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一說,孫布袋就半信半疑地去了。
誰知,第二天,孫布袋又袖著手找呼天成來了。他說:「不中哇。人太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還發著燒呢,燒得跟火炭兒樣,怕是養不活。」
呼天成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孫布袋嘟噥著說:「我就那點口糧……你看,我也沒動她,真沒動她,騙你是孫子。一動她就……人咋跟琉璃格巴兒似的,摸都不敢摸。夜裡還一驚一乍地叫,嚇人著呢。」
呼天成說:「你要不要?你要是不要說句話。」
孫布袋連聲說:「要,要。我要。」
呼天成「哼」了一聲,說:「要就好好待人家。她是凍的,讓她好好養養,養過來我給你開個信,正正當當把事辦了。」
孫布袋小聲說道:「就我那點口糧……她要是死了呢?死了,不能算吧?」
呼天成說:「滾!滾出去吧。」
孫布袋「出溜」一下躥到院裡去了,說:「你看,我把臉都賣了,我把臉都賣了呀……」往下,他看了看呼天成的臉色,不敢繼續說了。
後來,天半晌的時候,呼天成突然到孫布袋家去了。
他去的時候,身後跟著老保管玉坤和村裡的赤腳醫生鳳姑。老保管拉著一輛架子車,車上裝有半車紅薯,那紅薯是剛從窖裡起出來的,紅薯上還放著半布袋小米。呼天成並沒有進屋,他就站在院子裡,對孫布袋說:「你聽好,這是三百斤紅薯、五十斤小米子,算是你借的。給她好好補補。病哪,讓鳳姑給她看看,打打針……對了,隊裡再給你置一床被褥,好好過光景吧。」
孫布袋眨了眨眼,竟「撲通」一聲跪下了。他轉著圈四下作揖說:「天成哇,我服你了。我真服了!」
幾天後,當孫布袋走出來的時候,有人就問他:「布袋,你那媳婦咋樣?」
孫布袋笑嘻嘻地說:「沒法說,沒法說。原先黃蠟蠟的,不成個樣兒,誰知糧食一喂,喂出個畫兒!」
村人們說:「看你美的?咋就沒法說呢?」
孫布袋咂著舌說:「咂咂,白呀,老白呀!」
有人好奇地問:「咋白?」
孫布袋說:「你不知道有多白,跟細粉樣!」
有人逗他說:「啥細粉,紅薯粉吧?」
孫布袋比劃著說:「真的。真的!誆你是孫子,比細粉還白。」
有人說:「比細粉還白?那是啥?」
孫布袋得意揚揚地說:「啥?——多遍面!」
人們哄地笑了。孫布袋紅著臉說:「不信吧?說起來叫人沒法信……」說著,嘿嘿笑著走去了。
又過了幾天,孫布袋再出門時,就見他身上穿的衣服周正些了,那些爛的地方,該補的補了,該縫的縫了;臉顯然是用水洗過,像換了個人似的,看上去精神多了。一個多年不洗臉的人,竟然洗臉了?!村裡人詫異地望著他,吃驚地說:「布袋,臉也洗了?!」
孫布袋樂呵呵地吹噓說:「嗯,嗯。洗個臉算啥。不光洗臉,還天天洗屁股哪!」
有人說:「吹吧。東拐的牛都叫你吹死了。」
他說:「真的。真的。人家南邊人講究,天天洗屁股,不洗還不讓上床。」
有人就說:「是你給她洗呢,還是她給你洗?」
人們又笑了。
孫布袋紅著臉說:「沒法說。真的,沒法說……」
此後,在一段時間裡,村裡人都想看看那「多遍面」到底長得啥樣。於是,村人們開始尋找各種藉口,或是借簸箕了,或是找套繩啦……紛紛跑到孫布袋家去瞧那女子。凡是見過那「信陽女子」的(這時,村人們已知道南方信陽那邊鬧了饑荒,餓死了很多人!她就是從南邊跑過來的,於是都叫她「信陽女子」),都說可惜,太可惜了,這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啊!
尤其是那些漢子們,開初怎麼也不信。說長得好也就罷了。要說白,都是個人,能會有多白哪?!胖妞不白嗎?鳳姑不白嗎?還能咋個白呢?然而,當他們瞧過之後,卻一個個被那鮮豔鎮住了!那是怎樣的白呀,那白,生生是水磨磨出來的,是細細發發的白,嫩嫩乎乎的白,那白能生出瓷花花的光來!在平原上,人們從未見過這麼細發的女人,那是水土的勁呀!這白,是南方的水潤出來的,怕只有在南方才能漂出這樣的白來。這真叫白裡透紅哇!那紅呢,又是一絲一絲的洇出來的血色,血色天然地洇在那嫩白上,繃出一脈一脈的鮮活,就像是綻放的花一樣!那眉兒眼兒就更不用說了,全是好水滋養出來的,真溼潤哪!哎喲喲,簡直不敢看,看了叫人想瘋!
真是個「多遍面」哪!
過後,人們又說:孫布袋算個什麼東西呢?竟然有如此的豔福?!
於是,村裡人又都憤憤不平,說是人家天成把人救了,天成是大恩人!倒讓孫布袋這賴孫撿了個便宜?!
這話傳著、傳著,就傳到那「信陽女子」耳朵裡去了……
然而,卻獨有呼天成沒有去看那女子。當傳說紛紛揚揚的時候,他只是笑笑而已。
春上,那女子從家裡走出來時,就吸了一村人的目光。漢子們特別愛聽她說話,她的南方口音就像是棉花糖捏的,糯米麵泡的,甜甜的、軟軟的、呢呢的。和村裡的婦女們一塊上地幹活時,也常有漢子想點子跑到女人群裡借什麼,目的也就是為了看看她。可呼天成卻從未和她照過面。也不知為什麼,越是有人說她,呼天成越是不見她。他是支書,要見她的機會很多,可他就是不見。
有一次,村裡開會時,那女子也去了。就見大槐樹下的石磙上高高地站著一個人。那人身材不高,卻有一股子英氣。她有點好奇地問:「這是誰呀?」就有女人嘁嘁喳喳地說:「呀呀,你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呢?!她就是咱的支書哇,就是他把你救了。他可是你的恩人哪!」她喃喃地說:「他……這麼年輕?」女人們說:「別看他年輕,本事大著哪,一村人都服他。」她聽了,又偷眼往上看了看,再不吭了。
就在那天夜裡,這女子找他去了。
那時候,他常常是不回家的,就一個人住在大隊部裡。那時的大隊部設在村外的場院裡,只是三兩間破草房,後邊是一片林子。她去時,他正趴在燈下寫著什麼,面前是一張土壘的泥桌,桌上攤著一張報紙,紙上放著一盞帶玻璃罩的馬燈……
她站在門口處,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就是支書?」
他知道有人來了,卻沒有回頭,只說:「是。」
她說:「是你救了我?」
他說:「就算是吧。」
她說:「是你給我上的戶口?」
他沒有吭聲。
她說:「是你給我找的婆家?」
突然,她有點怨怨地說:「你咋給我找這麼一個主兒呢?」
他仍然沒有吭聲。
她又說:「一村人都去看過我了,你怎麼不去呢?」
他還是一聲不吭。
她說:「恩人,你是我的恩人哪。」說著,她就那麼雙膝一屈,在他身後跪下了。
那時候,他畢竟年輕氣盛,是架不住人跪的。於是,他慌忙轉過身來,站起去扶她,他說:「幹啥,這是幹啥?起來……」可當他看到她的時候,眼前猛地一亮,跟著心裡不由得「咯噔」了一下,竟然呆住了。他心裡說,看起來,人是糧食喂的呀!只要吃上幾頓飽飯……片刻,他才想起伸出兩手去扶她,在扶她起來的時候,卻又像是被烙鐵燙了似的!透過衣服,他明顯地感覺到了那柔軟的顫動……
他甚至有些慌亂地說:「你坐你坐。」而後,他轉過身去,為了掩飾他內心的不平靜,就故意笑著說:「都說你白,還真是個白妞哇!」
她說:「我叫秀丫。」
他身不由己地跟著叫道:「秀……噢。」
她說:「秀丫。」
他說:「秀。」
她說:「是秀丫。」
他怔怔地立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而後,他猛地轉過身來說:「我是去地裡看白菜的。」
她說:「白菜?」
他說:「白菜。」
她說:「我……咋謝你呢?」
他轉過身去,牆上立時晃出了一個巨大的黑影。突然,他咬著牙說:「我看看白菜!」
她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接著就順從地坐在了那張繩床上,把身上穿的衣裳一件件脫下來……倏爾,那白色的胴體完整地顯現了。那白在暗影裡竟然發出了青湛湛的亮光,就像月光下的水一樣,那是一泓彈彈動動的白水呀!
呼天成的呼吸更粗了。
他急步上前,突然,他站住了,又急急地回過身去,把那盞帶玻璃罩的馬燈提在了手裡,走到床前時,他把那盞馬燈撥得更亮些。
剎那間,那胴體就化成了糰粉白色的火焰!
他就那麼一手提著那盞燈,一手向下探去……當他的手剛要觸到那胴體時,驀地就有了觸電的感覺,那麻就一下子到了胳膊上!那是涼嗎,那是滑嗎,那是熱嗎,那是軟嗎,那是……呀!指頭捱到肉時,那顫動的感應就麻到心裡去了。那粉白的肉哇,不是一處在顫,那簡直就是「叫叫肉」!你動到哪裡,它顫到哪裡;你摸到哪裡,哪裡就會出現一片驚悸的麻跳。那麻,那涼,那抖,那冷然的抽搐,那閃電般的痙攣,就像是遊刀山爬火海一般!你覺得它涼,它卻是熱的;你覺得它軟,它卻有鋼的跳動;你覺得它溼,它卻有烙鐵般的燒灼;你覺得它燙,它卻有蛇一樣的寒氣。那真是一片浪海呀!它會說,會叫,會跳,會咬;它一會「噝噝」,一會「沙沙」,一會「呀呀」,一會「呢呢」……
終於,當他抓住那兩座聳動的雪峰時,那萬般戰慄化成了一句話:「恩人哪,要了我吧!」
呼天成炸了,他簡直炸成一片瘋狂的火海!
那馬燈「卜啷」一聲碎在了地上,燈滅時,他猛地撲在那「叫叫肉」上……
就在這時,村裡的狗突然咬起來了,那群狗的叫聲在靜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倏然就響到了村口,彷彿就對著場院!緊接著,狗一群一群地竄進了場裡,場院裡到處都是「汪汪、汪汪汪!」的狂叫聲……
片刻之後,又有腳步聲響過來了。場院裡響起了「沙拉、沙拉」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分明是朝著隊部來的!
秀丫渾身抖著,「呢呢」地顫聲說:「有人來了……」
呼天成直起身來,他還沒來得及脫衣,就那麼直直地在黑暗中站著,好半天不說一句話。過了一會兒,他說:「你走吧。」
那是多麼難熬的一個夜晚哪!
秀丫走後,呼天成像瘋了一樣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他一生一世都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哪!他雖說有媳婦,可他的媳婦是個童養媳,六歲就進門了,乾巴巴的,他從沒把她當過妻子看待。特別是生過孩子以後,就成了一面掛在牆上的籮,讓你幾乎想不起篩面的日子。直到今夜,他才算知道什麼是女人。她不光是白,那簡直是一棵叫人發瘋的「白菜」呀!……
不料,第二天夜裡,狗又咬起來了。
殺狗的日子
就在這年春上,劁豬的老曹被人從公社押回來了。
老曹是呼家堡的女婿。小個子、短脖、白骨眼兒,看上去矬矬的,就像是個長不大的老倭瓜。早些年,他家曾是黑集鎮上有名的屠戶。那時候,人們總愛說:「走,上黑集吃狗肉去!」那名揚四方的狗肉鋪子就是他家開的。後來,等他長大時,鋪子早已關門了。因出身是富農,他人又長得醜,在黑集一直找不下媳婦。再後,經他三姑介紹,就「倒插門」到呼家堡來了。那時,漢子「倒插門」是被人瞧不起的,也就沒人叫他的名字,都稱他老曹。他找的呼姓女人呢,是個半癱,光會吃不會做,還滾蛋子生娃,日子自然過得緊巴。於是,他就偷偷摸摸地幹起了劁豬的行當。
說起來,老曹也算是個能人。那年月,一輛新腳踏車是很貴的,一個村也難有一輛,那簡直是富貴的象徵。可他不知怎麼就自己動手裝了一輛破腳踏車,村裡一不注意他就溜出去了,騎著那輛「叮噹」亂響的破車子,在車的前把上掛上兩綹紅布條(那就是劁豬的標誌),腰裡拴一個油膩膩的小皮囊子,到四鄉里給人劁豬去了。劁一頭豬能掙五毛錢。那時私自出去幹活是不允許的,那叫「投機倒把」。所以,他又常常被人捉住,捆上繩子送回來。
老曹回來被直接送到了大隊部裡。進了院子,有人說:「蹲下!」他就老老實實地蹲下了。押送他的人進了隊部,交代了一些話就走了。此後,支書呼天成進進出出地在他跟前走了好幾趟,卻就像沒看見他似的,一直不理他。村裡有人隔三差五地到隊部來,有的就裝作沒看見;有些好事的,看看他,就說這不是老曹嗎?回來了?他就齜齜牙,嘿嘿一笑,說回來了。有人說,咋,上繩啦?他說捆捆皮實。也就這麼說說,就過去了。老曹呢,就一直繩捆索綁地在那兒蹲著。眼看天過午了,村裡人都回家吃飯去了,卻仍然沒人理他。
最後,呼天成從隊部裡出來了,他鎖上門,大步朝外走去。這時,老曹就一直眼巴巴地看著他,希望他能說句話,可呼天成像是把他忘了,直走,臉都不扭。當他快要走出院子的時候,老曹慌了,忙小嗓叫道:「天成,天成哇。」呼天成仍往外走著,就像是根本沒聽見。老曹又喊:「支書,支書哇!……」
這時,呼天成應聲轉過臉來,瞅了他一眼,遲疑了片刻,突然用手拍了拍頭,說:「嗨,老曹,你怎麼還在這兒哪?」
老曹哭喪著臉說:「支書,我想、尿。我尿。」說著,竟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
呼天成快步走了回來,說:「你怎麼不吭呢?」說著,就上前給他解開了捆在身上的繩子。
繩兒一解,老曹夾著兩條腿,抖抖索索地說:「支書,我有罪。我知道我有罪。」
呼天成拍拍他說:「回去吧老曹,回去吧。」
老曹一怔,說:「那我……」
呼天成說:「去吧。回頭我找你。」
老曹沒想到呼天成會立馬放他,可呼天成什麼也沒說就把他給放了。他心裡惶惶的,走兩步又回頭看了看呼天成的臉色,惴惴不安地說:「那我回了?」
呼天成擺擺手說:「走吧。」
次日,呼天成到老曹家去了,進門之後,一家人都十分緊張。癱子女人說:「天成啊,你看,我這個樣,家裡就指望他哪,就別讓你姑父去遊街了。」
呼天成說:「誰說遊街了?遊啥,不遊。」接著,他四處看了看,見屋子裡瀰漫著一股腥嘰嘰的氣味。靠裡,只有一張床,一床破被褥,到處都是骨骨碌碌的小眼睛,就說:「老姑,你家裡嘴多,也確實有困難。這樣吧,讓娃兒去隊裡借些糧食,就說我說了。」
癱子女人一聽,流著淚說:「天成哇,咋謝你呢?」
這時,老曹忙上前遞煙,說:「吸著,吸著。」呼天成把煙接了過來,卻沒有吸,就在耳朵上夾著,他在屋子裡走了兩步,忽然問道:「聽說你會殺狗?」
老曹愣了一下,兩眼一卜啷,說:「會。」
接著,老曹又說:「狗這東西,有七十二條命。不是手兒,還殺不死哪。我小的時候……」
呼天成說:「跟人學過?」
老曹說:「祖傳。這可是祖傳。不瞞你說,我這兒放的還有‘藥狗蛋’哪。我是沒辦法才去給人劁豬的,豬算什麼,那不叫活兒。殺狗才算是我的正宗……」正說著,見呼天成不吭了,老曹又趕忙小心翼翼地說:「我回頭給你弄個狗皮褥子吧?」
呼天成默默地看著老曹,把老曹看得怔怔的,而後,他說:「到時候,活兒要做得淨些。」撂下這話,他扭頭走出去了。
當天晚上,呼天成召開了全村社員大會。
在會上,呼天成沉著臉說:「最近,不斷有人給我反映,說有些戶,竟然縱狗咬人!三天前,咬了過路的一個挑擔的;昨個兒,又咬了廣德家的孫子,咬得腿上血糊糊的!還有人說,這呼家堡簡直成了狗的天下了!(社員們大笑)啊?說天一塌黑,狗們汪汪汪亂叫,嚇得婦女們夜裡門兒都不敢出!這像話嗎?!舊社會誰放狗咬人哪?地主老財才放狗咬人!那是啥年月?現在是新社會了,還想當地主老財哩?嗯?!啥叫新農村?!一天到晚汪汪汪,這能叫新農村嗎?!喂那麼多狗幹什麼?!」講到這裡,呼天成伸手一指,說:「廣德家,把孩子抱上來,讓大家看看!」
立時,會場上亂紛紛地議論起來。尤其是那些年輕媳婦們,一個個說:就是,就是。天一黑,那狗出溜兒出溜兒亂竄,怪嚇人的!
廣德家女人因為孫子被墩子家的狗咬了,頭天剛和墩子家媳婦吵了一架。這會兒一聽叫她呢,就氣昂昂地抱著孫子走上前去,把孫子的腿高高地舉起來:「看看,都看看!狗嘴有毒呀!硬撕掉俺孫子一塊肉!就那還說怨俺……」孩子才五歲,腿是用紗布包著的,上邊抹了紅汞,看上去紅乎乎一片!說這話時,廣德家女人還藉機瞪了墩子媳婦一眼。
藉此機會,呼天成高聲宣佈說:「現在,我宣佈,從明天起,誰打狗,誰吃!……可有一條,狗皮得給人家主家。」
轟一下,會場立時亂了。
呼天成一拍桌子,說:「嚷啥?亂喳喳個啥?!不就是狗嗎,還有啥捨不得的?誰捨不得給我站出來!」
聽呼天成這麼一說,會場上沒人敢吭聲了。這時,呼天成又緩聲說:「狗是畜生嘛,再咬傷了外人,那事就大了。話說回來,有些戶,喂的時間長了,一時捨不得,也是人之常情。那就這樣吧,要是真有捨不得、下不了手的,統統交給老曹,讓老曹去做。老曹就是幹這的,活兒做得好!」
老曹是極想立功的。一聽支書點到了他的名,馬上跳了出來,看樣子十分激動。他個小,就一躥一躥地說:「我弄我弄,我會弄。保證一家一張筒兒皮!」
老曹一說,會場上倒靜了,人們都默默地看著他……
讓人感到奇怪的是,就在這天夜裡,狗一聲也不叫了。整個呼家堡再也聽不到一聲狗叫,夜很靜,靜得有些出奇……
後來有人說,狗真是通人性啊!
四更天的時候,老曹就從床上爬起來了。他是太興奮了,興奮得一夜都沒睡著覺。多年來,他一直是偷偷摸摸地在外邊給人家劁豬。說起來羞於啟齒,就給公豬割上那麼一個小口,然後把蛋子擠出來,再縫上……那活太小,也太無趣,這活根本不配他動手!可他沒有辦法。他是殺狗的世家呀!這些年來,他幾乎快要把祖傳的手藝丟了。可沒想到,這一下子又有了施展本領的機會。
他悄悄地下了床,先是從牆洞裡取出他藏了多年的「藥狗蛋」,那些「藥狗蛋」是用一塊狗皮包著的,裡邊還墊了兩層防潮的油紙。他先把「藥狗蛋」一個個拿起來,放到鼻子前聞了聞,還有香味呢。心裡說:能用。而後又在暗中扒拉著數了一遍,說,夠了。接著,他跳上桌子,把一隻小木凳放在桌子上,又藉著那小凳一躥躥到房樑上去了。在房樑上,他取下了一個大一些的破包。在那個破包裡,放著他的刀具。刀一共十二把,有長的、短的,寬的、窄的,彎的、直的,還有弧形和帶挑鉤的。他把刀一把把地拿出來,又放在鼻子前聞了一遍,心說,鏽了,刀都鏽了。片刻,他說,用六把吧,六把就夠了。說著,他從那些刀具中挑出了六把,把其餘的刀具重新包上安放好,這才穿上了那件皮圍裙。
當他把那件皮圍裙罩在身上的時候,整個人就像是被一股血腥氣裹了,那人立時就不一樣了。小矬個子彷彿氣吹了似的,陡地就長了精神,人顯得硬硬的,特別是那眼,光一下子就毒出來了!他來到院子裡,開始磨刀。刀是好刀,只是放久了,有些鏽氣。他蹲下來,一氣把六把刀重新磨出光來,等刀鋒有了寒氣的時候,他心說,刀是用血氣喂的,好多年不喂,刀就失了靈氣了。於是,他捋了褲子,露出大腿來,拿起刀在大腿上劃了一下,就有一條血線跳了出來,六把刀,他一把把地在冒血的大腿上「匕」了一遍,用血珠兒餵了。最後,他站起身來,默默地吸了口涼氣,就靜立在那裡不動了。
黎明時分,鐘聲響了。接著村街裡就響起了撲撲嗒嗒的腳步聲,那是村人們下地幹活去了。又過了一會兒,有人叫門了。有兩個民兵拍著門叫道:「老曹,老曹。」
老曹隔著院門應道:「來了。頭前走。」
說著,只聽「咣」一聲,門就開了。兩個立在門前的民兵一愣,心說,這是老曹嗎?怎麼話音都變了?!然而,當他們看見老曹的時候,就覺得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往下,就誰也不吭了。只聽老曹默默地說:「走!」
三人來到村街上,民兵蠻牛說:「老曹,你說,先弄誰家的?」
老曹說:「一家一家走。」
民兵春堂子說:「就咱仨?墩子家那大黃,個兒老大呀,虎犢子樣!還好偷咬人。咋弄它哩?再喊些人吧?」
老曹說:「不用。」
說話間,他們就來到了靠村子東頭的墩子家,三人在離門口有幾步遠的地方站下了。兩個民兵都看著老曹,可老曹一句話也不說,就直直地走進去了……
兩個民兵就在院外站著,蠻牛不服氣地說:「這個鳥貨,口氣也太大了。咱不管,讓他逞能去吧!」
春堂子也說:「碰蛋高一個小人,看他咋弄?等他弄不住再說。」
兩人心想,狗咋也會叫兩聲吧?可他們卻一直沒有聽見狗叫聲。也就是一會的工夫,就見老曹走出來了。兩人先是一愣,蠻牛失聲叫道:「不好,老曹讓狗咬住脖子了!」可是,待他的話剛落音,就發現老曹沒被咬住,老曹只是把那足足有一人多高的大黃背出來了。那隻大黃的兩條腿分明在老曹的肩上搭著,狗的頭就一聳一聳地貼在老曹的脖梗處……
出了門,老曹說:「還聽話。」
老曹揹著那隻大黃在前邊走,兩人在後邊相跟著。春堂子小聲對蠻牛說:「老天,他是咋、咋日弄的?」蠻牛咬著牙說:「鱉貨!」三人走著走著就來到了那片楊樹林裡,進了林子,老曹把狗從背上放下來,說一聲:「繩。」春堂子一怔,趕忙把準備好的繩子遞上去,只見他三下兩下就綰出一個活釦來,往狗腿上那麼一撩、一甩,一頭套在了狗腿上,另一頭就甩在了楊樹上,緊接著是出溜一下,那隻大黃就活活地倒掛在樹上了!
而後他們又去了全林家。全林家喂的是一隻四眼的黑狗,豎耳,眉毛上有兩塊白,狗不大,躥。臨進門的時候,老曹突然說:「站住。」
蠻牛氣橫橫地說:「咋?」
老曹回過身來,耷蒙著眼皮說:「你倆就別進去了。」
聽了這話,蠻牛更氣了,說:「咋?!」
老曹說:「這是一隻不吃屎的狗。村裡只有這隻狗不吃屎,所以它最厲害,咬一口入骨三分。這樣的狗從來不吐齒,你見它吐過齒嗎?」
蠻牛仍氣不忿地說:「!你說的是!」可他還是站住了,就看著老曹一個人走了進去。
片刻,狗「汪」地叫了一聲,叫得人心寒。可就這一聲,再也聽不見動靜了。又過了一會兒,老曹出來了。那隻四眼狗仍在他背上掛著,只是脖子裡多了一個套兒。近了才看清,那狗脖子是用鐵絲勒著的!所以,狗的兩隻眼瞪得很大,舌頭長長地伸著,呼呼地吐著熱氣,那白沫就吐在老曹的脖子上,看上去十分嚇人!……
到了去第三家的時候,天已是大亮了。在路上,春堂子緊走了兩步,趕上老曹,小聲說:「老曹,老曹。這回,讓咱也開開眼?」老曹不語,只顧頭前走著。春堂子又用討好的語氣說:「看看,看看唄。」
老曹沉聲說:「想看?」
春堂子趕忙說:「想,想。」
老曹就吩咐說:「別吭。光看別說話。」
春堂子說:「行。你讓咋樣就咋樣。」
可是,當他們進了槐家門時,卻見槐家的小兒子二兔竟然在屋門口的小石墩上坐著,那隻灰狗就在他的懷裡抱著呢。三個人依次站下了。
老曹看著二兔,說:「孩子,進屋去吧。」
二兔說:「不!狗是我喂的,誰也別想逮走。」
老曹吐了一口氣,又說:「聽話,進屋吧。」
二兔十分警覺地看著他,說:「不!」
老曹說:「我不逮它,我讓它自己跟我走。」
二兔說:「騙人!」
老曹又看了看二兔,卻一聲不吭地蹲下來了。他蹲在院子裡,就地伸出手來,就見從他的袖筒裡滾出一個黑糊糊的東西來,那東西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大藥丸。接下去,老曹輕聲說:「灰灰,過來,過來吧。」緊接著,只聽二兔命令道:「灰子,別過去!」
然而,那隻灰狗先是往下縮著身子,渾身的毛不停地抖著,嘴裡發出「嗚嗚嘶嘶」的聲音,慢慢、慢慢,身子就匍匐在地上了,它的肚皮緊貼著地皮,就那麼一點一點地向前爬去……二兔急了,用力地往後拽它,卻怎麼也拽不住。
老曹蹲在那裡,一隻手貼在地上,手上放著那丸黑糊糊的東西。仍是輕聲地說:「灰灰,來吧,來。」
當那隻灰狗爬到他面前時,卻不動了,兩隻狗眼緊盯著那丸黑糊糊的東西。
這時,老曹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拂著狗脖子上的毛,一邊捋一邊說:「聽話,灰灰,吃吧,吃吧。」那狗勾下頭去,聞了一下,又聞了一下,也就一眨眼的工夫,當那隻灰狗張開嘴來,去吃那東西時,就見老曹的手閃電般地往前一送,一抓,一翻,只聽「噔嘣」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碎了似的。接下去,老曹的手像鉗子一樣緊緊地鉗住了那隻灰狗的嘴,只見狗的兩隻後腿扒拉著撲騰了兩下,就再也不動了。
這時,二兔就像傻了似的立在那裡,呆呆地望著那條翻倒了的灰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躥起來哭喊著罵道:「我日你娘哇!老曹。」
老曹不動,老曹就立在那裡……
半晌的時候,呼天成來到了那片楊樹林裡。一踏進林子,他就怔住了。他看見,整片林子成了一條狗的長廊!樹上倒掛著一條一條的狗,有黑的,有白的,有黃的,有灰的……狗們或大或小、或長或短,一隻只吊在樹上,暴著一雙雙瘮人的白眼!當小風吹過時,陽光下,有一旋兒一旋兒的狗毛在空中飛舞。倏爾,他看到,在離他七步遠的一棵樹上,吊著的是一隻小花狗,那狗不大,毛茸茸的,脖裡還掛著一串鈴鐺,只見那小花狗的前腿一彈一彈地攣動著,那脖裡的鈴鐺就跟著那扯動「噹啷、噹啷」地響,讓人看了揪心!望著眼前這一切,他默然了。有片刻的光景,他眼裡出現了一絲游移,他甚至有些後悔。狗們也可憐哪!為什麼要殺它們呢?就為了那一件事……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些外出開會的日子,每到趕夜路回村的時候,狗遠遠就迎上來,在腿前腿後跳著、叫著,很溫馨啊!
狗們!對不住了。
就在這時,蠻牛跑過來了。蠻牛說:「都弄來了。三十八隻!」
「操,那傢伙手段真高。全是用水嗆的,‘嘰’一聲死一隻,‘嘰’一聲死一隻……」
呼天成聽了,默默地轉過身去,一句話也不說。片刻,他輕聲說:「弄吧。」說完他扭頭走了。
三十八條狗,三十八條冤魂,就在樹上掛著,任憑老曹一個一個、一刀一刀地宰割。
這應該是老曹一生當中最為輝煌的一天了。動手的時候,他總是先要默立一分鐘,而後兩眼暴出一束亮點,身量也陡地就長了一寸,那架式硬硬的,手那麼一甩、一拽,接下去就是一片「噌噌……」的聲響,那聲音在老曹心裡就是最動聽的音樂!那音樂就在林子的上空環繞、盤旋,隨著那有節奏的「噌噌、噌噌噌……」的聲音,狗在他的手裡成了一片片、一塊塊的布,當樂聲停止的時候,一塊完整的狗皮就掉在他的手上了!
……也有死不瞑目的。那兩隻狗眼就暴暴地、死死地盯著老曹,把老曹印在它的眸子上!老曹臨動手之前,就說:「朋友,犯到我手裡,你值了。」可那狗任死不閉眼。老曹就用手輕輕地去揉它的眼皮,一邊撫摸一邊說:「閉眼吧,閉眼吧。早死早託生……」那狗果然就把眼閉了。
夕陽西下,呼天成又走進了那片林子。這時候,濃烈的血腥氣已經把林子染了。夕陽的餘輝從外邊射進來,林子像是被血洗了一樣,一片紅色!狗們已成了肉們,一片片地掛在那裡……就在林子的中央,兀立著一個小人,那人就是老曹。他彷彿已經不是人了,那簡直就是一掛淌血的皮圍裙!人沒有了,人已陷在血糊糊的皮圍裙裡了。那「皮圍裙」就像是成了精一樣,一股兇光邪邪地架在那裡,挓挲著兩隻血淋淋的手,嘴裡噙著一把牛耳尖刀,血正一滴一滴地從那把尖刀上滴下來……
呼天成走上前去,叫了一聲:「老曹。」只見他微微動了一下,抬了抬眼皮,嘴裡吐出一口氣來,那目光很瘮人地望著呼天成,先是從上到下,而後是從下到上,那分明是在尋找下刀的部位!
呼天成立時惱了。他大喝一聲:「瘋了你?!」說著,揚起手來,兜頭給了他一耳光!隨著那一記響亮的耳光,那把牛耳尖刀飛出去了,老曹的身子晃了幾晃,勉強才立住。他眨了眨眼皮,像是剛醒過來似的,喃喃地說:「是支書,是支書哇。」說著,那身架倏爾就小下去了,小成了一個可憐巴巴的矮人。他癱坐在地上,在身上擦了一下血手,長長地吁了口氣,用討好的語氣說:「我一天都沒吃東西了。整整一天,我就生吃了一個狗蛋。」
夜裡,沒有了狗叫,村子裡一片靜黑。那黑也像是沒了生氣似的,死啞啞的。
後來倒風了,風把那濃烈的血腥氣灌進了村子。那風帶哨兒,嗚嗚的,彷彿也帶來了狗的魂靈,狗的魂靈在村街裡旋來旋去,一家一家地拍打著人們的窗欞,就像是在哭著叫門……
後半夜的時候,老曹家的院門上被人摔了屎,還有人往院子裡扔磚頭!咕咕咚咚地響了一夜……
早上,只見一院子都是狗皮!
雞叫時分,呼天成一開門,見老曹在他門外的地上蹲著。見了呼天成,他嗚嗚地哭起來了。呼天成說:「老曹,你這是幹啥?」
老曹蹲在那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支書,支書哇,這、這能怨我嗎?」
呼天成默默地看著老曹,看得老曹勾下頭去,像孫子似的。可他一句話都沒說,就走回屋去了。片刻,他披著衣裳走出來,看了老曹一眼,說:「老曹,走吧。」
老曹一怔,說:「走?」
呼天成說:「過上一段,你再回來嘛……」往下,就不再說了。
老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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