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和哈斯先生說了,讓他配合我們的行動。」福田俊仁說。
「你怎麼說的?」
「我跟哈斯先生說我們幾個需要同時抽離一部分儲存在lme倉庫的銅和鋁現貨,讓它們消失在lme的官方庫存資料上,這樣方便我們下一步的行動。然後我們會統一把這些金屬現貨運送到比利時的某個倉庫,當然了,這些倉庫都是屬於池內先生所有的。我對哈斯說:‘如果閣下願意的話,我們希望您也能抽離出部分現貨運到比利時暫時儲存,這樣我們獲勝的希望就會大大增加。’」
「哈斯怎麼說?」
「他同意了。還說一定要配合我們的計劃。」
「太好了。」大衛•貝勒懶懶地坐回椅子,他抓起威士忌酒瓶,斟滿一杯,對池內大作說:「來,池內先生,喝點酒?」
「不,謝了。」
大衛•貝勒自顧自地倒滿自己的酒杯,他透過明亮的酒杯觀察著威士忌的顏色和透明度,然後舉到肥厚的嘴唇邊,一口倒了下去。「我在想,那個高邁買下了20萬噸銅,他們公司知道這件事嗎?」
「他們早晚會知道的。」
福田俊仁忍不住笑起來。他瞪視著自己枯瘦的手指說:「高邁開的空頭倉位過於巨大,而且浮動虧損會與日俱增的——離交割日只有兩個月的時間了,他死定了。」
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多頭主力展開佔倉大戰,一陣旋風般的金融塵霧瞬間掩蓋住一切。
多頭們佔盡天時地利人和,他們在打一場必勝的仗。高邁卻懵懵懂懂,茫然無知。他仍舊寄希望於銅價下跌,於是加大賭注押下了更多的空頭倉位。這正中池內大作和大衛•貝勒等人的下懷,他們對於高邁的倉位情況和交割日期早就瞭如指掌,高邁的空頭部位早已被池內大作和大衛•貝勒等人牢牢盯死,他們準備逼倉了。
高邁卻一無所知。這天,他正在走廊上吸菸,手指隨著耳機裡的重金屬音樂瘋狂彈奏著。這時候,一直在密切監測著銅價的助理找到他,驚慌地說:「不好了,銅價又漲了!今天的銅價突然上漲了101美元!」
「什麼?」
高邁倒吸了一口冷氣。他甩掉菸蒂,狠狠把它踩進了地縫裡。他衝到電腦邊,緊張地檢視倫敦期銅的最新行情,果然,lme的三月期銅再度大漲。高邁心一下子涼了,喃喃道:「這怎麼可能呢?!」他心驚肉跳地想:自己可是扔了一大筆錢進去建了空倉,要是銅價繼續上漲,他不僅血本無歸還會債臺高築!
高邁滿頭是汗,上下牙齒緊緊地咬在一起,極力掩飾住身體的顫抖。他瞪著詭異波動的曲線,手指緊緊抓住膝頭,指甲都變得蒼白了。
「怎麼可能?怎麼又漲上去了?……沒有可能啊!」他虛弱地自言自語著。他伸出冰涼的手掌捂住了臉頰,甚至可以聽到血液在耳邊流動的聲音。旁邊的交易員一個勁兒地問他怎麼辦?
高邁咬牙說:「再等等!」
「要不平倉吧!」
「繼續持有!」
高邁不肯死心,他不肯相信自己枉費心機卻一無所獲。他給自己打氣說——勝負之間往往只隔著一道生死線。當你感到最困難的時候,也許正是你向成功大步邁進的時候。你不能在這關鍵時刻受到干擾,做出錯誤的決定。再堅持幾天,巨大的盈利一定就在眼前!
他瞥了一眼黃色的便箋紙,上面記下了交割的日期。還有三個月。他眼裡一片茫然。
眼看著離交割期越來越近了,高邁緊張得吃不下睡不著。一連幾天,他都待在辦公室,吃住都在這裡,不肯離開電腦監視器半步,連上廁所都是一路小跑,生怕他不在的時候行情突轉。
可是期銅的價格仍然在漲。
高邁覺得熱氣正在一點點離他而去,連他的心臟也被掏得空空的。他從來都不願意相信,也一直在刻意迴避著在金融市場上有任何人為操縱市場的可能性——因為這樣的可能性是對自己的職業最無情的嘲諷,也是對自由市場的最無情嘲諷。在他的潛意識裡,一直都認為西方的金融市場是最科學、最透明和最獨立的,它們的金錢遊戲是公平和客觀的,他不願意也不敢承認其實那也不過是一個可以被人隨意操縱的巨大工具而已。
高邁把手放在滑鼠上,拼命旋動著,不停重新整理著頁面。這時候,他已經有些走火入魔了——他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扔了進去,把20萬噸銅扔了進去,還有一門心思指望著他早日翻盤的梅竹芸也扔了進去!這個賭注實在太大——要是賭輸了……他不敢再想下去了——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重新整理著頁面,希望倫銅的行情在下一分鐘就會暴跌。但是他卻一次一次地失望。
那些多頭們就像禿鷲一樣,陰森森地在半空中盤旋著,敏銳地尋找著獵物。當他們發現了獵物,就會以閃電般的速度俯衝下來,撲到獵物身上,無情地啄食他的肉,直到把他啄食得血肉模糊白骨畢現才會滿意地離開,結束這頓美餐。而自己,已經是一個落入可怕獵人手中的獵物,被人扼住喉嚨動彈不得了。
一股寒意掠過高邁的皮膚,向他的肌肉、骨髓和血管中蔓延,他呻吟了一聲,發出非常輕的、像孩子一般細弱的哭聲,嘴裡不住地喃喃自語道:「怎麼辦……怎麼辦……我該怎麼辦?」高邁雙手捂住臉,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手指滲了出來。他有點後悔當初幹嗎要執意做空?要是和大家一樣,繼續做點套利交易也能活得很自在,何必像現在這樣逼得自己沒退路呢?
桌子上,他和家人的合影照片在燈光的照射下,閃著晶亮的光。他已經有兩個月沒回北京了,本來答應妻子孩子十一的時候出國去玩,現在他卻有種曲終人散的淒涼感覺。
高邁端詳著家人的照片,心裡在想:要是人生所有的故事都是開放式結尾該多好,不用什麼事情都按部就班地提前規劃,如果結局不好,還可以重新開始,從頭玩過。
可他現在還有機會嗎?
更可怕的是,如果公司知道了那2萬噸虧損銅的事情,要調查起來,那他和梅竹芸都得進監獄。他死定了。
一切都那麼瘋狂!荒誕!
高邁禁不住發瘋似的放聲大笑——笑著笑著,他突然停下來,把滾燙的面頰貼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不住地抽動著,兩行溼冷的液體滑下了面龐,掉進了他的脖子裡。
到了這個時候,誰也幫不了他了。
眼看命傾在即,高邁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無論他怎麼選擇,結果都好不了。沒別的辦法,他只能逃跑。下班了,別人都走了,高邁仍然獨自坐在辦公室裡。他點起一支香菸,靠在椅背上,出神地注視著外面的天空,靜靜聽著音樂。現在的城市到處矗立著高樓大廈、摩天大樓,白天的時候,地平線上和半空中似乎總是蒙著一層灰白色的霧氣,把太陽都遮住了。到了晚上,你也不可能找到漆黑一片的夜色,到處都是閃閃發光的亮燈,輝映出金燦燦的光澤。
可惜這個城市馬上就和自己無關了。
高邁輕拂著電腦鍵盤,流露出一絲不捨的樣子。它是最忠實的夥伴,陪伴了他這麼多年,可是他現在卻必須拋棄它了。他四處瀏覽了一下,感覺到辦公室的一切都那麼美好。
可他必須離開。
高邁點燃一支菸,吸了幾口,他扭過頭,把煙吐向一邊,然後撥了梅竹芸的電話。梅竹芸不知道在做什麼,沒接電話。他遲疑了一下,就給她的手機留下一段很長的留言——他首先請梅竹芸原諒他的無能,自己只顧逞匹夫之勇,卻沒有想到倫敦金屬市場竟然這樣險惡,水這麼深。他有種感覺,感覺到自己好像是被什麼人拖下來,當了一回練槍的靶子,如今已遍體鱗傷,無法自救了。他請她原諒,原諒他將她也拖下了水。自從他應聘到這裡工作以來,她一直像母親一樣關照自己,她的耐心與愛心令他終生難忘,沒有她便沒有自己事業的輝煌。但是事件的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愚蠢,為什麼會落入這樣一種無可挽回的境地。如今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他也無顏活在世上,他希望她一切平安,他來世就是當牛作馬也無法償還她的恩情……
他強忍淚水足足講了5分鐘。
夜深了,高邁起身走出了辦公室,他回家收拾好了一切,拿著行李走出了大門,打車到了飛機場。他買了一張機票,又在報攤上買了一份報紙,把它插在腋下,然後走上了通道,離開了上海。
第二天,高邁沒來上班。第三天、第四天,他還是沒來,這時候公司才意識到不好,報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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