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河沒有去捅馬蜂窩。劉清河那天上午和孫小有一塊在工地上的鋸木場幹活。鋸木場上有一盤十幾米長的大機器,那叫帶子鋸,這盤帶子鋸還是呼天成託了上邊的人才批給的。劉清河和孫小有就跟著匠人劉全在鋸木場上幫著抬木頭。事後,有人說,那會兒,劉全不該去尿的,他要不去尿就好了。劉全說,他倆一直在這兒幹,我也是天天去尿,又不是單那會兒去尿了。我要是早知道,憋死我也不尿。就在劉全去撒尿的時候,出了事故了。
那會兒,鋸的剛好是一塊老雜木,木頭上有很多「五花」,鋸著鋸著走不動了,那是鋸齒被木頭上的「五花」夾住了。過去,每到這時,都是要清一清鋸的,或是這邊推一推,那邊拉一拉,木頭就過去了。於是,劉清河和孫小有就像往常一樣,一個在這邊推,一個在那邊拉。可劉清河顯然是用力猛了一些(據他娘後來說,那天早上,他多吃了一個黃麵餅子),他在這邊推的時候,就覺得那木頭上彷彿有磁力似的,他就推了一下,只聽「嗞——吱!」的一聲,天空中陡然飛起了一陣狂暴的血雨,那血雨卷帶著肉末一下子全飛到了對面的孫小有身上!就在孫小有一怔神的剎那間,他看見劉清河已站到了他的面前,這時候劉清河還是完完整整的一個人,劉清河身上只是多了一條筆直的紅線,那紅線打在劉清河的正中心!孫小有大張著嘴,迷迷糊糊地望著劉清河,疑疑惑惑地想,哎,他咋就過來了呢?!他好像記得劉清河的嘴還微微地張了一下。這時,孫小有說了一句很傻很傻的話,他說:「咦,你跑過來幹啥?」而後,他的話剛落音,那身子就慢慢地分開了,那身子一劈兩半,倒在了孫小有的面前!!
天是很晴朗的。藍藍的天上,有白色的瓦塊雲在飄,瓦塊雲排得很齊,彷彿是一隊一隊在走正步。有聲音從遠處傳過來,那是有人在地裡「喔喔——吁吁」的吆喝牲口,鞭兒甩出一陣陣脆生生的韻兒。
在藍天白雲的下邊,一身血雨的孫小有傻傻地直在那裡,就像是個木頭人一樣!
等到匠人劉全繫著褲帶從廁所裡走出來時,他一下就慌了。他看見孫小有成了一個紅人!他一邊走一邊說:「咋啦?咋啦?!」當他走到帶鋸棚的時候,腿一下子就軟了,他簡直是軟成了一攤泥!他幹張嘴說不出話來,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當他出溜到地上的時候,就聽見孫小有喃喃地說了一句:「馬蜂。」
而後,就聽見村街裡像過馬隊似的,人們亂紛紛地跑著……有人喊道:老天爺呀,出事了!
匠人劉全是被村幹部們抬到呼天成面前的,他已經走不成路了。當呼天成聽到這個驚人的訊息時,他背過身去,說:「先讓民兵把現場看起來,不要讓任何人進去。」說了這句話之後,只見他往床前走了兩步,一擰身,在床上躺下了。村幹部們一個個慌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亂紛紛地嚷嚷著說:「老天爺呀!這咋辦哪?這可咋辦呢?!」說著,有人竟咧著大嘴哭起來了。這時,只聽呼天成厲聲說:「出去!都給我出去!」聽了這話,幹部們一個個都退出去了。退出門的幹部誰也沒敢走,都在門外邊站著,單等著呼天成拿主意。
可是,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呼天成仍在床上躺著,他就像是睡著了一樣。有人趴在窗戶上偷偷地看了看,竟聽到了他的呼嚕聲!
就在這時,村裡的副支書劉書志跳出來了。劉書志是劉清河的親叔,親侄子出了事,他當然急了。他站在院子裡,不停地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跺著腳高聲說:「這不行,這可不行。人命關天的大事!怎麼能這樣哪?!」
有的人說:「出了這麼大的事,也得讓天成想想吧。」
劉書志犟著脖筋,心急火燎地吆喝:「他要不管就別管,有人管!」這句話說得太重了,幹部們沒有一個人敢接他的話茬……
一直到了日夕的時候,呼天成才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幹部們立馬從外邊湧了進來,呼天成看了劉書志一眼,淡淡地說:「你看你們,都是當幹部的,出了點事,就慌成這樣?慌慌就解決問題了?沉住氣嘛。」到了這時,呼天成似乎是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可他並沒有說出什麼辦法來。他只是對眾人說:「大家說說,這裡邊有沒有問題?」
聽呼天成這麼一說,眾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了。
有人馬上說:「對,有問題。我看有問題!我想起來了,劉清河是烈士的後代呀,他大伯就死在抗美援朝的戰場上。這隻怕是報復,這是報復!」
呼天成緩緩地說:「如果有問題,那就是政治事件了。」
劉書志急火火地說:「政治事件。捆人吧!」
一說到這裡,幹部們的臉色都變了,他們也都一個個隨聲附和說:「對,對,我看是報復。那布袋不是壞分子嗎……」
有的還說:「是呀,要不然,人咋會一劈成兩半呢?!」
有人小聲嘟囔說:「這、這也、不能算是‘事件’吧?」
有人馬上說:「咋不算‘事件’?人都一劈兩半了,這要不算‘事件’啥算‘事件’?」
這時,呼天成看了眾人一眼,淡淡地說:「通知公安局吧,讓他們派人來勘查現場。」
有人問:「那、小有咋辦?」
呼天成說:「先讓民兵看起來吧,等公安局來了人再說。」
當民兵們拿繩子去捆孫小有的時候,小有仍然在一劈兩半的劉清河跟前坐著,他嘴裡仍在反反覆覆地說:「馬蜂。馬蜂。」
就在當天夜裡,一個村子都在傳著這樣一個聲音,那是從劉書志嘴裡說出去的:呼家堡出大事了!這是有人蓄意報復。你想啊,一個是壞分子的孩子,一個是烈士的後代,把人都劈成兩半了呀!看吧,肯定不會輕饒他……
當一個懸念被提出來的時候,平原人的本性就顯現出來了。在這裡,疑問一旦確立,人們就把原有的懸念扔掉了。人們緊緊地抓住疑問,去「順藤摸瓜」。順藤摸瓜已成了平原人的思維方式。
在平原,勞作是單一的、重複的,人們的思維方式也一日日單一化、線性化了。在這裡,人們的思想被勞作磨成了一條繩子。所以,「因」是很少有人說的,人們一再敘說的,都是「果」。比如說,一個漢子娶了一個女人,人們從來不問這個女人是怎麼娶來的,人們只說,他娶了一個女人。這就是「果」了。再往下,人們又會說,這女人生了一個孩子,這還是「果」。在這裡「因」是無關緊要的,「因」反倒成了人們口頭上的一種玩笑和幽默。在生育方面,人們的口頭語言就成了「幹」、「弄」、「日」,這就是平原人的生活語彙。
當然,遇上了人命關天的大事,人們是看重,但人們看重的,仍然是「果」。人們最吃驚的,是「劈兩半」。於是,疑問也就跟著出現了,這難道不是報復嗎?!
夜深的時候,秀丫跑來找呼天成了。她走進茅屋,一句話也不說,就默默地在地上跪下了。
呼天成看了她一眼,呼天成說:「你起來吧。」
秀丫沒有起來,秀丫仍在地上跪著,說:「你救救我的孩子吧,只有你能救他。」
呼天成說:「這事太大,我說了不算。」
秀丫流著淚說:「你救救他。」
呼天成說:「那是一條命。」
秀丫說:「你救救他,他不是故意的。」
呼天成說:「是布袋讓你來的?」
秀丫說:「不是。這是我的兒子。」
呼天成說:「也是布袋的兒子。」
秀丫恨恨地說:「這怨你,不怨孩子。」
往下,呼天成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喃喃地說:「呼家堡本該出一個烈士的……」
秀丫再一次說:「天成,看在多年的份上,你救救我的孩子。」
呼天成把臉扭過去了。這時,牆上映出了一個巨大的黑影,黑影在牆上默立著,很久之後,黑影才動了一下,說:「看來,我是欠你的。」
秀丫就一直在那兒跪著,她什麼也不說了,就死死地跪著……
呼天成扭過身來,說:「你回去吧。」
秀丫仍不動。
呼天成終於說:「我答應你。」
秀丫默默地站了起來,望著呼天成,似乎還想說一點什麼。可呼天成擺了擺手,說:「回去給布袋說,他欠我……一條命。」
秀丫木然地往外走了兩步,卻突然扭過身來,一隻手搭在了衣襟處,默默地說:「還脫嗎?」
此時此刻,呼天成突然怔住了。過了許久,他似乎才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就在一剎那間,他心裡一涼!他發現,他身上什麼感覺也沒有了,他整個人就像是空了一樣。他、他在什麼時候變成了一支空槍?!他已等了那麼多年,堅忍地等待了那麼久,他一直期望著那一天的到來。可是,他身上積存已久的神力,那火焰般的感覺,卻突然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呼天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有很長時間,他一句話也不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這時候,他的臉凝成了一塊黑鐵!
又過了很久很久,呼天成嘆了口氣,擺擺手說:「你去吧。」
第二天,當公安局的人勘查了現場之後。主管刑偵的縣公安局副局長老秦對呼天成說:「老呼哇,這事,在目前的形勢下,有兩種處理方法。一種,定性為‘事件’,要是這樣,我就把人帶走了,要判就是死刑。另一種,定性為‘事故’,那樣的話,我們就不管了……」
這雖然只是一個字的區別,可這個字卻是千鈞重啊!老秦跟呼天成是老熟人了,那話裡是有話的。在那樣的情況下,老秦把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於是,呼天成說:「老秦哪,出了這樣的事,誰都痛心。要叫我說,孩子們從小就在一塊玩,也沒啥仇氣,就‘事故’吧。」
老秦重複說:「事故?」
呼天成說:「事故。」
事後,當人們終於醒過神來的時候,這件事的處理曾給呼天成贏來了極大的聲譽。村人們一次次地說,到底是人家天成有主意呀!人家聽說後,在床上躺了半晌,人家一點也不慌。要是有的人,只怕都嚇死了!可人家不慌不忙的,就把事處理了。還有的說,老天爺,一個字,就是一個字的差別呀!天成生生救下了一個年輕人的命……
然而,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就在那天夜裡,秀丫曾求過呼天成。
十天之後,劉書志的副支書被撤掉了。起因是一壟玉米……
十法則
「十法則」又叫做「呼家堡法則」。
「呼家堡法則」是呼天成有關新村建設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它是在長達十年的時間裡一步步完善的,可以說是呼天成領導藝術的具體體現。當它落實到人們頭上的時候,就成了一種必須遵守的制度。
一、村歌。
晨曲(一):《東方紅》。
晚曲(二):《大海航行靠舵手》。
註釋(一):《東方紅》樂曲是呼家堡的晨曲,也叫「醒曲」。每天早上五點半,呼家堡廣播站準時播送這首樂曲。而每一個呼家堡人一聽到這首樂曲,就必須準時起床,快步來到呼家堡的廣場上。遲到者將扣掉半個「政治分」。
註釋(二):《大海航行靠舵手》樂曲是呼家堡的晚曲,也叫「思考曲」,又是人們勞作一天之後的「總結曲」。呼天成說,幹了一天了,要想一想。
奇蹟:一九七五年夏天,呼家堡村曾出現過這樣的「先進事例」。村民劉二孬的兒媳婦生下了一個七斤半的女兒,這妞妞生下十天後,在一天早上五點半時,小嘴一動一動的,嘴裡突然迸出了「咚兒咚」的聲音,此後每日如此。劉二孬的兒媳婦經過多次傾聽,終於發現她嘴裡吐出的是「咚兒、咚咚、咚——咚兒、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兒、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經過反覆論證,人們終於證實,這竟是《東方紅》樂曲的節奏!呼天成聽到這個訊息後,高興地說,這就叫「深入人心」嘛。於是,這個妞妞就被命名為「歌童」。
二、村操。
村操又叫做「呼家堡健身操」。這套操有八節,是呼天成發明的。
第一節:扁擔運動,又名「挑糞運動」。註釋:兩隻胳膊平伸與肩齊,前四拍為前後伸,後四拍為左右伸,先伸後甩,兩隻腳踏步配合。
第二節:鋤地運動,註釋:模仿鋤地的姿態,前四節為左腿弓右腿蹬,後四節為右腿弓左腿蹬,手腳並用,上下結合。
第三節:摘棉花運動,又名「扭麻花運動」。註釋:模仿打花杈的姿態,兩隻手前伸,一上一下,身子跟著扭動,先左扭而後右扭。
第四節:揚場運動。註釋:模仿揚場的姿態,兩隻手用力甩出,而後上揚,先為左揚,後為右揚。
第五節:打畦運動,又名「老頭踩埂」。註釋:雙手背在身後,兩隻腳先後高抬低落,落地前暗自用力一踩。先為左行,後為右行。
第六節:砍黍秫運動,又名「老婆看瓜」。註釋:模仿殺黍秫的姿態,腰儘量往下彎,兩隻手配合彎腰,左抓右撈,而後右抓左撈。
第七節:掛稈運動,又名「掛煙稈」。註釋:模仿在煙炕房裡掛煙稈的姿態,先蹲下,而後上跳,上跳時一隻手半握拳上舉,先左後右。
第八節:擦汗運動,也為收式。註釋:兩隻手在胸前左右前後擦拭,兩隻腳小步上下踏動。
規定:本村全體老少,除有病請假外,每天必須上早操。如不按時上操者,扣一個工分。
奇蹟:村裡年已八十六歲的萬發爺,每天早上拄著柺杖按時起來上操。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一天操後,當人們已做到「擦汗運動」時,卻發現他仍然舉著胳膊,勉強做到了「掛稈運動」,就上去幫他拽胳膊,結果卻發現人已經硬成棍了。他在操場上溘然長逝,第一個做到了「活到老做到老」,受到了村裡的表揚。
三、村規。
村規(一):鐘聲就是命令。
註釋:單聲是上工,音為「當、當、當——」;雙聲是下工,音為「噹噹、噹噹、噹噹——」;三聲是開會或緊急集合,音為「噹噹噹,噹噹噹——」。後來村裡裝上了電鈴,上工的鈴聲為「長短長」;下工的鈴聲為「短長短」;開會或緊急集合改為廣播通知。
奇蹟:有一天早上,住在村子另一頭的呼墩子正在家中茅房(廁所)裡撒尿,聽到鐘聲後,提上褲子就跑。等他跑到時,褲子還溼著,正往下滴水。呼天成問他是咋回事。他紅著臉說:「尿了半截。」於是,呼墩子當即受到了表揚,並被任命為民兵連長。從此,村裡平添了一句歇後語:「墩子當連長——尿了半截」。
村規(二):安裝在各家各戶屋門上方的「廣播匣子」不能關,更不能私自拆除。呼天成說,要注意聽「精神」。
註釋:綽號為「牛屎餅花」的村廣播員姜紅豆,每天早、午、晚播音三次。姜紅豆說,她用的是「很普通的話」。村裡人說,她是「普通話煮紅薯——半生不熟」。
奇蹟:長期以來,呼家堡的「廣播匣子」幾乎成了呼家堡人的「精神鐘錶」。早晨,只要「廣播匣子」一響,全村人沒有一個不醒的。有一天晚上,村裡六十七歲的順發老頭和他的老伴三奶奶聽見「廣播匣子」突然響了,由於兩人都耳背,一個說:「根他娘,播了,西頭開會呢。」一個說:「噢,聽見了。東頭。」他大聲說:「西頭!」她回道:「先去吧。我知道,東頭。」就這麼,一個拄著柺棍去了西頭,一個去了東頭,站到半夜仍不見人來,才知道是弄錯了。兩人回去後,又打了一架!說是耽誤開會了。一個說是在東頭開,一個硬說是在西頭開……說著說著就打起來了。老了,實在是打不動了,就互相「呸」,第二天才弄明白,那是姜紅豆用「很普通的話」播了一條「最高指示」。
村規(三):「不許放屁」。這是語錄。呼天成說,尤其是八圈。
註釋:凡是外人來參觀的時候,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有利於「建設」的話多說,不利於「建設」的話不說。比如,可以說說棉花。
奇蹟:八圈是個「多嘴驢」,老是管不住嘴。他說他是唱戲的,不說心裡難受。有一次,上邊來了一個參觀團,在村裡住了三天。那時八圈還在村裡挑糞,參觀的人一見他,就喊他大爺。八圈是「四類分子」,自然不敢隨便就當人家的大爺。於是人家一叫他大爺,他就指指嘴,他嘴上捂著一個破口罩。一連三天,竟一句話也沒說!倒是掙了很多個「啞巴大爺」。後來,人走了,他才說,他舌頭上長了個疔。
村規(四):不準打架鬥毆、玩紙牌。
註釋:抓住一次,不管是在本村或是在外村,凡參與者在全村社員大會上作檢查,全家停電一月。
村規(五):不準養狗。
註釋(一):呼天成說,咱有民兵。
註釋(二):民兵連長呼墩子說,誰家媳婦幾點鐘起來尿,誰家的床幾點鐘響,他都一清二楚。
四、評議法,又叫「月月紅」。
註釋(一):長期以來,呼家堡一直採用「評工記分、按勞取酬」的分配方法。最高分:十分。最低分:五分。年終決算,按分值分紅。
註釋(二):也有例外。村中大頭,曾是十分勞力,因為大腳踩倒了兩棵玉米苗,呼天成說,大頭連女人都不如!經群眾認真評議為四分半,意為不如女人也。後來,呼天成說,大頭還是不錯的。歷時半年才又重新評議為十分。
細則(一):「背靠背」。
註釋:「背靠背」是呼天成的又一創造,這也是一次制度化的「思想大掃除」。村中實行評工記分,每月一次。評議方法為「背靠背」。即評議到哪個,哪個就離開會場,去地裡轉一圈。等評議完後再把他叫回來,當面公佈評議結果。呼天成說,「背靠背」就是七喳喳八嚓嚓,可以評議人,也可以評議事,公公婆子二大爺,一鍋連皮,六親不認。
細則(二):「臉對臉」。
註釋:評議完一個人時,要把他叫回來,當面指出他的缺點與不足,指出不足時人人都要發言。呼天成說,不要「老好好」。誰當「老好好」就給他最低分!徹底杜絕「當面不說,背後亂說」的壞習氣。
細則(三):「脫褲子」。
註釋:「脫褲子」即為一種自我檢查的方法。如果在當月評議中,分被降下來了,那就要當眾「脫褲子」,面對眾人深挖自己的思想根源。如劉鐵錘的兒媳婦,有一段時間出工不出力,「深挖」三次都沒過關。後來,她把自己的褲子脫掉,當眾讓人看她確實是「來了紅」,眾人這才背過臉去,說:過了,過了。
五、幹部法,亦為「亮相法」,也叫「牆上掛」。
長期以來,呼家堡也一直採用的是「臨時幹部制」。「臨時幹部制」是一種激勵機制,凡是在工作中表現突出者,不分老幼,均可成為呼家堡的幹部。幹部要接受群眾的監督和檢驗,要像畫一樣掛在牆上,讓群眾評議。
典型(一):比如,呼國慶在年僅九歲時,就曾當過三天的「臨時記工員」。十二歲時,當過第三小隊的「臨時小隊長」。十五歲時,當過「大隊過磅員」,主管全村分紅薯。
典型(二):比如,徐三妮,也就是「豁兒」。十八歲就當過建新村的「臨時負責人」,曾帶領全村婦女掂瓦刀上去壘牆。工作極負責,後又選拔為村裡的支部委員。徐三妮後來表示寧肯當一輩子老閨女,也永不外嫁(有人說她是嫁不出去),於是被呼天成命名為「永久支委」。所以,徐三妮成了呼家堡唯一的終身幹部。
典型(三):連「四類分子」八圈也當過幹部。有一段時間,因八圈表現比較好,曾當過三天的「廁所所長」,主管全村八個「茅房」。後因他的嘴不把門,胡說八道,又被免職。這充分體現了「不拘一格選人才」。
幹部細則(一):「小孩尿尿」(呼天成語)。
註釋:「小孩尿尿」即為一事一長,專職負責。如倒糞時,就任命一位糞長,糞倒完,糞長也就自動解職。打場時,就任命一位場長,場收完,場長也就自動下臺了。
幹部細則(二):「換衣裳」(呼天成語)。
註釋:「換衣裳」是幹部輪換的一種比喻。呼家堡的幹部從不固定,全村十個小隊,幹部多采用輪換的辦法。比如,在第一小隊幹一年後,調往第三小隊當隊長,或是調往第五小隊當會計等。主要是為了鍛鍊幹部。
幹部細則(三):「拔青苗」。
註釋:「拔青苗」意為注意培養青年幹部,注意培養那些敢於跟壞人壞事作鬥爭的「二桿子」。比如,金換她娘在分菜時偷摘了一個番茄。金換看見了,就推了她一下說:「你這是幹啥呢?」鬧了她娘一個大紅臉!於是,金換因「心紅眼亮」,就被提拔成了分菜組的組長。
六、學習法,又叫「老三篇」制。
註釋:除了上頭佈置的學習內容外,呼家堡的主要學習內容就是「老三篇」,可以說是人手一冊。在這裡,學習分重於勞動分,政治表現分也重於勞動分,所以,每到學習時間,人到得最齊。如秋紅娘,小腳,竟主動在會場上扭了一回「老三篇」秧歌,即得到表彰,獎勵二十個「政治分」。
七、獎懲法,又叫「刺刀見紅」。
註釋(一):呼家堡的獎勵制度種類繁多,多為榮譽性質。如「五好社員」、「先進個人」、「割麥能手」、「種棉標兵」等等,甚至開會時發言積極,也被表彰為「會議積極分子」。如前任婦女主任麥花、村廣播員姜紅豆等,均是由於發言積極被選拔為幹部的。
註釋(二):呼家堡的懲罰制度名目繁多,亦多為「觸及靈魂」的性質。如「洗心」,就是在群眾大會上作檢查;如「醒腦」,就是站在「請示臺」前請罪;如「過思想籮」,就是讓群眾一個個指出他的靈魂缺陷;如「開幫助會」,就是讓老太太在晚上講舊社會的苦,幫助他或她提高。如錯誤特別嚴重者,則停電、停水一月,以觀後效。
八、民兵巡邏制度。
口號: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註釋:因為不準養狗,長期以來,呼家堡一直採用民兵巡邏制度。白天為「老年班」,夜晚為「青壯班」。白天巡邏者佩戴「紅袖章」;夜晚佩戴「白袖章」,每人配一四節的大手電筒。二十四小時,從不間斷。所以,呼家堡基本上沒有失過盜。曾抓到幾個談戀愛的「流氓」,也是鄰村人所為。所以,呼家堡人天一塌黑就睡,睡得很好。
九、婚姻法,又叫「傳統法」。
註釋:呼家堡人的婚嫁,除了遵守國家法律外,還要遵守呼家堡的一個特殊規定。不管誰家娶親還是嫁女,都要接受一次「班子」的傳統教育。待娶的媳婦要先與「班子」的人見面,接受傳統教育後,方可入戶;嫁姑娘也一樣,接受教育後,送一套「老三篇」,方可上路。
十、請假制度,又叫「歇法兒」。
註釋:呼家堡的請假制度,為三審制。請假半天者,由組長批准;請假一天者,由隊長批准;請假三天者,由呼天成親自批准……
奇蹟:在「比、學、趕、幫、超」的競賽中,婦女們表現尤其突出。萬家媳婦生孩子三天下床,下床就上工了,受到表揚。接著,王麥花生女兒時,一生下來,剪斷臍帶,站起來就走,即上地幹活去了。受到大會表彰。特別是民兵連長呼墩子,十年間竟沒請過一天假!且拿雙工分(他夜裡帶班巡邏),號稱「呼鐵人」。只因有一次巡邏時「上錯了床」,被人發現,才被開除了「民兵籍」,永不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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