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吃過早飯,羅冬青在史永祥的陪同下走出賓館,要按與計德嘉說定的計劃進行,到換屆選舉人選的元寶鄉去檢查工作。
羅冬青推門走下石階,見門口首尾相接地排列著一個小車隊,回頭問史永祥,是不是跟隨我去元寶鄉的。史永祥問辦公室主任小高,小高點頭說是。羅冬青問都是哪些單位,小高回答說:「一號車是給你和秘書長安排的,其他都是些涉農單位,有農委、農業局、鄉企局、水利局、畜牧局、林業局、水產局,那輛沙漠風暴大吉普就是主管農業的副市長的專車,其餘兩輛是廣播電視局的新聞採訪車,交警大隊的開路車。」小高見羅冬青臉色不對,一再解釋,這是按著常規安排的。
羅冬青邊聽邊數點著車列,正好十一輛車,每輛車的門口都停站著兩個或三個人,不用問,除司機之外,就是那些單位的一把手,光一把手不行,其餘不是副職就是最瞭解本行業情況的局內幹部,常規都是這樣,跟著大領導下去,一旦調查中間個數字或什麼情況,一把手答不上來,身邊總得有個能遞上的。羅冬青心裡明白,這些市、縣各委辦局,如果務實的風氣不好,越是一把手越是叫不準情況,真正瞭解情況的往往不是一把手,而是那些副職或者是那些科員們。
羅冬青吩咐史永祥,讓準備隨行的人員往前湊一湊,要說幾句話。人湊到一起了,在羅冬青面前的石階下站了黑鴉鴉一小片,連圍觀的大約有五六十人,羅冬青舉起右手打個招呼說:「首先,感謝各位積極配合我深入基層調查研究,儘快熟悉元寶市的情況。不過,我有個想法,既然是調查研究,主要是向基層的同志和實際去調查。我想,這次就不用大家陪了,等什麼時候需要涉及各分管口研究工作時再請大家參加。你們看,怎麼樣?」「好——」隨著一聲叫好,人群裡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人群剛要散開,羅冬青招招手:「大家先不要動。」接著指指新聞採訪說:「我還不知道廣播採訪車裡要去的是局長還是記者,我看,既然是調查研究,又沒有決策性的實質內容,也大可不必勞駕我們的記者同志了。這裡不知道怎麼樣,我剛到清江縣的時候,縣電視臺的節目裡幾乎天天有領導們的光輝形象,老百姓按誰的影像多依次排成了一號、二號……影視明星了。群眾這種暗喻的諷刺,有些領導幹部還不覺,誰的哪項活動沒上電視還直拿廣播電視局出氣,爭論誰的鏡頭畫面多了,誰的少了,誰的長了,誰的短了。後來我就出了一個主意,也可以說叫餿著吧!就像六〇年捱餓使用票證那樣,規定什麼內容上電視,什麼內容不上,而且個人工作行動不超幾次,讓電視臺多報道些老百姓的事情……」他說著話鋒一轉,「從我一齣大門,電視臺的記者就一直在對準著我,今天我還真想給記者同志分配一點任務,就是把我們出發前的活動作為一條重要新聞播出。你們聽著,從今天開始,對於領導下基層工作要輕車簡從問題,市委要求要嚴格按以下三條辦事:
「第一,市五大班子領導下基層工作一律不準警車開道,一律不準路旁設崗,一律不準基層上路迎接;
「第二,要輕車簡從,特別是領導下基層調查研究、檢查工作之類活動,車輛不超過兩輛,跟隨人員不超過三至五人;
「第三,在基層安排工作餐,夜宿時間一律不準參加夜總會之類的娛樂活動。」
「史秘書長,你把我提出的意見向計市長和有關領導溝通一下,如無異議抓緊下發執行。」羅冬青臉一側對史永祥說,「從下發檔案之日起,違者一律先停止工作反省,再根據情節嚴肅處理!好,出發!」
他說完,在辦公室主任小高開啟敬候的前門上了車,小高砰地關上車門,跟隨史永祥也上車坐到了後排座上。
號稱沙漠風暴的大吉普疾駛而去。
小高坐在羅冬青身後,想了想說:「羅書記,今天的這些排場都是我安排的。史秘書長昨天下午告訴我,您今天要去元寶鄉搞調查研究,熟悉情況,我就按著領導的常規要求安排上了。請您放心,今後,我和辦公室的同志們在史秘書長的領導下,一定按著您的工作作風服好務。史秘書長知道,我們辦公室的幹部是最能接受批評、最能按領導意圖辦事的。」
「這就好。」羅冬青目視著前方說,「說到這兒,我還真得說幾句,辦公部門不是有句通常說法嗎,就是把辦公部門的工作歸結為搞好‘三服務’,那就是為上級領導服務,為本級領導服務,為基層服務。這種‘服務’千萬不能搞得庸俗化了。比如剛才我要上車時,你給我開車門,這一點,我從進官場就看不慣,而且從心裡反感。這一個小小的動作,不僅損壞了你的形象,也損壞了我的形象。現在有些地方的幹部,官不大還都配個專職秘書,拎包、開門、拿衣服,這無形之中就成了官場形象。一個領導幹部,連自己的衣服、檔案包都不拿,還要有人開車門,怎麼去為人民服務呢。也可能這是一種派頭,這種派頭在老百姓眼裡就格格不入!」羅冬青說著說著,真的來了氣,「現在,秘書成群,簡直成了官場一大公害,我見過有一個市,正副市長八職,配了八個秘書,市長帶領班子成員到下邊開辦公會,安排晚飯,不算陪的就得五六桌,市長們一桌,秘書們一桌,專職司機一桌,市長們那邊當然是市長坐首席,依職排坐了,連秘書、司機桌,也是按服務物件的官職大小排座次……」他問:「小高,我們這裡是不是每位市長、書記都有專職秘書,都有專車呀?」
「是。」小高往前探探身子,把著椅揹回答,「羅書記,如果您不配秘書,也把那些領導的撤掉。其實,領導要下基層工作,在辦公室或分管戰線的單位找個人跟著就是了嘛!」史永祥說:「小高,現在先不能提這個問題。羅書記剛來,先不觸及這些涉及班子每個成員的事,等理順理順,把一些事一起做個決定貫徹執行。」
羅冬青點點頭:「那就選個適當時候。」
北方邊陲的初秋是迷人的,在朝陽輝映下,大豆搖鈴,玉米曬纓,水稻泛黃,田野燦爛似錦。
「警車開道,已經風靡各地,不光省級領導、市級領導,有些縣級幹部也常如此!」史永祥發起了感慨,「我們都知道,警車是幹警執行特別任務時用的,主要是執行追捕救險之類的緊急任務時使用的,讓路人給予先行的讓路方便,警笛一響,人們便在腦子裡反映出緊迫的訊號……我們的一些領導幹部下基層使用警車真不知是什麼意思,又沒有什麼急需要辦的事情,連與老百姓同往行路都不能,還談什麼為人民服務呢?據說,乍興警車為領導開路時,警車一響,路人都提心吊膽,不知什麼地方出了什麼事。後來知道是給領導幹部開路,老百姓也就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羅冬青說:「就連封建王朝的官僚們也沒造出這種氣氛,那時的官老爺坐轎子,無非是一幫小嘍囉輕鑼慢鼓,舉著寫有‘迴避’大字的府旗開路。」
「羅書記,你說得太深刻了。」史永祥說,「羅書記,你說那三條咱們只能是從我做起,地區領導、省裡一些領導來了還要警車開道。其實,這是上行下效,一些不正之風的根子都在上頭。」
羅冬青點點頭,手指一下左側一座小山問:「那裡是什麼光景?」
那裡是一幅很不協調的圖畫,元寶似的山腰上有一座樹影中隱隱可見的古式建築風格的小廟,挨著山腳有一幢磚瓦房,磚瓦房的左側是片白花花的東西,右側是一片黃澄澄的東西,一些騎腳踏車的,開著膠輪小蹦蹦車的,步行的,有去的,有回的,好不熱鬧。
小高介紹說:「羅書記,那座小山叫元寶山,那座廟叫元寶寺。是改革開放以後,市民委向財政要了點錢,又化了緣,重新整修的一座舊廟,常有人去那裡燒香求平安,燒香磕頭求富。」
「噢?」羅冬青問,「我們這裡信這個的人這麼多?」
小高回答:「元寶山和元寶寺很有一番神話色彩的傳說呢!」
「你們都去過?」羅冬青問。
「以前去看過,最近一年間沒有去,」史永祥說,「計市長批評的李副書記挪用公款蓋小別墅,搞小開荒,就指的是在這裡。不光我們,機關幹部去的也少,都怕鬧個給李副書記通風報信兒或者是打得火熱的嫌疑。」
羅冬青心想,按著計市長的提議,李迎春也是這次換屆選舉涉及的人選,說:「走,咱們看看去。」
「羅書記,」小高說,「恐怕元寶鄉的楊書記他們早在鄉界那裡等著接咱們了。」
羅冬青說:「走!我根本不願意也沒安排他到鄉界去接。這回,也讓他們嚐嚐苦頭!」
大吉普拐進岔道朝元寶山駛去。道路曲折不平,車子搖搖晃晃地前進著。
元寶山因有元寶古祠,被省裡確定為自然保護區,山上蒿草茂密,山中天然林叢生,素被稱為林中少女的小白樺林、東北大漢的柞樹群、林中少年的白楊樹,簇簇片片,相擠相擁,綠葉雖微顯泛黃,但仍展示著勃勃生機。
「喲,」羅冬青看著眼前的小山說,「這座小山很像元寶呀,大概這座山,包括我們的市,都是因此而得名吧?」
小高點點頭,講述了從老年人那裡聽來的關於元寶山的傳說。傳是宋朝末年,巡撫為抗禦外來侵略,派一名京城小吏為知縣,並給他移民一千戶,令他廣招移民落戶,來這裡屯墾戍邊。這位知縣騎馬趕程數日,一天日當中午,來到這裡踏查荒原時,到了現在的市區所在地。他在馬上忽見眼前荒地在陽光下閃閃爍爍,形似一塊元寶,翻身下馬去找時,卻什麼也沒有。他騎上馬,又見到了剛才的情景。幾次下馬又都找不到元寶,幾次回身上馬都是那種情景,他讓隨從上馬觀察,隨從也說是這樣。隨從指著東北角一座元寶似的小山稟告知府大人,你看地上沒有元寶,一定是那座像元寶似的小山祥光折照。知府急忙上馬細看,果然前面有一座元寶似的小山。隨從說,知府大人,這是元寶山向大人顯靈氣呢,我理解,是讓大人在這裡建城立知府。知府大悟,立即派人報告巡撫。巡撫也大喜,很快對這裡投人投物建房移民,並指定以此為元寶的中心,圈出了偌大一塊形似元寶的地域,從此便有了歷史上最早的元寶縣。」
羅冬青的身子顛簸著,聽得津津有味,感慨說,這是人傑地靈呀!史永祥也興致勃勃,開玩笑說:「羅書記,鴻富之地,必有鴻人,天降大任於斯,必有鴻富!」羅冬青搖頭笑笑,直說不敢不敢。
傳說雖然是傳說,蒙著一層神話色彩,卻實實在在地寄予了自古以來人們對這裡的美妙憧憬。車子一齣城區,羅冬青就看到,眼前是一片片流油般的黑土地,遠處有茂密的大山林,區域內有奔騰直下的大江,新近又建起了國家一類陸路口岸……不把這裡建成在全國數得著的富裕地區,作為這裡的父母官,那就對不起這裡的父老鄉親!
大吉普到了元寶山下。他們下了車發現,黃澄澄的是水稻,白色的塑膠大棚裡面的是蔬菜,有剛剛開花的黃瓜、西紅柿等,奇怪的是,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並不是去廟裡燒紙進香的,都拎著一小布口袋去那幢紅磚房,也有的是從裡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