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救還是不救,全在他一念之間

通天人物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這話是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說的?」

「早了……」

「那好。‘好’上之後,他都送過你什麼?」

「什麼也沒有送。」

「不會吧?」

「開始確實沒有。」

「那以後呢?以後都送你什麼了?」

「都是些小東西。一盆花,一本書,一件內衣,一盒磁帶什麼的……」

「就這些?大的,說說大的。」

「我沒要他什麼。我喜歡他這個人不是東西……」

「看看,說著說著就下路了。看來又需要我提示了。那我給你提示一下:你辦公司的資金是從哪兒來的?」

「借的。」

「誰給你借的?是不是呼國慶給你借的?」

「他也給我幫了點忙……」

「他幫了什麼忙?說清楚。」

「……他說過要給我借。」

「咋說的?咋借的?借了多少?」

「一百萬。」

「就是你公司註冊那一百萬?」

「是。」

「這一百萬的來源?」

「從一個商人那兒借的。」

「哪個商人?姓什麼叫什麼?」

「好像是姓黃……」

「咋好像,你拿了人家那麼多錢,咋連人家的名字都記不住?這不對吧?」

「是姓黃。」

「在借款這件事上,呼國慶都做了哪些工作?」

「我不清楚。」

「看看,一到了關鍵問題,你就不說了。這不好啊。呼國慶自己都交代了,你還不說,這對你沒好處哇。」

「我確實不清楚……」

「那好,你再考慮考慮。今天就先到這兒吧……」

…………

「這些天,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沒什麼可考慮的。」

——傻!你傻呀!傻,傻,傻!!

「哎,怎麼說著說著就變了?頭天的筆錄還在呢。」

「那天我說的,不對!」

——你已到了這種地步了,說你流氓也罷,說你下賤也罷,說你道德敗壞也罷,豁出去了!

「怎麼不對?什麼是對的,你說說。」

「我跟呼國慶沒有什麼。」

「‘沒有什麼’是啥意思?」

「‘沒有什麼’就是什麼也沒有!」

「那你跟呼國慶是啥關係?」

「一般關係。」

「啥叫‘一般關係’?」

「認識。」

「僅僅是認識嗎?你跟他沒有生活作風上的問題?你自己說。」

「有。我就是個壞女人,我想跟誰睡就跟誰睡。你要是有證據就拿出來。你放吧!你不是有錄影嗎?你放啊!」

「喊什麼?你不要對抗,對抗對你沒好處。你翻供了,是不是?我們不怕你翻供。鐵證如山!我告訴你,你不交代,就是包庇罪!」

「那你放,我看看我的醜態!!」

人與群

潁平縣城炸了窩了!

當呼國慶被傳訊的訊息在縣城裡傳出之後,一個調查組悄悄地進駐了潁平;緊跟著,那筆打假打來的修路款就被銀行凍結了。款一凍結,已經開工了的縣、鄉兩級公路就癱在那兒,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招來了一片罵聲!

教師們又得到訊息說,連那些補發的工資也是非法的,也要收繳,統統都得退回去。這事一經傳出,就像是點著了炸藥包似的,他們一個個義憤填膺!張羅著來了個集體上訪。於是,縣委縣政府門前總是圍著一群一群的人……

在平原,有句話叫做:沒有不透風的牆。那就是說,無論你幹了件多麼秘密的事,只要你幹了,早晚是會傳出去的。你看,僅僅才幾天的時間,範騾子一下子就成了「新聞人物」了。

在極短的時間內,在縣城裡每一條大街上,人們議論的只有一個話題:範騾子。只要範騾子一齣門,可以說到處都是槍口似的目光!無論他走到哪裡,無論他站在什麼地方,只要有人,那人就會說:看,他就是範騾子!

範騾子一下子就成了潁平縣的「災星」。只要他往那裡一站,人們就指指點點地說:這人就是範騾子。哎哎,範騾子來了!

開初,範騾子並不知道這些。他只是有點急,有點坐立不安的樣子。前一段,他曾不斷地給王華欣掛電話,詢問「情況」進展得怎麼樣了?王華欣給他回話時,總是說,沉住氣。你慌什麼?他說我不是慌,我的意思是要辦就板上釘釘,砸死他。王華欣說,你放心吧,一準板上釘釘。可是,眼看又過了一個多月了,還是沒有一點訊息。正當範騾子又要問的時候,這一次是王華欣主動來電話了。王華欣在電話裡說,事成了。你等著聽好訊息吧。

然而,就在呼國慶停職檢查、被依法傳訊之後,範騾子卻沒有得到一丁點的好處。那天是範騾子最最倒霉的日子。那天早上,他剛一齣門,就碰上了順店鄉的黨委書記王大功。王大功過去曾給他當過副手,後來調到了順店鄉。他也跟範騾子一樣,在城裡蓋了房子,每天早上有車來接他去順店上班。往常,兩人見面總要開幾句玩笑,罵幾句,而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可這天早上,當他看見王大功時,大功卻把臉扭過去了。王大功胳肢窩裡夾著一個包,扭過臉往前走了幾步,卻突然又折回來,很鄙視地說:「騾子,你咋幹這事?你那是人乾的事嗎?」範騾子一怔,說:「雞巴,我幹啥事了?」這時候王大功的車來了,王大功臨上車前又撂下一句:「操,不是你是誰?你就等著捱罵吧!」

範騾子心裡說,我想幹啥幹啥,你算個啊。這麼想著,他又往前走。沒走多遠,他又碰上縣工商行的行長,行長在路那邊,他在路這邊。行長個大,也是夾著一個包,走路一哈一哈,像狗一樣駝著個腰,看上去一臉的「官司」。看見範騾子的時候,行長橫插過來,貼著他的耳朵說:「騾子,你怪厲害呀。這回,你可給全縣人民辦了個大好事!你這一手是跟誰學的?教教我行不行?」範騾子說:「別亂。別亂。我幹啥事了?」行長拍拍他,咬著牙低聲說:「騾子,我尻死你媽,你可把工行坑得不輕!」範騾子一驚,說:「操,你咋罵人?」行長低聲說:「我罵你是輕的。你知道我為修路貸出去多少?光工行就一千多萬!你還不知道人家是咋罵的吧?往前走,聽聽就知道了。你乾的就是萬人罵的事!」範騾子站住身子說:「別慌,你說清楚,我幹啥事了?」行長說:「我沒工夫跟你扯資本主義。你有種就往前走!」說著,「呸!」往地上吐了一口,揚長而去。

到了這會兒,範騾子心裡才有點虛了。他站了一會兒,手下意識地往臉上摩挲了一下,說管他呢,要臉幹啥?我不要臉了。誰還能咋著我?這麼一想,就又硬著頭皮往前走。往前走了一段,到底是心虛,這時他看見前邊路邊有一個賣胡辣湯的小攤,就說,我乾脆坐下來喝碗胡辣湯吧。念頭一轉,就在他剛要往攤前去的時候,就聽見攤前一片議論聲,有人說:……騾子?誰是範騾子,咋沒聽說過?有人說:咋沒聽說過,就在新街那頭住,菸草局的賴種!有人說,咋不把他騸騸哪!長一張臭嘴,到處瞎日白!有人笑說,那騾雞巴本就是閒的,也不用騸。眾人哄地笑了。又有人說:那路不是修不成了?有人說,修個鳥!出這麼一個咬蛋蟲,還修啥修?!為這事,書記都日弄起來了……範騾子一聽這話,胡辣湯也不喝了,扭頭就走。就在這時,有人伸手一指,說:快看,快看,他就是範騾子!就見「轟」一下,那些正埋頭喝湯、嚼油條的主兒,一個個都站起來了,喊道:誰呀?誰呀……

再走,範騾子臉成了豬肝色。他心裡說,往常縣城裡刮臭風,有向東還有向西的,這回咋成了一邊倒了?拐過一個彎,範騾子突然覺得脖子上一涼。他嚇了一跳,扭頭一看,是縣文明辦的老井,老井笑嘻嘻地望著他。範騾子心口一熱,覺得總算還有個「向西」的。他就很熱情地說:「老井,你幹啥呢?」老井說:「幹啥?給人舔屁股呢。」他說:「淨亂說。舔誰的屁股?」老井說:「真的。真的。現在都時興舔屁股,我也得跟人學學。」範騾子說:「你是編筐罵我呢?」老井說:「你看,我罵你幹啥?你是誰?全縣能有幾個範騾子,就你一個吧?你是獨一無二,我學還學不及呢,我會罵你?」範騾子一聽話鋒不對,說一聲:「我不跟你日白了。」說著勾頭就走。不料,老井卻追著他的屁股說:「騾子,你別走,我問問你。」騾子只管走,老井就拽住他不讓走。騾子說:「啥事?」老井說:「你介紹介紹經驗,舔錯屁股的時候,勾回頭再舔,是不是加點糖?」範騾子想罵人,可他看看周圍,卻把這口氣嚥下去了。

走過馬道街,眼前就是清虛街了。菸草局在清虛街的東頭,可西頭偏中一點就是縣政府。範騾子站在路口上遲疑了一下,他甚至想就此拐回去,今天不上班了。可他又想,就算是我,就算把屎都屙到我頭上,可我他媽是主持正義,我怕誰呢?於是,他再次給自己鼓了鼓氣,硬著頭皮往前走。

就在他離縣政府還有二十米遠的時候,就看見政府門口鬧嚷嚷地圍著一群人……範騾子並不知道那些人是幹什麼的,可他腳下一軟,還是站住了。就在這時,聽見有人大喊一聲:那不是範騾子嗎?他就是範騾子,你們問他吧?!說這話的是縣教育局的白局長。老白正苦口婆心地給教師們做工作,勸他們先回去,正說得口乾舌燥的時候,看見了範騾子,於是「槍口」一轉,把眾人的視線引到了範騾子的身上……頃刻間,人們亂鬨鬨地跑過來,把範騾子給圍住了。一時範騾子眼前到處都是唾沫星子,到處都是指指畫畫的手,到處都是「槍口」一般的目光!罵聲、吵鬧聲不絕……

範騾子沒有辦法了,只好挺住身架問:「幹啥?幹啥?你們想幹啥?!」這時,一個纓子頭教師上前一把揪住範騾子的衣領子,揮著手說:「都別嚷嚷,我問問他!」這人說:「你就是範騾子?」他張口結舌地說:「咋、咋?你放手。」那人說:「我就不放。」範騾子喊道:「都看看,打人了啊!」眾人說:打你是輕的!那人說:「喊啥喊?趕緊回去準備碗筷吧。你家有多少碗多少筷子?要是不夠了趕緊預備。」他說:「想、想幹啥哪?」那人說:「幹啥?上你家吃飯!不上你家吃飯上誰家吃飯?總不能讓教師們喝西北風吧!」眾人亂鬨鬨地說:「上他家!上他家!」那人說:「聽說你是想當官的。你想當官俺也不攔你,可你總得讓人吃飯吧?」範騾子說:「誰不讓你吃飯了?」那人說:「嗨,你還有理了?一月才三百多塊錢,好不容易才發下來了。你這一日白,又得收回去!你說你是不是不讓人活了?!」眾人亂嚷嚷地說,你是啥好貨?嗑瓜子嗑出個臭蟲,你充啥好仁(人)?你要是個好貨也罷。你自己還拿錢買官呢!夾著一萬塊錢去買縣長,這誰不知道?問問他,問問他有沒有這事?!

此時此刻,範騾子是百口難辯。人們的手搗在了他的臉上,人家的唾沫星子濺在了他的臉上,人家的話像刀子一樣一句一句地割他……在推推搡搡的過程中,範騾子在不知不覺中一直退到了十字路口。到了這時候,人群外不知誰喊了一聲:看,他就是範騾子!於是,整個路口很快被堵塞了。往下,就成了「展覽」的過程。每一個過路的人都要看看誰是範騾子,看看這個範騾子究竟長得什麼樣。十字路口頓時成了「騾馬大會」,到處都是車聲、人聲、喇叭聲,人們擠擠搡搡地探身往裡邊看,嘴裡說:是他呀,我當是誰呢?原來就是他呀,他就是騾子!潁平縣出柿子,有人趁機抓起小攤上的烘柿摔在了範騾子的臉上,只聽「啪」一下,範騾子臉上流淌著一片稀里嘩啦的紅汁!於是,人群就更亂了。一些不瞭解情況的鄉下人,也都亂鬨鬨地在人群裡擠來擠去,嘴裡喊著:賣啥哪?賣啥哪?騾子,啥騾子?沒見騾子呀?……一直到交警趕來,人群才慢慢散了。

這時候,範騾子已覺得無路可走了。他往哪兒走呢?

外圓內方

呼國慶怎麼也想不到,呼伯會來看他。

就在呼國慶被監視居住的第十天,呼伯坐車看他來了。

呼國慶被抓的訊息,呼天成是從省城回來後才知道的。聽到訊息後,呼天成很長時間不說一句話。他在那張草床上眯著眼躺了一會兒,而後重新坐起來,嘴裡喃喃地說:「這孩子,你看這孩子。」說著,他遲疑片刻,終於拿起電話,撥了一串號碼後,電話通了,接電話的是許田市常務副市長孫全林。孫全林在電話裡說:「呼伯,有事嗎?」呼天成說:「你說呢?」孫全林馬上說:「呼伯,那件事不是我抓的。是李書記親自抓的……」呼天成說:「我見見人,能見嗎?」孫全林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事有難度。他是隔離審查。不過,呼伯要見,我想辦法吧……」呼天成對著話筒說:「我就見見人。」孫全林說:「那好,我安排時間。你等我的電話。」

等孫全林安排妥當後,在市區外軍營後邊的一座沒有任何標誌的兩層小樓裡,呼天成見到了呼國慶。這次對呼國慶的審查格外嚴格,他先後被人帶著換了好幾個地方,進了這座小樓後,監控他的任務就被武警接管了。小樓的前前後後、樓上樓下布了很多崗,凡是跟案件無關的人,是不準靠近的。

所以,當他見到呼伯的時候,呼國慶吃了一驚!

一看見呼伯,呼國慶就「騰」地站了起來。他站在那裡,嘴唇嚅動著,看上去十分激動……

呼天成進屋之後,先是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而後,他擺了擺手,那意思是說,你坐下吧。可呼國慶卻沒有坐,他就在那兒站著。站得很直。他覺得當著呼伯的面,他不能坐。到了這一步,呼伯能來看他,他也沒臉坐了。

看他不坐,呼天成也不再招呼他坐了。在餘下的時間裡,呼天成一直用審視的目光望著他。應該說,這孩子是他一手培養出來的,對他的期望也最大。他特別喜歡他身上那股精明勁兒,喜歡他那一點就透的悟性。在他小的時候,呼天成就著意培養他,讓他經受各種各樣的鍛鍊。可是,他太精、太透,他總是舉一反四。這就不能不招人嫉。你看,他站在那裡,他不坐,那其實是一種表示,這不僅僅是對他呼天成的尊重,他是以此來表達懺悔的。他就是這麼靈,他站在那裡,用行動來說明他是對不起老人的,他辜負了他的期望。

呼天成皺著眉頭,就那麼默默地看著他。開始時,他的頭是低著的。而後,他的頭慢慢地抬起來,也望著呼天成。當兩人的目光對接時,呼國慶心裡的委屈悔恨全從目光裡傾吐出來了。他望著老人,雖然仍是一句話也不說,可他的目光像一條長鏈似的,緊抓著老人的心。呼國慶當然清楚,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了。他必須緊抓住這次機會。老人如果存心救他,他還有希望,老人如果撇開他不管,那他就沒有任何希望了。所以,他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繃得緊緊的,期望著能用目光來開啟老人的心鎖。他知道,對老人,哀求是沒有用的,老人最討厭那種下跪求饒的人。他不能訴說,況且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他也說不清楚。老人要是救他,那他自有辦法瞭解到情況。現在,他最害怕的是老人開口,老人如果開口問他,那麼,他說什麼好呢?

呼天成的眉梢動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是從眼角里透出來了。那笑意彷彿在說,這孩子,到什麼時候了,你還給我玩心眼?你的心眼就是太多了,你要是心眼少一點,你就不會出事了。笑過之後,呼天成微微地搖了搖頭,那又彷彿在說,孩子呀,我說過多少次,你怎麼就不聽呢?你本來是前途無量的呀!可是,呼天成仍然喜歡他的這種精明,包括他的算計,他從內心說,都是他喜歡的。那彷彿就像是你親手栽的一棵樹,他眼看著他一天天成長,看著樹身上的一個個小疤痕,一個個長歪了的枝杈,那也是很有趣的,不是嗎?可他的彈性很好,以至於到了這種地步,他仍舊是富有彈力的。從呼家堡走出來的人,能有這麼好的彈力,可以說是屈指可數。這就好啊。

慢慢的,呼國慶眼裡流下了兩行淚。他雖然一句話也不說,可他流淚了。此時此刻,淚水也是他的一種表達。他不能解釋,眼淚在這裡就成了他的解釋。這是一種含有親情意味的解釋。他見到了親人,千言萬語又無從說起,那麼,他只有用淚水來訴說了。淚水從眼窩裡湧出來,滴在了眼前的地上,他沒有擦,一任淚水在臉上流淌。淚水成了他的「說明書」,那像是一張帖子,呈送給了老人,那就看他接不接了?

這會兒,老人臉上卻沒有了任何表情。他呆呆地、很麻木地在那兒坐著,彷彿眼前什麼也沒有,他什麼也沒有看到。他的眉頭紋絲不動,臉像是一塊生鐵,看上去冷冰冰的。很久,他的目光才慢慢聚焦,那目光一旦聚合,就像是響箭一般,帶著「嗖、嗖」的哨音,一下子就把他穿透了!這時候,那目光是很毒的,那眼神里沒有一點點情分,那裡邊透出的是無情的斥責。又過了很長時間之後,他的眉梢動了一下,眨了眨眼,那目光的銳度才稍稍減弱,有了一點點柔和,那光裡帶著深深的嘆息,彷彿在說,你就是稜角太多了,你要那麼多的稜角幹什麼?在平原上生活,人是活圓的,這我給你說過多少遍了,你不聽啊!

呼國慶臉上的淚水乾了,留下的是兩道隱約可見的淚痕。這就使他身上那種「架」出來的官員身份多了一份滑稽。多了一份誘人的孩子氣。他知道,老人來看他,是頗費了一些周折的,這件事早晚是要透出去的。也許,外邊就有人在偷聽。所以,雖然他心急如焚,可他該表達的都已經表達了。往下,就看老人作何打算了。一直到現在,他仍然不能肯定老人會豁出去救他。況且這件事是有相當難度的……王華欣現在是副市長了,要扳倒一個副市長,也不是那麼容易。那麼,他希望老人能有一個暗示,在他離開之前,老人會不會有所表示呢?

就在這時,老人把手伸進了衣兜,從兜裡掏出了一個小布兜,那布兜已經很舊了,是粗帆布做的。老人把布兜放在面前的桌上,而後慢慢地解開束口,從裡邊拿出一張紙做的棋盤,攤在了桌面上。片刻,他伸出兩個指頭,從小布兜裡夾出了兩個泥蛋,那泥蛋一方一圓,他把方的撂過去,擺了擺手,示意呼國慶到近前來……於是,呼國慶靠前一步,站在了桌前。老人也不說話,拿起那個圓的泥蛋走了一步。這次,呼國慶沒有馬上跟著走,他站在桌前看了很長時間,而後他才拿起那個泥蛋,當他拿起那個泥蛋時,他的手抖了,他的手抖個不停,久久,他才把泥蛋放在棋盤的位置上……

兩人各自走了八步,八步之後,老人把棋盤收起來了。

在這八步當中,呼國慶實質上只走了一步,他不斷地重複他走過的那個位置,一進一退,一退一進。走來走去,他的棋子還在原來的位置上,這等於沒有走。這就是說,他沒有選擇,沒有選擇又有著無限的選擇。他其實是在重複老人那次贏他時走過的步子。

在棋盤上,下獨子棋是很孤的,沒有援助,沒有配合,沒有相應的任何條件,也幾乎沒有勝的可能。你唯一的希望是等待對方出錯。這時候你走的是一種心理,走的是耐性,走的是謹慎。這是一種消磨人的玩法。走的是精、氣、神,走的是鈍、忍、韌……不是嗎?可是,老人收棋時,好像是眉頭皺了一下。這說明什麼?說明老人並不滿意。那麼,他又錯在哪兒了?就兩個棋子,一圓一方,不這樣走又該怎樣走呢?老頭曾多次說過,人是活「圓」的。可從老人的處世方略來看,也不盡是圓哪,他也有「方」的時候,而且……等等,一圓一方,一方一圓。那麼說,「圓」是形式,「方」是內容?不對吧,這怎麼統一呢?有了,有了,老頭的意思是「外圓內方」。

是「外圓內方」啊!

呼國慶看了老人一眼,他心裡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可是老人收了棋,卻緩緩地站起來了。到了這時,呼國慶知道,老人要走了。可兩人自始至終還沒有說一句話哪。雖然該表示的,他都已經表示了,可他還是希望老人臨走前能說一點什麼。於是,他的心怦怦跳著,眼裡也不由得流露出了內心的渴望,老人真是不管他了?

此刻,老人卻把身子扭過去了。他正一步一步地朝門口走去。房間本就不大,老人離門口僅有四五步的距離。到了這時,呼國慶喉嚨裡恨不得伸出一手,把老人重新拽回來。可他還是強忍著沒有喊,他覺得不能喊,他要是喊了,他所有的努力就功虧一簣了。他只有眼睜睜地看著老人走,他來了,又走了,沒有給他留下一句話。

然而,就在老人的身影將要在門口處消失時,驀地,他的身子轉過來了。他轉過身來,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後,目光停在了呼國慶的臉上。他定定地望著他,慢慢,他眼裡有了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他搖了搖頭,長嘆了口氣,終於說:「要是混不下去,你就回去吧。」

而後,老人就真的走了。樓梯上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那是有人在送老人下樓……不久,院子裡就傳來了汽車的轟鳴聲。

老人走後,呼國慶一直在試圖破譯老人說過的那句話。他心裡總是一陣熱一陣涼。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要是混不下去,你就回去吧。」要是,要不是呢?這麼說,老人會出面救他?不然,他不會說這樣的話。老人從來不白說,凡是他說過的,就一定兌現的。可是,回去?又能回哪裡去呢?重回呼家堡嗎?那麼,這意思好像是說,老人也無能為力了。你出了這樣的事,又能怨誰呢?將來,等你出獄之後,你還回去當你的農民吧。是這意思嗎?不會吧?如果是這樣的話,老人就用不著來看他了,看他幹什麼呢?在如此戒備森嚴的情況下,他人都見了,那就是說,老人不會就這麼輕易放棄。看來,有希望。有希望啊!

假如他能夠東山再起的話,他不會忘記這一天的。

「要是混不下去,你就回來吧。」——?

光榮與夢想

範騾子死了。

範騾子死在了他家後院的廁所裡。

範騾子的女人哭著說,你咋這麼窩囊啊?你窩囊了一輩子,臨走,你都不會挑個好地方?!

大約,範騾子也想過這些,可他沒處可去,也只好如此了。

範騾子是在他的任命下達後的第二天走的。在此之前,他曾一次次地給王華欣掛電話,發了許多牢騷。可王華欣總是一句話,讓他沉住氣,不要慌。王華欣說,老鼠拉木鍁,大頭在後哪!每次,王華欣給他打打氣,他心裡才好受幾天。女人說,你不要臉了?他說,我就是不要臉了!可過上一段,又不行了。他還是想要臉的……就這樣,在呼國慶被隔離審查的這一個多月時間裡,範騾子在穎平縣成了過街老鼠了。

尤其是前一段,先後有許多親戚打上門來責問他。特別是吳家,一下子就像變成了仇人似的,恨不得活吃了他!那一天,他躲閃不及,碰巧給吳家堵在了屋裡。廣文爹、廣文娘和吳廣文一塊兒給他來了個「三堂會審」。三個人一進門,臉上就帶著「孝」呢,那臉陰得能擰出水來。老姐姐說:「他舅,都是親戚,你說說,你咋幹這事呢?」他說:「我幹啥事了?我啥事也沒幹。」老姐姐的態度還算好的,她說:「那不是你是誰?大街上都謠罡成那樣了,你還說不是你?」他說:「人家想咋議論咋議論,那我管不著。」老姐夫說:「你也別跟他瞎乒叉了,你給他日白那幹啥?人心都是肉長的,他不是人,你跟他說啥人話哪?我就問你一句,吳家咋得罪你了?」見範騾子不吭聲,老姐夫又說:「我遍想沒有得罪你的地方啊?頭一回就不說了,頭一回沒應承你,你撮乎著讓他兩口子鬧離婚,不管咋說吧,後來總算沒離成。直到你進了菸草局,這才算安生了。可這還沒幾天呢,你又把人給黑進去了。你不就是想當官嗎,值得這樣?!你安的啥心哪,非弄得家破人亡?!」

範騾子聽了,氣不打一處來,他說:「姐夫,話不能這樣說,你要這樣說,還叫我咋張嘴哩?」老姐姐說:「要嘴幹啥?那嘴是吃草料的?你小時候,娘死得早,我是咋待承你的?一口饃讓你,一口湯也盡你,到今天,你就這樣對俺?」老姐夫說:「他舅,你要是有一點良心,就把案子撤了,從今往後,你過你的,俺過俺的。你要是不撤,咱這就算斷親了!」

吳廣文也在一旁冷著臉說:「舅,我再喊你一回舅,你讓我去見見國慶。不管咋說,俺和他也是夫妻一場。他如今有難了,我不能不管。」範騾子急了,說:「廣文啊,你咋還在鼓裡蒙著呢。他呼國慶有第三者了!你知道他是咋犯事的?他給那女的弄了一百萬!你想想,這是小數嗎?」老姐夫說:「編吧,你編吧。這回我是咋也不會信你了。」吳廣文說:「就算他有第三者,這也是俺兩口子的事。要是有這事,你咋不給我說?用得著你出面去整他?!」範騾子說:「廣文,你要是這樣說,你要是也這樣說,我就不說啥了。我啥也不說了。」吳廣文說:「是真是假你讓我見見他。」範騾子說:「這是人家上頭定的事,這事跟我根本就沒關係,我咋有權力讓你去見他?」吳廣文說:「你說這事跟你沒關係?真沒關係?!」範騾子說:「真沒關係。這都是上頭定的。」吳廣文說:「沒關係你咋知道他有第三者?」範騾子只好說:「我也是聽人家說的。」吳廣文說:「你聽誰說的?走,咱一塊去見他。」範騾子一怔,說:「這我不能去。」吳廣文說:「你不是說聽人家說的嗎,你為啥不敢去呢?」

話說到這裡的時候,老姐夫臉一黑,拽住吳廣文說:「算了,算了,也不用跟他閒磨牙了。走,咱走!」老姐姐流著淚說:「你,你真是吃草料長大的?」範騾子見解釋不清,臉一灰,說:「老姐姐,我就是吃草料長大的。從今往後,你別再理我了!」此時,老姐夫嘴一張,一口惡唾沫吐到了範騾子的臉上,他說:「呸!咋結你這門骯髒親戚!」老姐姐也跟著「呸」起來了,緊接著,就像是萬箭齊發,三個人站在那裡,一陣「呸、呸、呸……」頃刻間,範騾子滿臉滿身都是唾沫!!

待三人鬧過之後,女人大哭。女人哭著說,這算咋回事啊?!

即使是到了這一步,範騾子還沒有想到死。他並不想死。平原有句話,叫做「好死不如賴活著」。人輕易是不會死的。況且,範騾子一直覺得他是有理的,起碼也算是主持正義吧。他是因為主持正義才犯了眾怒的。這時候,他就剩下這一個藉口了。人有時候得有一個藉口,有了一個藉口之後,人才有了偷生的可能,不然的話,在如此眾叛親離的情況下,就實在是沒有活的必要了。

後來事情的發展是範騾子做夢也想不到的,他沒有想到(對他個人來說)結局會是這樣的。

那天,他先是接到了一個報喜的電話。電話是王華欣打來的,王華欣在電話裡說:「騾子,是騾子吧?」他心裡說,日你媽,我快死你手上了!嘴上卻說:「是。」王華欣說:「騾子,你請客吧。」範騾子嘴上說:「請誰的客?」心裡說,吃吃飯,再桑桑拿,一次得兩千多,我上哪兒報銷?王華欣說:「那事辦了。」他問:「啥事?」王華欣說「你不是一直想弄個副縣嗎,批了。」他說:「批了?」王華欣說:「批件馬上就到縣裡了。這次批了八個。你等著好訊息吧。可別忘了請客。」範騾子說:「請。我請。」

可是,範騾子剛高興沒幾天,那臉就嘟嚕下來了。那天剛好颳大風,風很大,天颳得土塵塵的,人都是側著身子走路。人要是倒了黴,連老天爺都不暄煩你。就是在那一天,範騾子接到了通知,讓他到縣委組織部去一趟。沒想到,進了組織部,部長的臉卻是冷冰冰的。部長看見他,只揚了揚下巴,說:「坐吧。」範騾子從兜裡掏出煙來(那是他特意買的「中華」),敬了部長一支。部長搖搖頭說:「不吸。」而後部長用譏諷的口吻說:「老範,你‘跑’得不賴呀。‘件’下來了。」範騾子想說他沒跑,可他張了張嘴,話沒說出來,只是很尷尬地笑了笑。接著,部長撓了撓頭,很嚴肅地說:「範漢章同志,根據組織上的決定,經縣委常委討論,任命你為穎平縣防空指揮部協理員。括號,副縣級。請你交代一下目前的工作,三日後到防空辦報到。」

範騾子的頭一下子炸了!他翻了翻眼皮,很長時間了,似乎還沒弄明白部長的意思。可部長卻說:「現在公事辦完了。我談一點個人的意見。老範,說起來你也是老同志了,你咋幹這事呢?當然,這僅代表我個人,不代表組織。可我弄不明白,你為啥要這樣呢?就為這一張紙?」範騾子很艱難地問:「部長,你是說,菸草局那邊……」部長說:「咋?你沒聽清楚?你要沒聽清楚,我再給你念一遍。」範騾子語無倫次地說:「不是,那,那、那……為啥哪?」部長說:「為啥?你還不清楚?」範騾子硬著頭皮說:「我不清楚。」部長說:「那好,我告訴你。按說,這是組織上考慮的事,用不著對你個人講。可我忍不住,就對你說了吧。」

接下去,部長說:「穎平修路的事,你知道吧?修路的啟動資金咋來的,你也清楚吧?全縣總動員,現在十八條路全開工了,一條條都開腸破肚的,弄了個半半截截……可這麼一下子,那啟動資金查封了,啟動資金一封,省裡的三分之一,人家也不給了。路修不成了,群眾集資那三分之一,又鬧著要退款。你說說,這事該咋辦?!」部長又說:「老範,不說別的,你這一摻和,在縣裡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你說你缺德不缺德?就算是替老百姓著想,這事也不該幹!要是路修成了,你咋鬧都行,你對呼書記個人有意見,你可以跟他拼刀子,是不是?這算啥呢?這是拿老百姓開玩笑!噢,你是一級組織,你說修路,叫集資人家就集資,叫出力人家就出力,現在開工這麼多天了,你一告不當緊,整個工程都停了。你這一鬧,穎平至少砸進去兩個億!連銀行都得關門!你說說你為啥要這樣?!」話說到這裡,範騾子站起來了。範騾子喃喃地說:「我、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

出了門,範騾子木呆呆地在路上走著。他嘴裡反反覆覆地念叨著:「防空辦,防空辦,讓我去防空辦……」念著,連他自個都不由得笑了,那是神經質的笑。那就是說,幹了一輩子,他徹底地被人掃地出門了!局長當不成了不說,還是「防空辦」的協理員。他知道「協理員」是個什麼東西。奔了一輩子,天天想著「進步」,結果奔了個「防空辦」,那比殺他還要難受!走著,走著,他竟忍不住哈哈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

回到家,女人問他:「談了?」

他說:「談了。」

女人說:「哪兒呀?」

他含含糊糊地說:「就本縣唄。」

女人說:「副縣長?」

他說:「嗯,副縣級。」

女人說:「新房子不知給不給咱?」

他說:「啥新房子?」

女人說:「縣裡不是新蓋了一棟樓嘛。說是副縣級以上才能住,也不知給咱不給?」

他說:「給。公佈了咋能不給呢。」

女人看了看他,又說:「看著你咋恁不高興呢?」

他說:「你懂啥?我這是繃著呢。」

女人說:「就是。就是。還是謙虛點好。」

他說:「你去給我弄倆菜,喝兩盅。」

女人說:「那我給你做飯去了……」

而後,他就屋裡轉轉,院裡轉轉,這裡摸摸,那裡看看,看樣子有些心神不寧。女人正忙著做飯呢。女人看他有點不正常,心想,他許是高興的,嗔道:「看你,都高興傻了。」

他說:「可不。」

女人說:「你真得繃著點。要不,出了門咋辦?」

他說:「是,得繃著點。」接著,他在晚飯前的這段時間裡一趟趟地往廁所跑。女人知道他一向有蹲在廁所裡思考問題的習慣。多少年,他一遇到什麼問題,就蹲在廁所裡不出來了。女人知道他有這個毛病,也就沒有在意。

到了晚上,他又喝了不少的酒,喝著喝著就哭起來了。女人還一直以為他是心裡高興才掉淚的,他盼了那麼多年,能不高興嗎?所以,仍然沒有在意。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女人醒來一摸,身邊沒人了。

後來,找來找去,就發現他吊死在廁所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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