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克鋼說:「那也不一定抽這煙的就是貪官啊!」
「那倒也是。」小牛把煙開啟,反覆看了看菸草專賣局的標識,說:「不會是假的吧?」
姜克鋼說:「朋友送的。應該是不會吧。」
小牛說:「要是假煙怎麼辦?」
姜克鋼說:「這樣吧,我打個記號。以後誰買去發現是假煙,可以退我。」姜克鋼說著,就用鉛筆在商標附近寫了一個「姜」字,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
小牛說:「我也只能給你換一條,高檔煙是不好賣的。我只能給你換九百塊錢的煙。這是我們店裡的規矩。要不,你把另一條放在這裡,我給老闆說說,要是他同意換,我就給你送來。你留個電話。」
「你叫牛什麼?」
「牛亞麗!亞洲的亞,美麗的麗。」
姜克鋼想,這些商人真是會賺錢,九百換一千,一百元就硬賺了。但畢竟能換九條一百元一條的煙,對他來說也是划算的。小牛記了他的電話,又給他打了另一條煙的收條,然後就把置換的九條煙裝進紙箱捆紮好了,放到了櫃檯上。那隻小白貓象一個嬌小玲瓏的模特兒,邁著貓步在櫃檯上來回走動,搖晃著尾巴,展示著它的嬌豔浪漫和萬種風情。在走到紙箱旁邊時,它好奇地抓了抓紙箱上的繩子。姜克鋼順毛摸了它一下,然後提著紙箱回家了。
姜克鋼回到家裡發現電話機上有個未接來電,號碼似曾相識,十分鐘前打來的。自從老婆去世之後,熟悉的人都知道他業餘時間都在家,一些找他說事的就喜歡給他家裡座機上打電話,說話方便些。姜克鋼把香菸收拾起來,泡上一杯清茶端進書房,然後順著號碼回撥,接電的是江河縣副縣長羅小理。羅小理說知道常委會的訊息了,看來我還得在江河縣長期幹下去,繼續給縣長打工。姜克鋼皺皺眉頭,說:「常委會上午才開,瞬間訊息就傳出去了,你是小靈通呀。你這次原地不動,是組織的決定,你也不要背思想包袱。但大家對你的工作是肯定的。你要做得更出色,以新的成績來爭取新的崗位。」
「到底是領導說話,含蓄如詩!」羅小理在電話裡笑起來。「我不就是想換個環境嘛,你還用得著這麼婉轉。」
姜克鋼說:「怎麼樣?情緒沒受影響吧?」
羅小理說:「革命熱情依然高漲。」
姜克鋼隱約感覺到,羅小理也許還想說什麼的。但姜克鋼不想跟他談任職之類的事情,這類事情往往不好談,也不該他談。姜克鋼知道,下面的同志對他很尊重,很熱情,也很友好,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的常委身份,而不是他的紀委書記身份。如果拋開這些政治功用,那麼他就狗屁不是了。他在江河縣當縣委書記時,因為他剛直不阿的個性,雷厲風行的作風,下屬們無不對他畢恭畢敬,人氣如火,旺得發燒。自從當了紀委書記,以前的朋友就減少了許多,有的人在機關裡遇到了,還假裝沒看見,便扭頭走了。那些跟他保持關係的,大約也分為幾類:第一種是重情重義的,是純粹的工作友情。第二種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屬於物以類聚。第三種是企圖結成利益共同體的人,看重了他的利用價值,把他當作一顆棋子。有朝一日犯什麼事了,也好找他通融通融。他總是在想,要是沒人想利用他,大家之間保持一種平等、和諧的朋友關係,那該多好啊!這種關係雖說也有,但畢竟不多。他有時就覺得很悲涼,很空落。一個總體感覺是,政界缺少人間真情,倒是處處可看世態炎涼。這就是每一個從政者必須面對的現實。
姜克鋼說:「要是新來了縣長,你一定要好好配合他的工作!」
「是的,姜書記!我羅小理是很講團隊精神的。」羅小理象宣誓一樣,然後放慢了語氣,說:「新來的是鄭永剛吧?」
姜克鋼聽出羅小理是在探聽口風,姜克鋼說:「至於是誰,一切以正式檔案為準!總之,無論是誰來江河當縣長,你都要全力配合他,支援他,絕不能讓江河的工作滑坡!」
羅小理說:「放心吧,姜書記,江河的工作不僅不會滑坡,而且會趨勢而上。」
姜克鋼進一步對他說:「常務縣長是承上啟下的崗位。高明的常務就是對縣長的工作拾遺補闕。縣長考慮到的你要首先考慮到,縣長沒考慮到的你也要考慮到。打個比方,政府職權是身體,正副縣長就象冬天穿的衣服,縣長就是外衣,其他副縣長就是中間的夾層,如羊毛衫之類,常務副縣長就是貼身內衣,有一件好的貼身內衣,重要性是不言自明的,政府的日子就好過了。因為內衣的崗位特殊,位高權重,所以也最容易沾上汙垢。」
羅小理哈哈大笑起來:「高明!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
姜克鋼打了個長長的呵欠,說:「我說完了。想睡了。」
羅小理說:「你快休息一會兒吧,明天見。」
姜克鋼的睡意突然不翼而飛。他放下電話,看看空蕩蕩的屋子,面貌依舊,卻了無生機。然後泡杯茶,開啟電腦,上網聊天。發現有個女人在qq上晃動,是組織部的一個風流寡婦,聊過兩次之後再不想和她聊了,他趕緊把自己隱藏起來。
第二天上午,羅小理出現在他的辦公室,順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條煙來。姜克鋼說:「你幹嗎送我煙啊?」
「也是剛才別人送我的。」羅小理說他有事要辦,坐了一會兒就急匆匆地走了。
姜克鋼開啟香菸一看,又是熊貓。再一細看,上面還有一個「姜」字,這正是昨天自己打記號寄賣的那條。真是山不轉水轉,就連禮物也轉回來了。他決定不能讓它再轉了,乾脆把它抽掉。
就在羅小理離開半小時後,姜克鋼接到名煙名酒店牛亞麗的電話,告訴他香菸賣出去了,賣了一千元,給他九百元的煙,這是店裡的老規矩。就跟你們政府制定的什麼法律條文一樣,不能違背的。牛亞麗問怎麼給你送錢來?是送單位還是家裡?
姜克鋼說:「你有空就送我單位吧,沒空我就自己來取。」
牛亞麗說:「你是大官,怎麼能讓你老人家自己來取呢?再忙也應該我送呀!」
姜克鋼聽出對方有開玩笑的意思,說:「那還是我來取吧。明天下午下班時我順路過來。」
牛亞麗說:「報上地址,我送來。」
見她這樣熱情,姜克鋼就說了單位的樓號。牛亞麗二十分鐘就來了。牛亞麗進門就嘮叨:「你們市委機關真沒勁,進門找人還要登記!幸好我知道你姓姜,否則還進不了門!」
姜克鋼哈哈大笑起來:「你是怎麼知道我姓姜的?」
牛亞麗把錢遞給他,笑嘻嘻說:「有次你去買菸,旁邊有個同事叫你姜書記。你們一走,我們的同事就說,這個姜書記是市委機關的,以前當過江河縣的縣委書記,後來右手就變成了四個指頭。我當時就記住了,姜書記是個四個指頭。」
姜克鋼說:「是的。傷殘人的特徵容易給人留下記憶。」
牛亞麗呵呵笑起來:「你這也算傷殘?不就一箇中指嗎?我從來就沒覺得我的中指有用過。有它沒它都一樣的。」
「那你剁掉試試。」姜克鋼說:「身體上的任何東西都是有用的。否則它就不會生長。當你弄丟之後,就覺得它的重要了。」
牛亞麗燦爛地笑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看來我得把我的中指保護好,不能讓別人給剁掉了。」
牛亞麗快嘴快舌地說了一陣,莫名其妙地處於興奮狀態。直到有新的顧家來了,牛亞麗才停下來。她朝姜克鋼揮揮手,美化之後的彩色指甲在空中搖晃了幾下,然後邁著生動而華麗的步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