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長內參 楊少衡 第2頁,共2頁

我沒多管他,帶著人撲進黑屋子。

「蔡小霞!小蔡!」

盲女無聲無息。屋角木床有一團黑影蜷縮其上,靜悄悄一動不動如一床棉絮。

醫務人員用擔架把蔡小霞抬出破屋。盲女沒有知覺,血流半身,四肢冰涼,,模樣駭人,是一種瀕死狀態。醫務人員抬著擔架,一路小跑奔向停在巷子外的救護車。柳樹則被上了手銬,讓警察架著離開現場。他不再哭叫,垂頭喪氣,老實了許多。

我在走出他們的黑屋子後回頭看了一眼,在那一刻下了決心。

「停。」我說,「把人都叫過來。」

我讓他們進屋,將這對殘疾青年不多的家當全部搬出屋子,這些傢俱多半殘缺不齊,猶如其男主人的腿腳。然後大家動手,先拆除屋後違章搭蓋的窩棚,再徹底清理,將黑屋子一舉摧毀。我在現場盯著,整個行動準確快捷,前後只花了二十分鐘。黑屋子早已搖搖欲墜,拿掉頂撐外牆的粗木柱,幾個小夥子發一聲喊,一起用力,居然將個房子一把推倒,有如掀翻一堆兒童積木。一股嗆人的土灰忽地騰起,曾經汙水四出,瞎姑娘伏身滿地抹的黑屋子再也不復存在。

離開現場時,我注意到聚集在巷道中部的人已經散去許多,留下的多神色不寧。

當晚,工程指揮部和街道辦事處組織的大批人馬進人船民街,再一次挨家挨戶動員,曉以大義,講清利害。同時宣佈施工隊將於隔日上午正式行動,依法拆除船民街全部搶建的違章臨時搭蓋建築,縣電視臺、廣播電臺等新聞媒體的記者將現場採訪,並直播整個過程,有關方面將派人員維持秩序,制止任何違法行為。政府有誠意,也有決心,代縣長齊國棟將親臨現場指揮。

我用電話向曾慰報告情況。他沉吟許久。

「老齊,有把握嗎?」

我說以我的經驗,覺得可以。

第二天上午,行動圓滿成功。

蔡小霞打來電話,說她和柳樹想一起見一見縣長。他們有一個想法。

我問:「身體怎麼樣了?」

她說好多了。縣長關心無微不至,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說,就安排星期五上午吧。他們行動比較不方便,我會派車去接,到我辦公室。我很高興能跟他們一起聊聊,聽聽他們的想法。

兩天後他們來了。事前我讓政府辦主任準備一點水果,我說要會見兩位殘疾人朋友。年輕主任一聽客人是那一對子,即發怔,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請示說,要不要讓機關保衛,或者讓公安局派兩個警察到這裡,有所防備?該主任那天跟我到過現場,看過柳樹揮棒打人的場面,顯然心有餘悸,怕齊代縣長也來領教一回,討柳樹一棒。因為腿腳不便,該瘸子格外身手不凡,舞棒手勢特別靈巧,令人過目難忘。

我說不必,別怕。這是政府大樓,不是船民街小巷。環境不一樣,他不會亂來。現在也不是那個時候,情況變了。

我就這樣在自己的辦公室獨自會見我的兩位殘疾人朋友,也算勇敢。一個來月時間過去了,我注意到蔡小霞氣色好了很多,不是那天抬出黑屋子時那種死人模樣。她的眼睛明亮清澈,讓我無法把她跟盲人聯想。她穿了件新衣服,儘管她不一定能夠感覺新舊衣服有多少區別。柳樹跟在她後邊,一瘸一拐進了我的辦公室。小夥子也穿了件新衣服,打份得像是新郎信上丈母孃家做客似的。他的一頭亂髮已經理短,臉色依然蒼白,眼光有些亂,手部動作相當神經質,基本不說話,略顯無精打采。

這一_對殘疾人真是天造地設,差別如此巨大,讓人想不明白他們怎麼會搞在一起。這樣的兩個人卻是感情至深,超乎常人,我非常清楚。那一天在黑屋子外邊,柳樹滿地翻滾,哭嚎連天,痛不欲生,不是因為被警察制服,是因為無助,他可能以為蔡小霞已經活不成了。女的也一樣,那天晚上我到醫院探望她,她頭上手上纏著紗布,正在接受輸液。醫生說她頭部傷得不輕,左手臂骨折,營養不良,比較虛弱,但是沒有生命危險。那時她已經醒了,也從其他人員那裡聽說了發生過的事情,一看到我她就哭泣不止,翻來覆去一直說:「他不是故意的。」

她在替柳樹求情‘她是說柳樹傷害她是意外,他不是故意的。她的意思還包括柳樹傷害他人是情急之下喪失理智.不是有意行為。瘸子在盲女感情中的地位,當初她在縣政府大門外用手背抹眼淚時,我就有極深刻的印象。客觀地說,柳樹傷害其妻肯定不是故意的,傷害他人就不一定,從他在我的轎車車頭上打出一道凹痕那次起,我就感覺這人身上有一股敵意,沒由來,卻存在,可能出自失意落魄者的心理扭曲。這人拄著柺杖,跟著他的妻子一瘸一拐走進我的辦公室,敵意並未消失,它藏在他的新衣服裡,如一頭野獸在他的肩頭掙扎聳動,我能感覺出來。他身上那件新衣服只表明蔡小霞的一番苦心,盲女希望我們知道柳樹已經醒悟,聽話,願意合作,他不會再胡鬧了。我相信柳樹之所以強壓其暴烈之性,同意蔡小霞把那件衣服套在他身上,做一種馴服狀前來走訪,更主要是因為內疚,還有後怕。這傢伙曾差點失手把她弄死,此刻他得聽從安排,不能再違拗她、傷害她。

蔡小霞跟我說了他們生活的情況。她說,我給他們安排的週轉房挺好的,比他們原來居住的破屋子好到天上去了。·街道給他們買了新傢俱,給他們送來救濟款,還留下電話,答應幫他們解決各種困難。她說,她和柳樹知道所有這些都是政府關心,是齊縣長安排的、他們總想著應當做點什麼來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只是不知道他們可以做些什麼,想來想去,兩人商量出一個想法。

「柳樹琴彈得可好,他會好多種樂器。」她說,「我們可以開一個音樂會。」

她想開的當然不是維也納金色大廳裡的那種音樂會。柳樹琴彈得再好,也只屬於自學成才,無師自通,層次有限,離維也納還差得太遠。他們的用意不在音樂,竟然意在齊代縣長。蔡小霞通過她的電話服務,也通過縣廣播電臺的廣播知道他們舊舊所居船民街已經進人大規模拆遷,但是仍有一些居民因種種原因思想不通,需要進一步說服。她和柳樹想在他們舊居的廢墟周圍開代場音樂會,她想把這場音樂會起名叫「明天會更好」,用他們的音樂現身說法,把齊縣長一再描繪過的美妙遠景告訴大家,讓大家感覺到未來和希望,增加克服困難的決心,服從政府的安排。

我很驚訝。我沒想到盲女蔡小霞竟如此聰穎,想出的主意會如此絕妙。

我說:「很好。很好。」

我笑,哈哈哈哈,由衷的。

十天後,晚間,這場殘疾青年主辦的音樂會在船民街的廢墟上舉行。縣裡相關部門為這場音樂會操辦了大量具體事務,包括平整演出場地、佈置燈光音響和為殘疾演員們化妝。當晚縣電視臺出動數架攝像機,對音樂會做全場錄相。指揮部在現場安排數排小馬紮作為聽眾座位,到場欣賞音樂會的有縣裡幹部、工地施工人員、各界相關人士以及一些船民街居民。現場附近,舊日船民街此刻已經拆除殆盡,廢墟間卻還三三兩兩留有一些民宅,這是一些因種種原因暫時拒絕搬遷的所謂釘子戶,在破磚爛瓦中它們形單影隻。大局已定,他們堅持不了多久,我有足夠的耐心請他們一起從容欣賞音樂,願能與之有所撫慰。

我早早到場,有許多縣裡部門領導聞訊隨同,這場廢墟音樂會因此群星閃耀。舞臺上有殘疾青年,並無歌星,唯有代縣長和部門領導們聊為彌補,一起曝光。當晚音樂會由蔡小霞主持。盲姑娘身著盛裝,被打扮得格外漂亮。有三個樂手參加演奏,兩個為伴奏,主角是柳樹。柳樹那晚化妝也很精彩,穿件深色西裝,彆彆扭扭夾著柺杖。不管如此出場是否心甘情願,他演奏得相當賣力。

其間出了點意外。

他們演奏主題曲,柳樹彈揚琴。音樂高潮處,突然「砰」地一聲樂曲中斷,揚琴的一根弦意外彈崩。場上有人發笑,柳樹靜默片刻,抬手用力一掀,把眼前那架揚琴推倒在地。場下觀眾頓時面面相覷,不知道柳樹突然發的哪門神經。我坐在第一排。我看到臺上跑前跑後指導這場演出的那個人站著發呆,慌了手腳。主持人蔡小霞也呆立茫然,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給他二胡。」我用指頭向指導示意,儘量顯得聲音平靜,不慌不忙。

那是縣文化館的幹部,他立刻抓過一旁道具桌上擺著的一把二胡,跑過去遞給柳樹。哪想柳樹看也不看,舉起二胡用力往下一砸,砸在倒地的揚琴架上。

那一刻全場鴉雀無聲。

我再次發話,語音依然平和:「把小提琴給他。」

柳樹再發神經,把小提琴舉過頭頂,但是這一回沒敢再往下砸,可能因為比較心疼這一把琴。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收回手,把琴往下巴上一夾,演奏從頭開始。

除了這一插曲,音樂會一切順利。

殘疾夫婦所辦「明天會更好」廢墟音樂會的新聞於第二天分別在市、縣電視臺播出,兩天後上了省電視新聞。新聞當然經過剪輯,柳樹推揚琴砸二胡的情節自當濾除。這場音樂會使一對殘疾夫婦成為本縣新聞人物,客觀上也幫助了船民街的拆遷工作。幾天後,這條街上的所有民居全部拆除,「群生計劃」最大的難題圓滿破解。

我開始考慮為他們找一個新的住處。

有一週末,因縣裡開會無法離開,我妻子依例前來勞軍,搞衛生。.這人婆婆媽媽,念念不忘見過一次的盲女。我興之所至,決定於所謂百忙中抽空,攜夫人視察該盲女及其瘸夫遷住的新居。這一視察壞了,妻子在現場哼哼哈哈,也說不錯不錯,於盲女面前做表面文章,一回頭就對我埋怨不止,說你一個大縣長給人家找的就這麼個破地方?預製板舊樓,一層,又小又潮,還好意思說什麼新居。我告訴她房子不錯了,比他們原先住的船民街黑屋子好多了,蔡小霞自己說,好到天上去了。這還是我讓街道辦事處想辦法硬擠出來的,給殘疾人找間房子,有那麼容易嗎?我告訴她不光找房不容易,把這對殘疾人請進去也不容易,當初柳樹發橫,死活不搬,我在盲女受傷昏迷,柳樹舉棒傷人那回下令拆掉他們的房子,事前搬出他們的東西,全部送到這裡,柳樹斷了退路,才不得不服從安排,住進該新居。妻子聽了依舊不服,她說你這還是糊弄人家瞎子,你就不能幫忙幫到底嗎?

我覺得很受刺激,想一想也有道理。這對殘疾青年所謂新居好不好倒在其次,關鍵在於這只是一處週轉房,只供他們臨時居住,不可能成為他們的長期住所,總還得幫助他們考慮最終可以定居的那個屋簷。

有一位姓張的房地產開發商找我,請我幫助解決專案報批的一些具體問題。這位老闆剛剛參加招標,得到了船民街附近一塊土地的住宅開發權,此前在縣城中心地帶開發房地產多年,手中握有幾塊樓盤,頗有實力,這人對參與縣政府全力推行的「群生計劃」態度也相當積極。我知道他手中有一些空置住宅,主要是不被消費者看好的底層住宅,那一對殘疾人需要的恰就是這類房子,因為行動不便。

我給他講了兩個殘疾人的故事,讓他拿一個小套住宅,作一項善舉,安置這對殘疾青年。這人爽快,也可能因為有求於政府和我,欣然應允,說:「行,就把他放到我這邊的拆遷安置戶裡吧。」

這人在船民街附近的開發專案涉及到拆遷民房,需要為相關動遷者提供安置。

幾天後他來找我,說有問題了。房子是現成的,事卻不好辦。為什麼呢?原來柳樹並無安置資格。兩個殘疾人住的黑屋子原不是他們的,該房連同一旁民居的產權歸一位老太太,柳樹只是租住。事實上柳樹連租住戶的資格都沒有,這房子的正式租戶是柳樹的一位遠親。柳樹並非本縣人,小時候在市裡兒童福利院長大,後四處流浪,幾年前才來到本縣,居無定所,後來借居該屋,相當於替人家看房子而已。他搬出後不可能指望得到賠償,也無權擁有安置房。

這可能是他早先死活不搬的主要原由。

我說這就對了。這一對殘疾人現在已經無家可歸,或者說他們本來就是無家可歸。眼下他們能夠找誰?觀音菩薩,還是土地爺?找不著的。所以只能靠社會,靠政府。政府不能只管領導們和老闆們的事,還得管百姓的,包括類似弱勢群體的事。老闆們賺了錢,有了能力,配合政府施點援手,回報社會,也應該。對不對?

他說:「我聽縣長的。」

我說張老闆放心,好心終有好報。」

他笑,立刻給我送高帽。他說齊縣長一心為民,本縣人民真有福氣。我也笑,我說我算什麼呢。當年杜甫老先牛胸懷雄心壯志,「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我哪辦得到?別說全縣寒士,再有兩三個殘疾人找上門我就招架不住了。我還能把你張老闆的房子全數徵用,分給瞎子和瘸子?但是能辦一個算一個,這一對兒我肯定要幫到底。

一個月後,蔡小霞和柳樹遷人本縣「新元花園」,有了一套二居室住宅。是真正的新居,條件很好,小區環境亦佳。此刻已經不用我發話,自有許多人關注這一對殘疾人,並提供各種幫助,因為他們辦過一場著名的廢墟音樂會,本縣齊代縣長率眾多幹部在該音樂會上公開露面,顯示出與這一對殘疾青年的特殊關係。

後來的事情略帶喜劇色彩:殘疾人夫婦喜遷新居的新聞上了市裡電視,然後又上了省裡報紙,隨之媒體人士接二連三聞訊而來,打聽此間新鮮,挖掘其中意味,充分表現對弱勢群體特別是殘疾人士的關愛。有一則報道頗表揚了代縣長齊國棟幾句,書記曾慰在該報道剪報上批了意見,要各部門領導好好讀一讀,想一想自己為群眾做過些什麼。其秘書把批示覆印件裝在信封裡,於第一時間送我,我趕緊去了個電話。

「書記你這是做什麼?」我說,「讓我誠惶誠恐。」

他開玩笑,說是在幫我寫內參。他說,接近年底了,咱們共同努力吧。

我知道他的意思。年底沒什麼,問題在於過了年底就是新年,新年之初依例召開縣裡兩會,代縣長齊國棟將面臨一次選舉投票。這次投票應當跟上一次失敗的選舉正成對照,讓上級和本縣百姓印象深刻,為此我們都得努力。天底下什麼人都有,齊代縣長扶助一對殘疾青年,在本縣也不是沒有其他聲響,有人說倆殘疾青年是「縣長的人」,蔡小霞是「縣長的瞎子」,柳樹是「縣長的瘸子」,評價很有趣。齊代縣長如何對付?還是那一標準手法:哈哈哈哈。儘量顯得輕鬆,富有穿透性,充滿表現力。

顯然曾慰認為需要從正面加以支援和引導。

這以後縣裡許多部門參與贊助這一對殘疾青年,通俗語彙叫「紛紛響應」,「紛紛表示」。開發商張老闆因為提供一套底層住宅大出其名,果有好報,如我所預言。他還意外地發現我讓其收容安置的這對殘疾青年其實盡是資源。張老闆說盲女蔡小霞挺上鏡,模樣耐讀,很純,「看上去一點不瞎」,聘為其住宅開發公司形象代言人,於是該公司各樓盤到處立起蔡小霞推介新樓盤的大幅廣告圖,配印廣告詞:「我們憧憬明天」,表明該樓盤大有前景。派出所和街道辦事處不甘落後,施以援手,推薦柳樹在所居小區物業部門就業,當了個保安。我始終沒搞清楚他一瘸一拐能如何站崗,又怎樣抓賊。或許他用他的二胡來維護小區治安?他有那樣的暴烈脾性,眼光中有那麼一股似乎與生俱來的敵意,加上屢有前科的那支柺棒,他能做保安嗎?

但是無論如何,他們的命運已經改變。

蔡小霞說:「我經常在夢中醒來,以為自己還在夢裡。不知該怎麼感謝縣長。」

我說你們去找一張紅紙,畫一面錦旗,讓柳樹寫兩行字給我,夠了。我聽說柳樹的字寫得挺好。

她很認真。她說她問過人家了,都說就送一面錦旗哪行啊,太平常太簡單了。

冬天裡,船民街舊日棚戶區廢墟上新建的縣城主通道正式通車。道路沿用舊名,卻不叫船民街,那是俗稱,它的正式名稱早有,叫「建國路」。這條大道破開了全城最破爛的地段,給這座縣城,特別是城東南區域帶來了一如景觀的車道、人行道、綠地、林蔭和路燈。我敢說不僅這些,許多人的命運已經因此改變,其中包括不少境況可能比盲女蔡小霞他們略好,但是仍屬貧弱的人們。

舉辦通車典禮那天,這對殘疾青年出了事情。他們挑了個好日子,恰就在縣裡隆重慶典之際。剛剪完彩,我的手機響了。一聽,是蔡小霞。

「縣長,縣長您有空嗎?」

一我一聽不對,在哭呢。

「一會兒我給你回電話,小蔡。」我說,「我在通車典禮上。」

我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一個典禮總是有許多程式,總是請許多客人,特別是上級領導。動完剪刀之後,領導還有許多活動,得有人陪,我肯定跑不了。因此回過頭我就交代政府辦人員打電話聯絡縣殘聯,要他們瞭解盲女碰上什麼麻煩了。

這姑娘隔一段時間會給我打一次電話,說一說他們的情況。她挺聰明,電話裡從來歡天喜地,努力讓齊縣長為她,還有柳樹感到高興。例如告訴我她的業績特別好,電信公司因此把她這條服務熱線命名為「小霞熱線」,寫在公司的宣傳欄和廣告單裡。她還告訴我縣城數所中學請她去跟應屆畢業生座談,講「身殘志不殘」。還有柳樹被請去參加五四青年節聯歡晚會,表演樂器獨奏,主持人稱他為「我縣著名殘疾人藝術家」,等等。她對齊縣長從來是報喜不報憂,難得如此用心。也可能有些事她不甚清楚。但是我知道其他一些情況,我還有很多資訊渠道。

縣城有家醫療保健器械用品商店,是新開的。有一天商店老闆接到了一個電話,要求提供一輛新式輪騎,立刻送往新元花園小區值班室。老闆問你是誰呀?打電話的人說他是柳樹。老闆問你哪棵柳樹啊?打電話的人挺不耐煩,說你看過電視沒有?這個縣還有幾棵柳樹?老闆說你就是那個殘疾人藝術家?柳樹說我的腿不好,總拄著柺杖挺累的,我想試試輪椅。

他得到了一輛新輪椅。未付款。他說他要先試試,合適的話他會告訴齊縣長,讓齊縣長給老闆打電話。該老闆至今還在等我電話。他對縣殘聯主席說,齊縣長可能是太忙了。後來縣殘聯為這輛輪椅提供了一筆補助。

有回我到縣醫院看望一位住院手術的老領導,醫院院長陪同。看望結束時我跟院長握手道別,他忽然很高興地跟我說:「我們給他做了ct,沒有問題。」

給誰做了?柳樹。這傢伙跑到醫院,說他近日總頭痛,睡不著覺,齊縣長讓他上醫院檢查一下。醫生把情況報告院長,院長很重視,讓醫生立刻安排檢查。結果沒發現什麼特殊問題,除了一條斷腿戶當然,沒有付費。

這都是我剛好碰上的,我知道我沒碰上的肯定還有。我感到柳樹似乎是故意這麼幹,這傢伙的神經是有毛病。這樣下去怎麼行呢?哈哈哈哈,那不反了!

我還沒考慮怎麼辦他,挑了個好日子他又來了。慶典會上一接到蔡小霞電話,我就估計是柳樹出的毛病。這一回該不是奉齊縣長之命揮根柺杖去搶銀行吧?通車典禮快結束時,縣殘聯女理事長給我打來電話,聲音有些驚慌。

.「蔡小霞不見了。」她說,「到處找不到。」

「不會跑遠。」我說,「半小時前她從家裡給我掛過電話。」

她也沒見著柳樹,瘸子不知何往。

我說:「找。有訊息就告訴我。」

中午,我跟書記曾慰一起陪參加慶典的幾位重要來賓吃飯。剛剪完彩的這條路修得不錯,當天的慶典很成功,午宴也挺好,來賓們都很高興,我們也是,哈哈哈哈。飯畢,把幾位來賓一一送進賓館休息,我們才喘過氣來。

我當即打電話找人。沒人接,一對殘疾青年都不在家。

我回到宿舍,外邊站著個人,卻是城關公安分局的局長。

他說,知道齊縣長今天太忙,不敢打攪,但是也不敢拖延,所以特地守在這裡等候。有一個重要情況要直接向縣長彙報,口頭彙報。

柳樹犯事了。

今天凌晨,一個女子用手機向縣110報警,稱自己被壞人劫持,請求警察救命,並報了地址。城關公安分局幹警立刻趕往出事地點。女子報告的地址位於城西一處舊巷,有數間平房,警察衝進其中一間,控制了其中人員,一共兩名,一個正是該報案女子,另一個不是別人,卻是殘疾人柳樹。報案女二十四五歲,外來人員,也不是什麼良家女子,是附近一家髮廊裡的洗頭妹,兼營賣淫,為暗娟,有前科。案發平房為該女租住宿舍,也是容留縹客漂娟的營業場所。警察發現現場情況與女子所報有出人:該平房僅十餘平米,空間不大,門邊有一張木沙發,柳樹坐在那張沙發上,控制房門,女子則躺在屋子另一側木床上,身上蓋有棉被。警察衝進去時,兩人沒幹別的,一起在看電視。現場沒有暴力搏鬥跡象,除柳樹持有柺杖外,沒有發現其他暴力器械,與一般劫持現場有較大區別。女子對警察還是一口咬定自己被拐子劫持,兩人便被一起帶到公安分局。經分別盤問,案情基本弄清楚了,原來並非劫持人質,是一起漂娟賴賬案。當晚柳樹與該暗娟漂宿,講定價錢三百,凌晨柳樹起身要走,暗娟抓著要錢,瘸子賴賬,說沒錢,有柺杖。兩人爭吵,拉扯,柳樹打了暗娟一杖,暗娟氣憤不過,打手機就找警察,她說自己早讓警察逮過,臉皮不要了。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柺子,四肢不全還要玩女人,睡過覺了還賴賬,她非讓柺子吃個大虧不可。按本地處罰規定,漂客暗娟賣淫,逮住了各罰五千,經常全罰到縹客身上。該暗娟平時不看電視新聞,不讀報紙,不曉得柳樹什麼玩藝兒,一心只想讓警察痛罰柺子,狠狠教訓他一番,卻不料柳樹不怕。他說:「咱們就在這裡等警察。」於是兩人一起看電視,各守一頭互不講話像正在愜氣的一對冤家男女,直到警察光臨。

「人現在還在分局裡。」局長報告說,「案情也還沒上報。」

我知道他的意思。警察根據報案,在自己的管轄區域裡抓住了一對違法人員,本來沒什麼大不了的,按規定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但是這一回他們感到有些棘手,因為扣住的是柳樹。柳樹有何麻煩?首先該殘疾人沒有幾個錢,肯定無法足額交付罰金,自己的罰金都交不了,別說加上暗娟的。而且他顯然不打算交這筆罰金,如同他非要賴暗娟縹資一般。警察能怎麼辦呢?不處罰了,放了他?會不會太便宜他了?處其拘留,關進看守所或者弄去勞教?這就更復雜。該殘疾人不好侍候,他在本縣城還頗有知名度,誰都知道他和他的盲妻跟齊代縣長的關係,俗稱「縣長的人」。

所以分局局長趕緊找我。他一定挺犯愁,怎麼跟縣長說呢?讓縣長管這種事,還要他這個分局局長幹什麼?偏偏柳樹身份又比較特別,「縣長的瘸子」,不及時向縣長報告,萬一縣長不高興了,怎麼辦?所以還是得說,或放或罰或關,請縣長做重要指示。縣長不表態,起碼錶達一點意向吧,至少他們算是及時做了報告。

我沒含糊,也不哈哈,給他一個明確態度:「這個不必問我,你們依法辦事。」

「是,是。」他有些口吃了,「我們研究一個,一個辦法。」

我說行了你去吧。

他卻不走。說還有情況彙報。

他說,在處理柳樹案時出了個小岔子。上午的值班民警是兩個年輕人,他們經驗不足。柳樹被拘到分局之初,在做筆錄時情緒尚可,沒有激烈舉止。詢問處理中雙方開始爭吵,柳樹感情衝動,動作猛烈,與辦案民警發生肢體衝突,幸而事前收了他的柺杖,沒有釀成流血事件。兩個警察把柳樹就地銬起來,還扣上腳鐐。柳樹賴在筆錄室地上不起來。說警察打人,有種就把他打死,不死的話,他出了分局就找報社,找電視臺,找殘聯,找縣長。

「他們向我彙報,我立刻換上兩個人,把原先兩個撤出來。」分局局長說,「銬子腳鐐都已經卸掉。但是柳樹的情緒還是非常激動。」

他檢討,說治下民警急於結案,辦案中可能確有些處置不當之處,不排除有輕微刑訊逼供行為。對此他一定認真調查,嚴肅處理。柳樹一案從起初情況看,除縹娟外,尚未涉嫌其他違法事項,後來雖發生與警察肢體衝突,妨礙警察履行公務,妨礙辦案等情節,考慮到其殘疾人的特殊情況和民警辦案中的一些方法問題,可不予追究。在離開分局到縣政府彙報前,他們已經準備放了柳樹,罰金暫欠,今後補交。但是柳樹拒絕離開,依舊大鬧特鬧。

「他說.他說……」

我的手機響了。分局局長把話收了回去。來電話的是殘聯女理事長。她把她手下那些人都叫去找人,一直姆找到蔡小霞。街上有人看到過盲女,說她乘一輛三輪車往城西方向去了。他們找遍城西大小角落,沒有她的影子。

我說:「繼續找。」

我把電話收起來,問了公安分局長一句話。

「你們跟柳樹的家人說些什麼了嗎?」

果然。柳樹被拘後,辦案民警打過電話給「縣長的瞎子」。著名的「小霞熱線」誰不知道呢?民警讓蔡小霞馬上到公安分局領人,並交罰金。蔡小霞很緊張,問柳樹又犯了什麼案?警察說是縹娟。蔡小霞立即在電話裡哭,說他怎麼會這樣?家裡哪有那麼多錢呢!顯然是警察的這個電話讓案子複雜化了。此前柳樹雖然不合作,卻也沒有激烈舉止,一聽說已經通知蔡小霞來交錢領人,他突然跳起來,拿腦袋、身子猛撞警察,嘴裡大喊大叫,整個人瘋了一樣,完全失去了理智。

我很生氣。我說:「你們怎麼就不會多用點腦子!」

「我批評他們了。」分局局長嘴裡哩喳抽氣,「批評了。」

我說,柳樹的事情不急,別管他。現在蔡小霞不知去向,大家正在輝她,分局也安排民警幫助找找吧。這位盲女沒有違法,為什麼要傷害她?即使是辦案需要,也應當注意方式方法。社會各界對她很關注,縣裡,市裡,省裡,很多人知道她,還特別同情這個殘疾姑娘,要是出個什麼意外,怎麼面對大家?

分局局長說齊縣長放心,他立刻安排,一定在最快的時間裡找到她。

他嘴裡吭吭吭吭,還想跟我講柳樹的事。我一擺手制止他。

「不用講了。」我說,「他的事我說過,依法辦理。」

「縣長,縣長,」他急了,「這人還有問題。」

「縣長的瘸子」還有什麼問題?他罵娘。以他那種脾性.警察銬了他,他不罵娘倒奇怪了。問題是他沒罵警察的娘,罵的居然是縣長。他說他一個柺子還怕什麼,警察不怕,所長不怕,局長不怕,縣長也不怕。誰都知道代縣長齊國棟待他不薄,他竟然大喊大叫,聲稱恨不得打斷縣長的一條腿,讓縣長也嘗一嘗坐輪椅拄柺杖的滋味。

「我不怕你們跟他說!你們去,」瘸子對警察撒野,「就是他,都是他!」

不由我笑。

我說:「你們把他放了。把柺杖還給他,讓他來試試。」

當天下午,我把縣民政局長叫到我的辦公室,交代他馬上到市裡去辦一件事。隔天上午他從市裡給我回了一個電話。

「找到了。」他說。

我讓他查柳樹的情況。我對該殘疾青年產生了極大興趣。從棒擊座車,到「害人貪官去死」,再到準備打斷縣長之腿,這人真是神經有病嗎?柳樹是外來人,本縣沒有他的歷史記載。蔡小霞跟我說過,他是在市民政部門辦的兒童福利院長大的。我讓縣民政局長從那裡找起。一查,原來他也不是從小就在福利院,是七歲那年才被送去的。那時他是個小流浪漢,他的父親是個老流浪漢,帶著他四處遊蕩、乞討。因為一起意外事故,父親死了,他受傷致殘,被福利院收留。這人不合群,性子暴,挺讓老師們頭痛,但是很聰明,學了一手好字,在市裡特教學校上學時迷上樂器,學什麼會什麼。在福利院他從不講自己的經歷,後來他上中學,沒讀到畢業就輟學,離開福利院跟一個草臺樂班走了。

情況清楚了,我表示滿意。但是沒有哈哈。

緊接著我接到報告:蔡小霞有訊息了,她在昨日中午從本縣火車站搭乘過路班車離開,所乘列車目的地為成都。公安分局長親自佈置得力警員,用拉網方式走訪查詢核實,資訊比較準確。警察是專業人士,這一方面他們無與倫比,比其他人有辦法。

分局局長說,他們已經跟鐵道公安取得聯絡,請求協助。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她,把她帶回來。

我給予充分肯定。我說有情況再給我掛電話。

但是不必勞駕了。幾小時後蔡小霞出現在我的辦公室,悄無聲息地找上門來。

她已經調整過來了,睜著她那雙所謂「看上去一點不瞎」、非常有神的大眼睛,平靜地坐在代縣長辦公室的沙發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頭,沒有眼淚,不顯悲傷。

她說,她確是上了火車,她打算一走了之,回四川老家去。半道上她下了車,她覺得自己這樣走開不對,對不起齊縣長,對不起柳樹,也對不起大家。

我說你做了一個正確的選擇。

她告訴我,柳樹犯了錯誤,不能全怪他,跟她也有關係。這一段時間裡他們總是拌嘴。他們同甘苦共患難,相依為命好幾年,從沒有這麼吵過。柳樹野慣了,讓他老老實實呆在一個地方,他非常難受,哪怕這環境好到天上去了,也那樣。他還特別偏狹,本能地有一種逆反情緒,他說他討厭新房子,討厭小區值班室,討厭那些記者和官員,討厭自己的樂器,甚至討厭自己。因此他特別不著家,總往外跑,隨心所欲,惹事生非,自暴自棄,勸都勸不動。

「我在電話裡跟多少人談過心,好多人說我的話像清風一樣,給了他們幫助。」蔡小霞說,「不知道為什麼我幫不了他,我沒辦法說服他,他的耳朵聽不進去。」

’出事前一天他們吵了一場,吵得特別厲害。蔡小霞哭了,說這日子沒法過了,她不想再這麼下去,她回四川老家吧,大家各走各的。柳樹把手一甩,摔門離開,徹夜不歸。第二天接到警察電話,知道柳樹出了醜事,她不假思索,只拿幾件衣服就走,行前才想起要給我打個電話,她沒想報告準備離去,只想請縣長不要太難為柳樹。恰好我忙,說不上話。她抹著眼淚就上車站,搭火車走了。

後來怎麼又回來呢?是她忽然記起了一件事:柳樹負氣出門時沒帶家裡鑰匙。他回家怎麼進門吶?她還記起當年,母親去世那會兒,她的整個世界一下子崩潰了。有一個晚間她把自己關在家裡,那一天她什麼都沒吃,卻已經不覺得餓了。她想自己可能差不多,要跟母親去了。那時有人敲門,很執著,一遍一遍地敲。她過去開門,只聽忽地一聲,一個人像一麻袋紅薯似的傾倒進門裡,.摔在地上爬不起來。

這就是柳樹。他從家鄉趕到四川接她,身上藏著些錢,卻不花,幾乎是一路乞討而行,飢寒交迫、行動不便還飽受欺負,吃了無數的苦頭,終於趕到四川,在她最無助的時候。那一夜兩人抱頭痛哭,從此他們就在一起,永不分離。

她下了火車,在一個四等小站等了近十小時,.上了往回的車,再次走向柳樹。

她說:「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他,我不能沒有他。」

我注意到蔡小霞在言談中有意迴避一些東西。我斷定她跟她的柳樹間爭吵的一個重要內容當是本人,代縣長齊國棟。柳樹生性暴烈,他不是本縣的文明辦主任,他不必太含蓄,他能向警察充分表露對齊代縣長的熱烈情感,不太必要也不可能對天天生活在一起的蔡小霞嚴加隱瞞。他們在所謂「害人貪官」問題上肯定難以互相說服。

蔡小霞回到縣城,立刻上門找我,主要目的還是請求寬恕柳樹。這已經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在縣政府大門口,她哭泣。我讓政府辦過問,才知道柳樹早放了,已在家中。第二次在醫院,她向我反覆表明柳樹傷害她,還有傷害拆遷工作人員均不是故意的。那一次我直接給公安局打電話,沒有眼下.「依法辦事」那般嚴謹,只一句話:‘能放就放了。」現在她再次請求,鑑於她的瘸子聲稱要打斷本縣長的腿,我該如何辦理?

不勞我即刻發話,警察自己找上我了。城關公安分局長打來電話,話說得吞吞吐吐:「縣長,鐵道公安反饋,車上沒找到蔡小霞。聽,聽說她回來了,在縣政府?」

我笑,我說你的情報很準確。你們動作很快,反應及時,電話也打得恰是時候,給予表揚。我問他柳樹目前情況如何,是否還在分局裡吵鬧,拒絕離去。

「是的,不吃不喝,身上又是屎又是尿,瘋子一樣。」

我下令剝掉他的衣褲,把他洗乾淨,然後放了他,必要時強制執行。告訴他,蔡小霞在家裡等他,給他做了好吃的,再不回去飯菜都涼了。

很快的,他們給我回復:柳樹聽到蔡小霞的反應後立顯平靜,不再鬧了。

我讓我的司機把蔡小霞送回家。我告訴她,柳樹已經歸返,一切都過去了。我說柳樹的心裡有一個結,這個結需要化解。不只柳樹,很多人心裡都可能有結子,所以才需要「小霞熱線」。齊代縣長沒打過「小霞熱線」,總是哈哈哈哈,很輕鬆的樣子,齊代縣長心裡就沒有結子了?不是。齊代縣長拆船民街的房子,給殘疾青年柳樹和蔡小霞找新的居所,他用這種方式化解心中的結子。有些記憶很慘痛,但是不能止於慘痛。蔡小霞可以把道理跟柳樹好好說,他心裡這個結可能不容易化,但是不化怎麼行呢?一時說不通也彆著急,來日方長。

她把她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睜圓:「縣長,您聽到什麼了嗎?」

我笑了笑,說:「事情我都知道。」

我說了來日方長。錯了,已經沒有太多的來日。

當晚兩個殘疾人團聚,沒有發生任何特殊情況。第二天一切正常,有人看見他們一起出門,在風景宜人的小區裡散步,柳樹坐輪椅,蔡小霞在一旁扶著,表現很好。第三天上午他們家房門始終緊閉。中午時分,有人在他們那個樓道外聞到一股異味,小區保安馬上報警,消防警察即刻趕到。那是煤氣洩漏。因處理及時,未釀成更大慘禍,但是柳樹和蔡小霞雙雙煤氣中毒,死於家中。

時為冬日,他們關閉了家中所有門窗,卻開啟了煤氣閥門。誰幹的?柳樹,還是蔡小霞?沒人知道。是失誤,還是有意?無法判定。我傾向於有意。他們出事的訊息讓我極度震驚,無法相信。我趕到殯儀館看了他們最後一眼,他們的面容相當安詳。我得知消防隊員破門進人時,他倆躺在床上,身子已經僵硬,仍緊緊抱在一起,分都無法分開。

我幾乎無法自持。感覺慘痛。

十多年前,我在他縣一個鄉鎮任職,當書記時年輕,風華正茂。

那年元旦清晨,我起個大早,帶鎮辦一位年輕幹事檢查鎮區環境。在鎮政府門前大道上與一群人意外邂逅:一個瘋子,還有十數個小孩。瘋子為青年男性,是民間所謂的「花痴」,寒冬時節赤身露體在路上行走,頭髮蓬鬆如同亂草,長及肩膀,腿間物件無遮無攔,跟著他走路動作一晃一蕩,有如牲口。跟在他後邊的十數小孩多為鎮區附近農家子弟,他們尾隨花痴,起鬨,拿小石子扔他,快活不已。

我說:「這哪來的!」

小孩說鎮子那頭還有一個,是女的。我抬頭一看,果然那邊也一夥孩子。有個女子衣衫檻褸,赤著腳,站在村頭呵呵笑,嘴裡啃一根甘蔗,一望而知為傻子。小孩說,除了一男一女兩個神經病,鎮區周圍還來了數位乞丐,以及一些流浪人員,都是忽然間冒出來的。

我立即打電話,讓一位副鎮長立刻過來。

「看你們怎麼搞的!」我發了火。

這一天比較特殊,不是通常元旦。這天上午,有市裡、縣裡的許多領導光臨我這小鎮,為本鎮新建的自來水工程剪綵。這一工程耗時近一年,投入百餘萬,惠及鎮政府所在地及附近三個村子的群眾,是迄今為止本鎮最大的一項為民辦實事工程,是我傾盡心力爭取專案、資金,終於做成的一件大事。當天上午的剪彩儀式將在鎮區新建自來水廠門外舉行,然後來賓將從鎮政府門口通道走到鎮區尾端,那裡有數排外觀極破敗的民居,居住著本鎮區最困難的一些群眾,他們因種種原因陷人生活困境,貧窮得買不起水龍頭,我為他們免費安裝了自來水管線,以及所有的水龍頭。參加剪綵的市縣領導將走進這些貧困群眾家中,慰問他們,併為他們親手開啟龍頭,讓自來水從此流進他們的生活。

我很重視本鎮這項元旦活動,它的每一個細節都被我仔細推敲過,我還組織全鎮幹部打掃環境衛生,力圖從各個方面展示我們的工作面貌和業績,讓大家特別是來賓和領導們能夠留下深刻而良好的印象。所以元旦清晨一大早我還要如此用心地四處巡查。我一看見突然冒出來的花痴憨女倆瘋子以及尾隨起鬨的兩群孩子就覺得牙痛。一會兒領導來了,這一男一女忽然跑出來招搖,加上幾個乞丐衝上去伸手,請領導們奉獻愛心,那不免有些難堪了。

我讓鎮裡分管民政的副鎮長和民政所人員趕緊處置,給「花痴」弄件衣服穿,至少在擋間圍一塊布,然後把他和女傻子全都帶走,不讓他們守在本鎮要道上熱烈歡迎來賓。還有乞丐和流浪漢,別讓他們在那條路上埋伏,·伺機活動。

他們立刻去辦。幾個都是專業人員,有經驗,不多久即報辦妥。隨後車隊魚貫而至,十點剪綵,然後人戶。市縣領導一直走到鎮子角落,進了一戶貧困戶家中,為他們開水龍頭放水,還送上慰問金,該戶老少由衷地熱淚盈眶。

整個活動圓滿成功。沒有瘋子和流浪漢為我們製造意外驚喜。

也有一項意外:我代表本鎮在剪彩儀式上致辭時恰起風,我一不小心沒抓牢,一頁講稿被風颳走,打個旋掉落到一旁堆著的石條縫裡。鎮裡有幹部跑過去找那紙,場上略有些亂,我趕緊擺手示意:「算了,完了。」

後來有人開玩笑,說我一語成徽,把自己說完了。

那天,差不多就在起風那時候,一輛拖拉機在鎮外十餘公里處山路上意外傾覆,翻進二十米深的山溝裡。拖拉機上載有兩位鎮幹部,還有他們從鎮區各重要地段搜查到的瘋子、乞丐和流浪漢。據後來調查,這些不速之客竟是鄰近某縣在當天清晨用麵包車送抵,空降兵一般投放於我鎮的。原來該縣當天亦假元旦新年之機,請領導光臨,為竣工專案剪綵,出於跟我相同的考慮,他們把流浪人員收容起來,集中遣送出境,送遠了嫌麻煩,就近扔到了我這邊。我鎮裡幹部奉我之命緊急收容鄰縣棄物,他們開著拖拉機,見一個拉一個,全都拉到車上,然後拉走,準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空投奉還。卻不料運氣不佳,半道翻車,一車人員無一倖免,五死六傷。

氰後處分相關責任人,我受重處,被撤職。我用了八年時間努力工作,才得以回到原點。這是我所謂「犯過錯誤受過處理」的第一筆記錄,早於後來的紡織廠消防失職。有一位縣婦聯主席請我批給三八節活動經費,申請報告被風吹落,我心有所動,提出讓她們增加專案,為女工們維權。為什麼?我想起當年有過的一陣風和被拖拉機傾覆於谷底的人。命運很會安排,我因之再次遭遇災難,幾近滅頂。

我心裡頗有不平。我想我這個人其實不錯,為什麼我總是被自己的努力擊中?這種事怎麼總讓我碰上?所謂「運氣就是這麼好」。鄰縣同行空投棄物,一帆風順,輪到我就是車毀人亡。別的地方消防隱患只隱不患,輪到我就熊熊燃燒。看來我這人哈哈哈哈大有前途,否則怎麼會如此備受青睞?生活可能想努力告訴我一些什麼,但是一個人一生中經受那麼兩回也算多有領教了,為什麼我還沒完沒了?十多年前的事情,在許多人的記憶裡早已不現,我卻需要意外而隆重地再次邂逅。

當年拖拉機傾覆山溝,傷員中有一位流浪兒童,時七歲,於此禍中失去一腿,終生致殘,其流浪漢父親死於同一事件。這傷員就是柳樹。十多年後我們在另一次事件裡重逢,其中多出了一位盲女。我為他們做了些事,卻無法消解固有的敵意。一對殘疾青年彼此難捨,但是終於還是無法互相說服,無可奈何,算了吧,相擁離去。

事情可能就這樣。有些記憶很慘痛。

兩個月後我被縣人代會選為縣長,高票當選。人民代表對我近一年的代理縣長作為.包括不惜「找死」掃蕩棚戶區的作為印象深刻,對我與曾慰的團結表示滿意。

很遺憾沒有錦旗。我曾讓那一對殘疾人給我送錦旗,說是開玩笑,實為下意識裡有所企圖。現在我很想從來沒有那一個助殘日,沒有一個盲姑娘蹲在一間黑屋子裡抹地上的汙水,我從來都沒見過他們。

但是我依然會做我註定要做的事情。無可逃避。

原文載於《中國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