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高天厚土 韓乃寅 第2頁,共2頁

羅冬青先走進去,一下子被一種想像不到的緊張場面吸引住了。一名五十歲左右的人和一名年輕的小尼姑坐在桌旁的微機前,桌面一塊白布上平整地擺撒著兩片細碎如面的黑土。小尼姑纖細的手指像熟練的鋼琴師一樣操作著鍵盤。那個五十左右的人戴上花鏡,在細細地辨別著兩小撮細土在螢幕影像上顯示出的顏色差異,不時用筆記著,待螢幕上隱去影像後,對身旁的一位老者說:「老張頭呀,你這塊地的氮肥很足,磷肥差一點,鉀肥差得多,給你——」他順手遞給被稱做老張頭的一張單子說,「這是施肥的比例,我都寫在上頭了。」接著問:「該誰的啦?」身後一位中年婦女遞上一個小布口袋回答:「該排到我啦,靠山村的老劉家。」

「喲——」羅冬青笑笑搭汕,「這是在採用現代技術,用微機科學地檢測怎麼施肥呢!」

小尼姑回頭瞧瞧,見是個陌生人,又低頭忙起來。那個五十歲左右的人若無其事的樣子,只顧往白布上倒那中年婦女遞上的小布口袋裡的土。

「李書記,」史永祥打破尷尬局面,對五十歲左右的人說,「我來給你介紹一下,」說著指指羅冬青,「這是省委給咱們市新派來的市委書記羅冬青同志,昨天上午召開的宣佈大會,辦公室說通知你了……」

李迎春平淡地回頭瞧一眼羅冬青又忙乎起來:「你們知道我不能去還通知我。噢,昨晚上電視裡看到了,倒是好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咳——」他長嘆一聲說,「沒用啊,我的史秘書長,你還是聽我的建議給新書記出出主意,蔫退吧!」

羅冬青心裡一顫,果然如史永祥所說,真有人不相信自己能在元寶市站住腳。

「李書記,」史永祥有點兒被冷落得受不住了,「過去畢竟是過去,新來的羅書記聽說你在這裡,特意來看望你,你要有點起碼的禮貌呀……」

李迎春摘掉眼鏡忽地站起來,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我對你們統統不感興趣!在元寶這片土地上,我和你們還講什麼禮貌?你清楚,我不就是對計德嘉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反對意見、提了個元寶市的經濟工作重心必須立即由城建開發熱轉移到突出發展工業和農業上來嗎?我不就是提出這麼多建築工程應該實行投招標和合同簽約管理,這樣讓建築總公司一家包攬弊端太多嗎?他計德嘉大會小會指桑罵槐,挖苦我不懂政府工作。地區省裡有關部門領導來檢查工作,只不過是他彙報工作時我插話亮亮自己的觀點,他就說我當面找他的難堪,告他的狀。如果說過去是提建議的話,這回我真就名正言順地開告了!我知道,他計德嘉地區有人,省裡有人,我明知告不贏,也要告,告!告!告到底……」

屋內空氣驟然緊張,趕來的農民們個個目瞪口呆。羅冬青說:「李迎春同志,走,找個方便地方咱們慢慢談。」

「哼,有什麼說的!」李迎春用鼻子輕蔑地哼了一聲又大發起牢騷,「之後,我幹什麼他否什麼,我說什麼他批評什麼。我忍無可忍,到了地區去找胡曉冬書記,胡書記一口一個瞭解瞭解,一口一個計市長不能這樣吧,讓我要顧全什麼大局。我到了省裡,省裡又推到地區,我真沒想到這麼大個省,這麼大個地區,這麼大的共產黨天下,竟沒有我能說通話的地方……胡書記不是在昨天大會上講了嗎,什麼新老搭配,什麼辯證法,都是讓計大市長說了算的變戲法。」

史永祥截住了他的話:「你沒看昨天大會的電視節目吧?」

「有什麼好看的,那個嵇部長剛說出新老搭配,我就把電視關了。」李迎春不屑一顧地又忙乎起自己手裡的事來,「多虧我這些年辛辛苦苦工作,還有點兒人緣,讓幾個部門給我拉點磚瓦、水泥和沙石料,蓋了這麼一幢小磚房,開起了點撂荒地,計德嘉又大做文章,說我利用職權蓋小別墅,搞小開荒,過田園式生活,幾次讓紀檢委來找我……」

羅冬青問:「紀檢委說什麼了?」

「他們能說什麼!」李迎春氣得喘起了粗氣,「我行得正,走得正……地區和市紀檢委的幾個人來時嚴嚴肅肅,聽了看了,左右為難。聽說把情況向計德嘉反饋以後,計德嘉說是我巧立名目,定為以公謀私。」

羅冬青已聽出看出這位幹部的委屈和對事業的真情,想借他的話繼續瞭解瞭解他,也是想讓他通過發洩,洩洩心裡的火:「紀檢委的幹部怎麼個左右為難法呢?」

「怎麼個左右為難法?我李迎春堂堂正正,心底無私天地寬呀!」李迎春忽地站起來,手指著窗外說,「我種的幾畝水稻是從清江縣引進來的,試種成功了。清江縣的縣委書記以稻治澇,富了全縣,我是想試種成功了推廣到老百姓那裡去,我們這裡一多半鄉是澇窪地呀!我種的大棚,也是要推廣到老百姓那裡去,元寶自己有了口岸,出口的蔬菜都是外進的……」他像是沒有把羅冬青放在眼裡,頻頻敲擊著桌子繼續說,「有了這個口岸,把蔬菜價格都抬起來了,這裡老百姓吃菜,差不多要趕上吃肉了!不信你們可以到市場上看看……一個個還口口聲聲共產黨的幹部呢,呸——!」

李迎春的激憤、惱怒,引發了羅冬青的激動和敬仰,要以稻治澇,要發展出口蔬菜生產,像兩把旺火把人的整個胸膛都燒得火辣辣的,這就是元寶市人民通向富裕的兩條路啊!

「李書記,」史永祥介紹說,「這位新任的市委書記就是從清江縣調來的,叫羅冬青!」

李迎春先是一怔,接著主動握羅冬青的手:「這麼巧呀,久仰久仰,清江的老百姓可都說你不光領老百姓致富,還一身正氣……」

「可是,現在的社會到處是歪風邪氣,可不能認為憑一身正氣就能開啟局面,就能幹好工作,有些搞歪門邪道的人往往還紅著呢!」羅冬青像嘆口氣說,「李書記,近兩天內你能不能抽點晚上時間到市賓館我住的房間咱倆聊一聊;要不,你定個時間我去找你。」

「不,那怎麼行!我有的是時間,我去,我到你住的地方去……」李迎春從內心裡感動了。

羅冬青是激動、是同情、是感動、是敬意……連自己也說不清了,也許是這些感覺都有,它們在心裡匯合成一股強大的熱浪在翻騰著,衝動著,這是他參加工作以後很少有過的。李迎春也來了興致,心裡想,不管這位年輕的書記最後能不能站住腳,能不能為自己伸張正義,難得他這片真誠相待的心啊!他帶領羅書記、史秘書長和小高看了水稻試驗田和蔬菜大棚,最後非要邀請羅冬青看看他的別墅。他們一坐下,那個使用微機的小尼姑,還有一箇中年和尚,急忙洗杯,泡茶,倒水。

「姑娘,看來你是給李書記幫工的啦?」羅冬青問小尼姑,「你能不能給我講講為什麼要削髮為尼呢?既然進了寺廟,為什麼又與常人為伍呢?」

小尼姑撲閃一下一對美麗的眼睛說:「李書記人好哇,不像有些當官的那麼道貌岸然。」她瞧瞧羅冬青接著說,「我要是說真心話,不會給我扣帽子吧?」

羅冬青說:「現在這年代還有人亂扣帽子嗎?」

「有啊,」小尼姑臉色沉鬱,「就有的領導在大會上點我,說我對社會不滿,還說,要是那個年代,起碼判幾年。我對這說法更不滿,現在不不是那個年代了嗎!不滿就不滿,能怎麼樣?」

羅冬青說:「不滿就是不滿嘛,我們當幹部的就應該想辦法讓大家‘滿’呀!」

小尼姑笑了:「瞧你這麼說,我不就沒氣了嗎!」她接著講述了自己削髮為尼的經歷。她叫呂小貞,是從一鄉中學考進省城大專學醫的。家裡很貧困,媽媽爸爸供她唸書花了不少錢,借了債,一心指望大學畢業後有工作掙了錢幫媽媽爸爸還債,沒想到畢業分配出了問題,人事局管分配的說,你們兩個學醫的要一齊分配,現在市醫院只空一個編制,讓等一等。有個在醫院工作的上屆畢業的校友給她出了個主意說,一定去人事局管分配的那裡表示表示。她回家和媽媽一說,媽媽東借西湊借了一千元錢,給管分配的送了禮。管分配的還說讓等著,等了一天又一天,聽說那個畢業生已經到醫院上班了,她急急火火地到人事局找到管分配的。管分配的說只請來了一個編制,你再等一等。她仍是實心眼地等啊等,過了一天又一天,很快半年過去了。她去找那個上屆的校友敘說苦處時,校友說,什麼編制不編制的,市醫院超編進老鼻子人了,主要是你表示得太少了。她問需要多少?校友一伸巴掌,她嚇了一跳,啊,五千元!媽媽爸爸供自己唸書已經借了三千元的債,這回送禮又借下一千元,全家承包十多畝地,十年六澇不收,好年景收的糧食除了交公糧外,加上養豬,都收不進家三千元錢。她一口氣跑到市郊一塊地邊的樹下痛哭一場,覺得生活的路實在是太難太難了。不久,聽說市民委給元寶寺招幾名尼姑,每月二百元工資。她來到民委,用譏諷的口吻問當尼姑用不用請編制,民委的幹部被她問得哭笑不得,說不要,工資是從寺廟的管理費裡出,她就這樣一氣之下削髮為尼了。

「這麼說——」羅冬青瞧一眼呂小貞,「你削髮為尼,是對‘腐敗編制’的抗議喲?」

「可以這麼說吧!」

羅冬青問:「小呂同志,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個管分配的幹部是誰?能不能告訴我那一千元錢給的是不是他?」

「不說不說!」呂小貞連連搖頭,「錢是咱主動給的,又不是人家要的。現在社會風氣就這個德性,我要乾了這種事,以後誰還和我來往?誰還和我家裡人來往?聽說不少地方都是不澆油不轉軸……」

「嗨——」羅冬青長吁一口氣,心想,現在的不少老百姓怎麼都這個心態呢?為了克服窘態,他故意岔開這話題,「你既然削髮為尼,意為不染塵事,怎麼又與李書記為伍了呢?」

呂小貞說:「我見李書記為我們老百姓累得太可憐了!」

「喂——」羅冬青問旁邊和尚,「你是怎麼回事?能說說嗎?」和尚直搖頭說,說不說沒啥意思。在李迎春的規勸下,他講了自己的一段在二輕局一個直屬小廠當廠長被撤職的經歷……

羅冬青聽完,心上像掛上了鉛墜,直往下沉,直覺得呼吸困難。他忽地從沙發上站起來,瞧著屋裡所有的人,似乎是想說什麼又什麼也沒說出來。在場的人都清晰地看出,他有好多不好說的話憋在肚子裡,從他那漲紅的臉上又看出,他像是憋住了渾身的勁兒,就是發洩不出來。他示意史永祥要走,先握了小尼姑、和尚的手,然後,緊緊握著李迎春的手說:「迎春同志,我希望在住處早日等到你!」說完,大步走出了紅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