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起身往村東頭走,一行人都不說話,腳步匆匆。風攜帶著樹葉在幾個人的腳步間亂竄。村子裡真叫靜,家家戶戶關門掩戶。蘇所長不滿地斜晚一眼村長,「都窩著堆吧。」村長不置可否地嘿嘿一笑,「冬閒,大家聚一塊兒玩玩,素的,不來錢,不來錢。」
說著話,他停在一個小雜貨鋪模樣的屋前。車隊進村的時候,就從這裡經過。好像這是村裡唯一一家雜貨鋪。村長衝著半敞臉的櫃檯大叫一聲「胡老三」,一個女人挽著頭髮應著聲從貨架後面走了出來。 獷喲,是村長,有客呀。」女人的眼睛含笑飛快地掠了眾人一眼。
村長繃著臉,不露一絲笑,粗聲大氣地問:「胡老三呢?」女人眼睛裡的笑意凝固了。‘他,他出去了。」
「8256333是不是你家電話?」
女人愣愣神,滿面疑惑地點點頭。村長回頭望眾人一眼,一副「我說對了吧」的神氣。回過頭,他加重語氣,「你家胡老三是不是給《今日快報》打過電話,給人家提供新聞線索?」女人的兩根細眉在眉心那)l擰起來,像被一個小夾子給夾著,想了半天,搖搖頭:「沒,沒聽他說過呀?」蘇所長耐不住性子,一步插上去,放雷似的說,「就是打死解放軍的事。」
女人的眉毛倏地展開了。「哦,是這事呀,不是我家老三打的,是張三缺。就今早上,我聽見的,我不知道他給誰打,但說的是這事。村裡都傳幾天了……」
「張三缺,是這狗日的。」村長從嘴裡惡狠狠地吐出幾個字,一擺手,率先往村西頭走去。一路上,村長都在悶著頭罵,「這狗日的張三缺,盡給老子添亂。」走了一截,蘇所長終於忍不住了,「張三缺是哪個狗日的?」村長醒過神來,忙向眾人介紹這個如今正被密切關注的人物。
張三缺真名叫張三丰,他的父母給他取了這麼個吉祥名字後,就早早地在席捲中國大地的三年「自然災害」中撒手而去,什麼福分都沒來得及給他留下。張三丰打小跟著奶奶艱難度日。可憐他白有了這麼好一個名字,從小缺衣少食,無父疼無母愛地長大,唯一的親人奶奶也在他十四歲上段了。張三丰磕磕絆絆總算長大了,人倒不屬歪瓜裂棗,可家徒四壁,整天遊手好閒,愛佔小便宜,滑滑溜溜像上涎的泥鰍。田理不好,豬養不肥,只好在賭桌上耍點小奸小猾,時間長了,村裡就沒人肯讓他上賭桌。他跑到附近村裡去賭,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反正一人吃飽全家不愁。誰家敢把女兒嫁給他?而今四十螂當歲了,連媳婦的影子都沒說上一個。村裡人說,張三丰,你白佔了好名兒,乾脆改叫張三缺吧。於是張三缺的名兒就取代正名叫開了。張三缺,張三缺,缺老婆,缺孩子,最缺的還是錢。村裡的孩子當歌謠唱。
村長走到村西頭一座孤零零的黃泥抹牆房子前,停住了。房子還算齊全,可相當老式,門居然還是對開木門,好多地方牆土缺了一塊。
村長敲門的工夫,蘇所長一直雙手叉腰,在門前空地上轉來磨去。村長敲了好幾下門,沒人應。他張開巴掌啪啪啪地拍門,又握緊拳頭砰砰砰地錘門,嘴裡嚷著,「張三缺,狗日的開門!」可屋裡靜悄悄的。蘇所長停住腳,回身問:「狗日的不在?」
村長搖搖頭,「村裡沒人待見他,他也沒地方去。再說,門是從裡面鎖上的。」
蘇所長一聽,幾步走到門前用手扒開村長,抬起兩隻拳頭,擂出激越如鼓的聲響,同時放開粗嘎的嗓門,「張三丰,張三丰。」
我們幾個面面相覷。沒想到這個粗人,竟然能急中生智想出這等計謀,不愧是老公安。
門吱呀一聲開了。我緊盯著門開處,只見一個頭發直豎、眉眼惺鬆、臉面灰良、穿一身鬆鬆垮垮秋衣褲的人,在一片黑底上逐漸顯出了迴圈的輪廓。衣褲上凌亂地貼著些補丁,還有兩處小洞沒來得及縫,露出了裡面的皮肉。不用說,他就是張三缺,哦,不,張三丰。
沒等張三缺醒過味來,蘇所長已經抖著他的領口,讓他倒退著進了屋。
我們幾個趕緊跟了進去。大家心裡還沒底,巴不得事情早點水落石出,也就沒誰出言提醒蘇所長稍加剋制。
進了門,才發現這屋子真是落魄得可怕。整個堂屋什麼都沒有,空空蕩蕩,浮著一股潮溼酸腐味兒。大家見沒地可坐,就一起拐進了右邊的臥室。房間倒是挺大,長條形,後窗根下放了張木頭床,一條腿可能折了,用幾塊磚頭,模樣驚險地墊著。靠門的牆根那)l放著個水缸,旁邊有條長板凳,對面一張漆面斑駁的老式箱子,角落裡一隻四腳小凳。床上光禿禿的,鋪一領席子,上面一條薄棉被胡亂散著。若不是親眼所見,我實在不敢相信本市地面上,現如今還有這麼寒酸破陋的人家。
蘇所長直接將驚恐的張三缺拎到了床頭,自己拖過條凳一屁股坐下。可沒等坐穩,板凳一閃,就將他粗壯的身子閃到了地上。原來一條腿是偽裝,早折了。張三缺莫名其妙地望著眼前這個氣琳唯的闖人者,因預見了他的跌倒,現在果真又看見他狼狽不堪地仰跌在地上,終於緩過神來,一絲狡黯的笑意悄悄地、怯怯地爬進了他的眼睛。
「他奶奶的。」蘇所長從地上爬起來,一腳踢開破板凳。他的動作迅猛有力,讓半邊屁股貼在床沿上的張三缺不禁縮了縮身子。蘇所長又一把將張三缺拎到地上,叫他蹲下,自己則坐在床沿上,居高臨下地開始了訊問。幾個人或站或坐,將張三缺圍在了中間。只穿著秋衣褲的張三缺瑟縮著肩,抱緊雙膝,像只灰地鼠似的蹲著。
我有些不忍,可看眾人都繃著臉,心裡一轉念,大家不都是抱著一個目的來的嘛,我應該分清孰輕孰重。
「你是不是給《今日快報》提供過新聞線索?」蘇所長厲聲問。
張三缺抬起頭,表情木然地望著蘇所長,不做聲。
「我問你是不是?」蘇所長一聲厲喝。
張三缺驚恐地趕緊點點頭。
「提供的什麼新聞?」「是不是松河派出所打死部隊連長的事?」「是不是?!」張三缺的頭已經埋到了兩膝間,又輕微地點了點。「什麼時間打的電話?有幾次?」
「我問你話呢!」
「兩次。今天上午,還有……記不清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在嗡嗡。
「你說是‘親眼所見」那將你親眼所見的事情跟我們再說一遍。」
這次張三缺沉默的時間特別長。蘇所長音調提了再提,也沒效果。他環顧眾人一眼,突然放鬆語調,「你應該知道,手裡沒證據,我們是不會來找你的。武漢的錄音資料,今天已經傳過來了。·你就是現在不說,跟我們回所裡做一個聲音鑑定,一樣逃不了。到時候,事情的性質可不一樣鑼,你想清楚。」他望著張三缺亂糟糟的後腦勺,放緩語速,加重語氣,「現在說,還算你是自首,可以從輕。」
屋子裡安靜下來。眾人都默默地看著張三缺。只見他的身子慢慢地一點一點往後滑去,最後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同時,一股細細的暗暗聲像從地底下升上來。聽了半天,我才弄明白這聲音是從張三缺深埋在兩膝間的嘴裡發出的。
驚慌失措的張三缺發出了孩子似的哭聲,無助,驚恐,委屈,悽惶,無措。伴隨著哭聲,他交代了事情的全部經過。
原來,張三缺賭遍了周圍的村子,也將自己生財之道一條條給堵死了。手中拮据的他整天謀劃著如何籌錢。骨子裡早懶透了,農活一樣做不來,又沒一技之長。偷?搶?他又沒這膽量。一日,他在外村閒逛,半拉報紙被風捲裹到他腳躁上。扯下來一看,正好是《今日快報》,他胡亂翻翻,瞧見了正中間一個套紅方塊:粗黑體「提供新聞線索有獎」,底下一行小楷「一經採用,即付稿酬」。
只讀了三年小學的張三缺,不認識最末那個酬字,可他腦子靈,好使,一結合上下文,馬上明白了「稿酬」就是獎金的意思。提供新聞線索,居然也可以賺錢?張三缺彷彿看到眼前猛然閃現出一條金光大道。往家走的一路上,他悶頭琢磨起「新聞」的事。如何才能讓自己提供的新聞,被順利採用呢?走到離鄰村李家鋪村口不遠,張三缺迎面看見兩個穿制服的幹警,正在呵斥一趕車人。那兩人中的一個,張三缺認識,本村蕭家的親外甥,松河派出所的。前年春節,張三缺去蕭家趕賭局,蕭家人對他愛理不理,剛穿一身制服的蕭家外甥神氣地站在桌對角,陰陰地拿眼瞅他,直看得張三缺心裡發毛,主動撤離了蕭家賭場。現在蕭家外甥正用手戳指著趕車人,怒氣衝衝地說著什麼。趕車人一臉畏縮,讓張三缺猛然想起了前年春節站在蕭家牌桌前的自己。
他沒敢停留,遠遠地繞道過去了。一個大膽的構思開始在他心裡萌芽……為了確保一舉中的,他首先確定了框架。張三缺翻過一些小報,特別愛看那些希奇古怪、聳人聽聞的東西。路上所見,啟發了他,他將軍人與公安幹警的矛盾作為事件的核心。圍繞這一核心,經過兩天兩夜的苦心琢磨,張三缺終於將一個足夠荒唐的事件製造出來……
張三缺異常興奮,體會到一種創作的快感,每天只吃一頓飯,也不覺得餓,靈感頻現。張三缺也考慮到,此事一旦被松河派出所發現,自己就玩完了。他必須將這事做得人不知鬼不覺。套紅方塊最下面一行小字,進一步打消了他的顧慮―本報編輯部竭誠為提供線索者保密。可還有一個大困難―他家沒電話。想來想去,他想到了胡老三家鋪子裡的公用電話。
張三缺事前做了充分準備。他挑了個胡老三老孃守鋪子的時間,罕見地往胡老三家櫃檯上大大咧咧拍出十元錢,說要打個電話,還叫皺紋多得簡直快把眼睛封上的胡老三老孃給他量一斤醬油。裝醬油的大缸在貨櫃背後,老人不只耳背眼花,手腳還不利落,一斤醬油磕磕灑灑量了有五分鐘。這五分鐘,足夠張三缺將自己背得滾瓜爛熟的「新聞」兜售出去。臨了,怕老人計較,張三缺又罕見地大方了一回,統共付了五元錢。老人滿臉樂開了花,一個勁兒在張三缺身後嚷「有空再來」。
張三缺很得意,一切如他所計劃的天衣無縫。接下來的幾天,他天天情緒飽滿地徒步走到離村三里地的路邊報亭,看《今日快報》。前後左右翻一通,也不買,裝模作樣地嘀咕一聲「沒看頭」,掉頭就走,權當沒看見櫃檯後面的白眼。可一週過去了,沒有。倒是村裡開始流傳起他一手炮製的那條新聞。松河派出所到底離家門不遠,這事傳了幾天,也就淡了。眼看第二週又過去了,報上還是沒有。張三缺漸漸由得意到失望,再到憤怒。憤怒的人就沒那麼理智了,憤怒的張三缺將先前的種種顧慮拋到腦後,邊心疼著長途電話費,邊在電話裡罵開了。一席話罵得胡老三媳婦,笑彎了腰,收話費的時候還在打趣張三缺,「我說張三缺呀,敢情打死解放軍那事是你親眼所見呀?」
張三缺撇撇嘴,「敢情!」
現在張三缺再也得意不起來,也憤怒不起來了。他像只擱了一秋一冬的爛茄子,從外到心全都蔫了。踏著西天最後幾縷天光,張三缺被蘇所長几個連拉帶扯推上了車。他連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了,淚眼婆婆地拱著兩手苦苦哀求,「不是說算自首嘛。你們這是幹嘛?帶我去哪?」蘇所長沉著臉,再懶得理他。
我和安科長準備直接回城。事情總算有了圓滿的答案,我椒可以向書記、市長彙報了。臨上車.我將蘇所長拉到一邊,問他張三缺夠得上什麼處罰。他苦笑著,滿臉不屑與不甘,「也就一個治安警告吧,本來想罰點錢,可他有屁的錢,讓他背一屁股債,到時候還得老子給他擦屁股。」
我正色道,「把他帶到所裡,切不可動粗。這事可能很快見報,到時不管是正面反面,他好歹也是事件的中心,這種時候你們不要給自己再製造麻煩。」
襯著越來越濃的暮色,蘇所長表情模糊地頓一頓頭,「他媽的,便宜這小子了。」
「還有,儘快問出材料,給我傳真一份。」
蘇所長又一次頓了頓他粗重的頭。
張三缺絕望的哭聲從緊閉的車窗裡傳出來,在暮色中絕塵而去。村民突然從村子的角角落落裡冒了出來,在村口站成了黑鴉鴉的一片。我又將村長拉到一邊,交代他,張三缺很快會被放出來,放出來後,他這個村長要擔起責任,給他安排個力所能及的事做,別再讓他整天沒事幹,無事生非了。
上了車,我還不放心,又開啟車窗,衝村長丟下一句:「回頭,我給你打電話。」
兩天後,《a市晚報》二版頭條刊出了通訊《散佈謠言張某被治安警告》。署名:通訊員李好。據說當天的晚報特別俏。
張主任回來了,將我好好表揚了一通。他說,章書記對你很滿意呀。帶出你這介接班人,我也可以放心走了。我明白這話的內在含義。信訪辦是個非常鍛鍊人的地方,也是一個往上去的絕佳「跳板」,這幾乎是個不成文的規矩,很多人就是從這個位置起跳,最終一級一級爬到相當的高度。張主任在信訪辦五年了,早想著能動一動,而且,聽他的語氣,鋪墊得差不多了。他一走,我自然……我的勁頭比以前更足了。
冬天異常猛烈地來了,北風呼呼地颳走了一切鮮豔的色彩。樹光禿禿了,天整日灰敗著臉。這一年的冬天對於我,顯得特別清晰,也特別鮮明、漫長。
「秋瑾」依然每天按時上下班。她坐的地方正好是個風口,前些日子處出了感情,我心裡過意不去,和張主任提了幾次。張主任說,那總不成讓她坐進辦公室來吧,我們說話辦事都不方便。我給她找了把椅子,擱在樓道下面放腳踏車的地方,避開風頭,多少暖和點。我勸她,「你就回去休息幾天,春天到了,你再來。好多動物還興冬眠呢,你也回家冬眠一回吧。」
她固執地搖頭,抬起手抹抹被風吹亂的頭髮,手上開滿了紫色的花苞。張主任不在的時候,我就把她喊進辦公室暖和暖和,兩人隨便叨叨家常。
我想著法子開解她,說你父親若地下有知,也能安心了,有你這麼個女兒,這麼盡心,是他天大的福分。她嘆氣,搖頭,不說話。沉默良久,長嘆一聲:「小李,你還年輕,很多事你沒經歷過,不知道過來人的心情。我爸去世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我用手給他抹了幾次……」說著,眼圈紅了。
我遞給她張面巾紙,她按了按眼窩,然後將紙捏在手裡,疊起又神開。她半垂著臉,不一會兒,一串淚珠子就不斷線地滾落到紅背心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水印。她猛摸一下鼻子,順手抹在凳角上,頭依然垂著,來來回回搖了半天。「我一直不能原諒自己。那幾年,我從來沒喊過他,在家裡都沒喊過。每次,在街上遇見他我都繞道走。記得有一天,他在後面叫我,我聽見了,可不敢回頭,拼命往家跑。回到家心還坪坪直跳,坐了一會兒,爸進來了,他什麼也沒說,把一個紙包擱在桌上。母親問是什麼,他說給芬芬的。晚上,他進房了,我才偷偷開啟紙包,原來是幾塊餅乾。黃色的油皮紙包著,油汪汪地滲出來.泅了一大塊印子。我至今不知道爸是怎麼弄到餅乾的,他整天不是捱整就是掃廁所,見了任何人都低著頭。你那時候恐怕還沒出生,不知道當時弄幾塊餅乾,對我們這樣的家庭有多難。我將紙包重新包好,嚥著口水將它放回到桌角那兒。那幾塊餅乾,我一直沒吃,擱在廚房角落裡長出了黴,後來被我媽扔了。」
她又猛烈地攝一把鼻涕,張開巴掌抹一把眼淚。「我給他抹身子的時候,才看見他腿根那)l那塊疤,足有碗口大,暗紅色,皮肉像一團碎布胡亂縫到一起。媽說,每到變天,他的傷口就疼得厲害。難怪他最煩梅雨季節了,一到梅雨下不停的時候,他的脾氣就變得暴躁無常。他其實脾氣挺好的,特疼我。我有個哥哥,三歲時得猩紅熱死了,他只剩我一個孩子,雖然是女兒,可他不在乎。到我十來歲的時候,一切突然變了,他一夜之間成了特務。不知為什麼,我現在總想起小時候的事,想他馱著我在街上逛,帶我走公園坐木馬盪鞦韆,給我買吃的玩的……我一直忘不了那天站在臺下,看他挨鬥時的感覺。心如刀刻。真的,直到現在都是,只要一想起來,這種感覺就來了……」面巾紙被她捏在兩手間,揉碎了。
「秋瑾」織起了針線活。她帶了個大布包,裡面裝著毛線和毛線針,杯子擱到了地上。她每天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織。我從旁邊經過,打趣說:「還嫌手不冷呵?」她不做聲,抬起頭來笑一笑,手上的毛線針依然飛一樣進退。她織的毛線顏色總在不斷地變換。一個月後,她突然將一雙毛線織幫、上了橡膠底的藍色童靴、一雙紅色有花的女式棉靴和一雙黑色男式棉靴擺在了我的面前。我愣住了,馬上會過意來,她是為我家三口織的。我將鞋一雙雙拿起來端詳,直感嘆:「真沒想到,你居然還有這雙巧手。」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別忘了,我原來是紡織廠的。」
我想起人事局有個老同學,請他想想辦法,沒準可以幫幫「秋瑾」。倒不是被三雙鞋收買鑼.我其實早有這份心思.只是這次送鞋幫我下了決心。
老同學姓孫,外號「孫臭嘴」。凡事愛發議論,而且總奔著人的「穴位」去。他先是對「秋瑾」這個人物大感興趣:「真沒想到,人人奔稀鬆的時代,還有這麼‘執著’的主兒。」接著又對我這個老同學產生了興趣,「你現在也開始憂國憂民了,顯然在政府衙門裡薰陶得不錯呵。」我捶他一拳,「你還是張臭嘴,和原來上學的時候一個德性。」中學時,他和我前後排坐,好得別人都說我們穿一條褲子,一人一根褲管。
嘴臭點,可人挺義氣。三杯酒下肚,「孫臭嘴」言歸正傳,一瓶紅酒見底,便幫我想出了一個也算辦法的辦法。
兩個月後,章書記上調回了省城。張主任也成了市府副秘書長。我還在原地踏步,不過掛了個虛職,代理著信訪辦的一應雜事。
我找到一個去松河的機會,順道去了趟紅衛村。這一次,我熟門熟路地在村委會找到了村長。他殷勤地倒茶敬菸,可神情有點不自然。待他坐定,我問他:「張三缺,過得咋樣?」
他抓抓腦門。「挺好。」
「怎麼個挺好?」
村長又猛勁地撓撓腦皮,不接話。
「我讓你給他找個事做,你給他找了嗎?」看這樣子,我估計事情辦得不順,加重語氣道。
「找了,找了。」村長提高聲音,忙不迭回答。左手又不由自主地撓起了腦門。「可他不願幹。我本來想讓他守倉庫,可您知道那人,叫人不省心。後來,我們幾個村幹部一商量,讓他去守水壩。守了幾天,他撂了腿子,說大冬天的水壩有狗屁守頭,乾脆自己回家‘冬眠’去了。」村長嘴巴一咧,自己先笑起來,大概為自己用的「冬眠」一詞感到得意。
「那你們沒再想辦法?」我皺起眉頭。
「唉,他這人,您也知道,很難辦的。」村長滿臉委屈地望著我。
「很難有多難?!」
我不知怎麼火氣突然上來了,脫口而出。一齣口,馬上意識到這是「秋瑾」經常對人說的話。
村長愣了,好半天才低下頭懾懦地說:「我們再來想辦法,再來想辦法。」
我又一次踏著暮色離開紅衛村。西天飄浮著一簇簇美麗的珊瑚狀雲彩。可我的心情和上回離開紅衛村時沒法比,心口堵得緊。一路上,穿著秋衣褲瑟縮著肩背的張三缺,蹲在地上發抖孩子般櫻纓哭泣的張三缺,苦起臉拱著手苦苦哀求的張三缺,晃動在我眼前……我問自己,你為什麼要關心他?他值得你關心嗎?想了半天,也沒想出答案。
轉眼,春節快到了。信訪辦開始準備名單,年節前,市領導照例會到一些困難家庭去慰問,辦公室讓我們從上訪者裡面挑幾個特困戶。我將張三缺,哦不,張三丰的名字填上了。不知道村長到底想出辦法沒有?
除夕前一天,我將一份蓋著大紅印章的紙遞給「秋瑾」。看著看著,她的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打在紙上啪啪啪地響。她趕緊將紙拿開了,用手抹著眼淚,邊哭邊笑,「你,你……」
這是一份平反通知,蓋著人事局的大紅印章。一切都是我的老同學孫臭嘴幫忙花的心思。我和他一起起草了全文,列印、出來,然後由他利用職務之便蓋上章。
我裝出無比惋惜的口吻,「可惜,你父親走了十多年了,一時也找不到他的檔案,你也知道,這些年制度變化很大,本來應該補發一些錢的.可……」
「沒關係,沒關係,有這就夠了。」「秋瑾」忙不迭說。她將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衣袋裡,「我明天就拿到我爸墳頭去燒了,讓他在那邊安心。」她這話讓我徹底放下心來。好久,她抹乾淨兩邊臉頰上的淚水,抬起頭來,「我該怎麼謝你才好?」
我笑了。「謝天謝地,你再不用踏進我們這門檻了。」
她咯咯地笑起來,臉上浮出好幾個笑渦。「我也可以安心做我的事去了。」
「秋瑾」從那一天後真地消失了。張主任是在春節過後發覺的,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問我:「咦,真是奇了。那個‘秋瑾’怎麼不來了?」我笑了,「大概想通了吧。她不來了,您也省心了不是?」張主任一個勁地點頭,「那是,那是。」
三年後的一天,我無意間按到電視臺的一個專訪節目,採訪的是我市一位民營女企業家。她燙著板栗色的捲髮,抹了眼影,塗了口紅,在胸前舞動的手指擦了銀色的指甲油,黑色的羊毛衫上掛了一串洋氣時尚的暗紅色珠串。她語調低緩地講述自己的創業史,有種挺打動人的從容勁兒、舒展勁兒。
我越看越感困惑,這個女人的表情神態、說話的語氣都讓我感到十分熟悉,可我實在不記得在哪兒見過這位女企業家。後來,主持人問起了她的家庭,她沉吟一下,兩頰凹陷下去:「我有一位讓我深感驕傲的父親,他為國家吃過糠,扛過槍,打過戰,受過傷,文革中受過很多很多委屈,揹負著莫須有的罪名離開這個世界。在他死後的第十個年頭,政府終於還給了他公正……他叫邱海華。」
我眨眨眼睛,想起來了。
原文載於《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