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鄭嘯風一直在和程萬里談工作,話題涉及幹部的調整問題,所以門關得很緊。秘書把著門口,一般找他的人都不讓進來。這兩人的關係是非常微妙的,既沒有明顯的矛盾衝突,又看不見配合上的完全默契。每回程萬里總是在幹部調整這類關鍵時刻找他,而且總是親自到他辦公室來。一般說來,程萬里提出的幹部人選,鄭嘯風都不會反對,除非他對某個人印象非常惡劣才表示出不同意見,如果鄭嘯風要反對,那就要反對到底。所以,程萬里最怕的就是在鄭嘯風這裡碰釘子。程萬里有意提拔的幹部,有時可能是程萬里私下許願的,背後有什麼交易誰也不知道,但通常他們會有跑官行為。這年頭跑官的確實太多,據說雙休日干部都不在本單位過。鄉鎮幹部跑縣上,縣級幹部跑市上,市級幹部跑省上。個別幹部甚至明目張膽地稱某個時期的工作重點就是跑官,無恥到沾沾自喜的程度。這讓鄭嘯風真正覺得,如果幹部不要臉了比地痞流氓都可怕。地痞流氓不要臉是從社會底層影響社會風氣;領導幹部不要臉是從上層建築影響政治生態,本質上和嚴重性上都是不同的。鄭嘯風辦公室經常有跑官的,他的原則是熱情接待,笑臉打發,送錢是堅決不要的,一般的小禮物可以收下。別人送他的錢他可以不收,可程萬里收不收呢?這就是個謎了。他不想弄清這些,當然也弄不清,但他明白最近哪些幹部在跑。如果大家都跑,能幹的人在跑,平庸的人也在跑,甚至壞人也在跑,那就要分別情況對待了。所以,程萬里跟他談幹部問題,鄭嘯風心裡自有一個本帳,不能把所有跑官的一杆子打下去,更不能把不跑官的幹部遺忘了,該重用的還得重用,不能用的堅決不用。這是一個執政者的良心。
鄭嘯風徹底否定了程萬里提出的把市直某單位的李副局長提拔到下面縣委當常務副書記的提議。這個李副局長前幾天給鄭嘯風送過一筆錢,具體有多少鄭嘯風也不知道,是裝在信封裡的。信封裡的錢是可以憑體積估計的。憑感覺,應該在五萬元左右。鄭嘯風毫不留情地拒絕了。李副局長這個人當副局長也有好幾年了。能力還是有的,一個最大的毛病是玩女人,常常把漂亮女人帶在公眾場合,甚至同時許諾跟單身兩個女人結婚。後來妻子發現了,把他鬧得天昏地暗,然後給市委市政府領導寫信,舉報丈夫的惡劣行為。夫妻至今處於分居狀態。鄭嘯風堅信不移地認為,象這種一大把情人的領導幹部,在工作一定是欺上瞞下的人。敢為女人鋌而走險的人,就敢利用職權為金錢鋌而走險。女人和金錢對於不良幹部具有同等的誘惑力和腐蝕力。所以鄭嘯風不會同意提拔這種人的。程萬里也很知趣,見鄭嘯風否定了,他也不再強求了,而是很客氣地說:「今天我們就談到這,晚上我請你吃飯。」
鄭嘯風說:「不用你花錢,還是我請你吧!就在我家吃。新來的保姆能燒一手好菜了。你去嚐嚐味道。」
兩人邊說邊下樓了。然後各坐各的車往鄭嘯風家裡去。鄭嘯風的車在後面,剛剛啟動,就接到蓮子的電話,問他晚飯是否在家吃,因為家裡有些剩飯只夠她一人吃,如果不回家她就不做飯了。鄭嘯風說:「家裡今天有客人。多做幾個菜。」
蓮子說:「叔叔,家裡有菜的。剛才我突然發現家裡沒鹽了。請你順便買一袋食鹽回來。」
鄭嘯風一聽,氣不打一起出。真是豈有此理,保姆居然讓市長買鹽回家!他覺得那不是在請他,而是在給他分配任務。說不準今天讓他買鹽,明天就讓他買醬油了。鄭嘯風有點生氣地說:「真不知你怎麼搞的。家裡沒鹽了,你應該早就知道的呀!」
電話裡傳來蓮子清脆的笑聲,說:「叔叔,我忘記了嘛!」
鄭嘯風把手機合上,一臉冷峻如冬。倒是司機機靈,把車停下了,迅速跳下車去,在路邊的小店裡買了一袋食鹽。鄭嘯風和程萬里的車一前一後停在小區裡,兩人下車後,司機就開著車回家了。上樓的時候,程萬里見鄭嘯風手上提著一袋鹽,便笑道:「鄭市長,你還真做這事?」
鄭嘯風說:「這個保姆不懂事,家裡沒鹽了,居然打電話讓我順便買一袋鹽回去。」
「那你萬萬不能開這個頭。」程萬里說:「我家保姆她就不敢,有時我累了,連腳都是她洗的。」
鄭嘯風早知道,程萬里家的保姆只用兩年就換,最長也不會超過兩年半的。他最早使用的保姆現在是某縣的法院幹部,自然是通過程萬里安排進去的。鄭嘯風說:「你有福氣啊。你家保姆比我家的聽話聽話得多。」
程萬里說:「你不會享受。權力是用來享受的,主人的權力更是這樣。對於保姆,你就必須建立一種森嚴壁壘的主僕關係,她才會惟命是從。你太尊重她,她就有翻身的慾望。所以該嚴厲的要嚴厲。只要平時對她好一些,工資高一些,她也樂意接受的。」
鄭嘯風未置可否地笑了笑。
說話間兩人進屋了。蓮子正在廚房裡切菜,切好的菜整整齊齊地堆放在盤子裡。因為沒鹽,她不能炒菜。見鄭嘯風回家了,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從鄭嘯風手上奪過那袋食鹽,說:「謝謝叔叔。」又盯著陌生的程萬里叫了一聲:「叔叔你好!」
程萬里看看蓮子,說:「你機靈嘛!好好幹,將來給你安排一個好工作!」
蓮子向程萬里燦爛一笑,說:「叔叔好像來頭不小啊。這麼大的口氣。」
鄭嘯風順便向蓮子介紹了下,說:「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我們市委書記!程書記。」
蓮子看看鄭嘯風,又看看程萬里,目光在流動之間惴摩著他們各自的份量,天真地問了一句:「書記大還是市長大?」
鄭嘯風噗哧一笑:「書記大。」
蓮子不以為然地說:「我覺得市長最大。」
蓮子一句話把程萬里逗樂了,他摸摸蓮子的臉蛋說:「這孩子真可愛!」
鄭嘯風表情上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他覺得程書記不該摸蓮子的臉蛋,至少他不喜歡這樣的行為。鄭嘯風家用過那麼多保姆,他就從不摸她們的臉蛋。不管那動機多麼純潔,但他隱隱覺得摸一個少女的臉蛋具有某種挑逗性。鄭嘯風對蓮子說:「好了,做飯去!」
蓮子進廚房炒菜去了,頃刻間響起了油炸水濺的聲音。鄭嘯風請程萬里入座,然後給他泡茶。程萬里喝茶是極其講究的,都是清一色的上等毛尖,必須是清明節過後五天時間之內的一葉或二葉嫩芽,平時出門他總喜歡讓秘書從他家裡帶些茶葉。每回都是用自己的專用茶杯,都是由秘書親自為他泡茶。如果主人已經給他泡好茶葉,秘書便要給他偷偷換掉。用他的話說,生活質量提高了,他沒有必須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繼續艱苦奮鬥。奮鬥是必須的,但不能人為地艱苦。艱苦更不能作為領導作秀的手段。這是鄭嘯風最欣賞他的地方,覺得他很真實。當假面具盛行官場的時候,領導的真實已經是一種最可貴的美德了。
正在兩人一邊談事一邊品茶的時候,門鈴突然響起來。鄭嘯風連忙去開門。他想可能是祁潔回來了。否則,他家的來人絕不會不招呼就突然上門的。開門一看,是簾子。鄭嘯風一笑,說:「怎麼是你啊?快進來!」
簾子沒有進去,看著鄭嘯風就一頭跪下了。流淚漣漣地說:「鄭叔叔,請你救救我爸爸!」
鄭嘯風見狀,有些措手不及。連忙把簾子扶起來,說:「說說,你爸爸怎麼了?」
「我爸爸要死了!」
原來,簾子的爸爸一直便秘。前段時間就在市中心醫院住院檢查。在市醫院進行保守治療,已經花了五千多塊,現在市醫院見保守療法不行,病人已經很危險了,十多天不能進食了。昨天才確診是結腸癌。要求他們轉院到省腫瘤醫院進行手術治療。而他們又沒錢,腫瘤醫院要求他們至少有一萬元才能做手術。如果前期的手術費用不能解決,醫院只好請他們離開。簾子的哥哥陪同父親住在醫院,簾子則在北安市想辦法湊錢。無奈之際,簾子就只求救於鄭嘯風了。
鄭嘯風聽說後,讓簾子進屋坐坐,自己去取錢。簾子也不進來,定定地站在門口,忽然看見程萬里在裡面,一邊拭淚,一邊便叫了聲程叔叔。程萬里摸摸口袋,掏出錢夾,把裡面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還有些零頭,一併給了簾子。簾子收下錢,說了聲謝謝,開始換鞋進來,坐在沙發上清點程萬里給她的錢。程萬里說:「你就別清點了,拿去用就行了。」
簾子還是很認真地清點了一番,自言自語地說:「三千五百六十元。」然後隨手拿出茶几上的白紙,給程萬里寫了個張借條。程萬里笑了笑,把紙條揉搓成一個小團扔在了菸灰缸裡。簾子看著自己的借條被扔掉了,準備伸手撿起來,又看了看程萬里那祥和的表情,便把手縮回來了。
這時鄭嘯風從臥室出來,拿出一疊錢遞給簾子,說:「這是一萬元。」
簾子一邊寫借條一邊說:「這些錢以後我要還給你們的。」
鄭嘯風把簾子正在寫的紙條拿開了,說:「救命要緊。你先拿著用。到時候有什麼困難再說啊!」
簾子把錢用牛皮紙信封包好,裹了多層,覺得安全了,才裝進包裡。象舉行重大宗教儀式一樣,再次一頭跪下,感激涕零地說:「謝謝你們的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