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長內參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楊少衡

我讓他們立刻給我找出這麼一個人,條件不算太苛刻。我要的這人必須住在這一帶,年紀不要太大,男女不限,女性優先,面容蛟好,具有上鏡效果者最佳,最後一選項略帶玩笑性質。除此之外,先決條件當然不能違背,必須五官不全,四肢不便或者傻憨呆痴等等,同時家境貧寒。

這天是助殘日。縣殘聯等部門人員隨同縣領導慰問本縣殘疾貧困群眾,備有紅包,每包三百元,聊補困難。慰問名單是事先擬就的,慰問路線也事先擬好。我負責縣城區域慰問事項,所率一路隊伍最為龐大,有車兩輛,除我的用車桑塔納兩千外,還有一部麵包車,車上載著工作人員及本縣電視臺、廣播站報道組記者。上午慰問了五戶人家,均為中老年殘疾人,四男一女,其中三人臥床不起,兩人有語言障礙,電視鏡頭前神情緊張、口齒混亂,讓我頗覺無奈。恰好還有時間,便臨時下達任務,增加慰問物件一名,慰問金由縣財政增補,但是必須符合我開列的條件。

那時我們的慰問車隊經過船民街,街兩旁盡是破舊房屋,我估計找出藏匿此間的某個人應當沒有太多困難。所謂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有的是,人群中殘疾人總是佔有一定比例的,據說這一比例相對恆定,任何時候人群中總會有那麼多,老天爺在這個問題上始終堅持原則,從不開恩,很殘酷。隨我慰問的縣殘聯理事長和城區街道辦事處主任在我的車上緊急磋商,當即按我的要求,臨時找到了一個。

這人叫小霞,姓蔡,年輕女性,就住在附近,據說口齒清楚,善解人意。其實我車上的兩位責任官員並不認識此人,他們是臨時用電話從手下工作人員那裡把她揪出來的。他們問清了這位小霞女士的住址,領著我和慰問隊一行直撲過去。我們穿過船民街彎彎曲曲的道路,拐進一條小巷,小巷鋪石板,路面陳舊,車輪一碾,鋪路石這頭翹那頭翹吮當有聲。車到半途就過不去了:巷子越走越窄。我讓一群人下車,隨我步行前去。對此我感到滿意,我為什麼指定在船民街一帶找人?這是一個原因,類似事情有時候應當是走著去的。

我們見到了那位女士。該蔡小霞住在小巷底部一間矮房裡,矮房破爛不堪,牆面略傾斜,撐有粗木柱以防倒塌。我觀察到這不是正經房間,當是舊日旁邊人家胡亂搭蓋的雜物間,歷經滄桑,現闢為殘疾人居室。房間無窗,光線極差,到處黑洞洞看不清東西,有一團黑糊糊的影子刺猾般蹲伏在屋中央的地上,對突如其來的大隊人馬發呆。

「怎麼不開燈?」我問。

「她是瞎子。」

原來盲人不需要為照明付費。隨行人員在門邊四處尋找,沒找到電燈開關,屋中央那團影子忽然發話:「在柱子那邊。」於是電燈亮了。

我那時吃了一驚。她的話音很特別,輕柔悅耳,一口相當標準的普通話,一聽就知道不是我們這類本地土著。黑屋子忽然被電燈照亮時,我發現這位女盲人蹲伏在地上並非有意為我們表演刺猜,她是在忙活。地上臭烘烘一窪水,從屋後床鋪下淌出來,在破破碎碎的地磚上千回百轉,河流人海般匯到屋子中部,那裡低窪。盲人手上抓著塊抹布,身邊放著個鐵桶,正把地上的汙水從低窪處抹起,往鐵桶裡擰。她臉上身上一道一道,盡是汙跡。

我在她的面前蹲了下來,看著她的眼睛。這一對眼睛讓我很驚訝。它看上去很有神,清徹明靜如山間林中兩窪湖水,你無法相信它純為擺設。我注意到她眼中的茫然,顯然她不知道自己以及她的這間黑屋子正意外地遭遇關注。

街道辦事處主任告訴她,蹲在她面前跟她說話的是本縣縣長。今天是助殘日,為發動全社會關心弱勢群體,助殘扶殘,縣長親自率隊上門慰問殘疾人。

「謝謝,謝謝,」她笑了,「真是縣長嗎?」

我也笑,我說:「不全是。我姓齊,代理縣長。」

有人拿開她手上的抹布,把鐵桶拎到一旁。她把兩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連聲道歉,說屋裡沒有水龍頭,無處洗手。小巷的下水道從屋後邊過,那條水溝常堵,汙水從牆後縫隙鑽過來,四處流,不趕緊抹掉,屋裡就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她在自己的衣襟上揩乾淨雙手,用它接過我贈送的慰問金。她說,她眼睛看不見,心裡卻很明亮。她感覺到有一股亮光在這個屋子裡閃耀,這是齊縣長和各位領導給她帶來的。她感謝政府關懷,祝願好人們一生平安。

我沒多說。本來我是想借機說幾句話的,現在改主意了,她的話好聽。

「把你的名字再跟我們講講。」

她說她叫蔡小霞,彩霞的霞。但是她沒見過彩霞是什麼模樣,想來一定很好看。

我們離開。

巷子中部亂鬨鬨一片,有喊叫聲在我們車輛停靠的地方滾動,分貝極高。我看到幾個人糾纏在一起,其中一個年輕人情緒激動,聲嘶力竭,大喊大叫。這人身材瘦小、頭髮蓬亂,衣著平常,手中揮舞著一支木棒。有個警察從身後抱緊他,把他胳膊緊緊夾住,讓他無法有效使用手中的木器。年輕人因此暴怒,一邊掙扎一邊狂叫。他們身邊還另有一位警察,兩位警察合力擒拿,在我們到達之際及時把該年輕人拖離現場。

一個不太深,卻分外特別的印記留在我的座車車頭上。這輛車尚新,駕駛員小陳保養有方,車身光潔照人。此刻卻有一條長約四五釐米的凹痕赫然出現在車頭蓋上。此蓋為金屬質地,想在上邊敲出這麼一條凹痕也不是太容易,得費點氣力。

我知道這裡發生了一件什麼事。當時我沒做聲,上車,降下車窗,跟車下人們招手作別,一切如常。車出小巷,我才問了小陳一句:「怎麼回事?」

「一個柺子,」小陳氣憤難平,「瘋了。」

被警察拖走的那個年輕人是個柺子,即瘸子。車頭那一凹痕就是該年輕人用他的柺杖奮力敲打出來的,作為對本縣長一行在助殘日於百忙中風塵僕僕來到船民街陋巷慰問殘疾人的回報。為何非得如此驚世駭俗?不知道,沒有誰得罪他。此人拄著他的柺杖路過巷子,被我們的車擋了路。我已經說過,這條破巷鋪的是石板,石板多已破損,小巷很窄,我們的車因此被迫停在半道,無法前進。停在巷中的兩輛車猶如兩塊開水瓶軟木塞,把個狹窄小巷塞得死緊,行人過往因此需要略側一點身子。瘸子與常人有異,行動往往比常人需要更多的空間,得有個地方讓他擺放柺杖,我們的車可能確實給他造成了不便。據說他已經順利繞開車身走過去了,不知為什麼忽然轉過頭高舉柺杖狠命一擊,來了這麼一下,且有意放過麵包車,只揀轎車打。

「還好警察來了。」小陳說。

警察是附近派出所的。他們接到電話,知道縣長到船民街慰問。船民街交通特別差,他們急忙趕來,以備有事時幫助疏導,恰遇上年輕殘疾人襲車。

我擺擺手不再發問。作為助殘日慰問的一個小花絮,這件事並不讓人感覺愉快。但是我還能怎麼辦?哈哈哈哈,恐怕也就如此。不管是蓄意襲擊還是偶然發作,該年輕人可能有其理由,但是旁人也許永遠也搞不明白。這人在警察胳膊下掙扎時怒不可遏的表情讓我印象極其深刻,那張臉面特別生動,我能肯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他。

當晚小陳把車開到修理廠去處理。經仔細修補,轎車頭部的凹痕基本抹平,沒有特別關心特別認真之精神,不會發現有傷。

隔日下午,市裡一位領導到本縣檢查工作,我提前離開政府大樓,前去路口迎候。轎車開出政府大院時,不經意間朝窗外看了一眼,這一眼挺意外。

門邊站著個人。政府大院門口通常熱鬧,人來人往,個把人在這裡站著不稀奇。問題是這人挺惹眼。年輕姑娘,穿著普通,收拾得挺整齊,皮膚很白,圓臉,看上去面容妓好。就這麼一個姑娘模特似的站在縣政府大門邊,幹什麼呢?哭泣。臉上淌著淚,用手背擦眼睛,模樣挺傷心,楚楚動人。

我覺得這人有些眼熟。車過大門,駛上大街,我才忽然想起來,這人好像就是那個盲女―蔡小霞,「我沒見過彩霞什麼模樣,想來一定很好看。」

我在車上打了個電話,要政府辦值班室的人馬上到大門口那邊,問一下那是誰,在那哭什麼。幾分鐘後他們給我回了電話,果真不錯,就是蔡小霞。她在那裡哭,是因為門崗攔著她,不讓她進政府大門。這個人一味要進政府大門,竟跟我有關:她告訴門崗她要找齊縣長,門崗說齊縣長很忙,有問題先到信訪辦去吧。這人不走,她要找的就是本縣長。

「說了什麼事嗎?」我問。

「她說,請求齊縣長放了她丈夫。」

「放了?誰?」

原來她丈夫不是別個,就那瘸子。姓柳,叫柳樹。

我很意外。殘疾人互相配對並不少見,這麼一對搭配起來還真是有些反差。

我當即指令辦公室處理此事。沒多會他們就報告說,年輕殘疾人早給放了。昨天此人襲擊車輛被警察帶離現場,警察沒打算扣留他,只准備教育教育就放。這傢伙在派出所裡撒野,用他的柺杖把派出所桌上的熱水瓶茶水杯打得粉碎,還在一個實習警察的額頭上打出一個包,因此在拘留室被關了一夜。今天上午蔡小霞來到縣政府找我,因為其夫被警察帶走的事由是襲擊縣長轎車,恰巧我在此前到她家慰問,因此打算找我求情,放其夫一馬。她被門崗擋在門外,直守到下午被我意外發現。其實她根本不必如此費勁,她站在政府大院門外哭泣那會兒,她的瘸子丈夫已經給放出拘留室,回到他們那間破舊黑屋子。為了這個殘疾人,兩個辦案民警被他們的頂頭上司派出所所長臭罵了一頓。所長告訴縣政府辦公室,說這事不必交代,早處理完了。兩個辦案民警年輕,沒經驗,屁大一點事,沒必要弄成這樣。什麼人都好抓,殘疾人不好抓。別的犯人抓住了先搜繳兇器,你能把瘸子的柺杖也收繳了?繳了人家怎麼走路?不繳是不是有意為其提供棍棒襲警之方便?別的犯人抓來可以往拘留室一扔,殘疾人行嗎?這不都要人侍候的嗎?誰來侍候他們?幹嘛吃飽了撐著逮個大爺來供?昨天所長去局裡開會,不知道這事,今天回到所裡一看,當下決定不要瘸子賠開水瓶和茶水杯,一分錢不罰,籤個字就把人放了。

「瞎子也被我們勸回去了。」縣政府辦負責人告訴我.「她知道縣長親自過問她的事情,說了,縣長的恩情她一家會牢記在心裡的。」

不由我想起蜷在黑屋子中間的那團黑影。我想這位盲姑娘確實有必要把他們家地板的汙水擦乾,那地板本就破碎,加上汙水油滑,弄不好會摔人的。正常人在那種地方尚且需要踢手攝腳,小偷行竊般格外留神,何況腿腳不靈多出條柺杖者。

我說,告訴值班室,今後凡殘疾人上訪,務必特別用心。起碼一條,不得讓他們在政府大門口無助地哭泣。可以請到屋裡勸說,或者通知信訪部門派人立刻過來處置。別讓旁人看了義憤填膺,以為本政府惡待弱勢群體。

「跟他們說,齊代縣長說了,對待殘疾人也要像對待縣長一樣。」

「能,能這麼說嗎?」

我笑。我說有什麼不能?齊代縣長多了不起啦?視同殘疾。如此而已。

曾慰問:「老齊,這裡邊的複雜性和難度你考慮充分了嗎?」

我說我仔細考慮過了,這事得這麼辦,不這麼辦我們交代不了。群眾眼睛雪亮,包括瞎子的眼睛都意外地雪亮,沒法偷偷糊弄。曾慰最終被我說動,下了決心。

「行,我支援。」他說。

我們操心什麼呢?控制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還是推動中國和平崛起?那些事顯然不歸我們直接謀劃。兩個縣級小官管的事怎麼說怎麼平常,撐破天不外也就修橋鋪路,替本縣人民包括殘疾人謀點小福利。但是就這麼點小事辦起來也不容易,所謂複雜性和難度充分考慮了沒有。縣裡開會討論,與會者大都既表示贊成,也表示擔心。他們開玩笑:「老齊這是迎難而上頂風作案嘛。」我跟他們一起表示由衷的高興,哈哈哈哈,很輕鬆。我說大家的意思我明白。我考慮還真得這麼幹。有很多眼睛看著我們,不能再玩虛的,得實事實做。別讓瞎子把眼睛都看歪了。

他們還開玩笑:「老齊講得好。這個觀點寫進《縣長內參》了嗎?」

我說請曾書記批示,他批示同意我就寫進去。

所謂《縣長內參》怎麼回事?這話說來挺長。

我和縣委書記曾慰到這個縣任職,屬事出意外。今年年初,這個縣開新一屆人民代表大會。大會最後一天選舉時出了事:縣長候選人得票未過半數,依法落選。這位候選人在本縣已經當了三年縣長,這一次屬連任性質,上下臉熟,本來於當選有利。加上縣長選舉目前均採用等額選舉方式,與副縣長選舉的差額方式不同,不存在競爭因素,照說該十拿九穩,丟個十張二十張票有可能,不至於搞得過半數反對,如此狼狽。因此事情一齣,各相關部門全都失火一般手忙腳亂。縣人大會以選舉失敗草草閉幕後一個月,原縣委書記被調離,安排到市漁業辦當副主任,降職以示懲戒。如此處理,是因為這位書記與落選的那位縣長彼此不和,各立山頭,明爭暗鬥,互相扯皮,辦不成事,幹部群眾怨言頗多。通常情況下,黨政一把手間矛盾再大,不敢拿人代會選舉這種大事開玩笑,這兩人卻玩得過火了,當書記的竟然授意一些人用選舉「搞」縣長一下,這一「搞」搞得過了頭,群眾笑話,上級震怒,便統統下崗。

曾慰先我到任。他比我年輕,不上四十,原在市委辦公室當主任,是市委書記身邊一員大將,為人穩重,處事精明,水平很高。收拾本縣亂局,重塑形象,需要他這樣的領軍人物。在確定書記人選之後,讓誰跟他搭檔備受關注,固然兩條腿的人有的是,不比三條腿的蛤蟆稀罕,有時候要找一個合適縣長也不是太簡單。這個人必須有經驗,會辦事,能很快開啟局面,取信於百姓。他還必須顧大局識大體,行事為人夾緊尾巴,決不重蹈前任窩裡斗的舊轍。用我們這裡的土話說,這個人既要熱得發燙,又要冷得結凍。誰有這麼高的水平?本人,齊國棟,齊家長男,國之棟樑。

我沒想到自己這般了得,用我的自我註解,叫「哈哈哈哈」。在奉命履新前,我已經賦閒一年有餘,深居簡出,每天在家裡看電視,學習報紙以及各種書籍,並在紙上塗寫,我自稱此為「讀研」、「寫內參」。我跟友人說自己讀的是「縣長研究生課程班」,我準備寫一份《縣長內參》,聊充論文拿來申請學位。我這份內參一定能為當過縣長,,正在當或者今後可能當縣長的人提供一些寶貴參考,該參考屬內部性質,所以稱為「內參」。賦閒的這三百多天時間裡,我堅持每天寫作,深思熟慮,不多不少,只寫一頁,日積月累,這樣一份《縣長內參》也已堪稱蔚為大觀。我得說所謂讀研寫內參之類言論都是笑談,僅供哈哈,不必深究。但它們居然廣為流傳,為許多同僚所知,這我也是始料不及的。

我被確定為新任縣長,派來本縣工作。到任那天,市裡分管副書記和組織部副部長帶我到縣裡報到,縣裡依例召開班子成員會議,由市領導宣讀檔案,介紹情況。我很注意聽他們怎麼介紹我,我發現場上所有人都跟我一樣聚精會神。領導對我評價不低,這在預料之中,因為本縣上層機關曾經一度混亂,前任主官很不稱職,派來接任者如果不是德才兼備,豈不是對本縣數十萬人民和事業極不負責?領導一一介紹我的履歷,十分強調我曾在鄰縣擔任過五年縣長,「工作努力,作風踏實,實績突出」。然後便跳到眼下,希望我如何如何繼續努力,希望與會各位如何如何支援我。領導用心良苦,刻意迴避了我在家「讀研」寫「內參」的經歷。然後與會各位逐一發言,表示對上級決定的擁護和對我的期待,他們也都一樣,刻意迴避了同一話題。

最後輪到我表態。我說我應當先說明一下,我是個犯過錯誤受過處分的幹部,我犯的錯誤源於作風不佳,與一些青年婦女有涉。這件事在座諸位有誰不知道?

有人忍不住發笑。我相信他們對我的底細一清二楚,至少在聽到我即將到來的訊息後緊急打聽個一清二楚。大家嘴上不說,心裡全都明白。

我沒有笑。我只是故意說得輕鬆一點,於我而言這是一個很沉重的話題。

我說,剛才幾位領導都講了話。他們提到我一些優點,沒有講到我犯過的錯誤,以及我受過的處分。我明白這是顧及我的面子,我要感謝各位領導的好意。我在這裡之所以特別說明這一點,是想以此表示,有些記憶很慘痛,我不會忘記。我深知自己這樣的人能被再次委以重任實屬不易,我一定不辜負所有人的期待。

事後曾慰說我:「你怎麼搞的?何必呢?」

我說,我相信下邊會有人嘀嘀咕咕,不管檯面上的人物如何諱莫如深。這就像一個禿子頭上長了個瘡疤,他要是總·戴頂遮陽帽唯恐旁人注意,旁人的眼光肯定無時無刻都盯在那頂帽子上。他還不如爭取主動,哈哈哈哈,禿著個頭歡迎欣賞,大家看膩了便視而不見,讓太陽曬一曬,瘡疤沒準還會好得快些。

那時他就笑,問說:「你那‘內參’寫的就這個嗎?」

,我也笑,我說書記開玩笑,‘漸愧。

我們合作得不錯。應當說我們是最佳搭配,找我來當這縣長肯定是著妙棋。我當過五年縣長,不是生手。這個縣因我的前任們內讓被耽誤了數年,有如那項屢提屢棄的「群生計劃」,現在需要有人來做些實實在在的事,我自認為這方面比較擅長。特別我還如自己所稱是個「犯過錯誤受過處分」的幹部,重新啟用之後自然會格外珍惜機會,客觀上我會更加註重做事,而不指望急功近利,玩虛的,圖謀得到迅速提升,因為處分將影響一定期限,一段時間裡我沒有提拔的可能。同時我也會特別注意跟書記協調一致,儘管我年歲長,資格老,經驗足,頭上卻頂有個瘡疤。

法律規定縣長鬚由縣人民代表大會選舉產生。縣人大閉會期間,人大常委會可以選舉副縣長,卻無權選舉縣長。我到任後,縣人大常委會依例將我選為副縣長,並代理縣長,主持縣政府日常工作,這個身份將一直延續到來年春天召開縣人民代表大會時為止。屆時我將被提名為縣長候選人,如果有幸不遭遇我前任落選的尷尬,我將正式成為本縣人民政府縣長。在得以正名之前,我有將近一年的代理期,這也將是人們對我的考察期。除了代理縣長,我或許還可以自稱為候補縣長,或者是試用縣長,如果這一年裡我的表現欠佳,到時候無法制止人民代表們在我名字上方的空格內打叉―他們已經有效地叉掉了一個,有了足夠的經驗。

所以曾慰替我擔心。我計劃拆除縣城東南棚戶區大片破舊民居,大批動遷群眾將面臨許多困難,一些特殊群體遇到的困難之大可能超出了我們的想象。儘管是為了他們生活的最終改善,但稍微處理不當,他們的不滿和意見還可能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那樣的話,我這個代理縣長將首當其衝,決無好果。刻薄點形容,我這叫找死。

但是我打定主意要幹。

後來我想,或許是那個人促成了我的決心,就是那個蹲在黑屋子裡抹地板,然後於隔日在縣政府大門外哭泣的殘疾女子。還有她家一棒打凹我車頭的那位瘸子。

我為什麼要臨時指定在船民街找一位殘疾人作為助殘日慰問物件?為什麼要穿過小巷一直走到一間外牆用木柱頂撐的破舊黑屋子裡?因為我正在籌劃拆除這條街道和小巷,.把兩個殘疾人賴以安生立命的黑屋子夷為平地。船民街位於縣城東南,恰在舊日群勇村和生水村的結合部,破舊棚戶區的中心位置。船民街是俗稱,它的正式名稱叫「建國路」,數十年前,這裡曾經是一片荒灘,傍著一條江流。當年江流航道通暢,有眾多小型船隻航行其間,多為貨運木船,船民們家家戶戶生活在船上。後來,隨著上游水土流失、航道淤積,以及運輸越來越倚重公路和鐵路,本縣縣城的航運史終於劃上句號,眾多船民丟棄他們的船隻,走上江岸,經政府安置,就近定居在江灘船民街一帶。定居船民遇到了更多的生活、就業和提高收人方面的困難,船民街一帶因此漸成棚戶區中最破爛之境,滿目瘡痰,直到今天。

他們給我看照片。正是那間房子,我還有印象。正面牆壁略傾斜,用一根粗木柱頂撐住。跟助殘日那天慰問有所不同的地方在於牆面,牆面上有一個大大的紅字:「拆」。下邊還有一行批語,黑字,字型略小一點:「害人貪官去死!」不計內容和麵積,僅從書法角度欣賞,那一手黑字寫得相當漂亮,比紅字水平高出許多。

他們說,黑字已經給塗掉了,用白石灰水直接抹上。

誰幹的?「拆」字來歷清楚,是城建部門人員的手筆。這種手筆各動遷地帶隨處可見,有關方面人員根據規劃,在各需要動遷的建築醒目位置寫下這個字,表明該建築列人拆遷範圍,只標明該拆,不涉及賠償金是否談妥,安置方案是否確定,需要在什麼時間內拆除,由誰拆除等等具體問題。這是常規作法,無可厚非。那一行黑字來歷不明,指向卻很明朗,針對的是「官」。哪一級別的官呢?顯然是決定和執行那一「拆」的官員。大至本縣長,小至提一桶紅漆在該建築上塗寫畫圈,公開展示其書法水平的城建部門工作人員。稱頌我們這些人為「貪官」,且「害人」,詛咒我們「去死」,感情色彩相當強烈。

工程建設指揮部的人員把這一場景拍了下來。他們向我彙報,請示是否報警,讓警察介人調查並處置。他們說,根據初步瞭解,照片上這一行黑字可能是本房屋住戶自己塗寫的。住戶是個年輕殘疾人,柺子,性情暴烈,對拆遷事項反應激烈。前些時候指揮部工作人員勘察現場,在這間房屋外牆上寫下「拆」字,這殘疾人立即衝出家門,揮舞柺棒,大喊大叫,情緒衝動。另據旁證,該柺子聰明,腿腳不行,手卻靈巧,能寫一手好字,年前在街上叫賣過春聯,都他自己寫的。所以此人嫌疑最大。

不由我想起座車車頭上柺杖敲擊出來的印記。肯定是他,殘疾青年柳樹,這還能跑到哪去?對這傢伙又能怎麼辦?哈哈哈哈。

我表揚了指揮部諸位下屬。我說,你們及時向我彙報,這做對了。要是急急忙忙把警察叫來,慌慌張張去收拾一個殘疾人,激化矛盾,影響大局,這就錯了。

我考慮了數日,給縣殘聯理事長打了個電話。該理事長是女性,為人熱心,十分敬業,我交代了她一件事情。

「助殘日那天,咱們在船民街臨時去的那戶殘疾人家,還記得吧?」

儘管已過一段時日,她還印象深刻,連說記得,是個盲人女子。

我請她再去看看這位盲女,還有她的家人。我說,縣裡在船民街搞建設,這家人可能面臨一些新問題,需要了解一下,儘可能幫助解決。我打算跟這一對殘疾人聊聊.做點溝通.請理事長代為聯絡安排。

「齊縣長是想再到他們家看看,還是請到辦公室座談?」

我說換一個方式吧。請他們到我家裡做客,時間就定在週末。

本來我也想再顧茅廬。考慮再三,打消了那個念頭。指揮部人員正在船民街一帶走家人戶,就居民動遷進行說服動員,這種時候我去那裡摻合不一定好。我心裡還另有一重顧忌:助殘日那天到船民街慰問,也算辦好事吧,莫名其妙忽然冒出個殘疾青年就是一柺棒,只差把車頭砸扁。此刻再訪船民街,是不是還有更意外更令人驚喜的戲劇性情節?說實在的我本人並不害怕這種驚喜,要害怕我還敢做事?但是類似情節出多了,全縣流傳,到處生笑,也確實不好。所以我決定這一次以逸待勞,把這一對年輕殘疾人夫婦請來,到辦公室顯得太生硬,請到家裡最好。我可以不請上門,也容我請人上門不是?殘疾青年柳樹這回是來做客,當不至於一言不和老棒相向,把本「貪官」家中物品砸個稀爛,有如他在派出所乾的勾當。

隔天,殘聯理事長回話,她已經見過蔡小霞夫婦,他們感到意外,也很高興。

「他們說,真是太榮幸了。」

我問這是哪個說的,女的,還是男的?’不出我料:是女的,瞎子比瘸子會說話。

「明天上午,我領他們上縣長家去。」理事長說。

所謂「縣長家」其實就是我在本縣的宿舍,並非真就是個人私宅,拿來處理公務也還合適‘我不是本地人,奉命到此地工作,隻身赴任。由於實行任職迴避制度,眼下縣級官員中有不少如我這樣的外來幹部,由縣裡提供週轉宿舍。我的宿舍平日裡就當朝的一個,週末時,如果我因事未能歸返,妻子就會從鄰縣家中趕來,幫我收拾屋子,洗衣做飯,有時還把女兒一起帶來團聚。這星期,為了接待客人,我讓妻子務必前來,承擔女主人職責。妻子在我們老家那個縣工會當於部,擅長婆婆媽媽,工作認真,心地善良,業餘時間喜歡替青年男女牽線搭橋,熱心為未婚群眾辦實事辦好事。我們是同鄉、大學同學。我當縣長時,她曾被市權威部門評為「廉內助」,以表揚她不敢幫我收禮受賄,我們以尚有差距為由力辭,無效,一起光榮。後來我受處分回家「讀研」,她也頗受打擊,所幸性情未改。現在我還把她請出來,共同為殘疾人服務,只是不可能讓她的紅娘專長在這一對兒身上有所展示,未免大材小用了。

事前,我交代妻子特別注意柳樹的柺杖,有所提防,有備無患。

「你別嚇我。」她頗感吃驚。

我在宿舍的廳裡演示給她看:一條腿彎起來,一腳在地上跳,一支手臂揮舞柺杖,另一手臂伸展開以保持平衡。這就是柳樹,他就這麼幹,難得他打得又準又狠。

很遺憾,到底沒把她嚇著。不是瘸子柳樹因齊縣長禮賢殘人而一變乖巧,是他一跑了之,無從向我們表演他的柺杖絕活。

他沒有到場。理事長領來的只有蔡小霞一個。盲女連聲道歉,說柳樹這人性子挺急,其實怕羞,一想起要跟齊縣長見面,昨晚緊張得翻來覆去,一夜不眠,今天一早爬起來就跑得沒個影了。她怕縣長久等,自己跟理事長來了。

我說這也真是,哈哈哈哈,緊張什麼呢。

我還真有些遺憾。

我妻子立刻給盲女迷住了。她左看右看,無論如何不相信蔡小霞那麼漂亮有神的一對眼睛會是瞎的。她問蔡小霞是不是上醫院檢查過?蔡小霞笑,說自己一生下來就這樣,先天性失明,在家鄉時什麼醫院都去過了。

她告訴我們她二十四歲,單親家庭孩子,從小跟母親一起生活。她家鄉在川東一座城市,母親當過下鄉知青.回城後在家鄉的報社印刷廠工作,當校對。母親很疼愛她,悉心呵護,她是在母親的童話故事和兒歌聲里長大的。母親為她描繪外邊的世界,領她想象人間的各種美好,也告訴她做人的道理。她上過盲人學校,但是她的最主要的老師還是母親。她們的生活不寬裕,卻也挺充實。不幸的是母親得了乳腺癌,發現時已為晚期,拖了一年多時間,做過兩次手術,未能救活。這是四年前的事了。

這位盲女千里迢迢從四川來到本縣,與瘸子柳樹一起生活,說來很特別:她母親還活著時,有一個春天星期日,母親領她去公園,讓她感覺春天的青草地。公園裡有人拉小提琴,十分動聽。蔡小霞問母親拉琴的人什麼樣呢?母親說是個小夥子,頭髮很亂,衣服很髒,坐在臺階上,身旁有一支柺杖,還有個裝錢的紙盒。可能是流浪的殘疾藝人,靠拉琴乞討。蔡小霞說媽咱們給他點錢吧。那個人就是柳樹。

柳樹比蔡小霞小兩歲,是本縣人,孤兒,在市裡兒童福利院長大的。他讀過書,會多種樂器,琴彈得好,被一個草臺藝術團老闆看中,進了樂隊,也上臺演奏,隨團四處演出,一直跑到四川。柳樹脾氣不好,跟老闆鬧翻了,離團流落在川東,在蔡小霞家鄉的公園裡跟她邂逅。後來整整一個星期,蔡小霞天天跑到公園聽他拉琴,兩人就這麼相識了。柳樹告訴蔡小霞他不想在外流浪,想掙點錢回家鄉去。蔡小霞央求母親幫助他,母親心眼好,答應了,七湊八湊,幫柳樹買了張火車票,送他上了火車。

後來他們時常聯絡。母親去世時,蔡小霞只覺世界整個兒塌了,不知今後自己該怎麼生活。柳樹得知訊息,拄著柺杖乘火車來到四川,把蔡小霞接到了本縣。

縣長太太聽得烯噓不已。

我們請這位盲女在家裡吃了午飯,讓殘聯理事長作陪。家常飯,四菜一湯,兩葷兩素,縣長太太的手藝。該同志跟盲女挺投緣,拉著手問這問那,分外感慨,因此菜做得特別用心,客人們連說好吃。

我笑著打聽那行書法作品:「害人貪官去死!」蔡小霞眼中一片茫然。她看不見,不知道是誰在他們家牆上寫些什麼。她說柳樹讓她啥都別操心,他來對付。她聽說自己住的房子要拆,挺犯愁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們沒地方去。」

我說,你放心,政府會幫你們想辦法。

·我跟她說,船民街的破房子拆除之後,會有一條大道穿過城南,一直抵達江邊,連結那裡一座新建大橋,今後那一帶會成為本縣交通的主要通道。這對於船民街附近居民有什麼好處呢?他們將告別棚戶,住進新居,享受現代城市設施和服務。那一帶會日趨繁榮,形成一片新的商業區和生活區,當地居民舊的房宅物產將不再只被視如破爛,一旦徵用會得到較多的補償,他們開鋪子、搞小加工、做小生意會有更多的利益,找工作機會也會更多。貧困居民的處境會因此改善,收人會隨之增加。因此克服一點暫時困難是值得的。

「我知道縣長是想給大家光明,還有彩霞。」她說,「但是它能屬於我們嗎?」

我立即給城關街道辦事處主任打了電話。

「交代你們給找的房子怎麼樣?」我問。

主任報告說他們已經設法調劑出一套房子,產權屬於該辦事處轄下機構,位於船民街附近一座舊樓一層,一房,有小廳和廚衛設施,三十多平米,是二十多年前蓋的預製板房,原住戶為該辦事處電工,電工另購新房後將其私租他人,後由單位收回。這房子條件較差,但作為拆遷週轉房還是滿合適。

「好的,定了。」我說。

我告訴蔡小霞,她和她的家人可以立刻搬進這套居室,作為拆遷週轉。條件不好,但是肯定比他們現在的住所強。

這是我早就考慮,作為給這一對殘疾人欣然上門做客準備的二份大禮。·不出我料,盲女蔡小霞喜出望外。

「房子裡能安一架電話機嗎?」她問。

我感到意外。沒想到她還會這般要求,似乎有些奢侈了。

她解釋說,她在四川老家時,電話初裝費還很貴,母親節衣縮食為她裝了一部電話,讓她可以藉以跟人交流。後來她參加當地電信部門開辦的熱線服務系統,作為一個特約人員,為電信顧客服務。常有這麼一些人,特別是年輕人,生活中受到挫折,心情鬱悶無處排解,求助於電信服務熱線,希望訴說、交流、諮詢,得以放鬆。蔡小霞當時是最受歡迎的熱線服務人員之一,因為她善解人意,有同情心,能夠傾聽,長於交談,她的身份也具特殊效應,一些對話者聽說她天生盲目,異常艱辛依舊頑強生活,自我感覺頓時良好許多,怨天尤人之氣也相應消減。蔡小霞以此幫助別人,也從電信部門獲得規定的報酬,因此特別投人。離開家鄉來到本縣後,她就再沒用過電話,因為沒有錢支付安裝和通訊費用,.她向本縣電信部門申請過,答覆說他們的談話服務人員已經足夠,沒有增加的計劃。

「我只會做這件事,沒有其他謀生手段。」她說,「外邊盲人有的做按摩,有的算命,媽媽不讓我學那些。她說,瞎子也能有文化的。」

我說放心吧,沒問題,你們會有一部電話,你馬上還會做你喜歡做的事情。

盲女歡天喜地離開。走之前她說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縣長。我開玩笑,我說這個容易,到時候你們可以送我一面錦旗。齊縣長喜歡錦旗。

「我知道錦旗。」她笑,「紅緞子,上邊繡金字的。」

我也笑:「對,就是那個東西。」

妻子問我,電信部門不歸縣裡管,說得通嗎?我說你以為你丈夫光會犯錯誤受處分,然後哈哈哈哈?讓電信公司收容全縣的瞎子,這個做不到,一個蔡小霞也幫不了,要我幹什麼?以往這一對殘疾人沒有固定職業和收入,柳樹有時在地下歌廳樂隊拉琴,有時沿街倒賣盜版光碟,同時依靠各種救濟勉強度日。事實上他們還有謀生能力,給他們機會和幫助,命運就可能改變,不再被壓在生活的最底層。

下午妻子走了。當晚有市裡部門要員到縣裡檢查,我去酒店陪客,九點來鍾才回到宿舍。還沒進樓,一個黑影從蕩洞邊鑽出來:「齊縣長。」

竟是蔡小霞。盲女聽覺過人,她聽出了我的腳步聲。

她在宿舍樓的門洞邊已經守候了大半天。幹什麼呢?竟是急急忙忙,專程前來拒絕。她說,感謝齊縣長的好意,她想了一個下午,覺得不敢讓齊縣長這麼操心,他們還是先守著自己的破屋子吧,不搬了。電話也不要了。

我說:「小蔡,這是你們家柳樹的意思吧?」

她哭了:「不是他,是我。」

盲女不會撒謊。事情的突變肯定跟柳樹有關,這人挺躁:「害人貪官去死」。齊縣長別指望緞子金字的錦旗了,瘸子可以說不,瞎子沒有辦法。

我沒有笑,但是和顏悅色。我說你回去吧,沒關係,不想搬就別急著搬,到時候想搬再搬。電話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先用再說。本來讓他們裝在你們的新房子裡,現在改過來,就先裝在船民街那邊。明天電信公司會派人上你們家去,請你加盟他們的服務熱線,報酬從優。其他費用你不必考慮,認真幹就是,像你在四川老家時一樣。還有什麼需要幫助,你們儘管跟我說,我會替你們想辦法。

為什麼要這樣?有緣故。我說過,有些記憶很慘痛。

兩年多前,我在鄰縣當縣長。那年二月,縣婦聯主席拿份報告找我,一是報稱她們籌劃三八國際婦女節活動,屆時恭請縣長參加,以示「關心婦女」。二是要求批一點活動經費,要的錢不多,打了五萬。她們計劃搞一場各界婦女聯歡,評選本縣十佳婦女標兵,還有一個時尚節目,叫「夕陽紅」中老年婦女時裝表演。

我批了幾個字。類似經費要求,申請的和審批的都心裡有數,在申請基礎上砍一刀,狠一點的話攔腰砍斷,要十萬給五萬。善一點砍個小頭,要五萬給三萬。我正考慮這一刀狠一點還是善一點,電話響了,我把筆一放先接電話。時恰逢變天,外頭颳風,聽電話間一股風自窗外吹來,桌上報紙檔案忽一下四處亂飛:婦聯那份報告被吹出桌面,落到地上,滑進屋角沙發座下邊的縫隙裡。女主席趕緊跑過去搬沙發,捉拿那張紙。她還得憑那上邊縣長的批示找財政局撥錢呢。

我在那一刻突然發怔,電話都聽不下去。待婦聯主席把報告放回桌上,我即放了電話,把那張紙拿起來,當場一撕兩半。

「別急,」我笑著對主席說,「今年三八節我要特別關心婦女,給五萬,一刀不砍,但是你們得重新寫一份報告給我。」

我說,婦女同胞過節,擬開展的活動專案都不錯。我考慮還應當增加一點內容。婦女節是全體婦女的節日,不能只在機關周圍哈哈哈哈,自娛自樂,卡拉ok似的。能不能利用這個機會,關注一下婦女中的一些特殊群體,例如女工們。現在一些企業特別是私營企業用了大量女工,這些女工工炸很累,工資不高,權益還屢受侵犯,也屬弱勢群體。婦聯不是有個維權部嗎?能不能在三八節到來之前,組織一點力量,採用合適形式,開展一些維權調查,找幾個典型,為困難女同胞們辦點實事?

女主席聽進去了。這人有幹勁,回去後就搞方案,打報告,在縣電視臺釋出新聞,公佈投訴電話,辦理維權事宜,弄得有聲有色。半個月後她來找我彙報,講到了一件事情:城關一傢俬營紡織企業有百餘女工,其中半數來自本縣鄉村,半數是外來妹。這百餘女工已經被欠薪兩個月,老闆以種種理由拖欠,甚至說企業辦不下去了,打算關門走人。女工們寫了份申訴,通過婦聯提交政府,懇請幫助。

我說:「這事抓得對。」

我在女工們的申訴上籤了意見,要求縣政府辦協調有關部門,瞭解情況,採取措施。企業有什麼問題,政府儘量幫助,女工們的欠薪,企業應儘快發還。一星期後,直接負責處理此事的政府辦主任向我報告,問題已妥善解決,該企業確實碰到了一些困難,導致生產不能正常進行,經政府辦協調,生產恢復了,女工們也領到了欠薪。

「她們知道這是縣長親自批示辦的,都說,感謝政府,感謝縣長。」

兩天後,有五個青年女工代表來到我的辦公室,上門致謝。我心裡有數,這些女孩子忙著打工掙錢,她們見識不會太多,膽子並不太大,一般不會如此自發結隊踏進縣政府大樓來接見縣長。可能是婦聯主席政府辦主任等人在後邊策動她們上為了讓縣長高興高興,也為本項三八婦女節維權活動劃個圓滿句號。這些女孩中有一個姑娘比較會說話,大約二十出頭,圓臉,短髮,長得很清楚,是外來妹,湖南人,笑模笑樣,讓我印象很深。

她說:「縣長,這是我們自己想的,心裡話。」

她說的是她們送我的禮物:一面錦旗,紅緞面,繡有兩行金字,「人民縣長人民愛,人民縣長愛人民」。

我止不住發笑。她們繡在錦旗上的不是對聯,實為兩句標語。送錦旗的人顯然出自底層,文化水準不是太高,aili不擅咬文嚼字,比較熟悉標語口號,尤其是一些土造標語。錦旗上的這種標語早年間以各種變體通行於許多相關場合,例如:「人民衛生人民抓,抓好衛生為人民」、「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人民管」等等,通俗易懂,但是用得太濫,流於庸俗,現在已經比較少見。難得她們記得,繡在本錦旗上,雖不是很通,意思表達大體清楚。

這面錦旗以及它上邊的文字沒讓我玩味多久。一個多月後,一個晚間,這些女工所在的企業於深夜發生火災,火從地下庫房燃起,燒人一層車間,躥上二層,再逼上三樓、四樓女工宿舍。消防隊趕到時,整座大樓在熊熊燃燒,女工們接二連三跳窗逃生,廠區一片慘叫。有六位女工在這場火災中死亡,傷者數十名。死傷人員焦頭爛額,肢體殘缺,慘不忍睹。

那天我在市裡開會,接到災報後漏夜急趕回縣,到達時大火已被撲滅。我到現場檢視了火情,趕到醫院看望傷員。我看到了給我送錦旗的湖南姑娘,她有幸從火中撿了條命,但是因跳樓身負重傷,腰椎骨折,從此再無法站立,將在輪椅上度過餘生。

事後,我因負有領導責任被解除縣長職務,並受嚴重警告處分。這一結局對我而言尚屬幸運:當天恰逢週末,有大批本地農村女工回家,未在廠區過夜,否則死傷人員肯定倍增,後果將更為慘烈,我將承擔更為重大的失職之責,我的職業官員生涯肯定將就此告結,政治上完全報廢。

我無以自辯。這家工廠將職工宿舍、庫房和生產車間混處一樓,另有其他消防隱患,被責令停產整頓。我作風不深人,未細察情況,奉我的指示處理該廠欠薪事件的政府辦人員又聽信企業主言辭,打著我的旗號,壓相關部門暫緩執行消防規定,允許該廠重新開工,以此博得我的表揚。慘禍因此釀就。

這就是我所謂的「作風不佳」,因為一些青年婦女的問題「犯過錯誤受過處分」的故事。我為什麼要一直走到船民街小巷的底部去看一個殘疾人居住的黑屋子,為什麼自嘲「視同殘疾」?這就是緣故。蔡小霞使我想起曾經有過一位健康明朗的湖南女孩,她曾經代表人民對我表示愛意,同時表揚我也愛她們。我願她還活在家鄉的輪椅上,願她能像蔡小霞一樣得到幫助,不僅在助殘日獲贈三百元錢。

我心裡難免還有一種痛切,以及不平。我哈哈哈哈故作輕鬆,其實沒那回事,笑得很痛苦的。受處理後我賦閒一年多,在家「讀研」,寫《內參》,感受真是豐富極了,未曾親身經歷實難以想象。我總想如果還有機會,我一定要證明自己究竟是個什麼人,證明我想做的是些什麼。應當給我處分,似乎也應當給我錦旗。

所以我「找死」,做我的前任做不下來的「群生計劃」,要將船民街夷為平地。

我當過五年縣長,徵地拆遷,修橋鋪路,於我並不新鮮。船民街拆遷有其難度,麻煩很多,但工作做細,總是可以拿下來的。那一段時間裡我幾管齊下,全面宣傳,廣泛動員,組織大批人員下街人戶,重賞主動搬遷居民,引導觀望者,分化釘子戶,工作迅速鋪開,進展很快。

指揮部人員告訴我,瘸子柳樹比較頑固,一直拒絕合作。工程指揮部、街道辦事處加上縣殘聯工作人員接連上門動員,該殘疾青年總是聲稱無處可走,哪都不去。看到附近有些居民匆匆忙忙在屋前屋後胡亂搭蓋,想以違章建築增加拆遷賠償面積,瘸子也跟著學,叫了一幫人用破磚木棍油毛氈在破屋子後邊空地,也就是街巷下水道的蓋板上不倫不類臨時搭建一個窩棚,要指揮部人員把那窩棚面積量走,列人賠償。他還給街道和殘聯打電話,說家裡沒吃的了,快餓死了,讓他們送米送油送菜,聲稱不給的話他就一瞎一瘸再到縣長家做客去。盲女蔡小霞沒有參與其夫的種種非文明活動,她呆在黑屋子裡,.除擦拭地下汙水,已經另有事幹,電信部門幫她安裝的電話開始發揮作用,公司業務主管報告,盲女的電話談心服務頗受歡迎,業務量日漸上升。

我讓有關人員注意這一家人,不要急。

那個月下旬,船民街開始動遷。有天我在政府大樓開會,指揮部打來電話,報稱他們拆除一戶居民臨時搶搭的違章建築時受到阻撓,有數十名群眾包圍施工人員,手握木棍鐵棒,情緒激動。我立刻停下會議趕往現場。還在路上,曾慰的電話就追蹤而至。

「老齊你冷靜。」書記說,「穩妥為要。」「書記放心。」我說,「會處理好的。」

我開玩笑,說我寫過《縣長內參》,這時候派不上用場,今後還供誰參考?送給鳥去做窩?哈哈哈哈。

其實沒那麼輕鬆。我在路上連打幾個電話,指令工程指揮部的現場處置人員把拆遷隊伍和施工機械後撤,暫時避免接觸,同時要求派出所警察及時趕到現場,幫助維持秩序。我到達時,指令已得到有效執行,事態略顯平穩。但是依然有大批居民圍阻在船民街小巷中部,驅之不去。

我聽到了一個情況:盲女蔡小霞意外負傷,可能相當嚴重。起因是柳樹阻撓工作人員拆除後牆外非法臨時搭建的窩棚,雙方相持中,柳樹揮舞柺杖,大喊大叫。蔡小霞摸出家門勸阻丈夫,被火頭上的瘸子失手推了一把,一頭撞到牆角,摔到地上時額頭又砸在一塊石條上,當即不省人事。施工人員看到柳樹急得在一旁跳個不停,趕緊幫他把人抬進家裡,並商量是否送醫院。這人卻不領情,舞著柺杖逐客,大家被迫撤出那間黑屋子時,蔡小霞依然昏迷不醒。

「滿頭滿臉的血。」他們說。

我即下令:「通知120立刻來個救護車。咱們走。」

我領著人們朝巷子底部趕,聚集在巷道中的居民沒有過激動作,他們讓出道路,看著我們走過。我們一直走向那間黑屋子,遠遠的,只見房門緊閉。

我讓他們敲門,喊柳樹,喊蔡小霞,屋裡沒一絲聲息。工作人員說明此刻不是來拆除他們的違章建築,是縣長親自上門探望,檢視蔡小霞的傷情,幫助他們。屋裡依然沒有反應,拒絕領情。再三呼喚,屋裡什麼動靜都沒有,死一般沉寂。

我覺得不能等了,說:「把門弄開。」

房門從裡邊反門。房間如此破敗簡陋,門門還能堅固到哪裡?隨行人員中一個年輕人跑上前,用肩膀一撞,破門立時洞開。這時便有響動,柳樹大聲嚎叫,從屋裡跳出來,舉著柺杖朝門邊年輕人狠打,年輕人沒躲過,被一杖打倒。

我說:「抓住他。」

兩個警察衝上去。只一眨眼就繳下柳樹的柺杖,把他按在地上。柳樹掙扎,哭喊,涕淚四流,極度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