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德嘉笑笑:「我怎麼沒見過?」
「我沒讓你看。」麗娜說,「當時,我在想,同時也寫在了那篇日記裡,我一定要用更真摯、更深厚的感情去償還你對我的感情。」
計德嘉點了點頭。
「之後,我就努力償還著,特別是自從你當上處級幹部,當上市長,又代理書記以後,我覺得不僅償還夠了,而且有餘了——」
計德嘉說:「麗娜,別說了,我明白,我欠你的又很多很多了——」他這倒是心裡話,當了市長以後,麗娜話裡話外說過,德嘉呀,你在外邊是市長,在家裡也是市長。
「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麗娜喘口氣,一閉眼睛又睜開,「德嘉,你知道嗎?一個人將不久於人世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呢?」
計德嘉的眼圈溼了,他緊緊握著麗娜的手,嗓子裡像堵著什麼軟綿綿的東西:「麗娜,你不能那麼想,你會好的——」
「別安慰我了,我心裡清楚。」麗娜說,「德嘉,我本不想說的,後來又考慮,還是說說吧,我不想帶著這份複雜的心事離開你們。」
計德嘉仍握著麗娜的手,點了點頭。此時,他真猜不出來妻子想說什麼。
麗娜終於下決心說出了多少天想說又不想說的話:「德嘉呀,這些年我有種感覺,你當的官越大,我們越高興,可活得越謹慎,越受拘束。」
「麗娜,麗娜,」計德嘉伏下身子,「你怎麼這麼說呢?啊?」
麗娜緊緊閉上眼睛說:「你當市長以後,我故意說,德嘉,你不是說過,等當大官要給我換換工作嗎?你說,麗娜,當個人民教師這不是很光榮嗎,咱們幹部家屬,可不能帶這個頭呀。其實呢,我是在說閒話,我很熱愛自己的工作,捨不得離開學校、教室和孩子。昨天,校長領著各年級學生代表來看我,給我獻花、獻辭,我得到了一生最大的滿足。」
計德嘉啞了。麗娜接著說:「我白天上班,還要做飯洗衣,提出想僱個保姆,你說,可不能貪圖安逸呀,這是剝削階級的行為和思想;我的同事、左鄰右舍來到這裡幫著乾點啥,你就說,他們是在聯絡感情,有事要相求,讓我辭掉;家裡一來官場上的人,其實,我和小林本來就要回避,你就先開口,快都到一邊去,別參政。德嘉,你知道嗎?」她睜眼時,淚水湧出了眼角,深深地嘆氣說,「外人看著,我這個市長的太太多麼享福,多麼有身價,實質上他們哪裡知道,我活得多麼累,多麼拘束,多麼小心,我總算快捱到頭了——」說著閉上眼睛,淚水漣漣起來,嘴抽搐著。
「麗娜,麗娜——」計德嘉的心比挨重錘敲擊還難受,眼淚也掉了下來,「別說了,別說了,等你好了,我一定彌補,統統彌補欠下你的感情債。」
「德嘉呀,來不及了,我也不需要了。但是,有一點,如果真的世上所有大官的老婆都這麼當,我能轉世再做女人時,說什麼也不嫁大官了。」說到這裡,她反倒沒有眼淚了。
計德嘉有點兒吃不住勁了,他這才真正認識了自己的妻子,她的感情世界這麼豐富,這麼剛強。他極力尋求解脫尷尬的話題:「麗娜,我也不是不講感情呀!你數數吧,咱們家屬你那一邊,我這一邊,有多少當官的?」
「要不說這,我還不生氣,」麗娜振振有詞,彷彿不是一個瘦骨嶙峋的病人似的,「我最清楚,這些親屬,當官的,幾乎沒有一個是你出主意、主動說話辦的。加上不當官的,有多少踏過咱家的家門?有多少來看看我的?」
「就是沒說話,也是借了我的影響,」計德嘉似乎覺得很委屈,「沒有我,也沒有他們的今天。」
麗娜說:「那倒是,可是他們並不感謝你呀,背後還罵你——」
計德嘉渾身各部位同時發生了從來沒有過的感覺,鼻子發酸,心裡發皺,眼眶溼了,嗓眼憋塞——比羅冬青就職演說的刺激,比起用李迎春的挑戰,比決定挪用蓋辦公樓先斬後奏的無視——種種種種,也沒有麗娜一席話在他心裡引起這般轟隆隆的震撼。在這個骨瘦如柴、目光乾澀無神、不久於人世的女人面前,計德嘉一下子覺得矮小了不少。不知為什麼,腦海裡現出了也不知在哪部什麼外國愛情片子裡看到的那個鏡頭,愛神把一個負心於愛情的男子緊緊地釘在十字架上。
在犀利的語言面前,在事實面前,計德嘉無地自容,雙手緊握著麗娜的手說:「麗娜,我曾有個想法,我繁忙工作這幾年,妻子為我獻身,等退休了,無官一身輕了,我就給你當一名小卒,買菜、做飯,你說咋的就咋的——看來,太理想主義了,太不理解女人的感情了——麗娜,你諒解我吧,你會好的,欠你的感情債,我會加倍償還——」
「德嘉,我理解你,只要我設身處地為你想想時,我就理解你了。」麗娜說,「這話,我是經過一番思想鬥爭才和你說的,不說出來的話,我心裡像有塊病,憋了多少年了。」她喘口氣,讓計德嘉擦完額上一片細碎的汗珠說,「我剛才的話你沒回答,我是個快要離開人世的人了,此時想什麼呢?在我心裡什麼最留戀呢?我知道,小林掙了不少錢,我不留戀這些,財物是有價之寶,丟了、失去了可以再賺回來,惟有感情這無影的東西,一旦失去,很難得到,得到也是有缺不圓,財物呢,丟時多大,得回多少還是多大——」
計德嘉突然覺得,現在才真正瞭解了自己的妻子,瞭解她的為人,瞭解了她的品格和風範。他懺悔了。妻子的真情沒有換來自己的真情,官氣吞噬了夫妻真情,妻子的話能打動自己,世間大概惟有這感情是最珍貴、最讓人留戀的。以前真不理解,一個人要訣別人世時,果真大多數是想誰,想看看誰,這都是在呼喚。很少有人臨終時要求,我看看家裡的存摺,我看看什麼地方還有一幢房子。啊,珍貴的感情!
計德嘉醒悟了,官場上多少手握手,多少杯碰杯,有多少是真情呢?好像假的太多,親眼見到過多少,那些離退的市長、書記大概會有更真切的體會。在位時,那些獻忠心的,那些圍前擁後的笑臉,有多少是從心裡流露出來的呢?是不是都是從臉皮底下擠出來的呢?是啊,現在我是市長,一旦被羅冬青擠掉,或到退休下崗,我到哪裡去尋找真正的感情呢?第一去處當然應該是妻子兒女。
「麗娜——」計德嘉第一次失聲落淚,「我不能沒有你,不能沒有你的真情啊——」
伴著他的哭泣,門開了。秀娜剛洗完澡,披肩髮油光閃亮,兩頰紅撲撲的,如出水的芙蓉,如細雨剛過的一朵盛開的牡丹,亭亭玉立地在門口一站,隨即便彎腰脫鞋。
計德嘉回頭瞧了一眼,便轉身擦乾了眼淚。他拿定主意,不管秀娜怎麼動情,今晚自己也要與麗娜同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