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克鋼說:「那是可以想像你此時在幹什麼,可能就在洗碗,洗衣服,或者是陪老公吃飯。總之是在家裡。」
牛亞麗說:「你說得很對。我是個喜歡陪老公的人。只要他在家,我就會把他侍候得舒舒服服的。我雖說嘴喳喳的,話多,有時也尖刻,但我是個賢惠媳婦。我以前的婆婆很喜歡我,至今我們見面了還打招呼。」
「任何婆婆都喜歡聰明伶俐的媳婦。那也是她的福氣。」
「可惜他不珍惜,要偷腥。害了我,也害了他。指導員免職後,至今還是一個普通警察。這輩子大概也沒什麼希望了。」牛亞麗說完,起身把大燈關掉了,剩下一個昏暗的小燈。她說兩人聊天,她更喜歡暗一點。白天不是夜晚,但可以把白天改造成夜晚的感覺。在夜晚的場景中聊天,更容易讓人表達內心世界最真實的東西。因為房間比較封閉,姜克鋼抽了兩支菸就有些煙霧瀰漫了,排煙機很小,排不及,姜克鋼怕嗆著牛亞麗,就不再抽了。牛亞麗主動取出一支菸遞給他說,知道你是煙蟲,不抽不行的,抽吧抽吧。我這年齡的女人,早就讓煙霧熏習慣了。你不燻我,別人也要燻我。
兩人在咖啡廳坐了一個多小時,姜克鋼有了跟她共進晚餐的想法,就出去在外面的賓館裡找了個小包間吃飯。姜克鋼雙手捧著菜譜讓牛亞麗點菜,牛亞麗說她從沒點菜的經驗,只挑男人不挑食。姜克鋼說這些特點都跟他相似。於是姜克鋼隨意點了六個菜,她說六個菜已經很多了。咱們還要有節約觀念嘛!如果我們將來有結果,這就是為我們自己節省。如果我們將來沒有結果,我也不想欠你的伙食費。牛亞麗幽默活潑和開朗豪爽的性格讓姜克鋼很開心,兩人不大功夫就把一瓶白蘭地喝完了。酒喝完了,牛亞麗卻有了一點醉意,緋紅的臉頰使她更加嬌嫩了,讓姜克鋼想起了童年時代在雪地裡打豬草的小姑娘,臉凍得越紅越可愛。飯後,姜克鋼看著牛亞麗通紅的臉頰說:「是不是有點醉了,我送你回家吧?」
牛亞麗說:「醉是沒醉,但我還是希望你送我回家的。好男人的第一個標準就是憐香惜玉,看來你基本上及格了。」
姜克鋼只是笑。當初,姜克鋼是用居高臨下的眼光看待牛亞麗的。自己是個官員,一個賣煙的女人在他眼中是不起眼的,是最平凡不過的。可聊過之後,牛亞麗的魅力就慢慢散發出來了,對她就有了幾許好感。他跟在牛亞麗後面走著,看著牛亞麗青春動感的背影,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壓抑的感覺,畢竟比她大十來歲,他甚至有點自慚形穢了。從飯店裡出去,就特別害怕熟人看見。這時正好接到鄭嘯風發來的簡訊,是個政治笑話,諷刺現在那些當官的。姜克鋼見到簡訊一般是不回電話的,可鄭嘯風就不一樣,他得回。他問鄭嘯風在忙什麼,鄭嘯風說他回老家看母親了,一家老小都在老人身邊享受天倫之樂呢,過幾天就回北安。姜克鋼說他正與一個漂亮女士進餐出來,準備送她回家。鄭嘯風就笑,是不是有新動向了?姜克鋼說,有點眉目,但未見分曉。鄭嘯風說追求女人要有宜將剩勇追窮寇的精神。姜克鋼說,謝謝市長指點,一定來它個宜將剩勇追窮寇,有關情況你回來我再向你彙報!走在前面的牛亞麗見姜克鋼站在後面打電話,又聽見說市長什麼的,便說,你們當官的真是,打電話也總要避著人。姜克鋼合上手機,抱歉地說,領導在佈置工作。牛亞麗說,你是紀委的,為什麼要市長彙報工作?姜克鋼說,他是市委領導嘛。牛亞麗說,以後我給你當了領導,你也天天向我彙報嗎?姜克鋼嘿嘿一笑,說那肯定的,我一向對組織負責。
本來是要送牛亞麗回家,上車後,牛亞麗突然改變主意,說她不需要送,還是到你家去看看吧。姜克鋼說我家沒收拾,很又髒又亂的。牛亞麗說那不是正好我給你收拾嗎?姜克鋼從來沒有帶女人回家過,突然從外面帶個堪稱漂亮的女人回去,進了小區就心裡咚咚直跳。還有意識地拉開了距離。因為是市委機關家屬區,大家都是熟人,都知道他老婆前兩年病逝了。孤男寡女的就說不清。再說,他們住的這個第一單元很怪,十五戶人家五年來全部因為各種原因成了單身,病逝的,車禍的,離婚的都有,其中以離婚的最多,達十對。就連剛剛新婚的,也迫不及待地在半年內把婚姻推到了盡頭。樓上的人自嘲說這是單身單元。所以有人說建造這個樓房時沒有看日子,要麼就是有人發了咒語。如果有人成雙成對地上上下下,便會引起人們的興奮,覺得這是一種吉祥之兆。可姜克鋼還是不想遇到熟人,而不想遇到熟人的時候就偏偏遇到了熟人,因為大家天天見面,不用握手,不用寒暄,但人家還是要恭而敬之地點點頭。點頭時的目光就落在了牛亞麗身上。牛亞麗旁若無人地瞅了對方一眼,眼睛裡含著幾分冷峻。
進了家門,牛亞麗就象女主人歸家一樣,先把每個屋子打量一番,然後開始泡茶,問姜克鋼喜歡喝濃的還是淡的?姜克鋼說,我來吧,你是客人。牛亞麗讓他別把她當客人,她一當客人就尊貴了。一把她當主人看,她就很主動。姜克鋼就把她當主人。牛亞麗泡了茶,給姜克鋼端在茶几前放好,然後重新在屋子裡轉了一圈,說:「房子很大的,也很乾淨!我喜歡這種男人!至少不會以工作繁忙為藉口而不注重衛生。」
姜克鋼說:「我女兒每次回家也要細細打掃一次的。」
「她能夠接受後孃嗎?」
姜克鋼說:「孩子懂事了。工作了嘛。」
「你幸福!」牛亞麗在姜克鋼旁邊坐下來,繼續環視著屋子:「這房子多大?」
「一百五十平方吧。」
「你們當官的就是住得寬!」
「是市委的集資房。後來就不許搞了。」
「這世界上,當官的總是要比老百姓多佔些便宜。」牛亞麗說:「你這麼好的條件,給你介紹物件的一定不少吧?」
姜克鋼說:「有一些。都不合適。」
「什麼是合適的?」
姜克鋼說:「其實也沒什麼,總得要聊得來吧。我對對方要求不高的。」
「要求不高的要求是什麼要求?」
「第一,是個女人。第二,是個健康活潑的女人。第三,是個沒有古怪脾氣的女人。」
牛亞麗嘻嘻一笑:「看來我合適。」
姜克鋼喜不自勝,聽出了牛亞麗的口氣是滿意的,這給他增添了許多自信。這世界不管人的地位如何,生理年齡的差距會使一個年長的人在感嘆青春逝去的同時,會對自己產生一種悲憫情懷。面對比自己年輕的異性,如果有了想法,隨之而來的便是來自年齡的自卑,憎恨那段多出來的光陰歲月,恨不能晚出生多少年才好。姜克鋼也是一樣。可是,牛亞麗的調侃打消了他的顧慮,給他進一步產生某種動機提供了心理準備。
於是,他們的談話逐漸從隨意聊天的淺表形態上升到情感和家庭的高度,目的和意義都明朗化了。雙方都在試探對方的在這方面的觀點,看法和態度,企圖尋找他們是否在這方面有共通或相似的契合點。同時也使他們的談話進入了一個相對枯燥乏味的、然而又十分理性和嚴肅認真的階段。在兩個小時以後,他們幾乎得出了一個共同的結論,他們對待婚姻的態度是嚴肅的,嚴肅到寧缺毋濫的程度。姜克鋼的妻子是病逝的,他屬於愛情和婚姻的意外中斷者,需要找一個象前妻那樣愛他,也象前妻那樣樸素本份、忠厚老實的女人。而牛亞麗是離異者,需要找一個在人品上超過前夫的、忠貞愛情的、對家庭和對方負責任的丈夫。也就是說,姜克鋼需要一個象前妻那樣的女人,而牛亞麗卻不需要象前夫那樣的男人。
因為有了共同的追求和目標,兩人象開常委會一樣進行著專題研究。他們連續三天的下午和晚上都在一起討論座談,平等對話,促進了他們戀愛步伐的迅速加快。第一天晚上是在姜克鋼家裡談到十二點,然後姜克鋼把牛亞麗送回家。第二天晚上是在牛亞麗家裡,兩人談到一點,牛亞麗還給姜克鋼做了一次夜宵,姜克鋼吃得甜情蜜意。第三天晚上又是在牛亞麗家裡,她說她洗衣機的插管壞了,漏水嚴重,姜克鋼根本就不懂,可他還是自告奮勇地挺身而出了,完全一副活雷鋒的樣子。他弄了半天也沒弄好,就在要停止的時候,突然柳暗花明,陰差陽錯地修好了。牛亞麗說,你查干部的貪腐問題是行家,沒想到你還能查出洗衣機的問題!令姜克鋼興奮的是,他滿頭大汗的時候,牛亞麗還用她的纖纖細手給他擦拭了額頭和麵頰,趁機還在他臉蛋上拍了拍,拍出了姜克鋼一臉孩子般的笑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