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電話裡急切地說:「呼縣長嗎?喂,是呼縣長嗎?!」
他聽出來了,立即回道:「……根寶嗎?是我,我是國慶。」
楊根寶在電話裡說:「你在哪裡?我都快急死了!怎麼也打不通你的電話。這會兒,你在哪裡?!」
呼國慶怔了一下,遲疑說:「我、在……市裡。」
楊根寶在電話裡說:「呼伯讓我轉告你,要你立即回到縣裡去。回去以後,不要向任何人打聽訊息。原則是,不問不說,照常工作……你聽清楚了嗎?」
呼國慶聽了,心裡怦怦跳著,從床上一躍而起,說:「明白了。」
掛了電話,呼國慶快速穿好衣服。當他要離開時,才「呀」了一聲,猛地一拍腦殼,在慌亂之中找到了一片紙,給謝麗娟匆匆留了一個條——
小謝:情況有變化。來不及等你了。回頭再給你聯絡。
國慶匆匆
緊接著,門「啪」的一聲關上了。
鏈上的一個環
呼天成只打了一個電話。
這個電話是直通北京的。
在北京時間的早晨六點四十分,呼天成往北京撥了一個電話。掛這樣的電話不能太早,早了,人還沒有起床,就是勉強接了,也是迷迷糊糊的;可也不能晚,晚了,就是聽新聞的時間了,到了那時候,人已經晨練去了(一邊鍛鍊身體一邊聽新聞),這是一些上層人物的生活規律。所以,六點四十分,是打電話的最佳時間。
鈴聲響了兩遍,電話掛通了……
兩個小時之後,又一個電話掛到了地處中原的許田市。
這個電話是從省城打來的。
電話直接掛到了市委,並且指名要市委書記李相義親自去接。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既渾厚又富有磁性,中氣很足,那語氣彷彿是很隨意,但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電話裡說,相義嗎?市委書記李相義趕忙回道:是,是我……電話裡不緊不慢地說:有件事,請你辦一下。李相義站得更直了一些,說:老書記,您請講……電話裡說:最近,關於潁平縣,我聽到了一些反映,很不好嘛。竟然有人幹出買官鬻爵的事情?聽說,堅持原則的同志反而受到了打擊?不好嘛。這件事,你要過問……市委書記李相義心裡「咯噔」一下,趕快彙報說:老首長,這件事比較複雜,事情是這樣的……可他的話很快就被打斷了,電話裡說:……你不要再說了,詳細情況我已經知道了。該糾正的要糾正嘛。李相義有些為難地說:……這,市委常委已經研究過了呀。電話裡說:可以複議嘛。你們再重新議一議。李相義對著電話叫苦說:……老領導,班子裡九個常委,不好操作呀!立時,電話裡沉默了,片刻,那講話的語氣加重了:要堅持原則!……接著「啪」的一聲,電話放下了。
李相義手拿著電話沉默了很久,雖然已是深秋,他頭上還是冒汗了。作為許田市的一把手,省裡交代的事情,他不能不辦。可是,市委已經作出了決定,只怕是檔案都打好了。在這個時候,作為一個地級市的領導,如果隨隨便便就改變決定,一級組織的嚴肅性何在?!況且,九個黨委,一個人一條心,他用什麼辦法來對付那八張嘴呢?!再說,他已經讓分管組織的書記跟王華欣本人談過了,那就是說,已正式地以組織形式定下來了。改選在即,一個縣的安排牽涉方方面面,臨時改變決定,說不定會鬧出亂子的。當然,這還不算是最棘手。最最難辦的,是他將無法面對王華欣。
說起來,李相義在許田算是比較清廉的幹部,口碑也不錯。但是,他這個人不吸菸不喝酒,卻有一個很獨特的、有時讓人覺得不可想象的嗜好。這個隱秘的嗜好,雖然外人不知,但在縣市級的領導圈裡,可以說是半公開的秘密。多年來,他最喜歡吃一樣東西:嬰兒胎盤。這東西對一個市級醫院的婦產科來說,並不稀罕。關鍵在於獲取和炮製的方法。首先,它必須是「頭胎胞衣」;第二,必須是年輕健康的育齡夫婦生的,沒有什麼傳染疾病;第三,它必須是a型血;第四,它要九蒸九曬,去穢去腥;第五,也就是最後一道工序,它還要放在用生鐵做成的鏊子上用溫火焙乾,焙乾後再用棗木做的小擀杖研成碎面面,而後再一點點、一點點地像藥一樣地裝到那種很小的可以隨身攜帶的膠囊裡去。要達到這五條要求,那就太難了。必須有一個懂行的人在醫院裡專門盯著才行。而這種東西就是王華欣的妻子給他提供的。
王華欣的妻子是市醫院的婦產科醫生,有這方面的便利條件。當王華欣得知他好吃這一口時,就給他老婆下了一道命令,讓她按時給李相義送去。這種東西,取之不易,做起來更麻煩。開初的時候,她給李相義送去的是鮮的。那是現取現做,炮製得也比較簡易,也就是用鹼水洗上三五百遍,加上各種佐料,用鐵鍋炒出來,同時再烙一些薄薄的小烙饃,趁熱把炒出來的東西一卷一卷地裹在小烙饃裡,用保溫的飯盒裝上給李相義送去。這種「小烙饃卷式」的做法,吃起來味好,也鮮。但也有缺點,不易存放。送去就必須趕快吃,如果一下子吃不完,放上一天兩天,就壞掉了。後來,王華欣的老婆經過一次次的改進,終於發明了「膠囊式」吃法,這種吃法不但可以常吃常鮮,而且攜帶方便。按說,做這樣的事情,雖然太費工夫,但假如只是做那麼一次兩次,也算不上是多大的恩惠。可王華欣的夫人是月月、年年,多少年一貫如此哇……這麼一來,這個人情就欠得大了!於是,兩家的關係就越來越親密。所以,當王華欣要求動班子時,他就一口答應了。
現在,如果讓他改變決定,他還有何面目見王華欣?!
在平原上,有一句最厲害的罵人話,叫做「紅口白牙」!你「紅口白牙」說出來了,卻又說了不算。那麼,你就別想在這裡做人了。
怎麼辦呢?
人是感性動物啊,李相義能多年不生病,身體一直很好,那是多虧了王華欣的夫人。在二十世紀的今天,能有什麼比健康更重要哪?所以,李相義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拖一拖。拖一拖好哇,這樣對上對下,都會有交代。省里老領導來了電話,他不能、也不敢不辦。但在內心深處,他還是向著王華欣的。假如公文已經發出去了,那就不是他的事情了……
他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這時秘書走進來,提醒他該吃「膠囊」了。他端起倒好的水,吃了兩粒,突然想起,是否給王華欣撥個電話,通通氣?於是,他輕輕地擺了一下手,秘書會意,悄沒聲地走出去了。關上門後,李相義又沉吟了片刻,他覺得應當更慎重地考慮考慮,這個話該怎麼講才好。於是,這中間就錯了六秒鐘的時間,就是這短短的六秒鐘,使事情發生了變化。就在他剛要撥電話時,另一部電話卻響了……
電話仍是從省城打來的。接了這個電話之後,李相義像捱了一悶棍似的,頭一下懵了。打電話的是他大學的一位老同學,這位老同學現在是省城一所大學的副校長。老同學在電話裡說:「學兄,那件事,我已經給你辦了!」當時,他怔了一下,說:「什麼事?」老同學笑著說:「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呀。你的寶貝女兒公派出國的事,定了!」李相義立時就想起來了,於是連聲說:「喲喲,多虧老同學了。謝謝,謝謝!」這位副校長說:「你也不用謝我。原來呢,只有兩個名額,在省城這個地方,你也是知道的,我實在是無能為力呀。現在哪,又多了一個名額,是直接從北京要的。另外,人家還給學校捐了五十萬助學基金,這就沒話說了!學兄啊,人家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你老兄真是財大氣粗啊!哈哈……」
李相義越聽越糊塗了,就說:「喂,喂喂,怎麼回事?我不知道哇,誰給你們學校捐了五十萬?」電話裡說:「呼家堡嘛。你們市裡那個赫赫有名的呼家堡呀!錢是他們捐的,指標也是他們搞的,你怎麼會不知道呢?好啦,好啦,不管他誰捐,問題解決就是了……」
這個電話可以說來得非常及時。正是這個電話使李相義改變了主意,下了最後的決心。李相義膝下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兩個兒子都早早成家在外了,身邊只有這麼一個寶貝女兒。女兒從小就很嬌,考大學時就是託了關係的。上了大學後,不知怎的,又鬧著非要出國。為這事,李相義曾經託過那位在省城大學任副校長的老同學,可事情卻沒辦成。因為省城有來頭的關係太多了,指標又很少,李相義根本排不上號。為這件事,女兒整整哭了兩天,鬧得家裡雞犬不寧……人心都是肉長的呀!
當李相義聽到「呼家堡」這三個字的時候,就什麼都清楚了。
作為當地的一把手,他非常清楚呼天成的背景和他身後那巨大的關係網路。他深知,在這塊土地上,幾乎沒有老頭辦不成的事情。呼家堡是全省乃至全國都有名氣的老典型。幾十年來,老頭接觸的上層人士太多太多了!這裡邊包括很多省、部級以上的幹部……有的是他在「文革」中救過命的,有的曾在暗中受到過他的恩惠,有的甚至是幾十年來從未斷過來往的老朋友、老關係,千絲萬縷呀。他要說句話,分量是很重的。
況且,老頭賣了一個這麼大的人情,五十萬哪!這五十萬名義上是捐給省城大學的「助學基金」,而實質上,卻是為李相義的女兒鋪路的。人家特意從北京要來了指標,人家出了五十萬「助學基金」,真是「談笑間,灰飛煙滅」!而且,這事做得天衣無縫,叫任何人任何時候都說不出什麼來。他在暗中幫了你,事先又不讓你知道,甚至你知道了也無法拒絕。老頭是真高明啊!而且是深不可測……
膝下有一女,這當爸爸的,就很難做人了。悲哀,悲哀呀!
那麼,孰重孰輕,又當何去何從呢?費思量哇。
若論感情,李相義還是離王華欣近一些。他覺得,應該是可以找到一個藉口的。他只要一個「藉口」,事情就有了迴旋的餘地。於是,他把秘書叫過來,吩咐道:「你給我查一下,潁平縣的批文發下去沒有?」
秘書應一聲,快步走出去了。片刻,秘書又匆匆走回來,彙報說:「組織部說,還沒發呢。」李相義很嚴肅地質問道:「為什麼到現在還沒發下去?」
秘書說:「他們說,印表機壞了,送去……」
一語未了,李相義大怒,他一拍桌子,說:「胡鬧!」
接著,李相義轉過臉去,揹著手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突然低聲吩咐說:「檔案立即收回。另外,馬上通知開常委會。」
沒有畫成的句號
呼國慶回到縣城後才知道,有關他下臺的訊息,早已經在縣城裡傳開了。
潁平縣城並不大。解放前,這裡曾是豫中平原上有名的菸葉集散地,說起來是比較繁華的。那時候,最熱鬧的地方,也就是老人們常掛在嘴上的「九大街」!提起那九條麻石大街,在老人們眼裡是很引以為自豪的。其實呢,說白了,也就是橫豎只有九條大街外加一個煙花巷罷了。後來,老縣城經過歷年的多次改造、擴充套件,近些年又新修了環城路和貫通南北東西的大道,這才有了現在的規模,方圓三四平方公里的樣子。在潁平,過去有句俗話叫做:城東放個響屁,城西的人都會聽到。這其實是說潁平是個訊息傳播很快的地方。因為城圈小,人口相對集中,出門抬頭不見低頭見,再加上潁平人本質上就喜好傳播閒話,這樣一來,有點什麼事是瞞不了人的。
所以,呼國慶一回到縣政府大院,幹部們立時就表現出了一種有距離的親切。這種親切是掛在嘴上的,是面實心猴的具體體現。你想,這傢伙已經完蛋了,完全沒有必要再去巴結他了,可當他向你走來的時候,你該怎麼辦呢?在平原,這又是一種土生土長的厚道,一種經過包裝的荒誕,也可以說是一種「虛偽」和久遠的算計。萬一他有一天東山再起呢,到了那時候,你也仍然可以走過去,拍拍他說,老夥計,你真中啊!呼國慶非常清楚這一點,當他跨步登上辦公樓的臺階時,每一個碰上他的幹部都做出十分謙恭的樣子,微笑著對他說:呼縣長回來了?……呼縣長你好!……呼縣長……甚至有人跑上前來,握住他的手說:「呼縣長,真想你呀!」然而,每一個跟他打招呼的人,如果細心觀察的話,就可以發現,那嘴是向前的,心卻是向後的,那「賊」就在眼裡閃著,叫人看了心寒!
然而,呼國慶卻仍像往常一樣,很平靜地走著,該怎麼著還怎麼著。有人打招呼了,他就很隨意地點點頭,有時也「嗯」上一聲兩聲,跟人握握手,卻並不停下來。等他進了辦公室之後,那分明是有意拉開的距離一下子就顯現出來了。首先是沒有人主動來向他請示工作了。原來,他每次從外邊回來的時候,辦公室外邊的過道里總有一群一群的人在等著他,秘書們也都忙得不亦樂乎。現在呢,說門可羅雀有些誇張了,沒人來找卻是實實在在的。就是那些必須由縣長親自點頭的急事,各局委的幹部們也只是打個電話說一說,不再登門了。有的乾脆就直接上東院去了。
電話仍然很忙……那是一些平時跟呼國慶關係比較密切的人打來的。這些人已經知道呼縣長要下了,就生怕得罪了縣委書記王華欣,對呼國慶自然是避之不及,該躲就躲,怕將來受什麼牽連。可他們良心上又有些稍稍的不安,在傳統上受著「人一走,茶就涼」的折磨,於是就借用電話傳遞一些讓他們不至於那麼尷尬的意思:他們有的是想表示一下適度的慰問;有的是敘說些帶有幾分探詢意味的關切;也有的是想做一些表白,以示他們還是有感情的。所以,在電話裡,那話語就顯得更熱切、更仗義!
這些,呼國慶都一一笑納了……
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範騾子。
範騾子應該是最早得到訊息的。當他知道呼國慶要下臺時,一下子高興壞了!就猛喝了些酒。要擱平時,酒也就是喝到了七八分的樣子,可他因為鬱積太久、仇恨太多,心裡突然這麼一暢快,就喝得有些猛,喝著喝著,那酒勁自然就上頭了。酒壯人膽哪,於是,藉著幾分酒力,他就大白天挎著一支大號手電筒,搖搖晃晃、大大咧咧地到縣政府大院裡來了。
進了院子,他馬上就捏亮手電,對著辦公大樓,四下裡亂照了一氣!有人圍上來,好奇地問:「騾子,你這是幹啥呢?」範騾子吐著滿嘴酒氣說:「停、停、停電了不是?聽說停電了?我來給你們照、照個亮!」有人說:「騾子,你是喝醉了吧?誰說停電了?」騾子就一邊四下裡打著手電,一邊擠擠眼說:「這、這事誰不知道?滿大街都知道!你還不知道哩?我來給你們照、照照……」有人就逗他說:「騾子,你是來要錢的吧?」範騾子就嘟囔著說:「黑、黑呀,太黑了!太黑了!」
就這樣,範騾子在大天白日里打著手電筒,在縣政府的辦公大樓上一層一層地走,一邊走一邊嚷嚷著……他先是到各局委走了一遍,進這個門出那個門,後邊跟一群看熱鬧的。有人好心好意地勸他說:「騾子,算了,回去吧,回去吧。」他就咧著大嘴高喊:「停電了?停電了!縣政府也有停電的時候?!」見有人在他身後指指點點地笑他,他就突然轉過身來,用手電照著人家的臉,高聲說:「我就是範騾子!範騾子就是我!誰不要臉?我不要臉!……」有人實在看不下去,就拽住他說:「騾子,你是喝高了,走吧,走吧。」他就猛地一甩胳膊,高聲喝道:「我走?叫我走?還不定誰走哩!」
最後,範騾子竟然打著那支手電闖進了呼國慶的辦公室。本來,當他一跨近樓道這頭的時候,政府辦公室的幾個人已經把他給攔住了,可範騾子一邊掙扎一邊不停地大聲吆喝……於是,呼國慶就探了探頭,沉著臉說:「讓他進來吧。」
幾個人手一鬆,範騾子就踉踉蹌蹌地闖進來了。進門的時候,他遲疑了一下,似乎也不敢太張狂,可他還是把手電捏亮了,他拿著手電四下裡照了照,故作驚訝地說:「這屋怎麼這麼黑呀?停電了?」
呼國慶坐在那裡,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是啊,停電了。」
範騾子噴著滿嘴酒氣說:「縣長……也有停電的時候?」
呼國慶很平靜地說:「電這東西,可不管你是騾子是馬,它該停的時候就停。」
範騾子晃著手電說:「操,它也是六親不認哪?!」
呼國慶說:「人有人的規則,電有電的規則。電是按線路走的,它一短路,親爹親孃也沒辦法。」
範騾子說:「那是。我手電都拿來了,就是給你照路的,前頭的路老黑呀!」
呼國慶說:「路是人走的,有人怕黑,有人不怕黑。朗朗乾坤,怕什麼?!」
說著,說著,範騾子的酒勁又上來了,他晃著手裡的電筒,徑直照到了呼國慶的臉上!說:「姓呼的,你,你行,行啊。你是螞蟻尻象——大玩家!油鍋裡滾雞巴——鋼鳥一個!飛機上放腰水——尿哩高!蠍子貼膏藥——又黑又毒!……」範騾子到底是幹過鄉黨委書記的,連醉話也是一套一套的。
手電的強光一晃一晃地照在呼國慶的臉上,可他仍是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
面對醉醺醺的範騾子,他覺得他是到了一個關口了。當人格和尊嚴受到侵害的時候,也可以說是到了檢驗他是否具有靜氣和定力的時候了。在經過了一些事情之後,他覺得他的定力太有限了,在這塊土地上做事,沒有足夠的磨力和耐性是不行的。而且,他也想給人們造成一種誤解,這誤解就是一把丈量人心的尺子,他要好好測一測……
範騾子見呼國慶一聲不吭,就更猖狂了。他逼到跟前來,噴著滿嘴唾沫星子,用手電筒直直地照著呼國慶的兩隻眼睛,說:「姓呼的,老天有眼哪!毛主席有個‘七律’你知道不知道?那題目叫個啥子、啥子《送瘟神》,我今天是特地送你來了。」
呼國慶微微一笑,說:「騾子也蠻有人情味嘛。」
範騾子乜斜著眼說:「人都有畫句號的時候。你也該畫句號了吧?我給你畫一個?」
呼國慶平靜地說:「好哇,畫吧。」
範騾子把手電筒「咚」的往桌上一放,竟然把腰上的皮帶扣解了,他一邊解褲子一邊放肆地說:「我這鳥筆可不好使哇,我用尿給你畫個句號吧!我、我給你、你畫得圓、圓一點……」
呼國慶心裡的怒火「噌」一下躥起來了,身上的肉直顫,他覺得他的忍耐已經超過極限了!他真恨不得揚起手,扇他一耳光!可他突然憶起了官場上的一句老話,叫做「寵辱不驚」。什麼是「寵辱不驚」?又有誰能做到「寵辱不驚」呢?於是,他緊咬著牙關,仍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心想,尿吧,我要看看你是怎樣尿在縣長辦公室的!
就在範騾子甩出「傢伙」,準備用尿給呼國慶畫上一個大「句號」時,秘書小趙和辦公室的人都跑了進來,小趙一把抓住範騾子,說:「老範,你這不是胡鬧嗎?快,快把‘傢伙’裝起來吧!有你的電話。」
範騾子掙著身子說:「啥、啥電話,不接!……」
小趙把手機遞到他的面前說:「縣委王華欣書記的電話,你也不接?!」聽到「王華欣」三個字,範騾子怔了一下,臉上訕訕的,還是接了。然而,電話裡只傳出了一個字,那個字似乎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滾!!」
就是這一個字,範騾子一屁股出溜在地上,又成了一攤爛泥了……最後,還是小趙給他繫上褲子的扣,把他像拉死豬一樣地拖出去了。
呼國慶仍是一動不動地在那兒坐著……
當天晚上,「句號事件」很快就在全縣傳開了。正是範騾子的過激行為使呼國慶扳回了難得的一分。在這種時候,範騾子本不該出現的,俗話說,殺人不過頭點地。況且,範騾子又是給人家行過賄的,現在,人家要走了,你跑去大鬧,這就讓人不得不懷疑……是不是有人指使?而呼國慶的沉默,卻使他表現出了一種讓人不得不佩服的大氣!
據說,縣委書記王華欣知道以後,把範騾子叫去,破口大罵,把他罵得狗血淋頭!說他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釜底抽薪
風向說變就變。
誰能想得到呢?頭天還是東南風,花花眼兒就成了西北風了。
二十四小時之後,市委組織部長坐著一輛奧迪匆匆趕到了縣城。部長並沒在縣城過多地停留,他只是把縣委常委召集在一起,當眾宣佈了市委的決定:任命呼國慶為潁平縣縣委書記。同時,免去原縣委書記王華欣的職務,另行分配工作……
這個決定就像是晴天霹靂,一下子把王華欣打蒙了!他目瞪口呆地坐在那裡,好半天說不出話來。他的手一直抖著,幾次想端茶杯都沒端起來……最後,他終於端起了茶杯,「啪」一下摔在了地上,說:「這是幹什麼?突然襲擊嗎?!我不走!」
這個決定確實太突然了。組織部長料定王華欣會有意見,就很嚴肅地說:「老王哇,有意見可以提嘛,還是要服從組織決定。你跟我走吧,李書記要找你談話。」
王華欣氣呼呼地說:「我不去。」
於是,部長站起身來,走到王華欣的跟前,拍了拍他,緩聲說:「老王,走吧,走吧,跟我走。」就這樣,在組織部長的一再勸說下,王華欣才勉強跟他同車走了。
散會以後,王華欣前腳剛走,縣委辦公室主任就把那輛「一號車」派出來了。他小心翼翼地對呼國慶說:「呼書記,你坐這輛車吧?」
呼國慶微微笑了笑,說:「噢,一號車?」
辦公室主任連連點頭說:「一號車,一號車。」
呼國慶說:「這樣不好吧?」
辦公室主任忙說:「這也是為了工作……」
呼國慶淡淡地說:「開回去吧,我不坐。」說完,徑直朝他那輛車走去了。
辦公室主任愣在那裡,好半天沒回過味來……
任命下達之後,在潁平縣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人們普遍認為,是範騾子把事搞糟了。他做得太過火,以至於招致了上級的不滿。也有的說,是王華欣指使範騾子告呼國慶的,讓上邊查出來了……知道一些內情的,反而十分迷茫。
呼國慶當上縣委書記後,做的頭一件事,就是開車到呼家堡去了一趟。他覺得應該再去見見呼伯,他知道,如果不是呼伯插手,事情是不會發生逆轉的。可是,等他到了呼家堡,卻沒有見到呼伯。
是呼伯不見他。
村秘書楊根寶對他說:「呼伯說了,他不再見你了,讓你回去好好工作。」
呼國慶知道老頭的脾氣,他是說不見就不見。於是,他問楊根寶說:「根寶啊,你給我透點信兒行不行?」
根寶嘴很嚴,他搖了搖頭,說:「我不能說。」
呼國慶說:「你多少透一點,也讓我心裡有個數。」
根寶想了想說:「按說,我是一個字都不能說的。這麼說吧,從北京到省裡再到市裡,一直到辦公室的打字員,九個環節全拿下來了。這其中還不包括給省城大學捐助的那五十萬。那五十萬你不用操心,因為其中有一個條款,是省城大學每年要為呼家堡培養五名大學生,呼伯說,光一年保送五個學生,十年就是五十個,這就值了……你想吧。」
呼國慶心裡一沉,又問:「呼伯留下什麼話沒有?」
根寶說:「有。兩個字:復婚。呼伯說,還是復婚吧。」
這兩個字,幾乎把他給打垮了!呼國慶沉默了很久,終於說:「根寶哇,好兄弟,無論如何,你讓我再見見呼伯,讓我直接給他老人家說……」
根寶很無奈地說:「你是縣太爺,你想,我能攔你嗎?是呼伯再三叮囑,他不見你了。無論你說什麼,他都不會再見你。呼伯還特意說,讓你自己拿主意!這話,夠重了吧?」
呼國慶不清楚他最後是怎麼離開呼家堡的,也不清楚他是怎麼開著車上了環城公路的,他把車開到了120碼!只聽風在耳邊呼呼地響著……他覺得他整個人好像是劈成了兩半,一半在說:我不能復婚,就是天塌地陷,我也絕不復婚!小謝是我最愛的女人,她給我了一切,我絕不做對不起她的事情!上天有眼,給我送來了一個好女人,一個精靈般的女人,我怎麼能拋棄她呢?拍拍你的良心吧!……另一半卻說:你是誰?你以為你是誰?如果不做這個官,你又算什麼東西?是權力讓你結識了她,如果你僅是一個農民的兒子,你會認識她嗎?你要想清楚,丟掉了權力,你也就丟掉了她。在權力的磁場裡,你充其量只是一個環節呀,假如脫離了權力機器,你就成了一個沒人要的廢物!愛情?愛情又是什麼?那是需要強大的物質基礎作鋪墊的,你懂嗎?!……
公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秋已謝了,大地舒伸著漫向久遠的沉默。經過了一年的供奉,土地顯得很乏、很無力,那漫無邊際的灰色就是大地的語言。它說,我累了,人會累,我也會累呀。一季一季,我已承受了這麼多,我還將一年一年地承受下去。在這塊土地上,活就是一種承受。
呼國慶幾乎要崩潰了。他開著車在公路上跑了一夜!他一次次把車開到了市裡,而後又倒回來;有一次竟開到了小謝的宿舍樓門外,如是者三……
三天後,王華欣悄悄地回到了潁平。走已是板上釘釘了,雖然市委書記李相義再三安撫他,甚至默許他擔任下一任的副市長,可他對此事仍耿耿於懷。當他前去辦公室收拾東西的時候,由於心中那口惡氣實在是難以下嚥,他就挺著那微微凸起的大肚子去找了呼國慶。
見到呼國慶的時候,呼國慶表現得非常熱情,一邊讓座、一邊吩咐秘書倒茶,還一口一個老書記地叫他。王華欣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秘書,說:「你出去一下。」
秘書走出去後,他看了呼國慶一眼,說:「呼縣長,噢,呼書記,有句話我想問問你。」
呼國慶說:「老領導,你說吧。有哪些不周到的地方,我以後一定改進。」
王華欣說:「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是怎樣讓市委改變決定的?我就不明白,你究竟使了什麼手段,能使堂堂的一級組織為你出爾反爾?」
呼國慶笑了,說:「老領導,你是想聽真話呢,還是想聽假話?」
王華欣說:「真話。」
呼國慶說:「好,那我告訴你:不知道。」
王華欣說:「真不知道?」
呼國慶說:「我真不知道。」
王華欣說:「好,到底是年輕有為,幹得漂亮!」接著,王華欣又說,「那麼,我告訴你,作為剛剛到任的市信訪局局長,假如潁平有人來投訴,我還是會受理的。」
呼國慶笑著說:「那好哇,有老領導坐鎮信訪,那對我們就是最大的支援!」
王華欣走後,呼國慶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很久,他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很疼,像針扎一樣……
傍晚時分,呼國慶獨自一人開著車,突然到吳廣文的孃家去了。
進門時,他見屋子裡幾乎站滿了人,那些人都是吳家的親戚,有的還是縣裡的幹部,顯然,他們是正在商量著什麼……見進來的竟然是他,人們一時全都愣了,都用十分詫異的目光望著他,誰也不說話。
呼國慶打了聲招呼說:「都在呢……」說著,徑直走進了堂屋,當他看見吳廣文時,就吸了一口氣,慢慢說:「廣文,跟我回去吧。」
呼國慶說了這句話後,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人們就像是傻了一樣!
吳廣文的爹咳嗽了一聲,可往下,卻不知該說什麼……其實,他們正在教吳廣文如何寫告狀信呢。
呼國慶當著眾人的面,又說:「唉,我想過了,不管誰對誰錯,孩子沒有錯。為孩子考慮,回去吧。」
這時,丹丹突然撲到了呼國慶的懷裡「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呼國慶嘆了口氣,拍拍她說:「別哭了,不要哭了。拉上你媽,咱走吧。」
就這麼一句話,就像是鬼使神差一樣,吳廣文慢慢地站起身來,沒有再吐一個字,竟然跟著他走了……
一屋人就那麼傻傻地站著,眼睜睜地看著呼國慶把人領走了。廣文娘追到門口,張口結舌地叫道:「他、他、他……」一直到他們走後,廣文娘才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流著滿臉喜淚說:「老天哪,他姑爺到底是回心轉意了!」
又過了兩天,範騾子被人秘密地叫到了縣城的一家賓館裡。去叫他的人告訴他說,是上邊有人要見他。然而,當他跨進218豪華套間房門時,卻見一個人背對著房門在窗前站著。那人聽到動靜,仍未轉過身來,只說:「是漢章同志嗎?坐吧。」
範騾子沒有坐,他聽出來了,那人是呼國慶。竟是呼國慶把他叫到這裡來的……
這時,呼國慶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說:「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坐下,咱倆交交心。」
範騾子不坐,範騾子就在那兒站著,此時此刻,他心裡的滋味是很難形容的。他就像鬥敗的公雞一樣,滿臉都是遭過羞辱的血紅!
呼國慶緩聲說:「老範,平心而論,那件事,我處理得不夠妥當。我知道,這十年來,你也不容易。有些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你到我那裡去,給我塞一萬塊錢,我真是不敢收哇。掏心窩子說,我假如說收了你的錢,又給你辦不成,那我成了什麼了?就是辦成了,我又成了什麼了?人們會怎麼說我?噢,給你送錢就辦,不送錢就不辦?當時,我是有點蒙啊。我也不說我多高尚,我主要是怕,是心裡害怕。客觀上說,當時呢,我認為你是王的人。假如王真心想給你辦,就不會讓你去找我,他是一把手啊,你也知道,那時候,無論什麼事,都得他點頭才行。這件事,在處理的時候,坦白地說,我是有私心的,我擔心這是王耍的手腕。王要辦,是一句話的事情,他讓你找我,我不能不防哇。當然,我當時腦子裡亂,也沒想那麼多,就覺得你既然是王的人,就讓王把事處理掉算了。我也想得簡單了,我以為,王會在私下裡把錢退給你,頂多罵你兩句,也就算了。沒想到,他轉手就交給了紀委的‘二炮’……」
範騾子不吭,他一聲也不吭。他心裡在流淚、淌血,可他一句話也不說!
呼國慶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這件事,要論得失,你失得最多,臉丟盡了,成了一個買官行賄者。其次是我,我落了個裡外不是人,成了個陰謀者、小人。這就是咱倆人的下場。而人家,脫得很淨啊!事出來之後,當我聽說,你還借了債時,我心裡很難過……人,都有個三昏三迷的時候哇!」
範騾子滿臉都是淚水,人已泣不成聲……他心裡說,人咋走到這一步哪!
呼國慶又說:「老範,今天我把你請來,就是要跟你開啟窗戶說亮話的。我知道你心裡有恨,恨不能掐死我。你要罵,就罵吧。可有一條,我得告訴你,你的的確確是給人家當槍使了……你要有腦子的話,不用我多說。」
範騾子腦子裡亂鬨鬨的,想哭、想罵、想喊,可他的頭卻慢慢勾下了……
最後,呼國慶臉色一變,嚴肅起來了,他說:「關於個人恩怨,今天就說到這裡。下邊,我是以縣委書記的身份,正式地跟你談工作。你坐下吧……」
範騾子仍在那兒立著……
呼國慶沉聲說:「坐下!」
範騾子一屁股墩坐在沙發上了……
呼國慶說:「關於你的工作問題,我反覆考慮了。你也知道,咱縣是菸葉財政,基本上是靠菸葉吃飯的。菸葉收不上來,工資都成問題。所以,我決定讓你到菸草公司去,統管全縣的菸葉收購,你要把全縣三十八個鄉的煙站給我管好……」
久久,範騾子終於抬頭,喃喃地叫道:「呼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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