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高天厚土 韓乃寅 第1頁,共2頁

地區把一年一度的各界人士迎新春茶話會看得很重要,年年都是以地委和行署的名義發請柬,指名道姓,點桌就座。凡是參加這次會議的都是全地區各行各界的頭面人物或有威望的人物,儘管沒有實際內容,不少人卻把能否參加這次會看得很重,特別是那些離退休老幹部,把參加這次會看成是榮耀的體現。

羅冬青參加完茶話會午宴,見史永祥按著電話約定時間來到了宴會廳門口。他來時是乘半截子小客貨來的,車上拉滿了酒、肉、油和山產品,代表市委、市政府看望曾在元寶市工作過的老同志,每家送上一份,算是提前拜年,完事之後就把小客貨打發走了,準備乘羅冬青的一號車一起返回市裡。玉芬來元寶市之後一直沒走,正在辦理調轉關係,史永祥不和羅冬青住一起後,接觸就不那麼多了,主要想順便彙報一下節前節後一些活動的安排。

「冬青書記,」大吉普一開,史永祥就問,「茶話會開得怎麼樣?」

羅冬青說:「還問我,這你該知道,還是老一套。但是這老一套年年都得套。」

「我也知道,這老一套套得真乏味。」史永祥說,「我在地委當辦公室副主任時分管文秘工作,每年都負責起草書記在茶話會上的講話。第一次寫的時候,我也沒參照上一年的內容,以為是茶話會,就多寫點兒人情味的話。領導一審不行,必須是三部分,先是代表地委和行署給大家拜年,接著就報告主要經濟數字和比上年增長的幅度,最後祝參加會議的閤家歡樂。你說那些數字,在政府工作報告、市委全會上都說兩次了,還在這裡重複幹什麼?所以,書記講稿子下面嘮閒嗑,這講話,又成了老一套中的老一套。我覺得內容太俗,第二次又改了,可是,到了領導那裡又槍斃了。我後來才知道,這官場形式主義的東西根深蒂固,江山易改,老一套難移。我細一想,自己算是通了,動那腦筋呢,就把那講話稿一印就是五十份,只是空著數字,明年再給領導審這一講話稿子時填上數字就行了,領導滿意,我又省事兒,何樂而不為呢?後來,要調我到元寶市工作與新任副主任交接工作時,我把那五十份材料也做了填數字法交代:如果領導一屆一屆都喜歡這套數的話,你就留著一屆一屆往下傳,可以夠用五十年的,足夠半個世紀,也算我為世世代代的副主任們做件好事。那副主任聽了樂得前仰後合,後來把這件事當段子講,很快傳到了領導的耳朵裡。你猜領導說什麼,說我愚弄、耍戲領導……」

「哈哈哈……」羅冬青笑了,「你也真能幹得出來。」

「你別說,我越來越覺得梁書記選中你,讓你在元寶市各方面探索經驗,為全省提供典型經驗,還真有眼力。」史永祥說,「比如,我們市今年的各屆人士迎新春茶話會開得就與以往不同,從開始到結束充滿了歡樂氣氛,你那講話也別具風采,最後又每人發了一張紙,用無記名的形式給市委、市政府提一條明年工作的建議,或者是提一點批評。梳理完那些意見和建議,我很高興,你真會集思廣益,要是專門召集這些成員開這樣的會還不太容易,這樣,我一舉兩得了。這些人智商很高,提的問題有深度,有價值,我已經安排辦公室整理了,等列印出來請你仔細看一看,有的是一紙值千金呀!」

「是的,我們的一些幹部什麼時候能從形式主義的老一套中解脫出來,什麼時候不亦步亦趨了,符合實際有點兒創意了,工作就有起色了。」羅冬青也感慨起來,「大概你聽到過,不少地方的大官們都為難說,我們這裡缺搞文字的,其實不是缺搞文字的,是缺有工作思路的,缺有工作經驗的,缺有創新精神的。依我看,這類領導還算是動腦筋的,他知道這材料寫得不行,想有點新意,但自己又不動腦筋,現在,說不上有多少幹部都是秘書班子的傳聲筒呢!」

「還怪嗎!」史永祥說,「我聽說,過去夠級別的領導配秘書,多半是配文字秘書,能整理領導平時的思路,幫助領導搞調查研究,領匯出路子,秘書歸納整理起草講話,或是領導親自寫,秘書抄抄,或者是整理整理。現在配秘書的風越來越盛,要說省級幹部可以配,倒好,市裡書記、市長配,那些副市長、副書記、局長什麼的,甚至縣長、鄉長也配。這秘書幹什麼呢,幾乎是專門給領導夾包開車門的。這些人尚且不知為官還有羞恥事,官不大,派頭不小,前面走,後面跟著個夾包的秘書。當秘書的呢,也不嫌丟人,越人多越往上湊,像是比誰高一頭似的,這本身就損壞了黨在群眾中的形象!」

羅冬青見史永祥說話有些挖苦又激憤的味道,說:「永祥,你可真是疾惡如仇呀!」

「不是我疾惡如仇,而是惡讓我仇!」史永祥氣哼哼地說,「你可是不知道,別大河就是胡曉冬的秘書,胡曉冬就是已故老部長的秘書。時間來不及了,如果老部長能當省委書記,胡曉冬就是當然的省委常委、組織部長,我在地委辦公室當副主任時。大家幽默地稱這叫秘書系列、秘書樓梯、秘書現象!」

羅冬青說:「我聽說過很多的秘書故事,這秘書現象是該整治整治了!」

「誰來整治呀!必須上邊下個文,規定哪級才能配秘書。可是上邊偏偏不下,下邊就胡整!」史永祥說,「冬青,這些事情,我很佩服你,你入鄉不隨俗……」

「哈哈哈……」羅冬青嘿嘿一笑,「真辛辣,你的意思就是說,我潔身自好,明知不對,少說為佳吧?」

「不不不,說真格的!」史永祥說,「現在,計德嘉所以不敢公開和你叫號,不會是因為你是梁威書記所愛,主要是你在這個環境中,分寸掌握得特別好,體現在與計德嘉的關係上是綿裡藏針,特別是面對汙泥濁水,沒有像有的人那樣慷慨陳詞,抓又抓不出大成效,而是隻從大力發展經濟人手,爭取民心,然後再依靠民心去除汙鏟惡……」

羅冬青笑了。

史永祥說:「冬青書記,現在需要研究探索出有效治理辦法的事情太多了,官僚主義脫離群眾,大吃大喝問題,黨內拉幫結夥問題,行業不正之風問題,工程承包回扣問題,色情服務和賭博問題……重要的一點是,怎麼緊緊抓住經濟建設這個中心問題!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辜負梁書記的希望,凡是將來需要下工夫整治的,我都一條一條給你記著呢!」

羅冬青點點頭:「好。」

「還有,還有個很值得深思的問題,」史永祥瞧著嗖嗖嗖飛駛而過的一輛一輛車子說,「這春節民意,已經在逐漸演變著。」

羅冬青有點不理解:「春節民意還能演變?」

「聽我說,看有道理沒有。」史永祥說,「這幾年,離春節越近,我這種感覺越強烈。我已覺得,我們中華民族幾千年來留下的習俗正在官場中強烈演變著。」

‘羅冬青一聽覺得這話題很新鮮,問:「說說。」

「你想想看——」史永祥說,「我們中華民族是從封建社會過渡過來的。解放前,百姓飢寒交迫,一年一度的春節是家庭團聚的日子,特別是農村,有的是辛苦一年省吃儉用,到過春節時,才買新衣,刷掃房,殺豬宰羊,買肉買菜,喜氣洋洋團聚……」

羅冬青說:「現在不也是這樣嗎?」

「不,不全是這樣了,已經不全是那種純樸的風俗了。當然,生活好了,質量提高了,不刻意在吃穿上操勞了,那是另一碼事兒。」史永祥感慨地說,「一些幹部借題發揮,有了新的含意和內容,那就是利用春節之際,密切聯絡領導,調整人際關係,這種聯絡和調整多數是用公家東西送禮,掌權小的少送,掌權大的多送,有送簡單年貨的,有送豬肉樣子的,有送幣子的,當然,也有個人出錢出物送的,多數都是為了借這個機會聯絡感情。有的是要辦個什麼事情,平時送禮不方便,藉此機會鋪墊鋪墊,有人說是平時領導下基層聯絡群眾,春節時,群眾上門聯絡領導。這裡還有個規律,不管多大官兒,一退休,上門聯絡的就少了,這還不是春節官場現象嗎?」他說著指指一輛輛飛馳的大吉普、轎車、客貨說,「這些單位不像我這次去地區的意圖,只是表示表示市委、市政府對在元寶市工作過的老同志的心情,他們是大碼大碼真送!」

羅冬青指著一輛一閃而過、輪胎壓癟的小轎貨問:「知道不,這是哪個單位的?」

「我的書記同志,」史永祥說:「你就別問哪個單位的了,這個是你碰上了。實權單位,幾乎個個這樣。說來,過節看望看望有讓人心平的一面,要是落了這個禮,說不定給工作帶來很多不便。」

羅冬青問:「這麼嚴重?」

史永祥肯定地說:「我說的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現在這事也怪,形成一種好的風氣不容易,一些壞的東西都能一鬨而起。」

一號車進了燈光輝煌的城區。

史永祥指著路燈下來來往往的車輛說:「冬青書記,今天已經是臘月二十九了,可以說,每個單位都沒什麼事了。可你看,這公家的大小車輛幾乎都在東奔西串地忙碌著,不說傾城而出,也百分之八九十。不信你派人查一查,安安穩穩停在庫裡的車恐怕不多。」

「這也是要下工夫狠狠整治的問題之一,」羅冬青緊皺著眉頭瞧著一輛輛穿梭往來的車說,「公車私用現象確實很嚴重。」

史永祥身子往後一靠,調子低沉地說:「前天,我在一份報紙上看到,說是據不完全統計,全國要為各級官員配備一百三十萬輛左右公車,買每輛車平均按十六萬元計算,共需資金三千個億左右,按每年每輛車需要費用二萬元計算,又是一大筆支出。這個數字相當於一九九五年國家財政收入的一半還多。真不得了,光屁股底下就坐著這麼大費用,要是完全為工作也好說,不好說的是私用耗費也佔相當比例,想來真有點兒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