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汪長龍回憶過去

人們不再滿足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恬淡生活,而是瘋狂地向一切能下手的東西下手——大山、土地、植物,甚至淡水等自然資源都成了發財致富的物件。被錢弄瘋了的人們肆無忌憚地向自己的大地「母親」下手——割開她的皮膚、切斷了她的血管、砸碎了她的骨頭、掏出了她的骨髓、剜出了她的肌肉、喝掉了她的血液,寬厚仁慈的大地母親也只是默默地承受著一切,任這些不肖的子孫狠毒地對自己東挖西砍,北剜南切。當她感到疼了的時候,只能半蒙著臉,傷心地張開了嘴巴呻吟著,希望這些瘋狂的孩子能放過自己。

天色已晚,一縷鮮豔的紅暈在天邊映襯著,將雲的邊緣也染紅了。汪長龍拿著羊鞭,孤孤零零地站在崖頂上向對面看著,沉默地望著大青山礦的方向。

大青山礦早就開工了。

原本滿眼綠色的大青山已經成了光禿禿的荒山,整座山體被挖得慘不忍睹,只剩下灰白色的石頭,泛著如死屍般的光線。黑乎乎的礦渣被隨意傾倒在地上,礦渣裡的放射性元素慢慢滲入地下,隨著地表下錯綜複雜的豐富脈絡向四面八方蔓延。選礦用的硫酸在地上留下大塊的白色痕跡,泥土上覆蓋著一層像砂糖一樣的結晶體,那是被化學藥水腐蝕過的痕跡。這樣的土地上已經沒有一根草、一棵樹能活著了,只有幾簇硬邦邦灰白色的芒草,這些失去了綠色生命的植物頑強地從有毒的土壤裡冒出頭來,隨著風左右搖擺著,它們的存在反而使得荒涼的大青山顯得更加孤寂。

這座山早晚會被挖空的。

汪長龍想。

自從大青山發現了礦,它就遭了殃——無數的豎井、坑道像針管一樣橫七豎八地插進大青山的深處,窄窄的,很深。巨大的山體內部就像是蜂窩煤一樣,上下左右,全都佈滿了坑洞和深穴。可挖礦的人還覺得不夠,整天炸山、挖巷道、打斜井。巨大的冶煉礦砂的爐子顯得挺笨重,幾根高大的煙囪聳立著,有毒的濃煙從煙囪裡滾滾冒出,升騰著直衝雲霄,當風從煙囪口呼嘯而過的時候,一股刺鼻難聞的酸味頓時就瀰漫開來,夾帶著礦石顆粒和金屬粉塵的空氣無聲無息地進入人們的氣管,附著在脆弱的肺葉裡,久而久之,不知道會得什麼樣的怪病。

蝴蝶村的村民早晚會被這座礦山害死的。可是大家對這一切都司空見慣了,他們甚至不再去談論它們了。

汪長龍心事重重地想,要是大青山裡沒有礦石該多好,那它就不會引來這麼多外人對它左挖右鏟的了。蝴蝶村的人們也可以像以前那樣平靜而幸福地生活了。

過去的大青山多麼美啊。

汪長龍總也忘不了當初大青山還沒有被開採時的樣子——那時候,大青山蒼翠蔥綠,鬱鬱蔥蔥,長滿了樹木和各種各樣的植物。它披著鮮綠色的斗篷,在空碧的蒼穹下平靜地矗立著,滿心歡愉地看著山腳下的農田和村莊,清澈的流水潺潺地奔流著,流到下游的村邊,滋養著住在那裡的人們。

那時候,一年四季,大青山的景色都不相同,連綿不斷的山峰宛如一排鋸齒,漫山遍野是綠林起伏,山上開滿了野花,白色的、天藍色的、粉紅色的、紫羅蘭色的,應有盡有。稠密的樹木生機勃勃,一棵一棵地挨著,幾乎連一點兒空地都沒有。蜿蜒的樹根、潺潺的流水、豐饒的食物,大青山慷慨地護佑著眾生。很多可愛的鳥兒在樹上築巢安家,它們自由地飛翔著,在和煦的陽光裡快樂地和鳴,嗓音清亮婉轉,讓人的心情也變得舒暢清揚起來,一些小兔子、獾子啊什麼的小動物也會經常跑出來覓食。

從祖輩起,汪長龍一家就世代居住在蝴蝶村,他熟悉大青山的每一寸土地。山裡有無數的寶貝,世代居住在這裡的村民很熟悉它們,誰家缺點什麼,都可以上山上去採。小時候,他就經常上山採蘑菇、野菜、石耳,有時候還會打點野味帶回去。

他最喜歡站在大青山對面的山崖上望著它,只見滿眼鬱鬱蔥蔥,翠綠的青山與碧藍的蒼穹銜接在一處,美得讓人心醉,從頭頂一直醉到腳跟。每到收穫的季節,蝴蝶村的空氣都充盈著一種喜悅的氣氛,寬廣的麥浪在微風的徐徐吹拂下,如波濤一樣,一浪接一浪脈脈地湧動著;果樹被沉重的果實壓彎了枝頭;牛羊在收割完的田地旁愜意地吃著草;鳥兒在打完糧食的禾場上撿拾著漏掉的禾粒,一派鄉間的豐收場面。幹完一天農活的村民們回到家,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有的抽著煙,有的喝著水,閒散地聊著家常。

汪長龍特別懷念童年時候的生活。那時候的生活是漫長而充實的。每當大人們在地裡幹完活,到了午間吃完飯,他最喜歡跑到看瓜人的棚子裡睡覺。他喜歡把草帽壓在自己的臉上,透過竹篾的縫隙看著頭頂的藍天,湛藍剔透得像一塊晶瑩的寶石;他鼻子裡聞著莊稼清香的味道,耳朵裡聽著蜜蜂嗡嗡嗡振動翅膀的聲音,眼睛看著蝴蝶、蜻蜓飛來飛去,一會兒眼皮就不知不覺地合起來,慢慢進入了夢鄉。

那個時候,大地如此安穩、平靜,躺在她的懷抱裡,人如同躺在慈愛母親的臂彎裡一樣安全放鬆,她守護著你,愛撫著你。美美睡了一覺,他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想剛才夢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再四處看看,什麼都沒有變,一切還是閒散而安逸的。於是他慵懶地打個哈欠,懶洋洋地伸個懶腰,然後從地裡摘點黃瓜、西紅柿,到小溪邊洗乾淨就大口地吃起來,味道分外香甜可口。有時候他還會跳到清冽的河水中盡情嬉戲游泳,偶爾還會撈上幾條魚。

日子就這麼平靜地過去了。後來,他長大了,娶了媳婦、生了兒子。那時候的日子過得不算富足,但是平安踏實。他本來以為自己能這樣安穩恬淡地度過一生,可不知道為什麼,後來一切都變了。

人們不再滿足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恬淡生活,而是瘋狂地向一切能下手的東西下手——大山、土地、植物,甚至淡水等自然資源都成了發財致富的物件。被錢弄瘋了的人們肆無忌憚地向自己的大地「母親」下手——割開她的皮膚、切斷了她的血管、砸碎了她的骨頭、掏出了她的骨髓、剜出了她的肌肉、喝掉了她的血液,寬厚仁慈的大地母親也只是默默地承受著一切,任這些不肖的子孫狠毒地對自己東挖西砍,北剜南切。當她感到疼了的時候,只能半蒙著臉,傷心地張開了嘴巴呻吟著,希望這些瘋狂的孩子能放過自己。

可是,沒人聽到這些,沒人在乎這些,人們依然瘋狂,依然貪婪,依然沒有止境。人們用最先進的探針狠狠地向她的心臟刺去,只是為了探知那裡是否還隱藏著他們所不知道的寶貝。大地肢解截損,甚至每根骨頭都被砸斷了,她再也無法伸出柔軟的雙臂愛撫她的孩子,再也無法生長出豐富的植物花草,再也無法供養那些小動物們,她只能癱軟在那裡,任她愛撫過的孩子們敲擊她的心臟、割斷她的血管、奪取她的生命。而那些站在一旁,從世界各地趕來等著攫取寶貝的商人們則喝彩鼓掌,高聲叫好。

偶爾,汪長龍還是會在地旁睡,可地不穩了。莊稼再也沒有以往的清香和甜滋滋的味道了,蜜蜂、蝴蝶、蜻蜓,甚至連燕子也看不到了。渴了,他只能喝自己從家裡帶來的白開水,再也不敢到小溪邊掬起一捧水就喝了;餓了,他也不敢從地裡拿黃瓜、西紅柿吃了,它們早就被化學農藥汙染了。當他躺在瓜棚裡,蓋上草帽,從竹篾裡瞪著灰濛濛的天空時,再也睡不著了,他再也感受不到小時候那種安全和放鬆,反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他覺得地下那些深黑不見底的空洞,就像大出血後留下的爛疤一樣,那是一種從地殼深層的缺口處透射出來的可怕的黑暗,那黑暗中迴響著巨大的爆裂聲、雷鳴聲,似乎隨時準備吞噬地面上的生者,準備讓人們去填補地下千瘡百孔的空洞,讓人們贖罪。

那是大地母親的報復,她的絕唱。

汪長龍捂住胸口,使勁壓抑住一陣想要咳嗽的慾望。

20世紀90年代,地質隊四處勘探考察,在大青山裡發現了稀土礦,於是他親眼看到大青山被圈了起來,一架架挖掘機械開了進來,雜亂的人群進進出出,起重機、挖掘機、捶擊機、粉碎機,轟鳴的機器整天吵吵鬧鬧。大青山翠綠的斗篷被粗暴地扯掉,露出了裸露的青白色山石,原本堅實的山體被挖得千瘡百孔,留下了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坑洞。

為了掙錢,蝴蝶村的村民也被吸引了過去。原本在家裡種地的壯勞力都紛紛扔下鋤頭下了礦;女人們生完孩子,也把孩子往老人懷裡一塞,去礦上打工了。蝴蝶村原本平靜的生活被搞亂了。

汪長龍也是這樣。

他曾經是一個精力充沛的壯勞力,每天在幽暗的礦井裡,他可以掄上鐵鎬連續採上十幾個小時的礦石;在曲曲折折的坑道里,他可以不知疲倦地拉著沉重的礦車飛奔;在地面上,他強壯的雙臂可以輕輕鬆鬆舉起二百多斤裝滿礦石的麻袋,往肩上一扛就能大步流星地搬走。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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