」

「還有七八十萬。」

「都給我裝上。」盧守雲又附耳吩咐會計再去取二十萬，湊夠一百萬交給自己。很快，一百萬元現金放在了村委會辦公桌上，盧守雲讓會計拿報紙給一層層包上。「子彬呢？」他問會計。「我給他打電話了，估計快到了。」

正說著，走廊那頭出現了一個人，慌慌張張地走過來。他就是曹子彬。「姐夫，我仔細翻看了礦山和村民們簽署的勞動協議，又找了律師看過，沒什麼問題啊！」曹子彬說。盧守雲閉口不答，曹子彬只能頹然坐下。「姐夫，現在怎麼辦哪？」

「瞧你那熊樣！」盧守雲罵了一句，「急有什麼用，現在得想辦法解決。」他又說：「虧了我早就防備這一著了。」

「這麼說，姐夫，你有啥好辦法了？」

「別問了。你跟我走吧。」

對會計吩咐了幾句，盧守雲帶著曹子彬急匆匆趕到江永清的辦公室。看到他們，江永清繃著臉，扭過頭去以示不滿。

「縣長大人，您看天都晚了，咱們吃點喝點怎麼樣啊？」盧守雲賠著笑臉，連鞠躬帶打揖的。「您看，貢品我都帶過來了。」他恭恭敬敬地雙手遞過去。江永清看了一眼，伸手掂了掂紙包的分量，「誰讓你拿這兒來了！回家給你嬸子去！」

「行行！您老人家且請高抬貴腳，移鑾換駕，去進點晚膳吧！」

江永清在盧守雲和曹子彬的左攙右扶下，這才懶洋洋地起身開步走。「你們兩個臭小子就會給我惹禍——」一直到了酒店，憋了一路的江永清這才開口罵了一句，「是不是看我丟了烏紗帽心裡才痛快啊？」

「瞧您說的，您是我們的大菩薩！大財神！大如來佛！」盧守雲趕緊搖尾乞憐，「我們拼命把您往上推還推不過來呢，怎麼可能讓您丟官帽呢？」

「說得倒挺好聽，」江永清白了盧守雲一眼，「現在怎麼辦，你們說說吧。」兩個人沉默片刻。「要說咱們這礦山也不是第一手的了，承包出去好幾回了，」盧守雲面帶猶豫的神色，「您和我在礦山的註冊資訊上都沒有任何底子，用的都是子彬的名字。當務之急只要把子彬摘出來就行了。」

「怎麼摘？」

「現在的承包商姓王，王礦長是外地人，他的承包合同簽了三年。據說這個王礦長是借錢承包的礦山，非常急於回收資金，所以他肯定是重效益、輕管理的啊，礦山管理混亂是造成礦難的最主要原因，所以王礦長理應對這次事故負主要責任！而且，礦山的經濟損失和礦難家屬的賠償也應該由王礦長包賠。至於您那裡嘛，我剛才也想了想，這件事情責任最大的是安監部門，是他們沒有貫徹國家的安全法規，指導檢查力度不夠，對礦山存在的重大事故隱患沒有及時採取整改措施，這也是導致事故發生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所以，這樣處理是合情合理的。」

「說完了？」

「說完了。」

「行啊，守雲，我還真沒白疼你，」江永清抱著胳膊，露出一副又驚又喜的表情，「想問題相當周到。子彬，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覺得姐夫說得特別對。我沒啥想法。」

江永清想了想，「嗯，」他的唇上現出了一絲笑紋，「那就照守雲的主意辦吧。」

「外商那邊怎麼交代？」

江永清撓了撓眉毛，「他催著咱們按時交貨，可現在這種情況，礦山根本沒法開工啊！」

「要不然這樣，請鯨魚公司的人親自過來看看，讓他們實地看看礦山的情況，再好好講講我們的困難，這樣外商就不會逼得那麼緊了吧？」盧守雲又出了個主意。

「嗯，那就這麼辦吧。我明天給鯨魚公司打電話，讓他們派人過來實地看看。」

第二天，江永清給福田正義打了電話，軟磨硬泡地讓他們派人過來看看，商量一下重新交貨的時間。福田正義一向討厭「礦難」這個詞。他想這件事情沒什麼重要的，不如讓肖凡代勞，她反正也是公司裡出了名的「救火隊員」。於是，他給肖凡打電話說：「肖總，有件事情務必請您幫個忙，您要是有時間的話，能否親自去趟q縣？和他們核准一下重新交貨的時間？」他把事情經過說了，拜託肖凡幫助處理一下善後事宜。

「我？」

肖凡面露難色。

「拜託您了！我這邊忙得是四腳朝天，實在走不開啊！」

「那……好吧。」無奈之下，肖凡只能答應。

她去了q縣。江永清已經得到通知，恭恭敬敬地等著呢。「您好，肖總裁，我們又見面了。」江永清特別熱情地接待了肖凡。在人們的印象裡，江永清好像從沒有對任何人這麼熱情過。「福田先生很忙吧，他沒有過來？」

「福田先生出差了，委託我過來看看。」

「唉，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還要麻煩您親自跑一趟也實屬萬般無奈。」江永清抹了抹汗涔涔的額頭說：「您看——礦山已經全面停工了，實在沒辦法按時交貨，還請您向福田先生轉達一下我們的真實情況，希望不要給我們的合作蒙上陰影。」

「我們去礦上看看吧。」

「好的。好的。」

首先迎接肖凡的，是一條坑窪不平的公路。車輪帶起的一陣急風，把地上那層厚厚的粉塵揚動起來，一層白霧便撲面而來，嗆得人睜不開眼睛。他們來到了山腳下，大青山早已成了一座禿山，到處只有灰白色的石塊和石礫，毫無生機。汽車順著坑坑窪窪的公路終於開進了礦山。礦山一片靜寂，幾輛大型礦山開採機械都靜靜地停在那裡，巨大的鐵臂低垂著，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特有的亮光。肖凡肅立著，仔細打量著這個荒涼的礦場，覺得這裡安靜得奇怪。她取出手機，先將礦場的全景攝了下來。然後問道：「發生事故的礦井是哪一個？我想去看一看。」這時候，盧守雲也一直緊張地跟在肖凡的身後。

「我帶您去。」

江永清趕緊帶著肖凡一行人向出事的礦井走去。

「是瓦斯爆炸引起的事故？」

「是的。」

「遇難人數有多少？」

「遇難的礦工11個，有5個重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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