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子是在第二天上午給姜克鋼送飯回來之後告訴吳江這個訊息的。這天是星期天,祁潔走了。鄭嘯風在市政府召開一個緊急會議,在北安區的一個小鎮上發生了一個案子。一個少婦的褲頭被大風吹到了對面樓上的陽臺上,對面陽臺上的女人就用竹竿頂著褲頭滿樓辱罵,說是誰家的女人偷了她的男人,褲衩都忘記帶走了。這少婦不堪其辱,跑過去把那個罵人的女人連同她兒子都殺了,然後逃跑了。此事驚動了公安部和省公安廳,全國通緝。鄭嘯風要求公安侷限期一個月破案,否則公安局長自動辭職。程萬里說得更嚴厲,自動辭職太輕,要撤職查辦!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麼大的案子出了,就要看你們公安局的本事。所以在開會研究的時候,公安局把鄭永剛也叫來了,他是刑偵能手。鄭嘯風不在家,簾子就把吳江叫到附近的一個茶座裡見面。吳江精神煥發,先聲奪人,進去就在簾子臉上親了一口,然後才要個小包間坐下來。當簾子告訴她最近嘔吐厲害時,他並不象簾子想像的那樣慌張,而是迅速想到一個愛情中的關鍵詞,很興奮地說:「是不是懷上了?我們的生育能力很強嘛!」
「你還笑!」簾子紅潤的臉上有點緊張,說:「阿姨也說懷上了。她讓你陪我去檢查一下。」
「她怎麼知道的?」
「昨晚回家吃飯時,突然想吐,讓她發現了。」
「她沒罵你?」
「沒有。只是責怪我們沒有采取措施。」簾子說。
「鄭市長說什麼了?」吳江特別關心鄭嘯風的態度。
「他什麼都沒說。也許阿姨還沒告訴他呢。」
「阿姨說怎麼辦?」
「讓我拿掉。」
「不!我要讓你生下來!」吳江聽說簾子可能懷了孩子,一臉的興奮,如同一個久婚不育的人突然要當了爸爸一樣。吳江說:「我們可以馬上就結婚!」
簾子一聽吳江這話,就覺得他喜歡意氣用事。簾子說:「你瘋了!我還不到20歲!你不嫌丟人我還怕丟人呢。再說,事情傳出去對鄭市長他們影響也不好,人家說市長家的保姆懷了私生子,多難聽!我們總得為別人考慮吧。」
「你幹嗎要考慮那麼多?我愛你就行了!等你到了結婚年齡,我們馬上結婚!」
「不行。孩子必須打下來!」簾子嚴肅地說:「我希望你對我負責一點,也對你自己的行為負責一點。我就不明白,你還是當兵出身的人,怎麼考慮問題就那麼簡單呢?」
「那是因為我愛你!」
「告訴你,許多問題不是愛情能夠解決的!」簾子說著把小包挎在肩上了。
吳江未置可否地一笑。
「你不去我一個人去!我現在就去醫院檢查!」
簾子說完就開門出去了,吳江也跟著追出去。茶座的女孩見他們跑了,也追到了大門前,大聲疾呼:「哎呀,你們都跑了,誰買單?」
吳江轉身向後,衝女孩厲聲一吼:「你嚷嚷什麼?我老婆要打掉肚子裡的小孩你知道嗎?孩子重要還是買單重要?」
茶座女孩委屈地看著吳江。吳江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元錢扔給她,女孩沒接穩,錢飛落到地上,女孩撿起來。吳江俯瞰著女孩說:「坐了不到二十分分鐘,夠了吧!」
茶座女孩說:「不夠。我們最低消費是180。」
「坑人!180塊錢我可以買一條進口褲衩了!老子今天就不給!」吳江氣勢洶洶地看看女孩,然後迅速走向旁邊的汽車。車子啟動之後,從茶座裡面衝出兩個男人來,他們指指點點罵罵咧咧地要把吳江往車下拖。因為車門關著,吳江也聽不見外面罵著什麼。兩個男人企圖攔截車子不讓走,吳江退了一下,拐個急彎一繞,便從男子身邊急駛而去了。吳江隱約感到,有個類似塑膠瓶一樣的軟物投擲在車身的什麼位置上。
吳江駕著車,急著找到簾子,而簾子則在醫院犯急。醫生告訴她,要驗尿明天早晨空腹來,不能喝水。簾子說:「我早晨喝水了,可是喝下去的水都吐了呀!」醫生說,你是喝了之後才吐的,不是沒喝下去就吐的。所以還是算喝水了,明天來吧。簾子覺得醫生不講道理,委屈地噘著嘴,不肯離開。醫生讓她買點「懷孕早知道」,一種測試紙,自己可以驗尿的。簾子買好「懷孕早知道」看了看,感到科學技術就是厲害,一個含有試劑的小紙片,就可以解讀一個人的秘密。這時吳江打來電話,問她在哪家醫院,他去接她。簾子帶氣地說:「檢查好了,還是個雙胞胎呢!」
吳江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拿電話,知道簾子說的是氣話。吳江笑笑說:「兩個孩子同時叫我爹,幸福死了呀!哈哈!」
簾子回家後就開始了自我測試。正如祁潔猜測的那樣,檢測的結果呈陽性,真的是懷孕了。簾子又氣又急,使勁把自己的小腹打了幾下,只怪自己太不爭氣。人不爭氣,身體也不爭氣。她便給吳江打了個電話,吳江在那頭哈哈大笑,說:「我從來沒象現在這樣有成就感過!」簾子狠狠呸了一聲,剛剛呸完,胃裡一陣翻滾,又想嘔吐了。
簾子開始為墮胎做準備。她到市裡一個較大的菜場買了許多蔬菜回家,然後全部洗淨放在冰箱裡,她想一做手術就要好好休息,不可能天天去菜場買菜了。下午,照例要給姜克鋼送飯去。這是鄭嘯風的指示,不可違背的。給姜克鋼送晚飯的時候,發現姜克鋼家裡的客廳裡放了許多禮品,菸酒,營養品,水果,什麼都有。簾子想,領導害病怎麼就跟過節一樣啊?姜叔叔是腳傷了,送菸酒幹什麼。姜克鋼精神依然很好,跛著腳迎上來,接過簾子手上的飯盒,眼睛盯著簾子的臉說:「簾子,你臉色不好嘛!怎麼搞的?」
簾子說:「可能是睡眠不好吧?是黑眼圈嗎?」
「不是黑眼圈,是臉色蒼白。」姜克鋼說:「你去檢查一下,是不是生病了?」
簾子說:「沒什麼病。」
姜克鋼說:「看你這樣子,明天你就不再送飯了吧,已經麻煩你幾天了。我也吃得不好意思了。」
「姜叔叔,沒見你不好意思嘛。」簾子把飯盒開啟,殷勤地遞上筷子。簾子是那種知道長幼有序的女孩,一般不與長者開玩笑的。平時在鄭嘯風家就老老實實幹事,不多言不多語。簾子知道姜克鋼的官職是紀委書記,是管幹部紀律的,是查處幹部的,權力大大的,職務裡透著威嚴。可對姜克鋼不是那種青面獠牙的人,姜克鋼模樣年輕,精明強幹,性格喜慶開朗,平時喜歡逗簾子,他又不直接管她,簾子就覺得他和藹可親了。適度地開天玩笑也無妨。簾子看著那些禮物,笑嘻嘻地說:「你們做官的就是好,害病的時候也是養尊處優!要是哪天我病了,也有人送飯多好呀!」
姜克鋼說:「什麼都能盼,不能盼病。哪天你病了,我給你送飯吧?算是我還你人情。」
「那我可不敢當。」簾子收斂了笑容,認真地說:「我說姜叔叔,你得找個侍候你的阿姨,不能總是一個人呀!」
「這是要講緣分的。光想不行。」姜克鋼伸出只有四個指頭的右手,說:「你看,少一截指頭,殘廢人。」
「這叫特色!而且特色鮮明。誰有你酷?你最酷!」
簾子說得姜克鋼哈哈大笑起來。笑畢了,姜克鋼說:「你真可愛!」
簾子說:「一個村姑,有什麼可愛的?」
姜克鋼說:「純樸嘛,清純嘛!現在你這種女孩很珍貴的。」
簾子說:「姜叔叔過獎了。再珍貴也比不上大熊貓。」
姜克鋼指著桌上的各種點心,關心地說:「你吃吧。要不,帶走一些。」
簾子搖搖頭,看著堆在牆角的禮品象展覽似的排開,便說:「這麼多禮品,放在客廳多難看,叔叔你行動不便,我幫你收拾吧。」
姜克鋼說:「你真機靈。機靈得讓叔叔感動。」
姜克鋼指引她,讓她把禮物逐一放進了餐廳的儲藏櫃裡。餐廳的一面牆壁全是櫃子,象是專門用來容納菸酒雜物的盛器,裡面全是盒裝禮物。姜克鋼對簾子說,你什麼時候回家看父母,給我打個招呼,你從這裡帶些禮物回去看他們。有些東西我用不上。簾子說這是人家送你的,我不能要。姜克鋼說,你這孩子,還跟叔叔客氣什麼,反正這些東西有用的,放壞了也可惜。比如桂圓就是很有營養的,適合年老人吃。簾子見姜克鋼很真誠的,便笑笑說,那好,以後我回家就把你這裡當禮品店。姜克鋼說,你每次來了我都很高興的,象我閨女回家了一樣嘛。
姜克鋼讓簾子站在高處去,把櫃子最頂端的一盒茅臺酒取下來給鄭嘯風捎回去。簾子取下來,好奇地看了看,那茅臺的包裝豪華得讓人絕望。即使沒有裝酒,光那盒子就顯得非常尊貴。簾子撫摸著禮品盒,說:「我就成了你們之間的友情使者了嘛!」
「這話動聽——友情使者!」姜克鋼說。
「姜叔叔,那我走了啊。」
簾子給姜克鋼打了招呼,就拎著茅臺酒往外走。開門的時候,正好牛亞麗迎面走來,兩人的目光很陌生地對視了一下,簾子下樓,牛亞麗進門。牛亞麗在客廳裡沒有看到姜克鋼,便站在客廳大叫:「四個指頭的人呢?」
「往裡面走。」剛剛進臥室的姜克鋼聽出了牛亞麗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