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追獵 朱瑞 第1頁,共2頁

時間是2010年5月,地點是漢江省第二監獄,那天我去見了一個從沒介入過我的生活,但對我一生都產生了影響的人。

「你說的是2004年?沒錯,那時候我是接到他的一個電話。我記得很清楚,電話響時,蒙特利爾的天剛亮。電話是從國內打來的,確切地說,是從機場打過來的。」

「你怎麼能確定是從機場打過來的,你為什麼對這件事記得如此清楚?」隔著一方桌子,我抬頭看了看對面的女人。她叫辛思思,如今的身份是在押犯人。

她擺弄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說:「週記者,畢竟他的事情令半個國家的人震驚,我能不上點兒心嘛!況且那時候,我還對他有所留戀。」

也是,我暗笑自己有些神經質,一個女人對她曾經鍾愛過的男人的一舉一動有所留意,這並不奇怪。

她接著又說:「我聽到航空公司播報航班的資訊,問他在哪裡,他說在機場。我便問他在機場做什麼。」

「那他怎麼回答的?」

「他說他要到蒙特利爾來。」辛思思的身體動了動,她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她的雙手雖然被禁錮著,但這並不妨礙她喝水。「當時我聽到他這麼說,挺高興的,我以為他是來蒙特利爾度假的。後來我在特魯德機場看見他的時候,卻發現他的情緒並不是很好。我問他要在蒙特利爾待多長時間,他岔開話題沒有回答。直到進了他買下來的別墅,他的心情才好了點兒。他告訴我他就待在蒙特利爾,不回去了。我當時很驚訝,似乎感覺到了某些東西。」

「他當時想著出逃,可能是有些害怕吧。」我說。

「是的。」辛思思又抿了一小口水,「其實我也沒想到他會那個時候走,我以為他會在漢江省多待幾年。」

我有些驚訝。我一直以為呂明是準備好之後才出逃的,沒想到他的出逃原來也是倉促成行的。但是這背後的原因又是什麼呢?

我還想聽辛思思多說點兒呂明的事情,可惜,這時候獄警走過來說:「時間到了。」

辛思思朝我莞爾一笑,絲毫看不出身處此種地方的人臉上應有的滄桑:「週記者,其他的事情,我以後再慢慢說給你聽。你還會來吧?」

我點點頭,說了聲「好」,然後起身離開。

那是我第二次見到辛思思。

辛思思是呂明一案的重要人證。我見她也是費了一番周折的。當初我從父親的口中知曉有這樣一個人,就像是從一團亂麻中找出了線頭,喜悅自是不言而喻。

我叫周正,是一名法制記者,名字是父親起的,他一直希望我做人能做得周正。戲謔的是,我父親如今卻和辛思思一樣,身陷囹圄。作為兒子,我對他沒有任何怨言,即便在我因為他的事情而被同事疏離的時候。何況,我也一直相信,父親已經有了悔過之心。否則,上次探監的時候,他就不會眼含淚光。他已經在監獄裡待了近六年的時間,六年的懺悔,足夠讓他想明白一些事情。

直言不諱地說,過去我的父親是個官癮很重的人,若非如此,他也不會被牽扯到呂明的案子中去。他連幫兇都算不上,他的一切都是因為沒能遏制住心中的貪念。一步錯,便步步錯了。他要是堅持不在那份批文上簽字,後面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據我父親說,那是當時很受重視的專案「漢水花園」的土地批文。「漢水花園」是漢江省省委在2001年年底提出的專案,經過近一年的論證,這個專案最終被確立了下來。2003年5月,經過公開招標,專案被當時漢江省最有實力的房地產公司萬華拿下。

然而下批文的時候卻出現了點兒問題。那時候我父親是建設廳下轄的一個科室的主要領導,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官,但凡土地批文,都需要他例行公事地籤個字。當萬華的人拿著土地批文來找我父親的時候,我父親是很驚訝的。按道理說,這麼大的專案的土地批文不應當是由萬華的人拿著籤的。重要的是,他發現土地批文上的用地性質與專案立項時的土地性質有所區別。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在那張批文上看到了領導的簽字。

這一度讓他陷入了困境。

他不敢貿然指出這個問題,畢竟批文上面已經有了領導的簽字。上級領導都已經簽字了,他還能說什麼呢?可若是當時就讓他在批文上簽字,他做不到。即便這個簽字可有可無,但是隻要簽了字,他就得負責任。

所以當時我父親打了一次太極,將萬華的人暫時打發掉了。只是沒想到當晚他就接到一個電話。

電話是呂明打來的。那時候呂明正是父親的上級,準確地說,應當是上級的上級。那時候呂明已經是漢江省建設廳的副廳長了。有了呂明的「關照」和「提點」,父親恍然大悟地在檔案上籤了字。他沒想到,這件事後來竟成了呂明一案的突破口。而他提起辛思思,也是因為從獄警相互的交談中得知這個和呂明有交集的女人自動投案了。

我第一次見到辛思思的時候,她對我的到來充滿戒備。

我還沒開口,她便連珠炮似的問了我好幾個問題:你是誰?你來幹什麼?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你的幕後老闆是誰?

我雖對她的敵意已經有所預料,但未曾想到她會這般咄咄逼人。

「我叫周正,是一名記者。」

「我來找你,是想問你一些問題。」

「我想得知呂明案的前後始末。」

「我沒有老闆。」

我試著一個個地回答她的問題。沒想到,她卻暴躁起來:「他已經進了監獄,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你們為什麼就是不放過我呢?我不管你是誰,以後都別再來找我了。」說完,她起身就要離去。

我好不容易才見到她,事情還沒有搞清楚,當然不甘心就這麼離開。「要不是他,我爸爸就不會進監獄,我必須知道他的事情。」

我看到她的腳步一頓。看來我觸碰到她心底的一些東西。她當即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問道:「你爸是誰?」

我說:「周存義。」

她顯出一絲詭譎的笑意:「是他啊!好吧,那我給你個機會。只要你能說服我,我就告訴你。」

我開始調集身體的所有機能,希望能迸發出一點兒靈感,找到一個說服她的理由。可是越著急,腦中越是一片茫然。此刻我感到無奈和窘迫。

「呂明他是個貪官。」

「不夠。」

「他害你進了監獄。」

「我是自首的,你不知道嗎?」

「他貪的都是人民的錢,作為記者,我有責任還原真相。」

她還是搖頭。

「作為兒子,我有責任為父親洗刷冤屈。」

「你父親本來就沒什麼冤屈,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我有些惱羞成怒,紅頭脹臉不知道應該說或者還能再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她改變了主意:「好吧,既然你是周存義的兒子,那我不妨和你說道說道。」她轉身坐下,我驚訝極了,馬上也在她對面落了座。

「你想聽呂明的故事?想聽哪部分?」她問我。

「全部。」我毫不客氣地說。既然我有機會挖掘和還原一個真相,那麼就不應該放棄這樣的機會。

「好吧,那我就從我和呂明認識說起吧。」

我點點頭;她笑了下,開始回憶:

「1999年的時候,我是漢江省舞蹈團的一名舞蹈教師,工作算不上充實,但也光鮮亮麗。有一天我們團接到一項任務,說是一週後要為來訪的外賓進行表演。這是一件大事。團領導在接到文化廳的指示後,將我叫了過去,鄭重其事地交代我一定要安排好這次表演。我點頭答應,但是心裡實際上是沒多少底兒的。那會兒我剛從下面一個市的藝術學院調上來,雖然之前參加過不少大型的表演,但從來沒有做過組織的工作,因此難免膽怯,感覺心有餘而力不足。

「接到任務之後,我仔細想了許久,決定按照以往我參加這類表演時的情況進行組織。挑選節目,徵求領導意見,組織人員排練,一切都進行得很順暢。在正式表演的前一天,我們在文化劇院進行了一場彩排,效果非常棒。結束之後,我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才覺得心裡有了底兒。

「走出劇場的時候,我還沉浸在彩排成功的喜悅中,沒注意就和迎面走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想必你已經猜到了,那個人就是呂明,但是當時我並不認識他。那時候他也剛從下面調上來沒多久,況且平日我又不是一個關心政治的人。

「‘對不起。’他似乎有些著急,說了這三個字後就急忙往劇場裡面走。

「我當時也沒在意,只是略略打量了一下他,頭髮烏黑濃密,輪廓方正。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是很不幸,第二天我遇到了一個難題。

「事情的發生往往是出乎我們預料的。

「舞蹈團的演員小吳因為頭天晚上吃了不乾淨的東西,因食物中毒進了醫院。本來是還有一名後備演員的,可是頭天晚上她向我請假,說自己家裡有點兒急事,需要回去處理。我想著反正節目已經排練好了,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就準了她的假。誰能想到第二天會發生這檔子事呢?

「團長知道這件事後,急得滿頭冒汗。我沒辦法,只好說那要不我上吧,先把位置補齊再說。這個時候團長一拍自己光亮的腦門兒說:‘好哇,我怎麼忘了還有你呢。’

「站上舞臺時,我驚訝地發現昨天撞上自己的那人竟然就坐在下面,而且坐在前排。他朝我微微點點頭,似笑非笑。我竟然就不緊張了。

「那場演出是成功的,完美開場,完美謝幕。

「我以為我與他再不會有什麼交集,沒想到一週之後,我又見到了他。

「他是來舞蹈團慰問的。那次迎賓的活動是應建設廳的要求安排的,算是一次很成功的對外接待。

「說真的,我當時對這種活動是很不屑的。我對這種活動的印象一直是:官僚主義的做派,形式主義的東西。普通民眾討厭作秀,因為我們都喜歡實事求是。週記者,你說是嗎?」

我沒有回答她,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雖是法制記者,但往往關注案件本身勝過了關注案件背後的社會原因。

「那是我第三次見到他。我沒想到,他就是領導口中的呂廳長。驚訝歸驚訝,但在領導面前我不能失了風度和禮數。我像所有人一樣鼓掌歡迎。

「他的致辭簡短而真摯,倒不像是官話、套話。期間有幾次,我覺得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幾個瞬間。但當我抬頭看他時,卻未曾有一次對上他的目光。我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但後來他向我證明,那不是錯覺。」

她說到這裡,獄警高喊一聲:「時間到了。」她站起身,對我笑了笑,說道:「好了,我該回去了。週記者,再見。」

我也站起身,說:「再見。」

那天從監獄出來,我望著頭頂上湛藍的天空,感覺陽光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妙的東西,腦海中驀然就冒出了匈牙利詩人裴多菲那首廣為傳播的詩: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我們享受著自由,就像餓了吃東西、渴了喝水那般順暢,可是像我父親、辛思思他們,身陷囹圄時方才感受到自由的可貴。

與辛思思的第一次會面就這樣結束了。

在此後的一段日子裡,我忙於自己的事情,沒有時間再去看她。那段時間,家中的親戚、朋友給我介紹了幾個相親物件。我職業不錯,年齡尚好,算不得很帥,但也是精精神神的小夥兒一個。姑娘們對我的初次印象都是不錯的。然而,我感覺到,當她們得知我父親的事情後,多多少少都有幾分不自在。

我,誰也不埋怨。

不過我很好奇是怎樣的緣由讓這些不知道我家庭狀況的女孩兒來見我。我是個相對悲觀的人,對自己一向信心不足。何況這些年來,也確實沒做出什麼名堂,難免有庸碌和懈怠之感。

但這又是個現實的社會,現實到愛情開始建築在各種各樣的條件之上。我們關注的已不是愛情本身的熾烈或者瘋狂,而是理性之下對物質條件的斟酌與衡量。我從不覺得理性可怕,相反,理性是我們必須要有的一種東西。如果辛思思當時理性點兒,就不會和呂明攪和在一起。如果我也理性點兒,後來就不會因為非得探求一個真相而和付雪霏吵起來。

付雪霏是我相親那會兒遇到的。她就屬於那些讓我好奇的女孩兒們。我和她見面是在一家咖啡館裡。平日裡我不怎麼開車,因為覺得車是用父母的錢買的,開著多少覺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是那天,我媽非讓我開著車去,說顯得體面一些,可能的話,也順便送女孩兒回家,再可能,我覺得或許發生點兒什麼她也樂見其成。我不情不願,想著既然是開著車去,那可以晚點兒出門。

可我低估了這座城市的擁堵。

所以我遲到了幾分鐘。這是很不紳士的行為,至少在我看來是。可是付雪霏很平靜,絲毫沒顯出不悅來。這讓我在尷尬不安的同時也有些許欣慰。她不是一般的女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