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去見呂明的前一天,我收到一封快遞。寄件人叫張三,地址是南方沿海的一個大城市,快遞單上沒有寄件人的聯絡方式。
直覺告訴我,是老唐。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動,我急忙開啟層層包裝,一卷紙筒出現在眼前,徐徐展開,是一幅書法作品:看書須放開眼孔,做人要立定腳跟。
「是老唐。」我登時就喊了出來。沒有落款,沒有印章,但那字遒勁而圓潤,分明是老唐的筆跡。宋一歆和老張迅速圍了過來,三人目光在字上來回逡巡,後又面面相覷,彼此無話。
「五年了。」是宋一歆率先打破了沉寂。
是的,五年了。這五年發生了許多事,但這許多事中不包括收到老唐的訊息。
「看書須放開眼孔,做人要立定腳跟」這兩句出自老唐曾讀的《圍爐夜話》,意指讀書要放開眼界和心胸,做人要堅持原則和立場。時隔五年,老唐突然寄了這樣一幅字給我,我心有慼慼,又想起他當年說過的話:「在趨利避害的選擇面前,我們總是缺少勇氣的。」但老唐最終是有勇氣的,這勇氣無關他的逃離。
三年前辛思思去世的時候付雪霏說過,我是個懷舊的人,所以放不下很多人、很多事。但懷舊往深裡去就會輕易地陷入過往的憂傷中,所以付雪霏也說我的沉默總帶著厚重的歲月的氣息,與我三十歲的年齡並不相符。
可我能怎麼辦?人在歲月面前總是很無力的,那些刻上去的烙印,任憑如何掩蓋,總是在不經意間流出來,快樂代替不了悲傷,輕狂也代替不了憂鬱。
「五年了。」老張也感嘆了句,「他終究還是記著我們的。」
老張的話使我思緒萬千。物換星移幾度秋,這五年過得很快,幾乎像夢。
陳懷德被隔離審查後,宗越的案子進入了快車道。一切果如蔣警官所料。劉念長心虛,又存著坦白從寬的想法,聽到錄音中自己的話,就已經崩潰了七分,剩下的三分堅持,在公安局肅穆嚴整的氣氛中也悄然消失。法院重新採取證據,最終認定宗越為高個子李三推下河中溺亡,卓靜為劉念長犯罪未遂失手所殺。至於僱李三殺人的中年人,直到後來在對陳懷德的審訊中才露了端倪。
據陳懷德交代,漢水花園那個專案之前,他和呂明就結成了利益共同體。他們的共有利益總是圍繞著專案進行,大修大建的專案最能給他們這種機會,而金錢是他們共同的需求。專案從最初的規劃、論證考察到啟動建設,他們都有預設和掌控,該拿多少返點、以什麼樣方式拿,都達成了默契。換句話說,他們將手裡人民賦予的權力置換成了自己實現某些非法意圖的工具,利用權力產生的尋租現象為自己謀福利,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著權力吃專案。
漢水花園是一塊大蛋糕,那麼大的城建專案,他們又豈會放過?
可恨偏偏中間跳出來個江南集團要爭。這可不就是太歲頭上動土嗎?當聽說江南集團差點兒就搭上老部長那條線後,他們緊急推進專案,利用現管的優勢將主動權牢牢握在了自己手裡。但陳懷德沒想到,呂明急於斂財,幹了一女嫁二夫的事情,不只從萬華那邊拿了錢,還從江南那邊拿了好處。專案被萬華拿下後,他安撫江南集團不下,乾脆一走了之,留了個爛攤子給陳懷德。
呂明的突然外逃使陳懷德陷入被動,他自知有些東西必須毀掉、有些人必須消失才能保得他無虞。但他不想沾手,一旦沾手人命,他這輩子就洗不清了。陳懷德自然也不是省事的燈,他想到了呂明。
呂明剛出去的時候,並沒和國內斷了聯絡。確切地說,是並沒和陳懷德斷了聯絡。利益共同體的分割總不那麼容易,呂明需要陳懷德為他打掩護,陳懷德需要呂明為他處理掉一些尾巴。他們遂達成了一種約定,這約定的結果就是呂明買兇殺人,而陳懷德擺平了漢水花園上的事情。
宗越是漢江省卓越水務公司的總經理。公司的前身是江州市給排水總公司,是由江州市國資委和卓氏水務投資有限公司共同出資建立的,隨著漢江水務工程外包的實行,國資委逐漸從控股到撤資,公司的名字也從給排水總公司變為水務集團有限公司。國資委的資金全部撤出後,這家公司完全成為一家民營性質的水務公司。恰在此時,宗越娶了卓氏水務投資公司董事長的女兒卓靜並接管水務公司,於是公司的名稱變更為漢江省卓越水務公司。
公司的性質變了,但業務範圍沒變。以江州市為中心,卓越水務公司的業務範圍涵蓋漢江絕大多數市縣的市政工程建設,並向周圍的省份輻射。藉著業務之便,宗越很快與當時的建設廳副廳長呂明打成一片,併為其處理一些麻煩事,而藉助公司名義進行大額資金的流入和轉出成了鞏固兩人關係最結實的鋼絲繩。宗越擔著風險幫呂明他們斂財,而呂明等人以專案為回報,讓卓越水務公司也狠狠賺了幾筆。
呂明突然失去聯絡,宗越預感不妙。結合石小刀所說的情況,宗越與卓靜夫妻二人間的吵架,應該是卓靜察覺了一些東西。於是才有了兩人吵架、宗越出走被溺亡、卓靜意外死亡的事。後來石小刀感覺到的壓力,大約就是陳懷德以權力介入司法造成的。要不然也無法解釋為何陳懷德接受組織調查後,那些壓力就漸漸散了。
拿到判決書的那天,宗越的父母溼了眼眶,石小刀也激動不已。我和蔣警官在法庭旁聽的時候就相視一笑,彼此都有幾分釋然。七年前的案子,如今能夠昭雪,使真相撥雲見日,實屬不易。塵埃落定的那天,三個人聚在蔣警官家一起喝了場酒,掏心掏肺地說了一回。過去的搖擺與灰暗,如今都被這遲來的光明沖刷掉了。
我猶記得石小刀喝多後哭了的模樣。他的哭不是傷心,也不算單純的開心,更多是一種釋放,從嚶嚶泣泣到嗚嗚咽咽,壓抑而深沉。我想拍拍他的背略作安慰,蔣警官拉住了我:「讓他哭吧。」
生活有時候真是需要一場哭的,因為人不能長久地揹負一些很沉重的東西。這與脊樑無關,而是有些東西會損耗人內心的力量,會一層層削減、一層層腐蝕,讓你疲憊不堪。最終的涅槃重生,總是在最極致的時候,也因此使人幾近崩潰,也愈加堅強。
石小刀哭完,蔣警官倒了杯溫水給他,讓他平復下心情,也醒醒酒。石小刀淚中帶笑,長長出了口氣。蔣警官這時說了句:「其實我覺得,我們有點兒以身作餌的意思。」
我還沒開口,石小刀搶著問了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