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領導生活 李春平 第1頁,共2頁

政治的最大特點就是變幻莫測。你永遠無法預測前面是金光大道還是荊棘叢生。在陽光明媚和鮮花掌聲的背後,往往潛藏著許多尚未發現的消極力量,關鍵時刻便會出其不意地顯示出它們的破壞作用,突如其來地顛覆你的全盤計劃。這就相當於股市的意外崩盤。政治就是一條充滿變數的股市曲線。所以,一切來自政治的喜悅都只能是謹慎的喜悅,即使開心一笑也要笑得小心翼翼的。政治的奧妙和魅力就在於此。

這是鄭嘯風腦子裡的一個並不明晰的觀點,考慮到自己的身份,他從來沒有公開表達過。現在,他從心裡對這個觀點按下了確認鍵。原因是它又讓實踐給證明了一次。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他還很樂觀地認為,他一心要提拔重用的人——江河縣常務副縣長羅小理是最有希望提拔到縣長崗位的,可偏偏就在市常委會表決的時候,出其不意地未能通過。十一個常委本應舉起十一隻手,但只舉起來六隻,給他來了個欺騙的驚喜!鄭嘯風滿以為票數過半了,誰知定睛一看,發現原來有人舉著雙手。舉起的這雙手很酷,酷得異常醒目——那隻右手上只有四個指頭,沒有中指。市委書記程萬里咳一聲嗽,示意舉雙手者放下一隻。程萬里說:「你舉雙手也只能摺合成一隻。」舉雙手者就把左手放下了,留下一隻四個指頭的右手。計票結果是五票,未獲通過。這個惡劣的結果,讓鄭嘯風的心頭在瞬間冷若冰霜。一個他預計中的新縣長人選就象無痛苦人流一樣黯然消失了,胎死腹中的恰恰是一個可以寄予厚望的政治新生力量。

常委會議室裡掛著市委書記程萬里手書的巨幅匾額:「政通人和」,匾額給室內增加了強烈的政治色彩,儘管有一些鮮花點綴其中,但依然無損於它的莊嚴和神聖。常委們常常聚集在這四個大字下議政表決。在北安市,凡是關乎國計民生和人事變動的重大事項,都是無一例外地在這裡進行的。於是,這個會議室就成了一個政治符號,成了一個政治風向標,成了一個神秘莫測而又非常現實的地方。在會議接近尾聲的時候,鄭嘯風無意中看到了「政通人和」四個大字,刺激了他的想像力,使他在淡定之中產生了一種感覺,政治從來就不是風花雪月和溫情脈脈的產物,帶著殘酷和冷峻的微笑才是政治的慣常表情。而會議室通常就是製造這種表情的地方。

今天這樣的常委會,對於舉手表決的領導者來說,只是例行公事。但對於當事人——江河縣常務副縣長羅小理來說,卻少了一次遷升的機會,甚至決定了他的人生命運。作為北安市市長的鄭嘯風就只能在心底裡表示惋惜。讓鄭嘯風感到意外的是,就在召開本次常委會的前幾天,鄭嘯風還跟其他幾個主要常委私下裡通過氣,談過羅小理的任職問題,大家一直認為羅小理在江河縣口碑極好,為人正直,聰明能幹,原則性強,深受群眾愛戴。再說他人也年輕,才三十出頭,讓他接替縣長,是最好不過的人選。既然這之前大家都同意了,可為什麼偏偏在投票表決時又不能通過呢?

同樣,在研究江河縣縣長人選時,鄭嘯風估摸市委組織部提議的另一個人選——鄭永剛是很難通過的。鄭永剛是市公安局副局長,他跟鄭嘯風私人關係不錯,甚至關係特殊,但鄭嘯風認為鄭永剛這人交際太廣,結識人員複雜,又是公安幹警出身,到江河縣當縣長不是很合適的。鄭嘯風自己也不同意鄭永剛到江河。所以在表決的時候,鄭嘯風投了反對票。可奇怪的是,也僅僅只有鄭嘯風一個人投反對票。畢竟寡不敵眾,鄭永剛差不多全票通過了。這讓鄭嘯風打了一肚子的問號。但這種問號是不能表達出來的,不能將遺憾溢於言表——用微笑的態度包容不同意見和看法的同志,是一個執政者起碼的政治風度。大家都明白,如果權力和個人私慾頻繁地通姦,就會孕育出發育不良的政治嬰兒。當民主政治還沒有完全到位的時候,常委們的個人立場很難做到堅定不移,甚至處於懸浮狀態,會隨時隨地發生某種奧妙地變化,從而改變整個決策層的既定思路。

程萬里書記宣佈散會之後,鄭嘯風象往常一樣,開啟會前關掉的手機,然後平靜地點支菸。剛把煙盒裝進口袋,那隻只有四個指頭的黃手伸到了他的面前:「給一支。」

鄭嘯風說:「姜書記,你不是戒菸了嗎?」

「沒戒掉,煙癮捲土重來了!」姜書記的四個手指頭在低空揮了揮,「在強大的煙癮面前,我是弱者!」

鄭嘯風把煙遞過去,說:「換隻手吧。沒有中指是夾不住香菸的。」

姜書記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香菸,那姿勢有點怪怪的,不象正常人。鄭嘯風給他點燃,他吸了一口,便把香菸交給了左手。

這時,坐在會議室核心位置的市委書記程萬里緩緩地起身了,立起一副五大三粗、橫行霸道的身材。程萬里走過來,衝兩人一笑,說:「我去年就建議大家戒菸,現在十一位常委裡,就只有剩下你們兩個煙鬼了!看來一個人要改掉惡習真是很難的!」

鄭嘯風說:「還不是為了給國家做貢獻嘛!假如全國菸民都戒菸了,垮掉的就不僅僅是菸草行業的問題,而是關係到國計民生的大問題。」

「歪理邪說!」程萬里笑笑,從自己的手提包裡取出一包白色的、看不見牌子的香菸,遞給了鄭嘯風,說,就一包了。他的意思是隻有一包,就只能給你一個人。這話是說給姜克鋼聽的。鄭嘯風把程書記給的煙看了看,可能還是不錯的煙。據說抽菸也很講究的,富人抽名牌,窮人抽低檔,領導抽的是反包裝。因為反包裝是特製的香菸。

大家都知道,程萬里自己以前也是抽菸的,領導越當越大之後,就特別關注生命健康了,希望政治生命跟生理生命都能長壽。在他看來,抽菸是一種娼妓行為,與普通娼妓不同的是,抽菸者是自己掏錢,用身體健康的付出去換取一時的生理快感。這麼一想,程萬里就下決心戒菸從良了。所以今年在市委工作會議上他就下了一道禁令,不許任何人在會議室抽菸。引得下面的縣委書記,縣長和局長們滿腹牢騷。說書記太自私了,自己不抽菸,還對別人抽菸橫加干涉。可牢騷歸牢騷,誰也不會當面發。只是整個會議場呵欠不斷,此起彼伏,有的忍無可忍。忍無可忍的最終結局就是打起了瞌睡,程萬里就在這樣的場景中作完了工作報告。後來外界知道了,程書記的戒菸令確實很嚴厲,即使他的寶貝兒子在家抽菸時,也要把他轟到陽臺上去抽。可是現在,程書記自己口袋裡卻裝起香菸了,說明他還是偶爾抽一支的,並非完全徹底地跟香菸絕緣。

其他常委都是不抽菸的,散會後可以了無牽掛地往外走。兩個煙鬼要完成取煙、點菸、裝煙等一系列機械性動作,自然就走在了後面。鄭嘯風是北安市市長,另一個抽菸的就是舉雙手投票的那位,他是北安市委常委、紀委書記姜克鋼。姜克鋼經常在常委會上玩這種雙手遊戲。他說過了,這不是不嚴肅,而是很嚴肅,並且要通過這種「很嚴肅」的方式傳達一種旗幟鮮明的態度。他說,不舉手就表示不同意,舉一隻手就表示同意,舉雙手就表示雙手贊成。反正他不會多佔指標,大家也就習慣了。大家更習慣的是姜克鋼的四個指頭,這是他最大的亮點。三年前,姜克鋼從縣委書記出任市紀委書記,在北安掀起了一股廉政風暴,集中查處了一批有問題的縣鄉領導,結果遭到打擊報復。有天晚上姜克鋼加班回家,半路上被人劫持,蒙上眼睛拉到一個陌生處,暴打一頓之後,歹徒依照「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的古訓,剁掉了姜克鋼右手的中指,然後將他送到市委大樓門前扔下車了。程萬里聞訊後拍案而起,指示市公安局必須限期破案。因為當時姜克鋼正在查處北安區委書記肖正強的腐敗案,他們猜測繫有人指使地方黑勢力所為。三年前的肖正強那時還是區長,也是一個頗有治市方略的鐵腕人物。舉報他的人很多,卻又沒真憑實據。「剁指案」發生後,成為轟動一時的大案,上了一批得力的偵破人員,查了半年都毫無結果,成了懸案。原因很簡單,罪犯在整個作案過程中,具有極強的反偵察能力,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為了確保姜克鋼的人身安全,市委領導曾經考慮是否給他換一個崗位,但被姜克鋼拒絕了。姜克鋼說,我怕什麼?如果歹徒一次剁我一個指頭,我還能剁九次。那我就成半個烈士了!於是乎,姜克鋼殘缺不全的四個指頭便成了北安市廉政風暴的象徵性產物。這幾天年來,不知道姜克鋼的人很多,但不知道紀委書記的右手是四個指頭的人就很少了。

現在正是人間四月天。此時的太陽眉清目秀,跟春暖花開的氣候裡應外合,使這種日子具有了鮮明的節令氣質。散會後的常委們都各自回到自己的領地了,各自忙著要辦的事。已經是中午十一點了。鄭嘯風回到辦公室坐下一會兒,就接到姜克鋼的電話,問他午飯在哪吃。鄭嘯風說回家吃,保姆做得一手好菜,不吃就浪費了,你別請我出去吃飯,我不會去的。姜克鋼哈哈一笑,說不是我想請你吃飯,是我想在你家蹭飯啊。鄭嘯風知道,姜克鋼妻子五年前得病去世了,女兒北京大學畢業後參加了工作,又在緊鑼密鼓地戀愛,一邊又在讀博士。女兒說她比布什總統都忙。所以在北安市,姜克鋼就孤苦零丁一個人,常常是湊合著吃飯。鄭嘯風說那你就到我家吧,我免費供應午餐,還可以喝點小酒。姜克鋼說太好了,還是免費的。鄭嘯風便專門給家裡的保姆打了電話,說中午有客人來,多燒幾個菜。鄭嘯風的保姆叫簾子,簾子問十個菜夠不夠?鄭嘯風說又不是擺酒席,那麼多幹嗎。只有一個客人,而且這個人又不是飯桶。簾子說那就燒五六個菜就行了。也許簾子覺得市長家裡是很少有人來吃飯的,既然來的也都不是凡人,所以還特別報了菜名。鄭嘯風嫌她囉嗦,說本市長不管這種事,然後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鄭嘯風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姜克鋼就緊隨其後跟上來了。鄭嘯風回頭看他一眼,一邊開門一邊說,沒見過,你這蹭飯吃的比主人都積極嘛。姜克鋼說大約有半年沒和你套近乎了,有點想你了。鄭嘯風開門往進走,給姜克鋼遞過一雙新拖鞋讓他換上,說,你別說得情意綿綿的,我可不想你。說話間,兩人來到客廳坐下了,抽起煙來。簾子開始陸續往桌上端菜,鄭嘯風電話響了,是北安區委書記肖正強請他吃飯,昨天邀請時他就拒絕過,現在又來電話,說在飯店上等他。鄭嘯風說了聲有事,就關機了。姜克鋼有點悲涼地感嘆說,自從他做了紀委書記,就沒多少人請他吃飯了,別人把他視為眼中異物。廳級幹部中最難忍受寂寞的是誰?就是紀委書記這個角色!你可以看到各種形式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和腐敗現象,看起來熱熱鬧鬧,但是你內心是孤獨的。這年頭,搞腐敗的人辛苦,反腐敗的人也辛苦,都活得不容易啊。鄭嘯風說,尼采說孤獨者有三種狀態,神靈、野獸和哲學家。你老薑既不是神靈,也不是野獸,那可能就是哲學家了。姜克鋼說,我可當不了哲學家,哲學家是聰明,可聰明得花言巧語,聰明到雲裡霧中了,我不會。鄭嘯風把菸頭蹭滅,起身說,我知道你是個實在人。不說不愉快的事了,來,我陪你喝酒。

姜克鋼提出要跟鄭嘯風划拳。鄭嘯風說,那你用左手劃。姜克鋼說用左手不習慣,還是用右手吧。鄭嘯風提出要求,讓姜克鋼講個笑話才能用右手划拳,否則用左手。姜克鋼就講了個笑話。說的是一個東北女人把屁股塗上彩色顏料,往宣紙上一坐,就印成蝴蝶了,然後拿到市場上當畫賣。她男人見能賺錢,就來幫忙,也在自己屁股塗上顏料,因為多了一物,結果印出來的畫怎麼看都不象蝴蝶,而是象蜻蜓。這笑話經不起琢磨,越琢磨越想笑,鄭嘯風笑了,對姜克鋼說,你可以用右手了。兩人就勢均力敵地拉開了酒戰。

雖說姜克鋼少了一箇中指,可那中指也不是連根剁掉的,還有保留了一段骨節的殘餘。但無論如何也算是殘廢人了。這給他酒席桌上划拳帶來了許多意想不到的好處,比如扯皮。他可以把剁掉的指頭算進去,也可以不算進去,一切以他的輸贏而定。比如他出一隻巴掌,別人也出一巴掌,他喊「十全十美」,他就說他贏了。對方論理,說:姜書記,你只有四個指頭。我們加起來只有九個呀。姜克鋼指指他的殘指說,儘管它殘了,但不能因為殘廢而受到歧視。於是他贏了,對方喝酒。接下來,對方出三個指頭,他出四個指頭的時候,對方叫喊「八」,他說對方沒贏。對方又跟他論理,他說那個殘廢的指頭不應該算數。總之,有他這個機動性很強的指頭,別人就永遠贏不了他,就只有喝酒的份。

現在姜克鋼跟他划拳喝酒,他開始還是沒耍賴皮的。可連續輸了三拳之後,姜克鋼就急了,又故伎重演,他換了右手划拳,節骨眼上又耍賴皮。姜克鋼職務比鄭嘯風低,可年齡比他大,同僚間,年齡大也是資格,鄭嘯風酒量大,也就不計較了。可鄭嘯風也不能一讓再讓,姜克鋼第二次扯皮的時候,鄭嘯風就不服氣了,指著姜克鋼的右手惡狠狠地說,「我說那個歹徒真歹啊,幹嗎不剁掉你的腳趾頭,偏偏要剁掉你的手指頭呢?他是方便了,卻給你留下了鑽空子的機會!」

姜克鋼說,「剁腳趾頭可以,那也要等到下次了。」

鄭嘯風有些不解地說:「老薑啊,我真納悶兒,你一個好端端的紀委書記,在本地也算是享有盛譽的人,為什麼喜歡在酒席場合耍賴皮呢?你是典型的心軟骨頭硬,人正酒風歪!」

姜克鋼便哈哈一笑,說:「告訴你,真正不講理的不是老百姓,而是領導。領導不講理是中國官場最大的頑症!如果哪天我們的領導幹部講理了,民主程式就推進了一大步!」

鄭嘯風說:「你也是當領導的,這話可只能私下說。」

姜克鋼若有所思地說:「不過我還是不明白,羅小理影響那麼好,那麼能幹,為什麼他就不能在江河縣當縣長?」

鄭嘯風知道姜克鋼想起今天上午開會的事了,在為羅小理鳴不平。鄭嘯風也是喜歡羅小理的,可是,作為一市之長,他不能把喜歡一個人太過直接地表露出來。即使對面姜克鋼這種可以信賴的人也是這樣。再說,個人服從組織是原則,大家都得遵守常委會的決定,這是維護集體領導的一個重要方面,個人有不同看法也只能保留。鄭嘯風呵呵一笑,大大咧咧地說:「在政府的人事決策中,委屈一兩個人才,提拔一兩個庸才,都是正常的。如果他真是人才,是能夠經受這種委屈的,委屈也是一種考驗。真正的人才是能夠經受委屈的。」

姜克鋼喜歡羅小理,一是因為他的清廉,二是因為他個性可愛,見誰都是一臉笑嘻嘻的。即使在批評人的時候,也是微笑著批評。在他的身上,總是深藏著一個政治家的寬容與溫和,而該強硬的時候則是非常強硬。作為紀委書記,姜克鋼對各縣區主要領導的民眾反映還是比較清楚的。紀委是什麼?紀委就是閱讀和處理舉報信的專門機關,是非常專業的匿名信的特別讀者。姜克鋼上任紀委書記的三年多來,幾乎接到過全市各縣所有縣委常委的告狀信,其中大多數都是匿名舉報的信件,主要反映這些領導幹部的貪汙受賄或生活作風問題。有些是捕風捉影,有些是惡意誣陷,有些是真憑實據。介質上,有書信,有dv,有錄影帶,還有錄音帶,品種繁多,舉報方式千奇百怪。唯一沒人舉報過江河縣常務副縣長羅小理,這實屬難得。沒有受到舉報的縣級領導,已經象大齡處女一樣稀罕了。姜克鋼心裡很明白,受到舉報的幹部不一定就真有問題,但群眾反映強烈的幹部多少是有一些問題的,群眾反映好、從未舉報過的幹部基本上是可靠的。這是判別幹部優劣的一個起碼尺度。這便是姜克鋼在常委會表決羅小理作縣長人選時舉雙手贊成的重要原因。

一個人的個性當受到更多人喜歡的時候,這個人也就成了一個討人喜歡的人。正是羅小理的清廉和個性,市長鄭嘯風同樣也非常喜歡他,認為他天生是塊從政的料子。最初,羅小理是前任市長的秘書。鄭嘯風當常務副市長時,前任市長調到省委去了,新來的程萬里市長又帶著自己的尾巴,羅小理工作沒有著落,又不適宜就地提拔。一時就閒著無事可幹,就給了一個正處級調研員的閒職。從幾何時,市委市政府形成了一個慣例,主要領導在調動時,都得給秘書做好安置工作,留下一筆政治遺產。即使暫時不任職的也不會輕易安排很差的崗位。羅小理是個例外,沒有提拔,就冷落起來了,悠閒自在的羅小理成天玩一種叫「挖坑」的遊戲。他悟性極強,不出半月就成了政府機關裡的挖坑高手,逢場必贏。鄭嘯風就順手牽羊讓羅小理用作了自己的秘書。羅小理的出色表現讓鄭嘯風覺得讓他繼續當秘書浪費了人才,就讓他到江河縣當了副縣長。羅小理下去就風風火火地處理了幾件前幾屆政府都深感頭疼的事。比如江河縣群眾上訪的問題,這在全市都有名的。他們可以為一件小事從縣委告到中央,衝到天安門去撒尿洩憤。省市領導每回來當地檢查工作,當地縣政府最頭疼的就是怕上訪者圍住他們的車輛,影響了當地政府的形象。縣政府害怕上訪者已經到了聞風喪膽的地步,象游擊隊一樣防不勝防。羅小理下去當副縣長,分管信訪工作,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紮紮實實處理老上訪戶的遺留問題,而大多數問題都是涉及移民補償、安置之類的,說白了就是要錢,或者說是要更多的錢。羅小理的原則就是用錢買安寧,對於老百姓的要求,只要不太過分,在涉及面不大的情況下,政府是可以遷就的。羅小理說,政府遷就自己的錯誤是嚴重錯誤,但遷就老百姓並不是錯誤,而是一種執政胸懷。於是,縣政府拿出二十多萬,專門解決這個問題。老上訪戶的問題解決了,然後縣委縣政府跟各鄉鎮簽訂信訪責任書,把上訪問題全部壓到鄉鎮去,出現問題要就地消化,就地解決。凡是出現到省市中央上訪的事件,要追究鄉鎮主要領導的責任。這一招還真管用,責任書一簽訂,鄉鎮領導就不推諉了,因為要保烏紗帽。這一舉措成了全市的一條重要經驗全面推廣。這年正好是鄭嘯風當市長,羅小理為他化解了一個重大的心頭之患。羅小理當了一年副縣長就當常務了,現在常務也當了三年了。鄭嘯風就希望這次讓他獨當一面,主政全域性。作為市長,他一心要舉薦的人未能如願,雖說略有不悅,但反過來想,常委們有自己的主見也是好事,不能因為市長的意見而左右他們,可見民主的力量還是強大的。

以前,鄭嘯風和姜克鋼並不在一個市裡工作,但卻是中央黨校高階研究班的同學,曾在一個房間住過兩年時間,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那時,某地的一個女副市長偷偷喜歡上了鄭嘯風的高大帥氣,隔三差五地請鄭嘯風喝咖啡,兩人差點摩擦出類似愛情的火花來。弄得鄭嘯風魂不守舍的。鄭嘯風的妻子祁潔似乎從丈夫身上發現了什麼苗頭,每月往北京跑一次。並偷偷跟姜克鋼說,大哥,鄭嘯風這人可是招女人喜歡的,拜託你給我看著點。姜克鋼就給祁潔當起了線人。之後凡是鄭嘯風私自出去,回來就要逼他坦白交待,出去幹什麼事了,是不是又跟女市長在一起眉來眼去啊。鄭嘯風說,他和女市長真有一次曖昧的行為,但他控制了自己,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後果。姜克鋼說,你鄭嘯風在仕途上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千萬不敢在這裡有男歡女愛的。否則,我就向你老婆舉報你包二奶!而且那二奶還是副市長,是個大號二奶!鄭嘯風呵呵一笑,說,我老婆給你了什麼好處啊,讓你對她如此忠心耿耿?姜克鋼說,她沒給我什麼好處,只是怕你為情所迷!祁潔對你那麼痴情,你要是有什麼紅杏出牆的事,天理難容!那時,年長的姜克鋼總是把鄭嘯風當成自己的小兄弟看。兩年後,鄭嘯風調到北安市,兩人由朋友成了同事。

現在,兩人一邊划拳喝酒,一邊談論羅小理。拳的輸贏是要計數的,可酒是隨意喝,於是,整個午餐就以談事為中心了,人事議題便成了正餐,水酒和菜餚反而成了政治話題的佐料。但是他們的談話是非常講究分寸的,不輕易表明他們的愛憎。姜克鋼是個急性子,吃了飯就走,說我走了,你中午可以休息一會兒。鄭嘯風從臥室取出兩條好煙給他,說,你帶回去抽。姜克鋼說,吃了喝了還要帶走,這樣的事兒真好。

鄭嘯風看著姜克鋼消瘦的身子說,「趕快找個老婆吧,生活沒有規律是不行的。男人四十一朵花,你趁早下手,興許還能找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姜克鋼哈哈大笑起來:「就我這連指頭都殘缺不全的人,還能找個年輕漂亮的?要找也是二鍋頭三鍋頭之類,要麼就是別人廢棄的二奶或三奶。」

鄭嘯風說:「嗨,只要有愛情,廢棄的二奶三奶又何妨?」

姜克鋼說:「這倒是個實話。」

兩人在門口分手後,姜克鋼就拎著鄭嘯風送他的香菸往家裡走。路上,姜克鋼有點好奇,想看看塑膠袋裡裝的是什麼煙。撕開報紙的一角看了看,是兩條大熊貓。這煙太貴了,一千塊錢一條,目前算是中國最好的香菸之一了。姜克鋼平時煙量大,當江河縣委書記時,倒是總有不少人送他香菸的。一當紀委書記,很少有人送他了,部分香菸靠自己買。工資水平就那麼高,自己買就抽便宜的,一般就是十元一包。在他看來,煙就是個煙,高檔低檔都沒營養,抽好抽壞一個樣。別人抽的是體面,他要的是實惠。

離市委機關不遠處有個名煙名酒店,姜克鋼經常在這裡買菸的,裡面的服務員他也面熟。在路過這家商店的時候,姜克鋼就轉身進去了,有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懷裡抱了一隻小白貓。小白貓看上去很頑皮,用爪子抓著女人的胸脯,似乎覺得裡面有好玩的東西。小貓抓撓的動作輕佻而優雅,女人把貓爪取下來,貓又抓上去了。女人見有人來,把貓爪打了一下,說了聲不聽話,然後把貓丟在地上了,起身迎客,衝姜克鋼微笑一下。姜克鋼記得,女人姓牛,他對小牛說:「能否給我幫個忙,把這兩條煙換成便宜點的?」

小牛嫣然一笑,說:「我說你們這當官的,就應當抽這種好煙嘛。」

姜克鋼說:「不行。抽不起的。」

小牛抿嘴一笑,說:「看來你不是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