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政法書記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天氣格外地熱,六月的陽光墨一樣潑下來,把風和涼爽全給擠走了。因為少雨,莊稼全都縮起了頭,一副無精打彩的樣子。地邊,農人們伸著焦渴的目光,盼遠行的兒女那樣盼著雲和雨水。可是,暴虐的太陽很快就把農人們的目光烤焦了。

山路上滿是乾土,腳踩下去,塵土便像白煙一樣噗噗地冒。

季小菲有些口渴。她已走了兩個多小時山路,腿有點僵,腳生疼,嗓子裡起了幹煙,彷彿有火苗在竄。

她是幾天前偷偷溜出門的,沒跟家裡打招呼,也沒跟秘書小田說。這件事她必須親自做。

關於朱旺子,季小菲有一封信和突然接到過的一個電話。除此之外,他多高,多大,胖還是瘦,到底是哪裡人,一概不知。而且,她相信,就連朱旺子這個名也是假的。那時季小菲還是法制報的見習記者,一個充滿陽光充滿激情的女孩,一次採訪中,無意中聽說看守所的事,季小菲決定調查,就這樣,她得到了朱旺子那封信。

朱旺子在信中告訴她,他是在賣血的車上遇到小四兒的。朱旺子要救相依為命的妹妹,除了賣血,再想不出別的辦法。小四兒將他從車上拉下來,拉到一家館子裡,問:「真想救你妹妹?」

「想,沒她我活不成。」朱旺子說的是實話,他跟妹妹自小靠奶奶拉大,就像兩隻鳥,缺了一隻另一隻也活不成。可是老天爺眼瞎,讓他妹妹得了白血病,朱旺子把該想的辦法都想了,可是妹妹卻離那一天越來越近。

「那好,幫我做件事,不但你妹妹有救,而且你也有花不完的錢。」小四兒熱情得就像失散多年而又突然出現的哥哥。朱旺子一開始不信,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這個道理他懂。聽小四兒把話說完,他就開始信了,不僅信,而且覺得划算。這事雖說不好聽,但確實比賣血強,而且,更重要的這是目前救妹妹最好的辦法。

小四兒要讓朱旺子做的事,其實不難,這是小四兒的說法:「你只管去裡面,誰問你都一句話,是你做的,為了妹妹。剩下的事我會幫你做,頂多關三五個月,出來還能拿一大把錢,要不是看在你也是被父母丟下的份上,我才不會找你哩。」小四兒說話間賣起了關子。朱旺子一把抓住小四兒:「我做,我按你說的做,求你救救我妹妹吧。」說著,他的眼淚下來了。小四兒可憐了他一會兒,給他幾百元錢,讓他為妹妹買點東西:「畢竟要離開了,你肯定捨不得。」

朱旺子走進了看守所。

事情本來是那個人做的,一個大煙鬼,跟朱旺子年齡差不多,但命比朱旺子好,好得多。他爹是市裡的大領導,說出來能把朱旺子嚇死。朱旺子的爹是什麼,按奶奶的說法,是短命鬼,背個煤就能壓死,丟下兩個娃娃,誰拉?娘當然想拉,可娘看上了別的男人,男人不要他們,娘沒辦法,流著眼淚嫁掉了。一想起這事,朱旺子就恨爹。瞧瞧人家的爹!朱旺子嚥了口唾沫。

那個人煙癮犯了,晚上跑出來搶錢,蒙著臉,一磚頭把一個婦女砸昏,搶了錢就去買白粉,正巧讓緝毒的警察碰上了,這下好,兩罪合一,不死由不得。他爹這才著了急,後悔不該把兒子關起來,更後悔不該不給兒子買粉的錢。朱旺子進去後,對誰都說是他做的,那個蒙面漢就是他,他要救妹妹。裡面的人全信,都覺得他了不起,敢做敢當,而且是為了妹妹。

朱旺子受到了良好的待遇,這是小四兒保證過的。他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偶爾捱了打,也不說痛,什麼也不說,就按小四兒教他的方法,老老實實在裡面想妹妹。因為妹妹在小四兒手裡,如果他亂說,妹妹會很慘的。

兩個月後的一天,朱旺子被叫去侍候童小牛。按王副的說法,是看他老實,才給他安排這麼好的差事。想想看,童小牛是你想侍候就能侍候上的嗎?多少人想盼還輪不上呢。

朱旺子被帶到高壓室,當然,高壓室是他後來聽說的,當時不知道,只覺得那兒很不一般,像賓館一樣,不,比賓館還多點什麼。裡面的氣氛很不一般,味兒怪怪的,感覺也怪怪的,就像被帶到了洞房,雖說沒女人,味兒卻比有女人還濃,還粉。

朱旺子給童小牛洗腳,洗完抱在懷裡捏。童小牛喜歡讓人捏腳,捏時要放在懷裡,捏開心了還會把腳趾伸你嘴裡,讓你吮、吸、咂……總之,很怪的。他的這些愛好不少人知道,不少人也為他做過。朱旺子捏腳的時候,王副出去了,臨走還丟下話,好好侍候,侍候好了有獎。朱旺子很聽話,因為他知道童小牛是誰,更知道童小牛啥脾氣,稍稍不聽話,你就等著吃苦頭吧。那些苦頭比起舔腳來,要死得多。朱旺子含著童小牛的腳趾,正舔著,童小牛就掄起鞭子抽他,抽得很滋潤,每抽一下朱旺子就得呻吟一下。朱旺子很會呻吟,看得出,童小牛很滿意,因為他也很興奮。興奮不是每個人都能讓童小牛感受到的。

正在好處,突然有人跑進來,跟童小牛說:「不好了,陶實死了。」

童小牛猛一下踢開朱旺子,睜大眼睛問:「啥,死了?」那人戰戰兢兢說:「讓……讓他喝啤酒,誰知……一口氣沒上來,死了。」

「媽的!」童小牛罵了一聲,穿上鞋,也顧不上朱旺子,走了。

啤酒朱旺子喝過,在剛進來時。其實那不是啤酒,除了童小牛,號子裡其他人是喝不上真正的啤酒的。是尿,一囚室人的尿。熱騰騰端你面前,幾個人將你倒提起來,一人踩住你頭髮,讓你倒著喝。你要在規定的時間內喝完,還不能讓尿灑出來。那個滋味兒,別提了。更可怕的是,若是踩頭髮的人稍稍使點壞,將你的臉往尿盆裡一摁,你就有可能窒息而死。

朱旺子信中說,陶實一定是這樣死去的。

朱旺子就是在那一刻害怕的,真怕,他不敢了,再也不敢頂什麼罪了。這時他才知道,頂罪不是什麼好玩的事。陶實是誰,他可是堂堂縣委書記的司機呀,他都敢往死裡整,他朱旺子算什麼?

朱旺子費了不少心思,才找到一塊碎碗片,咬住牙吞下去,只有這法兒,才能救他。這中間他已聽說看守所將陶實定性為自殺,而且外面沒一個人懷疑。半夜時分他痛叫起來,痛得就像要死去。他被緊急送往醫院,此時,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逃出去。

朱旺子從醫院逃走時,將信悄悄交給了一位護士。季小菲聞訊趕去採訪,正巧那護士找她,說病人再三叮囑要把信交她手裡。

就是這封信,改變了季小菲的命運。

季小菲怎麼也不敢相信,那麼駭人聽聞的事,他們居然瞞得嚴嚴實實,滴水不漏。就連陶實的妻子也被謊言矇住了眼睛。當蘇紫抱著骨灰走出殯儀館時,季小菲的心情是那麼的不平靜。站在秋日瑟瑟的寒風下,她在猶豫,要不要走上前去,將真相告訴蘇紫?

那段日子季小菲過得異常痛苦,一個人是輕易揹負不起什麼的,素昧平生的朱旺子將這麼重要的秘密交給她,等於是交給她一項使命,託付給她一個心願。她開始奔波,開始朝事實的方向努力,但這是多麼的艱難。後來她從秘書小田手裡得到更多有價值的材料,她才越發相信,朱旺子沒有說謊,在國徽閃閃發光的地方,黑暗和陰雲照樣密佈。

一個柔弱的女子就這樣擔起了道義。她把採訪到的秘聞還有朱旺子的信,一併寄到了報社,原想可以藉助媒體的力量,讓真相早白於天下,誰知這一下,她闖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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