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領導生活 李春平 第2頁,共2頁

姜克鋼吃了飯,就匆匆忙忙出門了。他要到鄭嘯風家去,帶了許多滋補品去看望鄭嘯風的母親。姜克鋼是個注重細節的人,處好與同僚的朋友關係,他一直遵循的原則是:坦誠相待是前提,關心呵護是手段,「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重心。

走到底樓的時候,遇到了牛亞麗和牛勁姐弟倆。牛亞麗在初春的寒夜裡顯得很漂亮,浮動著一個成熟女人的美感。牛亞麗很親熱地跟他打招呼,姜克鋼反而有些不自在了。弟弟牛勁也許知道姜克鋼和他姐姐有過一段戀情,見他們說話,牛勁跟姜克鋼點點頭,就自覺地站在一邊去了。牛亞麗走近姜克鋼,說,你還好吧?比以前瘦些了,但還是很精神的。是忙著案子吧?姜克鋼說是忙一些。歹徒把你搶了,我要收拾殘局呀。牛亞麗問他,聽說北安區雙規了好幾個幹部?你要注意安全,那些人的關係盤根錯節,下回就不剁你指頭了,是要你命。姜克鋼看出來,牛亞麗的叮囑是誠心誠意的,眼睛裡還是有種關愛的成份在內。也就是這雙眼睛,讓姜克鋼覺得有絲舊情還在,餘溫還在。姜克鋼說,你以後也要小心些,晚上最好不要單獨出門。春天的竊賊跟春天一樣富有活力,專門盯住你這種單身女人。牛亞麗宛爾一笑,說你還是一個人?姜克鋼說,一個人好呀,清靜。牛亞麗這時就開了一個玩笑,說,不會是在等我吧?姜克鋼說,至少目前還沒等別人。牛亞麗說,空了請你喝茶。兩人告別後,牛亞麗就跟牛勁鑽進樓道了。姜克鋼就鑽進了停放在旁邊的車子裡。

鄭嘯風見姜克鋼來看望母親,心裡也非常高興。大家都坐在客廳裡,一邊抽菸一邊聊天。之後,姜克鋼把鄭嘯風叫到書房,跟他談李春林案子的進展情況,可能還要牽扯一些領導幹部進來,問題大小不等。這就是說,北安區委的班子問題已經非常嚴重了。下一步,沒有一個強有力的書記去坐鎮,就有可能變成爛攤子。鄭嘯風說,反正你不要手下留情,該查辦的要堅決查辦,該處理的要堅決處理,不能因為涉及到領導就手軟。哪怕涉及市委市政府領導,也要把問題查清楚,要向人民有個交待。雙規了幾個領導,已經是爛攤子了。市委面臨的艱鉅任務就是「收拾舊山河」。姜克鋼說,我的態度當然是很堅決的,無非就是再剁掉我一個指頭。鄭嘯風說,不能再剁你的了,下回剁我的好了。

剁指案的發生,使鄭嘯風的心裡很亂。本來工作就忙,加上心亂,有時就不免煩躁。母親來了,鄭嘯風的心情好了一些。他儘可能地在家多陪陪母親。鄭永剛也專程從江河縣趕回來,帶著兒子和老婆看望了母親。因為考慮到他們的弟兄關係還處在保密之中,全家短暫地團聚了幾個小時,鄭永剛就帶著老婆孩子離開了。之後,省委組織部的徐部長來北安市搞調研,分頭找鄭嘯風和程萬里談了幹部配備的問題,特別是北安區區委書記人選問題。徐部長說,從外地調一個書記來怎麼樣?鄭嘯風告訴他,我們聽從組織安排。但是,這個地方特殊,要派幹部就要一個派鐵腕人物,否則就不行。上一任書記就是從外面派來的,根本不熟悉情況,腦子被別人操控著,不到半年就被下面的幹部架空了。書記想用的人不能用,書記想辦的事不能辦,基本上沒有多少指揮權。甚至遭到一些幹部的圍攻,指著他的鼻子罵娘,而機關裡其他幹部就在旁邊看熱鬧。一個區委書記當到這個份上,又丟人又窩囊,那還能做什麼事?最後只有把他調整到市級機關來。徐部長說,那就由你們自己選人,我們不做其他考慮了!

徐部長離開北安後,市委就開始研究北安區委書記的人選問題。可在全市現有縣長和縣委書記中,幾乎找不出能夠在北安區坐鎮的。北安區是個什麼地方?人口眾多的同時惡人也多,經濟發達的同時問題也很多。老百姓不好管,就連幹部也不好管。民性狡猾,刁鑽,好鬥,善於玩心眼,鬥智謀,天天對你面帶微笑,關鍵時刻就在背後捅刀子。許多幹部既羨慕這裡的富有,也畏懼這裡的人心。所以,北安區的工作搞好了,北安市的工作就搞好了一半。要治理這方土地,需要一個政治成熟的能人。羅小理善於應對複雜事物,這是鄭嘯風最欣賞他的地方。上次他就希望羅小理出任江河縣縣長的,便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但後來鄭永剛上去了。羅小理雖說是常務副縣長,但他享受的是正處級待遇。他在市政府當鄭嘯風的秘書時,就是正處級調研員。所以,從級別上說,羅小理去當北安區委書記是合適的。只是常務副縣長這個職務,對他這次的提拔是有一些影響的。一般說來,常務副縣長一步升到縣委書記是有很大難度的,它跨越了縣長這個職務,屬於「跳級」。官場的晉級是有嚴格的遊戲規則的,當官要一級一級地往上走。嚴格地論資排輩,儘管有時可能會阻止優秀人才的使用,不科學也不合理,但因為它是規則,所以就變得合理了。要遵守這個遊戲規則,各方就得按規矩出牌。鄭嘯風琢磨著要打破規則,不按規矩出牌,就得說服程萬里和其他常委們。

出其不意的是,程萬里在這時主動找鄭嘯風,他提出讓鄭永剛到北安區當書記,其次才考慮羅小理。鄭嘯風很感慨,鄭永剛在程萬里心目中的位置很重的。可為什麼程萬里看好他?不知道。但鄭嘯風可以猜測,鄭永剛這段時間一直在省市兩級之間跑動著,北安市委的常委們便是他跑動的重點物件。想想也是啊,連嫂子的工作在做,母親的工作也在做,在其他人身上下的功夫可能就更大了。顯然,程萬里就是鄭永剛說服了的物件之一。程萬里今年年底就要離職了,不知何去何從,但至少不再擔任市委書記了。人事安排上鬆散一些,隨意一些,在位時多為別人辦些好事,辦些實事,免得下臺後沒人理他。提拔幹部就是最大的好事,也是最大的實事。至少提拔崗位後能否搞好工作,那就與他無關了。因為那時他不再是市委書記,好也好壞也好,全都交給下一任了。真出了問題便說繼任者沒有能耐。鄭嘯風最怕的就是領導幹部離任前的行善心態。他們往往並非積德行善,而是給後任的工作設定了人為的障礙,甚至埋下禍根。

鄭嘯風對程萬里提出的兩個人選表示贊同。但他說得更婉轉一些,說羅小理更合適。因為羅小理是一個有魄力的人,分析問題和處理問題的能力較強。但鄭嘯風並沒說鄭永剛就不行。他不能這樣說,畢竟鄭永剛還是自己的弟弟。只是作為一個市長,他不能不負責任地把鄭永剛放到一個不合適的崗位上。鄭嘯風說:「鄭永剛和羅小理都不錯。只是鄭永剛剛剛到縣政府工作才一年多時間,歷練的程度還不夠。搞行政工作,經驗積累是很重要的。而羅小理在這方面就有更大的優勢。北安區不同於其他地方,不敢作為年輕幹部的試驗田。這個責任我們是負不起的。如果下一步北安區的工作不能推進,幹部隊伍不能穩定,那整個北安市的工作就會出亂子了。它的重要性就在這裡。」

程萬里說:「可羅小理是常務副縣長。如果跳級到區委書記,就是破格了。」

鄭嘯風又補充了一句:「他是正處級的常務。」

在第二天的常委會上,確定了一個折衷方案,羅小理和鄭永剛二人同時推薦上報省委組織部。排序是羅小理在前,鄭永剛在後。至於二人怎樣取捨,幹部考察的結果如何,那是省委組織部的事。

然而,就在省委組織部門考察鄭永剛和羅小理之後,「剁指案」牽扯到了北安區臨時主持工作的區長的受賄問題,區長也雙規了,並停止了職務。那麼,一個區黨委和政府的班子,書記、區長、副區長都捲進了受賄案,情況就變得異常複雜起來。省委組織部門和北安市委市政府進行反覆研究,決定採取非常措施,讓新的書記人選儘快到位。根據省委考察結果,最終決定讓江河縣常務副縣長羅小理任北安區委代書記,並催促其迅速上任。領導談話方式也是破例的,市委書記程萬里和市長鄭嘯風兩人給他談話,鄭嘯風語重心長地說:「北安區出了大問題,你是受命於危難,任重道遠。北安區的工作成在於你,敗亦在於你。」隨後,鄭嘯風親自送他上任,在北安區黨員領導幹部會議上宣讀了上級的任命決定。

這次特殊情況下的人事任免,鄭嘯風滿意了,鄭永剛卻失望了。而比鄭永剛更失望的是他的母親。鄭永剛送羅小理赴任的那天晚上,母親柱著柺棍來到鄭嘯風臥室,無限傷感地對他說:「永剛這次失利了,算是功虧一簣。這一簣就是你的那一簣。你不僅沒有幫他,還在拆臺。」

鄭嘯風真不明白,母親成天呆在家裡,她怎麼就知道鄭永剛功虧一簣呢?她怎麼就知道北安區委書記人選最終不是鄭永剛呢?鄭嘯風覺得,母親雖說年過七旬,雖說閉門不出,但她隨時隨地與外界有關人員保持著密切聯絡,而且是在一定位置上的人。否則母親沒有這麼神通廣大。鄭嘯風看著母親痛苦的臉說:「媽,你不知道一個市長身上的擔子有多重,北安區的成敗決定著北安市的整個工作,如果這個核心地帶癱瘓了,無論從經濟上還是政治上,我們都是擔當不起的。請您老人家原諒啊!不是我不幫弟弟,而是他目前確實不足以勝任書記之職啊!」

母親說:「你又在跟老孃打官腔了。告訴你,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就是當官,你只要把他放在這個位置上,他就能當的。就看你是否願意把他往這個位子上放。你現在沒有把他往這個位子上放,你怎麼知道他不合適呢?」

鄭嘯風看母親要跟辯駁的樣子,他想笑,又想發脾氣。他覺得母親想讓鄭永剛提拔起來,已經到了不顧原則的地步了。可作為兒子,他是不能跟一個七十多歲的老母親爭辯的,不管是否有理,都已經沒有爭辯的意義了。讓老人家順心,就是最大的意義。鄭嘯風以退讓的姿態說:「作為兄長,我何嘗不希望永剛的官越當越大呀,我不僅希望他能當區委書記,更希望他能當省委書記!可這都是需要條件的啊!媽,我給你保證,你的小兒子已經當縣長了,很不錯了。只要好好幹,他還是很有前途的。至少,在我的職權範圍內,我不會虧待他的。我會盡力給他創造條件的。」

母親的手扶著沙發的扶手,氣憤地站起來,說:「不信!我根本不信!這次這麼好的機會你都不幫他,讓他坐失良機,何況以後呢?」

鄭嘯風難受極了,有些內疚地說:「媽,一定要請你理解我。在北安區委書記的人選上,確實是個非常敏感也非常重要的問題。如果我對得起你一人,可我對不起全市人民啊!你希望你的兒子是一個營私舞弊的市長嗎?你希望你的兒子是一個渾渾噩噩的市長嗎?你希望你的兒子是一個優親厚友的市長嗎?我知道,這些都是你所不希望的。既然你不希望這樣,你就支援我,也請你理解我。」

「我理解你的意圖,但我永遠不理解你為什麼要骨肉相殘!」

母親蒼老的聲音裡籠罩著恐怖色彩。說完就走出了書房,讓秀兒給她遞水喝。母親渴了,母親氣得口乾舌燥了。

鄭嘯風看著母親走出臥室的背影,襲來一陣前所未有的淒涼與悲愴。他有種想哭的感覺,也有種蒙受不白之冤的感覺。「骨肉相殘」,這是多麼可怕而刺耳的字眼,母親居然是信手拈來,用得那樣輕鬆自如。難道提拔了弟弟就骨肉相親了嗎?他想,如果母親還年輕的話,他一定會好好跟她講一番道理,讓她明白,自古以來,在江山社稷的問題上,任何朝代都是固國安邦為前提的。執政者必須對國家對民眾心懷大愛,擯棄私情,才能治理好一片河山。為一己之私利,而棄國家利益於不顧,那是昏官之舉,鄭嘯風歷來鄙視這種行為。當個人的權力慾望與民眾利益發生衝突的時候,任何一個有良知的執政者,都首先應該考慮民眾利益而不是個人的權力慾望。可是,母親垂垂老矣,她的年齡已經讓你百口莫辯,你能給她講清嗎?你能改變她嗎?受委屈就成了兒子的天職,也成了兒子盡孝的一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