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姓董,名叫董學林,是省糧食學院的一個教授,研究生物的。人們都稱他董教授。董教授是個瘦高個,細眯眼,長著一個紅紅的蒜頭鼻子,戴著一副細腿兒的破眼鏡。這位董教授是南方人,說話蠻聲蠻氣的,家裡日子過得並不富裕,派頭卻很大。當呼天成第一次上門請他的時候,他一口就回絕了,說:「呼家堡是個什麼地方?那是搞生物科學的地方嗎?開玩笑!」第二次,是邱建偉陪著呼天成一塊去的,還帶上了省委領導的信,於是,董教授就顯得客氣多了。他連聲說:「邱處長來了,還有什麼可說的,我去!」但一談到具體事的時候,他還是扭扭捏捏地說:「這個,這個嘛。按規定,院裡是要收費的。」呼天成笑了,他說:「可以,可以。」接著,董教授又說:「我個人倒沒什麼。院裡呢,是要按鐘頭收費的,就像上課一樣。」邱建偉笑著說:「老董,你放心。院裡我打招呼。」呼天成也說:「放心吧,呼家堡是不會虧你的。」
於是,這位董教授就到呼家堡來了。
剛來的時候,董教授非常固執,從來不允許有人反駁他的意見。他總是用手攏著頭上那些不很多的頭髮,頭搖搖的,這裡也看不順眼,那裡也看不順眼,到處發表見解,總是說,這個,這個嘛,你們應該這樣,你們應該那樣……他一說,人們就得照他的意見改,弄得村幹部一時無所適從。
有人找了呼天成,呼天成說:「他說什麼,你們就聽什麼。」
可就這位董教授,在他住下的第三天,就貿然誇下海口,說要把他的一種食品保鮮的技術引到呼家堡來,使呼家堡的收入翻三番!他說,這很簡單嘛。可就是這個「很簡單嘛」的問題,光建實驗室就花掉了呼家堡一百萬!
可是,呼天成還是一句話:照他說的辦!
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了,在他的一再堅持下,需要購買的機器裝置也已經到位了(那可是一筆鉅款哪),然而,董教授說的那個「很簡單的問題」卻仍然在「驢蛋上」懸著。就是他說的那個「很簡單嘛」的問題,卻一直沒有解決。誰都知道,如果這個問題不能解決的話,呼家堡最先為試驗室投入的一百萬就算是白花了……
那是三個月之後的一天下午,這位總是昂著頭的董教授,卻突然把頭低下去了。他先是去廁所裡尿了一泡,嘴裡嘟噥說:「小便一下,也要跑這麼遠,太不像話!」接著,他轉過身去,猛地把那些用於生物培養試驗的罐罐通通掃在了地上,屋子裡頓時傳出了一片噼裡啪啦的碎聲!他先是亂髮了一頓脾氣,接著,像瘋了一樣,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走動著,最後,他突然一甩手,煩躁不安地說:「我搞不成,我搞不成了!我走,我走!」說著,站起就要走。
這時,陪著他的兩個年輕人嚇壞了!趕忙去請示呼天成。呼天成匆匆來到了老董的試驗室。
呼天成看了他一眼,說:「老董,聽說你要走?」
董教授不好意思地說:「老呼,我沒給你搞成,我走吧。反正到現在,我還沒拿呼家堡一分錢,這些天,就算我白盡義務了。」
呼天成看看他,突然笑了。他笑著說:「這話說到哪兒去了?你是我請來的,是給咱呼家堡幫忙的。就是搞不成,我也不會怪你,你不要慌嘛。」
董教授嘆了口氣,撓了撓頭,很沮喪地說:「我還是走吧,看起來,我沒這個本事,我是真沒這個本事嘍……」
呼天成說:「這玩意不好弄是真的,不能說你沒這個本事。這樣吧,你不要慌,再休息兩天,玩一玩再走。」
董教授急躁地說:「我走,我還是走。我一天也不在這兒待了!」
呼天成默默地望著他,過了會兒,問:「家裡,還有什麼事嗎?」
這時,董教授勾下頭去,嚅嚅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這個,這個……沒什麼,也沒什麼,不過,老呼,不瞞你說,院裡快要分房了。我人在外邊,這個、這個嘛……」
呼天成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說:「老董,出來這麼多天了,既然你執意要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吧。」說著,呼天成扭過頭來,低聲對會計吩咐了幾句,會計匆匆去了。不一會兒工夫,會計拿來了一沓子錢。
呼天成說:「老董啊,你在呼家堡這些天,確實不容易,這一萬塊錢,就算是呼家堡對你的慰問吧。」
那一萬塊錢就放在老董的眼前,老董沒想到呼天成會給他錢。一時,董教授臉紅了,顯得十分尷尬。老董紅著臉諾諾地說:「這這、不大好吧?不是、不是說好的……五、五千嗎?再說,我、我、我……也沒搞成什麼。」
呼天成拍拍他,說:「拿著吧,錢不多,是個意思。雖然沒搞成,呼家堡也不會忘了你的。我看這樣吧,今天晚上,咱們嘮嘮,明天,我派個車把你送回去。房子是大事,你回去也是對的。」
當天晚上,呼天成吩咐人搞了一些小菜,打了一瓶茅臺酒,兩人邊喝邊聊。董教授心裡實在是有些慚愧,那頭就再也昂不起來了,話說得也沒有底氣,他說:「老呼啊,你看,這這這沒搞成……對不住你了。」呼天成說:「董教授,話不能這樣說,你能來呼家堡,這就已經很夠意思了。日子還長著呢,來,我敬你一杯。」董教授心裡不痛快,自然是一喝就多了,喝著喝著董教授就醉了。喝醉了酒的老董哭著說:「老呼,你不知道吧?我是右派呀。就為這個專案,說我反對‘米丘林’,我成了右派。我勞動改造了二十多年。那時候,誰也沒把我當人看。管教說,蹲下。我就得蹲那兒。管教說,跪下。我就得跪那兒。我還趴在地上學過狗叫……現在平反了,我是啥也不會了。手裡也就這一個專案。這個專案要是搞不成,我老虧呀!」說著,人醉成了一攤泥,大哭。
到了第二天下午,呼天成派車把他送了回去。告別的時候,董教授再三說:「慚愧,慚愧。」
不料,等董教授回到家的時候,一套三室一廳新房的鑰匙早已送到了董教授妻子的手上!並特別宣告,這套房子是呼家堡「獎」給董教授的……
董教授回到家僅過了一夜(那一夜是如火如荼的一夜),第二天他又重新回到了呼家堡。這套新房太燒人了!那時,這套房價值十五萬,那時候,這是一個天大的數目哇!就是這個數目一下子把董教授打垮了。董教授回到呼家堡的當天,就對呼天成說:「老呼,我要是搞不成,我就是呼家堡的孫子!」
而後,夏天過去了,秋天過去了。這一次,前前後後的,呼家堡為董教授的試驗又投了一百萬!這半年自然是敬「神」一般,董教授說吃什麼,就給他做什麼,每天都是有酒有肉,聽說董喜歡喝紹興老窖,就專門派人去南方買了兩箱。董教授呢,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說話小聲小氣的,再沒有過去的那種傲氣了。
可是,一直到年關的時候,臉色蒼白的董教授踉踉蹌蹌地從實驗室裡走了出來,他整個人就像是垮了似的,弓著個腰,連站都站不穩了,他「撲通」往地上一跪,喃喃地對呼天成說:「老呼哇,我無能,我承認我無能。我是孫子,我是呼家堡的孫子!」
呼天成一怔,臉跟著也沉下來了,可他轉過臉卻又笑了。他走上前去,把他扶了起來,哈哈一笑說:「老董,老董哇,你別這樣,千萬別這樣。我說過了,真搞不成也絕不埋怨你。」
當天夜裡,呼天成又一次給董教授擺酒壓驚。這一次,董教授喝著喝著又哭起來了。他流著淚對呼天成說:「老呼,我對不起你。我回去好好想想,想出辦法我還會來的。我一定來……」
呼天成強打精神說:「董教授,你別難過,這沒有啥。呼家堡隨時都歡迎你來。」說著,又讓人把準備好的三萬元送給了董教授。這一次,董教授的頭勾得像斷了脖子的雞一樣,他一直不敢再接錢。看著那些錢,董教授的手竟抖起來了!他抖著手說:「不不不!老呼,你這是罵我呢。這個,這個,我不能再要了……」呼天成說:「拿著,你一定得拿著,你要不拿,就是看不起呼家堡!」
第二天,呼天成再次派車,把這位「屢戰屢敗」的董教授送走了……
到這時候,呼家堡僅實驗費一項,已砸進去二百多萬了。村裡也開始有了輿論,當然沒有一個人敢指責呼天成。人們都說,這姓董的頭髮梳得怪光,是個騙子!十足的騙子!看吧,他再也不會來了……
在村街裡,竟有人攔住呼天成說:「老呼啊,這人是個騙子,咱可不能再跟他打交道了!」
呼天成笑了笑,什麼也不說。
走著,又有人對呼天成說:「老呼,那人是個騙子!他是釣咱呢……」
呼天成看他了一眼,笑了笑說:「咱是魚嘛,釣就讓他釣吧。」
等碰到第三個人說這話時,呼天成的臉頓時黑下來了。他黑著臉說:「不要再說了。等我死了,你再說這句話!」
從此,再沒人敢說什麼了。
那是一個悶熱的夏天,在那個夏天裡,呼天成連續三次召開全村大會,他在會上高聲說:「願當魚的,舉手!」
整個會場上,人群黑壓壓的,卻沒有一個人舉手……
呼天成說:「沒人願當?沒人當我當。」說著,他獨自一人把手舉起來,接著又說:「當魚有什麼不好呢?不就是吃點虧嘛。」
片刻,呼天成又沉著臉說:「我說老董會回來的,你們信不信?!」
仍是沒一個人吭聲。
呼天成「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再一次高聲說:「信不信?!」
眾人只好說:「信!」
這時,呼天成說:「我知道你們不信。不信也不要緊,允許不信。我再問一遍,信不信?!」
到了這時,眾人齊聲吼道:「信!」
就在這一年的夏天裡,呼天成又一次派人前去「慰問」了董教授。這時的董教授仍沒有想出辦法來,他只是又在愁他的孩子了,因為他的小兒子高考落榜了……於是,呼天成一句話,呼家堡又拿出了五萬元,「贊助」了省城的一所重點大學,讓他的兒子成了省重點大學的一名走讀生。於是,秋天的時候,董教授萬般無奈,才又第三次來到了呼家堡。這一次,他是揹著被褥來的。他給人說,這一次如果搞不成,我只有死在這裡了。所以,一進村,他就直接進了那個落滿了塵土的實驗室……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當秋葉飄零的時候,這位董教授終於從實驗室裡走了出來。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才睜開雙眼,看了看高高藍藍的天空。接著,他扶了扶眼鏡,吐一口氣,默默說:「成了,我搞成了。我終於搞成了!」
那天中午,董教授異常興奮,他又多喝,一些酒,在宴席上,他的頭又昂起來了,一時手舞足蹈,臉也喝得紅騰騰,話也特別多。後來,藉著酒力,他說:「老呼哇,這個專案我總算給你搞成了,也算是對得起呼家堡了。這樣行不行,現在好多地方不是都在試行股份制嗎,股份制你懂吧?……哦,哦。這個,這個嘛,我希望能跟呼家堡長期合作。我還有其他專案,我要跟呼家堡長期合作!你看,我把這個專案作為技術入股怎麼樣?」
呼天成笑著說:「吃菜,吃菜。」
董教授十分激動地說:「這個嘛,我知道呼家堡待我不薄。可這個,技術也是一種資本嘛,也是可以投資的嘛。」
呼天成笑了,他笑著說:「可以,可以考慮,你拿個方案吧。」
於是,就在當天晚上,董教授就離開了那個實驗室,被請到呼家堡的高階客房裡去住了,那是一個十分豪華的套間,人們介紹說,這套房是省裡領導來了才讓住的。並說,呼伯說了,讓他好好休息休息。董教授四下裡看了看,很得意地說:「蠻好,蠻好。」夜裡,董教授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躺在那張席夢思軟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覺,在夢裡,他甚至夢見他的「股份」已變成了花花綠綠的票子……
第二天早上,當董教授吃過早飯,興沖沖地找呼天成談技術入股的時候,卻有人告訴他說,呼天成不在家,去縣裡開會了。
然而,就在同一時刻,在那個茅屋裡,呼天成對根寶說:「對這個人,呼家堡已做到了仁至義盡。可他這個人貪得無厭!根寶,你記住,我再也不會見他了。」
董教授在那個高階房間裡傻等了三天。到了第四天,他才想起去拿他的記錄本。當他匆匆趕到實驗室去找他的記錄本時,卻發現那個實驗室已經搬空了,屋子裡什麼也沒有了。那些資料,還有那兩個由他培養的學生也不見了。他愣愣地站在那裡,覺得好像不是這個地方,又四處去尋,可他再也找不到他的實驗室了……當他又回頭去找呼天成時,根寶告訴他,呼天成到北京去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你還是先回去吧。
董教授不走,他就賴在那個高階房間裡,整整等了十天,可呼天成卻仍沒有「回來」。最後,他很無奈地揹著被褥走了。
走時,沒有一個人送他。
後來,董教授百思不得其解,他想,我怎麼會敗在一個農民手裡呢……
洗手會
一九八六年是呼家堡最紅火的一年。在那一年裡「呼家面」的年產值首次超過一個億。也就在那一年裡,呼天成為呼家堡人定了工資。工資是一樣的,上至呼天成,下至放羊的老漢,每人二百五十元。呼天成說,人家說咱呼家堡人是「二百五」,咱就二百五!
在會上,那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人反對。然而,有一個人卻忽地站起來了。可他什麼也沒說,就又怏怏地坐下了。
此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呼天成再沒露過面。
夜裡,有人見呼天成不停地在小樹林裡踱步……是呀,有一個人的目光讓他感到不安了。那目光裡飄出來了一種不祥的氣味。過了幾天後,呼天成有意無意地對根寶說:「天太乾,該下點雨了。」聽了這話後,根寶一句話都沒說,他知道,呼伯這話是有所指的。
果然,在那年的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麵粉廠主管供銷的廠長王炳燦被呼天成叫去了。當他走進茅屋的時候,屋子裡已坐滿了人。這些人都是村裡的幹部。
呼天成看了他一眼,說:「炳燦,你回來了?」
王炳燦用表功的語氣說:「回來了。呼伯,不是跟你吹,我手裡掌握了二十八個銷售點!人家說了,只認我,誰也不認!光北京,我前前後後跑了四十多趟,這回總算大功告成了。」
呼天成笑了,呼天成說:「炳燦,你功勞不小哇。」
這時,王炳燦從兜裡掏出煙來,那煙是英國產的「555」。他點上煙,吸了一口,大咧咧地說:「也沒啥。我這個人有個特點,就是記性好,只要見過一面我就記住了,下次再見,我一準能讓他請我吃飯!」
這時,呼天成又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炳燦,那兒有盆,去洗洗手。」
王炳燦怔了一下,隨口說:「手?洗過了,在家已經洗過了。」
呼天成笑了笑說:「洗過了?那就再洗一遍吧。」
這當兒,王炳燦仍沒有往別處想,他心裡說,再洗一遍就再洗一遍。王炳燦把燃著的煙放在了桌邊上。來到門旁的盆架前,把手伸進了水盆裡,很認真地搓了一遍。而後,又用毛巾擦了擦,說:「有啥事?」
那支香菸所有的人都看見了,那是「555」牌的……
呼天成說:「手洗乾淨了?」
王炳燦說:「洗乾淨了。」
呼天成又說:「真洗淨了?」
王炳燦舉起兩隻手,笑著讓呼天成看了看說:「還打了香胰子。」
這時,呼天成臉一沉,慢聲說:「炳燦,那你交鑰匙吧。」
到了這會兒,王炳燦才傻傻地望著呼天成,好半天才醒過勁來。他遲疑疑地說:「我,我犯啥錯了?」
眾人都一言不發,就默默地看著他。
呼天成說:「你說呢?」
王炳燦急了,一急竟結巴起來:「我、到底犯啥、啥錯了?」
呼天成望著他說:「你要是實在想不起來,就先把鑰匙交出來,回去反省吧。啥時想清楚了,啥時再來找我。」
在呼家堡,王炳燦是有名的「鐵嘴鴨子」,他能說是出了名的。王炳燦是當過兵的,一九七一年的兵。在部隊裡那會兒,曾當過一段代理排長。他回來以後,就經常給人吹噓說,他是「8341」的,御林軍!他說,你們知道什麼是御林軍嗎?那是中央的衛隊,由汪東興指揮,直接保衛老毛的(他不說「毛主席」,總是說「老毛」怎樣怎樣,那口吻就像他也是中央領導人似的)!他說,那時候,他經常跟朱德下棋。朱德總是叫他,小鬼,小鬼……朱德老讓他一馬,他才勉強下個和棋。他還說,他當年曾看守彭德懷。那時候「什坊院」(說得有鼻子有眼兒的)住著一批「老傢伙」,像老彭、老譚、老羅……一批元帥大將,全歸他管!他還說,他能當排長(代理的)主要是沾了喉嚨的光了。他長了一副好喉嚨,會喊口令,「立正、稍息、向右看齊……」喊得非常好。團裡一開大會,就讓他上去喊口令,他聲如洪鐘,一嗓子就能喊出十里遠!有一段,他差點就成了「口令幹部」了。他跟人吹噓說,他轉幹的表都填了,可最後還是沒轉成。他說,他吃虧也吃虧在嘴上,他的嘴太碎,在團裡混了一段,有些不該說的,他也跟人說了。最關緊的,是他有了一個「小羅曼」,那妞是團長的女兒,團長的女兒總跟在他的屁股後邊,「小王,小王」地叫他,惹得團長不高興了。團長一句話,終於還是「復員」了……開始的時候,王炳燦總是把村裡的人說得一愣一愣的,後來說得多了,人們也就不信了。終於有一天,有人揭發他,說他在北京當兵不假,可他當的是工程兵,在那裡是「掂瓦刀」的。
於是,人們就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鐵嘴鴨子」。
可這會兒,「鐵嘴鴨子」站在那裡,身上一陣陣發涼,他實在是想不起來,他到底錯在哪兒了。過去,在一段時間裡,他可一直是受表揚的人物啊!
那時候,有一陣子,呼家堡的面推銷不出去了,還是呼天成親自點的將,讓他去當面粉廠的銷售廠長。那會兒,呼天成把他叫去說:「炳燦,我想用你一樣東西。」王炳燦連忙說:「叔,你用吧。只要我身上有的,你用了。」呼天成說:「我知道你有一張好嘴,我用用你的嘴。你去給我搞銷售吧。」王炳燦說:「行啊,幹啥都行。北京我熟,淨熟人!」接著,呼天成說:「你還需要什麼?你說。」那時候,王炳燦還什麼都不是呢,口氣就很大。王炳燦想了想說:「我管銷售這一攤,我說了算不算?」呼天成說:「算,從今天起,你就是銷售廠長。」王炳燦一時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不料,呼天成又說:「管銷售,成天出去跑的,我再給你一輛車。」一下子,這個「馬」給得太高了!這是王炳燦做夢也沒有想到的。
呼天成竟然真的批給了他一輛舊桑塔納,讓他開著車出去跑!呼天成對幹部們說,炳燦有一張好嘴,就用用他的嘴吧。於是,他就跑供銷去了。他在麵粉廠跑了七年銷售,也可以說是為呼家堡立過功的。這樣想著,他伸出手,慢慢地解下了拴在褲帶上的那串鑰匙……交了這串鑰匙,就表明,他被撤職了。
第二天早上,上晨操的時候,呼天成當著全村人的面,高聲喊道:「王炳燦來了沒有?」
這時,站在人群中的王炳燦趕忙說:「來了。」
只見呼天成黑著臉說:「把手舉起來,讓大家看看!」
王炳燦在眾目睽睽之下,臉「騰」地就紅了,他紅著臉,慢慢地把手舉了起來……此刻,全村人都回頭望著他,誰也不說話。只聽呼天成說:「炳燦,你的手乾淨嗎?」
王炳燦覺得屈,就諾諾地說:「我也不知道我到底錯在哪兒。」
呼天成說:「那好,回去想吧。」
於是,在呼家堡的廣場上,王炳燦獨自一人從人群裡走了出來……身後是上千雙眼睛。唯獨他一人被剔了出來了。
此後,一連三天,村裡每次開會,呼天成就讓王炳燦把手舉起來,讓大家看一看。接著就問他,炳燦,你的手乾淨嗎?!……這樣一來,王炳燦在眾人眼裡就成了一個有罪的人。在呼家堡,一個人受到最大的懲罰就是孤立。當你走在村裡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理你,也沒有一個人跟你說話。你所見到的都是一片冷漠的目光。
忽然有一天,王炳燦很主動地站在了全村人的面前,舉起他的手,他的手裡拿著一條煙。他流著淚說:「我知道我錯在哪兒了。我的手不乾淨,我在去北京聯絡業務的時候,前前後後一共收過人家五條煙、四瓶酒。我手裡拿的這條煙就是人家吳經理給的,我沒有上交,我不是人,我有罪。現在我向全村的老少爺們作檢查……」
呼天成很嚴厲地看著他,說:「炳燦,我一直等著你。頭一天,如果你交代了,我會原諒你。第二天,如果你能交代,我還會原諒你。我等了你整整三天,可你一直不交代。」
王炳燦趕忙說:「我錯了,我確實錯了。我知道我錯了。我的手不乾淨,我向全村老少爺們認罪。」
呼天成很嚴肅地說:「呼家堡是什麼地方?這是一塊淨地!這塊淨地是不允許有汙染的。呼家堡只能有一個字,那就是‘公’字,呼家堡不允許有‘私’字!如果你想個人發財,那你就離開呼家堡!我說過多少遍了?呼家堡不是哪一個人的,呼家堡是個整體。今後呼家堡的攤子越來越大,要是你漏一點我拿一點,那呼家堡不就成了老鼠窟窿了嗎?集體還有什麼號召力?我看乾脆散攤算了!」
王炳燦就在會上檢討說:「我的手不乾淨,我丟了集體的臉,我這是給集體抹黑……」
呼天成說:「炳燦,我問你,你住的房子是誰的?」
王炳燦低著頭說:「村裡的。」
呼天成說:「屋裡的沙發呢?」
王炳燦說:「村裡配的。」
呼天成說:「掛鐘呢?」
王炳燦說:「村裡的。」
呼天成又說:「糧食呢?水呢?電呢?八月十五的月餅呢?說!」
王炳燦說:「都、都是村裡發的。」
呼天成說:「噢,你還知道啊?!」
王炳燦勾著頭說:「我錯了。我錯完了。」
於是,在王炳燦檢討之後,呼天成就問:「王炳燦認識到他的錯誤了。大家說,過關不過關?!」
眾人就齊聲吼道:「不過關!」
就這樣,呼家堡連續召開了一個月的「洗手會」。在「洗手會」上,王炳燦每一次都要端著一盆清水走上臺去,當著全村人的面「洗手」。每當王炳燦當眾洗手時,就有村人高聲喊道:「打打肥皂!打打肥皂!」於是,就有好事者跑去拿來肥皂送上去,讓王炳燦當眾一次一次地打肥皂淨手。每次,洗過手之後,王炳燦還要把手當眾舉起,繞場一週,讓大家都看一看……當「洗手會」開到第十次的時候,村中一個叫王木元的老漢,竟嚇得尿了一褲子!
一天晚上,呼天成把王炳燦叫到了那座茅屋裡。呼天成淡淡地說:「炳燦,你坐吧。」可王炳燦不敢坐,王炳燦就在那兒站著,他低著頭說:「叔,我服了。我真服了。」
呼天成笑了笑說:「你不服。我知道你心裡不服。」
王炳燦說:「水大漫不過堤。我是真服了。」
呼天成說:「服了?」
他說:「服了。」
呼天成說:「那我問問你,在咱呼家堡,你算不算‘人才’?」
王炳燦忙說:「我狗不是。我是個吃才,我是個膿包!我算啥‘人才’?我……」
呼天成擺了擺手說:「這你就錯了。這說明你沒說實話。在呼家堡,你算是個‘人才’。如果不是‘人才’,我也不會用你。你是‘人才’不假,可有一點你還沒鬧明白,才是人用的。用你,你就是‘人才’。不用,你就啥也不是了。這話可對?」
王炳燦點著頭說:「對,對。老叔說得對。」
呼天成嘆了口氣,眯著眼說:「炳燦,你有反骨啊。」
王炳燦嚇了一跳,忙矢口否認說:「沒有,沒有。叔,天地良心,我是真沒有哇!」
呼天成淡淡地說:「你也不用緊張。有反骨,也不是壞事嘛。」
王炳燦連聲說:「真沒有,我真沒有。叔,你說,就是我十個王炳燦也頂不上你的一個小拇指頭!說真心話,待遇上,我是有過一點想法,那也只是想法。我可從來沒想過別的呀!」
呼天成說:「敢想是對的,就是要敢想敢幹嘛。」
王炳燦流著淚說:「叔,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該咋處理就咋處理吧。」
呼天成眯著眼靠在沙發上,很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慢聲細語地說:「炳燦,我也反覆想了,你是個‘人才’,不用你,太可惜。用吧,群眾又有些意見。你老叔很為難哪。這樣吧,兩條路,由你選。一條是,鄉政府那邊有個經聯社,那兒缺個主任,你要願意的話,就去吧。另一條,下到大田地,一切從零開始,給群眾一個重新認識你的機會……」
王炳燦愣愣地站了一會兒,喃喃地說:「叔……」
呼天成閉著眼說:「去吧。好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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