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追獵 朱瑞 第2頁,共2頁

開門的卻是一個年輕人,看上去年紀比我還小許多,應當還是在校學生。

「是周大哥吧,」他將我讓進門,伸出手來要與我握手。

我點點頭,伸手與他相握,嘴上問道:「你是?」

「說來話長,」他笑了,「你一定很奇怪吧,我也姓付。」

他倒是坦白。我說:「的確。」

「這麼說吧,你今天新娘子的父親是我爸爸。」他指著房中的沙發說,「你先坐,我慢慢跟你說。」

坐定,他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我應當算是你的妻弟了。」

我問他這話怎麼說,他說:「我親爸爸和我媽媽離婚後,我媽媽與付雪霏爸爸結了婚,他就變成了我現在的爸爸,所以,我應當算是付雪霏異父異母的弟弟了。」

我這次聽了個明明白白,同時也更加好奇他為何要找我。當初發請柬的時候,付雪霏不同意往她爸爸那裡發,說反正他也不會來的,既然聯絡斷了,那就把感情也割斷吧。一個人看重什麼東西,那東西往往會傷他最深。所以付雪霏說她要把一切都看得很淡,把一切可能存在的傷害扼殺在萌芽階段。我不相信一個男人會如此決絕,會完全棄前妻與女兒於不顧,所以偷偷給付雪霏爸爸也發了一張請柬過去。

我以為他會來的,可在婚禮現場望了一圈,卻也沒望見個疑似付雪霏爸爸的人。

原來一個男人真會如此絕情。交換戒指的那一刻,我想到這點,心裡一陣疼痛,暗暗發誓絕不做那樣絕情的人。

竟是他的繼子來見我,有點兒搞笑。

「你有什麼事嗎?」我問,「你爸爸沒來?」

「沒有,他今天有點兒事,不方便來。」

我心裡憋著一股氣,刻薄地說:「女兒結婚也不來,這樣的男人,我看不起他。」

「姐夫,」他對我換了個稱呼,「你先別生氣,聽我說。我爸不是不來,是他今天確實來不了,所以他委託我來。」

「委託,這種事情委託就行嗎?」我扔給面前的男孩兒一句,又想,自己和他發什麼火,他還是個小男孩兒,這事又不是他的錯。「對不起,不應該朝你發火的。」

他笑笑,沒接我的話,掏出一個信封給我:「這是我爸讓我帶給我姐的,我不方便給,就煩請你轉交吧。」

我順手摸摸,裡面有塊方形的硬片和幾頁紙,應當是一張卡和一封信。

當晚回家,我將信封給了付雪霏。她很詫異,開啟信封,裡面果然是一張卡和幾頁信。她看了一遍,什麼也沒說,又讓我看。我拿過信,認真去讀,付雪霏父親在信中說他無顏再見女兒,唯願她一切安好,聽聞女兒結婚,他十分開心。卡里是他這些年為她攢下的嫁妝,也是他的祝福。

我看罷信,倒也心安,一個男人不會如此絕情。

我問付雪霏要不要把信拿給她母親看,她說改天。我看得出她心情很複雜,定然是還沒想好自己該怎麼辦。

我回報社上班的時候,上面的紅標頭檔案已經下來了。《漢江日報》頭版用了大半個版面為此專案進行了報道。這是一個集水能開發、資源環境保護、城市規劃建設為一體的計劃,意在將漢江潛藏的水能轉化為電能,並帶動沿岸建設,使城市整體佈局趨於合理和高效。因計劃的針對範圍大部分在漢江東面,因此計劃被命名為江東計劃。

我對著地圖仔細看了看,江東計劃完全將六年前漢水花園的那塊包了進去,並向四周延展,一直到達江州的新城區。計劃實施完成後,老城區和新城區將徹底銜接起來。紅標頭檔案一下來,意味著專案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接下來的分段招標便成了各家集團和公司大顯其能的舞臺。我和老唐他們盤算了一下,漢江的幾家公司裡,萬華地產和江南集團是最有可能中標的。

「萬華的市場佔有率高,在漢江是數一數二的,再說,它是漢江本地的企業,政府一定會扶持的嘛!」老唐說。

老張搖搖頭:「那也不一定啊,招商引資也很重要,江南集團是外面來的,上面也肯定希望讓它留在這裡發展經濟。」

我沒說話,在心中暗暗盤算著究竟哪家勝算大一點兒。

當天晚上激情過後,我擁著付雪霏半躺在床上,那時候她身上的紅潮還未褪去,臉上細密的汗珠清晰可見,手指在我胸膛上畫著圈。我感覺到癢,拉起她的手,靠得離她又近了些,問她:「媽怎麼說?」

「說什麼?」她仰起臉看我。

「你爸的事。」付雪霏遲遲沒把她父親的卡與信拿給我丈母孃看,我算是委婉地提醒她一下。

她掙開我的手,縮了縮身子:「我還沒告訴媽呢,等我想好再說吧。」

我沒有逼她的必要。付雪霏卻突然問我:「你說,江東計劃會不會和陳澤興的死有關?」

我身心睏倦,條件反射地問:「什麼?」

「沒什麼。」她說,「睡吧。」

我不願意想下去,閉上眼就睡了過去。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付雪霏睡得正熟,我腦海中就突然冒出來昨天她說的話,陳澤興的死會與江東計劃有關嗎?我瞪大眼睛望著頭頂上的天花板,最初腦海中亂成一團,後來又變得空空蕩蕩。手機叮鈴響了聲,應該是有簡訊進來,我躺在床上,懶得伸手去拿。付雪霏翻一下身,睜開了眼睛。她用手碰了碰我:「手機響了。」

我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拿起來一看,果是簡訊,是陳澤興原來的秘書發來的。人真是不禁唸叨,一個死人竟然這麼長久地滲入我的生活。簡訊很簡單,只有四個詞,中間用逗號隔著:陳澤興,漢水花園,江南集團,江東計劃。他大約是想提醒我這幾個詞可能構建了一個故事,可我總是找不到細節去擰出一股粗壯的線索來串出一個故事。

人生真是有太多疑問解不開,我多想能活得清楚明白一些。

付雪霏問我是什麼事,我囫圇應了聲,說沒事。

那個秘書,那個年輕人,總是神神秘秘的。自打與他在那間我只去過一次而從此消失了的咖啡廳見過一面後,我們再無聯絡。我曾經試著給他打過幾次電話、發過幾次簡訊,但他始終沒接過我的電話,也沒回過我的簡訊。有天我心血來潮去政府門前等他,等到下班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也沒見到他;我失望而歸,自此再沒去等過他。

我想著簡訊中的四個詞,踏上了去報社的路。

宋一歆對我的態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稱呼也變了。她開始叫我「周老師」,從前她叫我「正哥」,甚至叫我「周正」,現在她喊我「老師」。我明顯感覺到一種疏離感,這讓我心裡多多少少生出些不自在來。但我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我知道原因,我結婚了,我是有家室的人,她覺得該跟我保持距離。

一整天,我都在想那四個詞之間的關聯。老唐見我眉頭不展,問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我將那條簡訊的事說給他聽,他問我為什麼不直接打電話去問問那個年輕人。我說,打過去,肯定沒人接。老唐讓我再打打試試,我拗不過他,撥了電話過去,電話「嘟嘟」響了幾聲,被對方結束通話了。我對著老唐聳聳肩,一臉的無可奈何。

「宗越的案子,有進展了嗎?」老唐又問我。

我搖搖頭,這段時間忙著婚禮的事,再無心力去跟蹤這個案子。之前的走訪在心中種下的疑惑越來越深,但到現在還是沒找到更有力的證據去推翻當年的案子。沉鬱堆積,讓我感覺難以獲得片刻輕鬆。

事情總得一件一件做,陳澤興的案子模糊不清,宗越的案子也不知所以,倒是呂明這邊,通過辛思思的講述漸次分明起來。

我第六次去看辛思思,是在10月中旬的一個明媚的早晨。她打著哈欠坐到我面前,說:「你來了。」語氣平淡得像喝了口白開水。

我看她氣色不佳,關切地問:「你臉色看上去不太好,沒休息好?」

她說:「春困秋乏夏打盹,冬天睡不醒,一年四季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過,一輩子便也這麼稀裡糊塗地過。反正難得明白,更難得糊塗,日子會推著你,走向人生的終點。如今在這裡,哪裡還理會睡得好不好,糊塗度日而已。倒是你,還得好好過日子。結婚的感覺怎麼樣?」

「也沒多大改變,不過是一個人的日子變成了兩個人過。」上次臨走時,我告訴她自己就要結婚了,她祝福我,並說自己很羨慕。她說她從未正式結過婚,缺少儀式感。我猶記得她第二次見面的時候說過的話:「如果結了婚,就一心一意對一個人好。」那天在婚禮上,我腦海中總是冒出這句話來,甚至讓我自己都感覺到怪異。一個人還沒體驗事情前便對事情充滿敬畏,這到底是好是壞?

「好好過吧,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你也是。」

她笑了,臉上卻是一片慘淡和蕭條:「我的路看得見,你的路看不見。」我知道她說的是她目前並不樂觀的未來,我想試著安慰她幾句,還沒張口,她截斷我,「一輩子大約也就這樣了。我不需要安慰,你也就別挖空心思為難自己了。」

「沒有為難。」我說。

「那我接著講吧。」她停頓了下,「他說喜歡我後的那幾天裡,我都恍恍惚惚的,興奮大過了憂慮。我曾數次想到該與不該的問題,但愛情有時候就是盲目的,它會讓你淡化那些原本你很看重的規則。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我喜歡這個人,甚至說我愛這個人,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心念著他,放不下他,想親近他。我說不介意他有家庭那是假的,但我想我如果和他有一段感情,即使最後分開,我也不會後悔。所以我是在試探,但是現在,你看,結果就是把自己陷進去出不來了。」

「好吧,我又跑題了。」她自嘲起來,「總之我在不久之後的一個黃昏打定主意去嚐嚐愛情。那天我打著蹭飯的藉口,很突然地殺到了他家門口。我事前已經問過小顧,知道他在家。他開了門,見是我,愣住了,隨即又顯露出尷尬。我裝作什麼也沒想,大大方方進屋,很乾脆地說自己是來蹭飯的。他稍微有些不適應,因為我看到他左手的兩個指頭在相互摩挲著,我知道這是緊張和不安的表現。他問我想吃什麼,我隨便說了兩樣,他便去做了。我還是老樣子,倚在門框上,看著他寬厚的背和稜角分明的臉,我很心動。」

我在想,偶像劇中一般這時候女主角應該從背後去抱男主角了。

「但我沒抱他。」辛思思像是看出了我在想什麼,「生活不是偶像劇,有時候太浪漫會是一種累贅。那頓飯吃得很開心,完了後我說要去洗碗,他不讓我去,說是怎麼能讓客人洗碗呢?於是他去洗碗,我仍然倚在門框上看著。總之,那天我在他那裡待了很長時間,後來便沒回去。我們聊到很晚,聊彼此的成長經歷、對一些事情的看法,最後聊到我們之間的關係。

「這是個很難過的話題,其實我們都知道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兩個人在一起,本來就應該避免聊這種話題的。但芥蒂在心裡,不說開就會一直沉積下去。而且他很在意這點,並一直因為這點感覺對我有所虧欠。當然,他也很開心我會同意,他說這讓他感覺到了久違的幸福。那天我們聊得很開心,但並沒有越界,完全是人與人之間那種心靈相契的溝通。

「可以說,我和他經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相互滲透和了解,直到我們感覺彼此離得很近了,才水到渠成地成就了那種關係。

「他與他妻子的關係逐漸變淡,也許是距離,也許是因為我的出現。2001年的春天,他們陷入了曠日持久的爭吵當中,因為感情爭吵,也因為孩子和錢爭吵。他和他妻子的爭吵,他總是避免在我面前提及,關於孩子,我倒是知道一些。小男孩兒那時候還在讀高中。本來從大陸出去的孩子,在語言上就差一些,跟本地孩子的溝通不是那麼便利。他們給孩子花大價錢報了個語言班,原想著能提升一下,可那男孩兒太調皮,又是青春期,跟同班裡一個女孩兒廝混在一起,還搞大了女孩兒的肚子。女孩兒的家長火了,要告他們。他老婆當然不願意讓孩子還未成年就留下這麼一段糟心的過去,死命地往外砸錢、找關係,最後將事情平了下來,可家裡面的積蓄也被散得所剩無幾。

「兒子闖下的禍老子背,他認了,但他老婆實在太溺愛孩子了,什麼都由著孩子的意思來,他們就經常為此爭吵。本來兩人岌岌可危的感情,到最後愣是吵得雙方像仇人一樣。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其實不是,夫妻完全是兩個林子裡的兩種鳥,嘰嘰喳喳地差不多了才能湊到一起去。他們倆也真是夠夠的,最後吵得根本都沒有心吵了,這才停下來。後來他們協商離婚的事,但事情被小男孩兒聽了去,死活不讓他們離,說他們要是離了婚,他就自殺,找個高樓跳下去,或者搞支槍來給自己一窟窿。他們當然沒能離成,後來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我也想過,如果那時他離婚了,會不會娶我。可惜沒那麼多如果啊!那段時間我和他的關係突飛猛進,算起來我多少有些乘虛而入的感覺,不過我乘虛而入的手法也算高明。我陪著他,從不說他們誰的壞話,一直保持沉默。我有我的立場,他們有他們的難處。與一個人建立感情的最好方式便是在他困難之時對他不離不棄,男人尤其會感恩這樣的人。

「那個春天是我家裡人逼婚逼得最緊的一段時間。我媽甚至威脅說,如果我不帶個男朋友回去,她就和我斷絕母女關係。我雖然愛呂明,但也不能這麼不孝吧。呂明見我難做,他自己也十分痛苦,說是他害了我,說他沒有資格。我比他更害怕他的退縮,他搖擺不定,我會變得十分脆弱。有天晚上我們抱頭痛哭,悲慼之極。你知道,脆弱的時候會該感覺更需要彼此。那種深入骨髓的愛和需要是什麼都阻擋不了的。至於我和他之間的感情,我到現在也不後悔。但他不該做那些事,真的不該。

「我嘗試過忘記他,也曾想過迴歸到正常的生活,結婚,然後相夫教子。可是沒用,很難成功。有一段時間我故意疏遠他,忍著不去聯絡他,但越是這樣便越是思念。有時候我都很痛恨自己,怎麼這麼沒出息就是放不下他呢?我媽一再催促,我一拖再拖,兩人為這事情吵過很多次,最後我媽發了話,說再也不管我了。我失去了親情,這是我一生都愧疚難安的。

「後來的很多個夜裡,我都出神地思考我和呂明之間的關係,從憧憬到絕望,再從不甘到迷茫,最後陷在一團亂麻裡出不來。我下過很多次離開他的決心,可每次看他和我在一起時那麼開心,看他小心翼翼地維護我們的感情,看他也愛得那麼深、那麼痴,我就心酸,就不忍心離開他。我說過,我是個心軟的人,在愛情中心軟的人註定會陷入無休無止的掙扎與糾纏中。太久,真的太久,搭上了半輩子。」

辛思思的情緒很激動,淚水早從她並不光滑的臉上流下來。過了一會兒,她平靜了一下,對我說:「你先回去吧,我今天可能講不下去了。」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讓我走。她情緒崩潰的時候,大約只想一個人待著。

「好。」我頓了下,又說,「照顧好自己。」

她點點頭,起身離開。

是怎樣的愛,才會讓她變成這樣呢?我重新開始迷惑,自己也受了辛思思情緒的影響,突然壓抑得想哭。出了監獄,我沿著人行道走了很久,最後一屁股坐在了道旁滿是灰塵的長椅上。雲在天上飄著,時間流逝,擠出一種難言的哀傷。廣袤的大地上,我彷彿聽見有人在哭泣,一聲勝似一聲,經久不息。

在這座城市裡,我看到善男信女分合糾葛,看到慾望浮動,也看到人性閃耀。我看到高樓大廈平地而起,看到新物蓬勃,也看到舊物沒落。我看到這座城市呼吸,也看到這座城市休眠。我看到浩渺的星辰,也看到微弱的塵埃。我看到繁華歸於落寞,巨擘起於腳下。我看著朝陽升起,也看著夕陽下落。我看著所有人所有物走向它既定的命運,我看到忍耐、糾結,看到掙扎、反抗。我聽到醇厚的歡笑、痛苦的呻吟,以及穹頂之上傳來的一聲聲嘆息。

這世界、這人間,這一切一切,都在歷史的長河中週而復始,組成永不停歇的迴圈。而我們不過滄海一粟,渺小得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