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後來,他的身體卻一點點壞起來,時不時地感到胸悶、胸痛、氣短、咳嗽,渾身癱軟無力,現在不要說二百斤的礦石,就是二十斤的糧食,他提起來也感到特別特別吃力。現在家裡的重體力活只能去找鄰居們幫忙,或者讓妻子去幹。他整天只能像個廢人似的坐在這裡放羊。要是沒有礦山,那他就不可能得這種可怕的塵肺病,就不會一天一天數著日子等死了。
汪長龍的心裡一陣刺痛,肺部似乎也抽搐地抖動著。
他聽人說起過,這種病重了之後,不僅幹不了活,下不了地,最後甚至都不能躺平了,只能跪在床上等死。那將是何等可怕的景象?
汪長龍突然感到一股懼意。他慢慢地朝著一塊平展的大青石走去,靠著它坐了下去想休息一會兒。他抬起毫無表情的臉,茫然地看著前方,一陣突來的山風從他臉上吹過,頭髮被吹散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衣服也被風吹得不住地舞動著。風中裹挾著複雜的氣味,前兩天剛剛下過雨,空氣中散發出一種腐爛樹葉的氣味,還混合著一種酸酸的化學味道。他輕輕拂平頭髮,用力撐住身體站了起來。站直之後,他又戀戀地看了半天,不願意離開山崖。
不知道幾年之後自己還能不能站在這裡看著大青山了。
風太大了,他必須回去了。天色也越來越暗,他必須趕著羊群回去了。順著一條通往山下的小路,汪長龍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著,一邊走一邊手指還不時觸弄著灌木和野花,想到自己也許有一天再也見不到這些花花草草了,他的身子忍不住顫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了苗小梅。
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只有17歲,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正午,她輕盈地走著,舉著一把紅色的陽傘。在農村,很少會有人舉著陽傘的。她那天穿著白色的襯衫、紅色的裙子,在火一般的太陽下從容地走著。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見到她,汪長龍的心就一陣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跳出來了,血液在腦子裡汩汩地流著,他覺得苗小梅和自己之前見過的所有女孩子相比都不相同。他隱約記得,那天她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好像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一絲柔和的笑容。後來他才得知,她是鄰村的,剛剛高中畢業,被借到蝴蝶村當半年代課老師。
苗小梅清秀美麗,性格活潑開朗,課也講得好,孩子們都很喜歡她。很快,蝴蝶村的小夥子們有事沒事都喜歡到學校門口轉悠,就是為了能借機看看她。只有汪長龍從來不去。他覺得對他而言,她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樣遙遠而不真實。有一次夜裡下暴雨,小學校的屋頂漏了,汪長龍和幾個小夥子趕忙連夜去幫助修理屋頂,他冒著雨,蹲在地上削著木榫子,雨水和著汗水他全身都溼透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頭上出現了一個紅色的影子,雨突然停了。他抬起頭,發現頭上罩著一個紅色陽傘,撐傘的是苗小梅。她笑眯眯地看著他。
後來,汪長龍不僅幫忙修好了屋頂,還把學校裡壞掉的桌椅板凳都給修好了。從那以後,兩個人熟悉起來。苗小梅經常會叫他過來幫助修修補補,老實巴交的汪長龍有求必應,而她則會給他講很多有趣的事情。
他還記得苗小梅借調結束臨走的前一天,主動來找他告別。「明天我要走了。」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你沒有什麼話要說嗎?」她向他微笑著,似乎在鼓勵他。他卻用蚊子一樣微細的聲音說:「沒有。」她笑了,仔細端詳著他。「你希望再見到我嗎?」「嗯。」他用力點點頭。「那你會去找我嗎?」他又用力搖搖頭。「為什麼?」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一言不發地咬著嘴唇。「你討厭我?」「不不!不是!」他記得自己當時臉紅了,其實他早就偷偷地愛上她了,可是「喜歡你」那三個字就像噎在嗓子裡的三個大核桃,怎麼也吐不出口。她看著他窘迫無助的表情,笑了。
第二天,村裡所有的人都來送她了,苗小梅撐著來時的那個紅色陽傘,看到汪長龍,她收起了傘,走到他面前,把傘遞到他的面前,說了一句「送給你。」汪長龍呆呆站著,半天才慢慢接過來,不知道該說什麼。後來苗小梅走了,才有人提醒他,「長龍,苗老師是不是看上你了啊?」事後他才知道,真的是——她真的喜歡上他了。汪長龍不知道她喜歡自己什麼,後來她說喜歡他忠厚老實,勤勞肯幹。過了幾年,他們結婚了,又過了幾年,苗小梅生了兩個白白胖胖的兒子。那是全家人最幸福的幾年。
如果自己沒有下礦,沒有得上這種倒霉的怪病,他們一家人應該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和苗小梅也能同棲同宿,白頭到老,相伴一生的吧。可是自從他得上這怪病後,苗小梅就沉默了許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愛說說笑笑,臉上再也沒有過去那種常掛在唇邊的溫柔微笑了。她總是沉默不語,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來幹活。如今,剛剛四十出頭的她已經是滿臉細紋,身材雖然苗條,但繁重的家務已經使她的腰過早地微駝了,走起路來再也沒有過去的輕盈和靈動,舉止也有些蹣跚了,看起來蒼老得像個老太婆。
他知道,苗小梅是個要強的女人,她不願意在人面前示弱,凡事總喜歡做到最好。可是她卻不幸嫁給了自己。汪長龍想,她當初幹嗎要選自己呢?以她那麼好的條件,就是找一個城裡人也不難,可她卻偏偏選中了自己。這是她的不幸。要是過幾年自己真的不在了,那她不就孤苦無依、獨自一人了嗎?到那個時候,誰來照顧她?一瞬間,淚水奪眶而出。
回到家,苗小梅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說:「你去哪兒了?」
「沒去哪兒,就是去山上坐了一會兒。」
「你感覺身體怎麼樣了?」
他看著苗小梅疲憊的、黧黑的、蒼老的面龐,怎麼也回憶不起來她年輕時舉著紅色陽傘的美麗形象。汪長龍嗓子裡一陣窒息,憋了半天才說:「還那樣唄。」
「長龍,要不然咱們去省裡的醫院打聽一下,看他們能不能給咱們出個手續,咱們也好找曹子彬要錢呢!」
「去省裡的醫院?」汪長龍不由自主地咳嗽了起來,半天才捂著胸口說,「咱有那錢嗎?來回路費怎麼辦?住在哪裡?看病得多少錢?人家不給咱們鑑定怎麼辦?」
「這——」
苗小梅久立無言。其實她已經打聽過了,要是去法院申請民事賠償的話,必須要有省裡專門的醫院出具的職業病鑑定和工傷鑑定的證明。但開具這證明的前提是必須有用人單位的勞動合同、健康體檢檔案,而曹子彬從未和礦工們簽過勞動合同。如果沒有合同,人家醫院根本不可能給你出證明,想討回個公道就更不可能了。
「可就這麼著了?不明不白啊?」
「那又能怎麼樣?」他沉默了半天終於開口說,「你惹得起盧守雲這夥人嗎?胳膊擰不過大腿。」
「盧守雲和曹子彬這些年撈了多少錢?盧守雲剛剛買了三條藏獒,兇得很!一條就值二十萬塊錢!曹子彬又買了一輛新賓士,在城裡買了好幾套別墅了,還包了三四個相好的!可咱們家呢?連飯都吃不上!還有你的病!怎麼辦?不治了嗎?」
「算了,我認命了。」汪長龍雙手抱住腦袋,低著頭一動不動地蹲著。苗小梅皺皺眉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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