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檢討,我對不起組織。」羅小理連連說。他的心理素質還是要強一些,消除了先前的尷尬,快速啟動了正常表情,滿面春風地招呼鄭嘯風一行人坐下來,泡上茶水,說了幾句檢討性的話。鄭嘯風也是個心直口快的人,發了一頓脾氣,臉色也緩和過來了。他也不想把大家臭罵一頓之後讓他們產生恐懼感,更不想讓他們變成陌生人。你當市長的罵也好吵也好,說到底,具體工作還得下面的同志去做。他們的問題只能放在以後說,現在最要緊的是營救問題。因為時間緊急,也來不及仔細研究了,他就地召開了一個緊急會議,對車禍搶險工作進行了部署。
鄭嘯風看看手錶,說:「現在是深夜十二點。氣候很冷,又是一片漆黑。但還有二十多個乘客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這是十萬火急的事,一分鐘都不能拖延。怎麼辦?你們馬上調動縣武警中隊和消防中隊全力以赴投入工作,從山谷開始進行地毯式搜尋。消防部隊的同志有攀爬能力,有照明設施,也有高空作業經驗,這是他們可以發揮的幾大優勢。照明問題可能是最大的問題,你們要想辦法解決,可以向鐵路部門求助。公安局要派出少量警力維持秩序,保證過往車輛暢通無阻。同時要注意的是,車禍之後,乘客的行李物品散落在山坡上,凡是找到的物品要有專人保管,一一登記造冊,要儘可能找到,儘可能物歸原主。」
到底是從政經驗豐富,鄭嘯風的快速部署讓在座的領導們不得不服。他們考慮到的鄭嘯風考慮到了,沒考慮到的鄭嘯風也考慮到了。鄭嘯風部署完畢,大家就離開了。羅小理和公安局長龔大成帶著一臉愧色到公安局去了,要動員武警中隊和消防中隊的全部人馬參加搶險救援,他們要到現場坐鎮指揮。他們心裡更明白,剛才捱了市長的嚴厲批評,這次是爭取表現革心洗面的時候。
鄭嘯風心中惦記著傷員的生命安危。從羅小理辦公室出來,他就和衛生局長一行乘坐吳江的車直奔縣醫院,去看望車禍中的傷員們。在車上,鄭嘯風對搶救傷員問題作了專門指示,他要求不能集中在一個醫院,在手術力量不足的前提下,病人太集中了容易延誤有利時機,重傷者要直接轉到市急救中心。對於已經死亡的乘客,要按慣例進行妥善處理。要迅速與出事單位取得聯絡,讓他們趕快派人來處理善後事宜。要做好一切準備和接待工作,要讓出事單位感到溫暖。發生的費用以後要和對方單位專門研究的,眼下十萬火急的是救人,費用你們不要著急。鄭嘯風交待完畢,車就到了醫院門口。
令鄭嘯風感到欣慰的是,醫療單位對傷員的施救是非常及時的,整個急救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沒有貽誤搶救時機。車禍已經當場死亡了九個人,在運輸途中又死亡了兩個。據瞭解,車禍單位是外省交通局下屬的一家大型客運公司,他們的領導已經得知訊息,正在趕來的路上。鄭嘯風看望了重病號,看望了醫生,為了不打擾他們,鄭嘯風沒有在醫院逗留太長,看過之後就匆匆住進了賓館。他所在的房間就成了事故的臨時指揮中心。
疲憊不堪的鄭嘯風睡了一覺,第二天醒來是,快到上午九點了。秘書和司機他們已經把早餐備好,放到了他套房的客廳,他一起床就可以用餐。剛剛吃到嘴裡,就接到羅小理打來的電話,報告搜尋情況。截止早晨八點半,對出事的整個山坡進行了地毯式的搜查,現已搜尋完畢,發現了二十多個重傷乘客,他們已經全部運送到市急救中心搶救,由於傷勢太重,可能會有人在中途死亡。羅小理還彙報說,一位受輕傷青年婦女介紹,她有一對剛滿週歲的雙胞胎兒子隨她同行,車禍後已經找到一個,沒有受傷,健康狀況良好。而另一個則沒有找到。昨天車禍之後,當地農民進入出事地點幫忙,因為交警尚未趕到,天黑,又在野外,現場很亂。據一個農民反映,有人抱著一個大包袱一樣的東西從山坡上的樹林中走了,很有可能是那個丟失的雙胞胎嬰兒。現在,公安局已經部署警力,深入附近農家,全力查詢嬰兒的下落。
鄭嘯風聽完羅小理的彙報,心理上獲得了一絲安慰。他最擔心的是,夜晚搜救工作難度大,危險多,最害怕意外。沒出任何安全事故,就算很順利了。鄭嘯風說:「你們非常辛苦,乾得很好,謝謝你們!請轉達我的意思,我代表北安市委、市政府向參加救援工作的公安、消防和武警戰士們表示感謝和慰問!」
羅小理說:「謝謝領導關心,我會轉告的。」
鄭嘯風本來是要掛電話的,他又想起了那個丟失的雙胞胎,叮囑說:「你們一定要把丟失的孩子找到!」
羅小理說:「是!」
鄭嘯風的一頓早餐斷斷續續吃了四十分鐘。幾次都是剛吃一口飯在嘴裡,電話就響了。他不得不停下來,專門聽對方講話。中途他還接到了市委書記程萬里的電話,全面瞭解了救災情況,程書記對他的工作表示由衷的讚許和支援,也對參加救災工作的全體同志表示感謝和慰問。那一時刻,鄭嘯風心裡忽然熱騰騰的起來。他感動的是,程書記對他工作的肯定和讚賞,給他的心裡注入了幾分溫暖。他由此及彼地想到,他這個市長尚且需要市委書記的表揚,那麼普通幹部就更需要了。推而廣之,喜歡被別人表揚可能是人類共有的天性。
十點來鐘的時候,天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由小雨變成了中雨,再變成了大雨。鄭嘯風心裡一下子著急起來。出事的山谷地勢險要,儘管車禍中的傷員和屍體都已在早晨全部轉移到醫院,但工作人員還在現場清理和登記行李物品,還在尋找嬰兒的下落。鄭嘯風又打電話就安全問題作了交待。因為剛剛出了特大車禍,大家在慘不忍睹的景象面前膽小了,心虛了,必須堅決拒絕二度災難性事件的再生。春天的屍體容易腐爛變質,鄭嘯風讓衛生局長親自到醫院去督戰,確保那些屍體完好無損地儲存下來,要等待家屬辨認。與些同時,縣委縣政府放假回家的領導全部歸隊,縣政府已經成立了一個專門負責處理善後處理的接待小組,賓館和相關工作人員已全部安排妥當,肇事單位的領導和死傷者家屬已陸續抵達江河縣處理善後處理。鄭嘯風給縣裡訂了一條鐵的紀律:這是一起重大災難性故事。儘管是鄰居的事,也要當成我們自己的事來對待,要做好,做圓滿。在處理故事期間,縣委縣政府原定的一切會議和其他活動都要無條件取消。誰要有消極牴觸情緒,就要按黨紀政紀給予處分。
春雨堅持不懈地下著,格外地嚴肅認真,本質上變成了綿綿不絕的連陰雨。第三天,鄭嘯風回到市政府,向市委常委會做了全面彙報。在彙報中,鄭嘯風特別指出,那天晚上他們抵達江河縣政府,常務副縣長羅小理和公安局長龔大成在明知境內發生了重大車禍的情況下,一夥人竟然若無其事地在縣長辦公室挖坑,玩賭博遊戲。儘管沒有造成直接後果,但他們對這起事故的態度是麻木不仁的,是漫不經心的,這就等於見死不救,是對人民群眾生命財產的高度不負責任,是對他人生命的漠視,是一種嚴重的失職行為。因此,鄭嘯風建議市紀委派出調查小組進駐江河縣,對相關人員進行嚴肅查處。
在鄭嘯風看來,對自己越是喜歡的幹部越是要嚴格要求,這樣才利於他們的發展。他講畢,就有幾個常委對羅小理他們的做法提出了批評,認為鄭嘯風的建議是正確的。但是,市委書記程萬里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說:「羅小理他們在明知出了車禍事故的前提下,安排下屬前去現場處理,自己則在辦公室打牌固然不對,應當嚴肅批評。但是,鑑於沒有造成重大損失,沒有貽誤搶救時機,而且他們在搶險救災工作中不畏艱險,表現出色,這是能將功補過的。同時,我們應當考慮到另一種因素,現在大小不等的車禍很多,如果每一次車禍都要縣長出面也不現實。更何況,當時他們還不知道車禍的嚴重程度,只是當成普通事故而被忽視了。因此,我的意見是,應該用一種保護和寬容的態度對待他們的錯誤,這是有利於幹部的成長的,保護和寬容也是對幹部的一種培養和教育方式。作為一級黨委和政府,對待幹部應當有這種包容胸懷和氣度,而不應該是錙銖必較。」
鄭嘯風覺得,程萬里是一種庇護態度。他在心裡發出了一連串反問:你程書記不是在各種場合都在反覆強調各級領導幹部要有政治頭腦嗎?強調他們要有愛民之心嗎?強調要對幹部嚴格要求嗎?強調老百姓的事才是最大的事嗎?遇到具體問題的時候,怎麼又寬容起來了?這是否有點言行不一呢?
鄭嘯風整理了一下情緒,和顏悅色地說:「我認為,在對待幹部的問題上,我們這個社會,我們的老百姓,對幹部已經夠寬容了。那麼,我們換一個思路看這次車禍事件。假如不是外省的呢?假如是我們省級機關的車輛遇到了險情呢?假如這次出車禍的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某地的政府官員呢?那我們應該怎樣處理?我們必須強調一點:人類的生命價值都同等的。任何人的生命都應該受到同樣的尊重,這是每一個生命應該享受的權力。所以,我們的幹部在對待搶險救災這個問題上,不能有狹隘的人道主義,不能有狹隘的地方主義。這可能是一個執政者的思想境界問題。」
很明顯,鄭嘯風站在了生命價值的高度來認識這個問題,與程萬里的觀點就完全相左了。觀點的針鋒相對,但並未出現場面的針鋒相對。程萬里還是笑眯眯地看著鄭嘯風說話,表現出一副傾聽、恭聽和領教的模樣。這副模樣使會場的氣氛不會向激烈轉化提供了某種可能性,同時也維護著現有的活躍與溫和的格局。大家知道,程萬里在常委會上的一貫表現就是不發脾氣,不據理力爭,不板著面孔,外表總是那麼謙遜不倨,和藹可親。可別看他笑嘻嘻的,他的骨子裡卻是很硬。市委市政府的副職都怕他這一點,別看他笑容可掬,可他一個「不」字就給你否決了,這回才讓你知道他的厲害。唯一不怕他的就是鄭嘯風。鄭嘯風喜歡先是以硬對硬,然後再以軟對硬。以硬對硬就是隻要認為自己的觀點是對的,那麼就堅持到底,始終悍衛。以軟對硬就是以理服人,讓對方服氣,讓眾人服氣,爭取其他常委成員站到他這邊來。有他這種柔綿的方法,其他常委們也不用擔心兩個主要領導之間會鬧矛盾,搞對立,絕對不會出現劍拔弩張的廝殺場面。相反,他們這樣,還促進了民主空氣的形成和濃厚,可以儘可能地讓大家在觀點不同的情況下暢所欲言,各抒己見。
於是,圍繞羅小理打牌的問題,大家開始踴躍討論起來。有人說,如果下回洪水來了,他們還呆在屋子裡玩牌怎麼辦?那年有個鄉長就在汛期打麻將時讓洪水淹死了,找到他屍體時,他手頭上還捏著一張二餅。要是羅小理這樣糊塗就完了,不僅他個人的烏紗帽保不住,我們大家的烏紗帽都保不住。這麼一比對,一深入,就覺得問題離他們的切身利益就很近了,近在咫尺了。當官的就靠烏紗帽過日子,沒了烏紗帽就什麼都談不上了。因此後來還是決定紀委派出調查小組秘密前往江河縣政府,調查羅小理車禍當晚打牌的問題。
散會後,鄭嘯風才想到家裡的老婆。祁潔是很懂事的,凡是鄭嘯風處理突發事件的時候,她是不給他打電話的,害怕影響他的工作。這兩天她就沒給他打過電話,鄭嘯風也完全把她甩在腦後了。於是,會畢就急急地往回趕。回到家裡,簾子說,阿姨已經走了。鄭嘯風頓時感到一陣冰涼。走進臥室,妻子留下的味道撲面而來。這是他永遠不會拒絕、不會陌生的一種女性香味。之後,他從床頭櫃上發現了一張紙條:
嘯風,你辛苦了!我兩天閒居在家,知道你忙著,又不敢給你打電話。多年沒給你做飯了,我親手給你煲了一鍋營養湯,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我要你嚐嚐我的手藝。吻你!潔。
鄭嘯風看著紙條,身上一股暖流湧上來,心裡酸酸的。從政的人真是不能有兒女情長的事。他覺得又欠了一回妻子的情份,這份債務越累越多,越累越沉重。他溫情脈脈地將紙條夾在了工作筆記本里,然後往床上一躺,對外面的保姆說:「簾子,把你阿姨煲的湯給我端一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