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夜宵，其實很豐盛的——壽司拼盤、鬆脆的天婦羅、鐵板燒、香煎豬扒、烤雞肉串、日本清酒，菜餚擺放得十分精緻養眼，令人垂涎。

「好極了。」

大衛•貝勒在餐桌前坐下來，看到這麼多好吃的，他樂得眉開眼笑，下手就抓了兩個壽司塞進嘴裡大嚼。

池內大作不吃。他說自己不餓，只是用一隻手支著面頰，沉思地看著大衛•貝勒大吃大嚼。福田俊仁也不想吃，可他是主人，只能陪客似的喝了點鰹魚海鮮湯。這種慢火熬製數小時的高湯，味道非常鮮美。

大衛•貝勒食慾旺盛，一個勁兒地埋頭狼吞虎嚥。桌上滿滿的菜餚在大衛的超級胃口前就像被開膛破肚的死魚，一會兒就會連點渣滓都剩不下了。

「我知道那幫人為什麼想串通在一起推高銅價，因為他們手裡攥著許多智利銅業公司的股票。」大衛•貝勒粗聲說，「你們沒注意嗎，最近智利礦業股票的行情一個勁兒地往上躥？」

池內大作略略放鬆了一些，說：「這真是個好訊息。」他手裡也有不少智利礦山的股票。

福田俊仁卻另有所想，「不會只是這麼簡單吧？肯定還有別的原因。」他抬著眼睛看著大衛•貝勒。

「中國。」

大衛•貝勒惡狠狠地把一塊炸蝦塞進了嘴裡，把腮幫子努來努去，「——中國想從智利那裡進口銅，智利的銅礦每多賣出一噸銅，‘銅先生’他們就能多拿到一噸銅的錢。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嗎？想想看，如果銅價翻倍甚至翻十倍的話，他們豈不是掙得越多嗎？」

「另外，智利的地殼總是不那麼穩定，多地震、多海嘯，只要它一地震，礦山就會停工，就會影響銅出口量，銅價怎麼會不漲呢？而且，他們的工人總是在鬧罷工，這都是絕佳的炒作藉口。」

他洋洋得意地繼續說：「有了中國這樣的大市場，再有華爾街的大傢伙們和這些智利大銅商聯手做戰，市場肯定會按照他們的意圖轉個大彎的。」

聽到這話，飯桌上幾個人都默不做聲。池內大作和福田俊仁已經更加確信大衛•貝勒的話了，最後還是池內大作打破沉默說：「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後臺老闆就很容易猜到。」

「誰？」

池內停了一下說：「只要想想看，誰是lme的第一大股東和第二大股東就知道了。」

「你指的是高盛和摩根？」福田俊仁皺了一下眉頭。

「除此之外，誰還有這麼大的實力？」池內大作純白的眉毛下，黑色的眼珠倒是顯得很亮。

「高盛真的看好銅和鋁嗎？」福田俊仁驀地笑逐顏開，露出一副很溫順的樣子。「天哪，我們更得趕快行動了！」

大衛•貝勒啃著日式香煎豬扒，頭也不抬地說：「上帝，這豬排煎得太好吃了。我愛死它了。」他把蜜汁澆在豬扒上，仔細將每條肉縫都沾上蜜汁之後，然後把整塊豬扒塞進嘴裡，弄得滿手都是蜜汁。福田俊仁命令般地彎了下拇指，侍者趕緊送上洗手指的水，小心翼翼地侍候大衛•貝勒擦乾淨手。

「知道高盛他們會怎麼幹嗎？」

大衛•貝勒的眼睛又在餐桌上掃描起來。雖然他現在肚子飢意全消，但還是抓起旁邊的烤麵包，在上面塗了厚厚的黃油，大口吃起來。

「嗤！知道高盛他們的交易規模有多大？」池內輕拍膝頭說，「高盛他們的業務涉及礦山、銅貿易、交割倉庫、期貨交易，他們既擁有現貨，又擁有庫存，擁有整個產業鏈，又是lme的大股東，更重要的是他們有天文數字的資金，交易的全都是鉅額頭寸，得天獨厚。」他啜了一口清酒說：「他們只要緊一緊lme的出庫量，銅價馬上就漲上去了。」

「是的。」

福田俊仁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手搭在大衛•貝勒的肩上，輕輕按了按。

「lme的庫存是一個絕佳的切入點。」他停頓一下，微笑地說：「lme每天核准的出庫量是有限的。即使庫存有的是貨，那些心急如焚的廠商也拿不到，所以很容易製造出現銅緊缺的假象。而那些真正的買家舉著交割單準備提貨的時候，經常要等上幾個月或者更長的時間，有的甚至要等上一兩年。」

「這是lme的老把戲了。」

「毋庸置疑，誰手裡有現貨，那可就值錢了。」

「這訊息對哈斯先生可是好事，聽說他手裡可有不少現貨啊。」

「對啊！我聽說他還在中國買入了不少礦山呢。」

如今池內大作的銀行也在幫助哈斯把一筆資金投資在礦山中，所以他很清楚。

聽到這裡，只顧吧嗒吧嗒喝湯的大衛•貝勒抬起頭來，他吃得很賣力，額頭上已經是汗涔涔的了，他不得不掏出手帕猛拭臉頰，然後把皺成一團的手帕順手一扔，問道：「哈斯先生還在忙著併購中國的礦山嗎？」

「是啊。我聽兒子說哈斯拿出整整三分之一的礦權質押給了銀行，就是為了收購更多的中國礦山。」

「我真弄不懂，哈斯先生幹嗎要急著幫助中國開發那些貧困地區？聯合國給他發勳章了嗎？」

「他不是在挖礦，傻瓜，」池內大作瞥了一眼大衛，有些輕蔑地說，「挖礦早就成了19世紀的老古董了。誰還會這麼幹？」他頓了頓，接著說：「哈斯先生在中國買下了礦山，做出勘探開採的樣子，不過他也只是探而不採，但這些礦山在他手上可是絕佳的炒作題材——只要他用大份額買下中國的礦業上市公司的股票，那就足夠他們在中國的資本市場上翻江倒海、折騰一氣了。而且他還可以通過礦山從中國的銀行借出大筆貸款，去買入更多的現銅，把它們送進lme的儲備倉庫，作為在期貨市場上的現貨籌碼，多麼絕妙的安排啊！」他的思路很快，幾句話就把哈斯的想法點破了。

「下大餌必能釣大魚。」福田俊仁露出理解的笑容，「如今中國的貸款條件比較寬鬆，比向美國人借錢要便宜。」

池內大作露出一絲微笑。「言歸正傳吧！現在市場上最大的不確定因素是那些大空頭——那些持有lme空頭頭寸的投機者，他們手裡有不少遠期期貨合約，要是他們大幅拋單的話，肯定會對銅價造成沉重打擊。」

「哼！這絕不可能！」

「為什麼？」

吃完飯，侍者送上咖啡和雪茄，大家點上了雪茄，舒舒服服地坐著。大衛•貝勒舉著粗粗的雪茄，吞雲吐霧地說：「誰是大空頭？誰是世界上最大的隱形庫存持有者？是中國的企業。他們一般不會高調亮相，而是悄悄買入期貨合約，但他們對我們來說是透明的。」大衛•貝勒沾沾自喜地說，「二位聽說過那個神秘的中國操盤手高邁嗎？」

「高邁？」

「對。」大衛•貝勒說高邁是lme上的一個非常低調神秘的操盤手，幾乎沒人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

「我相信他就是中國企業派出的大空頭。」

「既然這樣，」池內大作抬起頭，穩穩地說：「我們就釘死這個大空頭，把他逼出來。」

「那我們要分工合作嘍？」福田俊仁聞聽此言，情緒有些亢進，一閃而逝的微笑裡帶著一絲咄咄逼人的冷氣，但他馬上垂下眼睛，下垂的眼皮遮住晶亮的雙眼，「來個多逼空。」

「逼空又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大衛•貝勒輕鬆地說，「只要我們賣出看跌期權，買入鉅額多倉，還怕那中國小子藏得住？」他還氣勢洶洶地做了

個手勢。

「不，大衛，不要輕敵。」池內大作面無表情地看了大衛•貝勒一眼，「中國企業手中應該有足夠平倉的現貨。」

「好啊，那就讓他們來吧！」大衛•貝勒的氣勢一點也沒減，「中國企業不是有很多可供交割的現貨銅嗎？好啊，最好亮亮家底，把這些現貨銅也逼他們吐出來！」

「小心駛得萬年船。」

「好飽。」

吃飽喝足的大衛•貝勒往椅子裡一仰，滿足地拍了拍肚子，美美地說，「福田先生，你家廚師的手藝太好了，撐死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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