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賊」字
三十六年前,在一個秋日的黃昏,年輕的村支書站在村口上,面對一群下工的村人,開始有了「主」的意識。那時候他雖然才二十來歲,卻已經當了三年的副支書,一年半的支書了,已算是呼家堡的當家人了。可真正的領袖意識,卻是在這一瞬間產生的。
那時的呼天成年輕氣盛、血氣方剛,面對呼家堡村人的盜竊行為怒不可遏!在那個時期裡,村裡總是丟東西。開初也許是由於飢餓,後來就是慣性了:村邊地裡的玉米一夜之間就會被掰去大半;紅薯長在坡裡,到出的時候,竟然有很多是空穴;收豆的時候,一畝豆子拉到場裡只剩下了幾十斤;在場裡打芝麻,明令不準穿衣裳,一個個都光著脊樑進場,可光棍漢孫布袋趿著一雙破鞋,出出進進兩趟,就趿走了三兩半芝麻……
在這麼一個秋熟的九月裡,在夕陽西下的時候,呼天成帶著六個基幹民兵,立在村口上,突然攔住了從地裡回來的村人,挨個進行搜查。
頭一個撞上的是八嬸,八嬸擰著一雙小腳,挎著一個草筐,仄仄歪歪地向村口走來。八嬸年歲大了,不是拿工分的勞力,她是上地裡摟草去了。一個基幹民兵攔住八嬸說:「站住。拿隊裡東西了沒有?」八嬸一下子怔住了,八嬸看著站在一旁的呼天成,顫顫地說:「天成,娘那腳!這是幹啥呢?」
望著八嬸那一頭蒼蒼的白髮,呼天成有點不好意思了,他想叫一聲「八嬸」,可他又發現喊這麼一聲後,往下邊就無法進行了。在呼家堡,拐彎抹角七大妗子八大姨的,說起來家家戶戶都沾點親,要是讓過了八嬸……這時,他第一次覺察到鄉下的「禮俗」成了一種阻礙。可他沒有往下多想,他只是覺得有點「膈應」,八嬸是他的親八嬸呀!他扭過臉去,不再看八嬸了。於是,那個基幹民兵就上去搜八嬸的身。他先是從八嬸的大褲腰裡摸出了一塊紅薯,而後又從大草筐裡翻出了兩穗玉米……那基幹民兵說:「操,這是啥?!」八嬸立馬軟了,八嬸求告說:「大侄子,大侄子,我是頭一回呀……」
呼天成依然背對著她,一聲不吭。於是,那基幹民兵喝道:「站到一邊去!」
搜查的第二個人是個半大孩子,那孩子叫二兔,他爹是第三小隊的隊長。二兔揹著一捆草走到村口時。那基幹民兵看了呼天成一眼,呼天成正氣著呢,他厲聲說:「搜!」那民兵上去就把二兔弄翻了,說:「操,草裡塞的啥?!」二兔還罵呢,他說:「日你娘,啥也沒有!」那基幹民兵一刺刀就把草捆挑了,只聽「骨骨碌碌」的,從草捆裡滾出了幾塊紅薯!二兔一看露餡了,就地往下一躺,撒起潑來:「我日你娘啊……」呼天成喝道:「扯一邊去!」
搜查的第三個人正是光棍孫布袋。孫布袋是請假相親去了。他手裡提著一個破手巾兜,兜裡提著一小匣點心。他的腰挺得很直,頭上戴著一頂借來的藍帽子,一磨一磨地走來了。來到跟前時,他還說:「吃了?」沒等他說完,呼天成一腳就把他踢倒了,按翻後,兩個民兵從他的腰裡一下子搜出來了七穗玉米!只聽孫布袋高聲說:「我是掰柿樹坡的!哪驢說瞎話,我是掰柿樹坡的……」再翻那點心匣子,誰知那匣子也沒有點心,裡邊不過是兩塊扒來的紅薯。可孫布袋仍然嘴硬,他喊道:「我向毛主席保證,真是掰柿樹坡的!」
呼天成讓這三個「偷兒」在村口處站成一片,各自的脖子上都掛著偷來的莊稼,單等著下一位……
然而,當他轉過臉來的時候,呼天成愣住了。
在夕陽的餘暉下,只見下工的村人們全都在村口前的土路上立著。幾百口人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個個正向村口走來,他們走到村口處都自動地站下了,沒有人再往前走了,人們木然地站在那裡,望著那脖子上掛有「贓物」的三個人。那臉像牆一樣,一排一排地豎在那裡,豎出了一片灰黃色的狼一樣的沉默!
開初,呼天成嚇了一跳!在晚霞的映照下,那些土黃色的人臉源源不斷地、一層一層地堆豎在他的眼前,那些黑黑白白的眼仁全都對著他。在西天那一片橘紅色的霞光裡,在紅色落日那巨大背景下,那些灰黃色的人臉被映出了一種深遠的明亮,一種朦朦朧朧的堅硬;那堅硬,繃出了一種鮮豔而又冷然的生動,那生動裡似乎聚集著一股巨大的力量,彷彿頃刻間就會撲上來!那時他畢竟年輕,他的腦海裡出現了片刻的慌亂,他甚至想跑,他心裡說:跑吧?他覺得那麼多的人如果一齊擁上來的話,會把他撕成碎片,會把他踩成一攤爛泥!就在此刻,他聽見身後傳來了一聲耳語般的嘀咕,那是一個基幹民兵在慌亂中叫道:「呼支書……」
這時,呼天成才猛然醒悟,在這一瞬間,他才想起來,他是支書呢。他無論如何是不能跑的,他要這麼一跑,他這一輩子就算完了。怎麼辦呢?於是,他強迫自己牢牢地站在那裡,強迫自己的兩腿不要發抖,而後,他慢慢地轉過臉去,背對著那些叫人看了發憷的人臉,那些人臉疊在一起的時候實在是太可怕了,就像是一垛一垛的森森可怖的牆,那牆是一層一層的;那黑白混濁的眼仁重重疊疊地木著,看去就像是群狼咆哮前的沉默!使你猜不透那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臉牆後邊到底隱藏著什麼樣的念頭……一背過身來,他就覺得好受些了,那靜中的沉默就顯得不是那麼壓人了。但他仍感覺到背後有眼,那眼一重一重的,像刺一樣紮在他的背上。在這樣的時候,他腦海裡竟然沒有話了,他腦海裡一片空白!他只是等待著,等待著……可是,十秒鐘過去了,並沒有人發作,身後一點動靜也沒有。
就在此刻,他腦海裡霍然一亮,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他十七歲時參觀北京故宮時的情景。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出遠門,當時他是作為中原民兵代表進京參加國慶觀禮的。那也是他有生第一次坐火車,在「咣噹咣噹」的火車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竟然是那麼大呀!他也是平生第一次在故宮裡看到了皇帝坐的龍椅,那龍椅高高在上,氣勢磅礴,他一下子被鎮住了!他說不出來心裡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可他卻體味到了那無比的高貴和高高在上的威嚴!還有那皇宮的雄偉和九龍照壁的輝煌,都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那記憶瞬間在他的腦海裡放大了。
片刻,呼天成轉過身來,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抬起頭來,他的臉上多了一層凜然。他不再看那些人臉了,他誰也不看,他炸聲喊出了一個字:「賊!……」接著,他炸開喉嚨高聲喊道:「一窩賊!人沒臉,樹沒皮,百方難治!偷!偷吧,偷光,偷淨!!」
一個「賊」字,在村口的臉牆上炸出了一片愕然。就是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賊」字,一下子就鎮住了幾百口人!這樣的結果連呼天成都感到吃驚。
此時此刻,他突然發現,在這塊土地上,人是很軟弱的東西,在某些時候,人簡直是不堪一擊。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臉哪,就在一瞬之間,全都發生了一種奇妙的變化。人臉上就像刻上了字一樣,那就是一個「賊」字。一個「賊」字使他們的面部全都顫動起來,一個「賊」字使他們的眼睛裡全都蒙上了一層畏懼。一個「賊」字使他們的頭像大麥一樣一個個勾下去了。一個「賊」字就使他們互相偷眼望著,相互之間也突然產生了防範。那一層一層、看上去很堅硬的人臉在一剎那間碎了,碎成了一種很散很無力的東西,那些臉就像是掉在地上的豆腐,一個個軟塌塌灰濛濛的,灰出了一片迷茫和簌然。
這就是書上所說的「人民」嗎?
呼天成的自信心陡然增強了。他覺得他頃刻間就越過了眾人,脫穎而出。他的個子並不高,只能算是中等偏低的個頭,人也並不虎勢,但是,在此時此刻,他的身沒長,可他的心長了,他在心理上已高出眾人很多很多。他明白了,只要鎮住了心,就鎮住了人。心很小,人很大,可心是人的主。
呼天成再次鼓起勇氣,主動出擊了。他要試一試那些目光的力量,他要檢驗一下人心的強度。他揚起頭來,去尋找那些可以直視的眼睛。
他的眼在臉牆上很快地撒了一圈,先是捕捉到了王狗蛋的眼睛。王狗蛋是個老好好,人很綿軟,他女人能提著他的耳朵日罵他。呼天成的目光一下子就刺過去了,他的目光剛一射在王狗蛋的臉上,王狗蛋眼裡即刻露出了狗一樣的神情,馬上就往下縮身子,人立刻就矮了半截,那腰還不由自主地擰了一下。於是,呼天成信心大增!他又把目光瞄準了呼墩子,呼墩子是個傻大個子,長得虎背熊腰的,一頓能吃七個槓子饃,還能把石磙搬起來,可他卻是個不長心的貨。呼天成看他的時候目光加了些力,他的目光像冷刃一樣直射過去。想不到,呼墩子那牛蛋眼出溜一下就躲開了,躲得很快,他的目光躲閃著,還用舌頭舔了一下厚嘴唇,這是一種慌亂的表現。他腰裡也肯定有東西!
於是,呼天成的目光裡就增添了更多的「主」的意識,他從那一排一排的臉牆上挨個看過去,越看自信心越強,越看膽氣越足。那些目光幾乎全是畏懼的,是一點一點往回縮的;也有強一些的,不往回縮的,就是那些不回縮的目光裡,也藏有一些慌亂和迷茫;還有一些辯解的意味,彷彿在說,你看,我什麼也沒有偷,我真的沒偷……縱是那氣壯的,也是辯解中的氣壯。這時呼天成的目光就成了一把刀子,他把眾人分割了,他把那一層一層令人恐怖的臉牆分割成了一個一個的被審查者,一個一個在有罪和無罪中分揀的羔羊……他甚至有點可憐他們了,那麼多的人,幾百口人哪!他想,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如果走上來,一腳把他踢倒,那又會怎樣呢?
信心和激情是可以產生智慧的。呼天成的精神高高在上,腦海裡頓時湧出了許多超越眾人的念頭。他知道面前的這群人怕是大多都偷了地裡的莊稼,而他又不可能一下子捉住那麼多的人,俗話說,法不治眾啊!於是,呼天成很快就又作出了一個決定,他為這個主意能夠在一瞬之間產生而高興。他慢慢地轉過身去,再次背對著那些村人,高聲說:「把該放下的,都給我放下,回去吧!」
話說出來了,可人還是黑壓壓地站著。仍沒有動,誰也不動,人們還在那兒愣著。呼天成再次高聲說:「那些偷了東西的聽著,我給你們一個改過的機會!我不查了。你們把腰裡的東西放下,都回去吧!」說完後,他仍然背對著他們,不看,他不看的目的就是要告訴人們: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們都幹了什麼,我不看就是說我不想知道都是誰偷了,我是在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鄉下人是活臉的,我是給你們一個「臉」!
說完最後一句話時,呼天成的腦海裡曾出現過一絲游移和不安。他想,萬一他們仍然立著不動,那又該怎樣呢?
然而,只聽身後一片「撲撲」的響聲……頃刻間,像決了口的水一樣,人們都從他身邊快步湧過去了。
當呼天成再次回過身來的時候,他看見村口的土路上,到處都扔著一些紅薯、豆莢和掰下的青玉米……
那三個站在一邊的人竟然沒敢走,他們仍然傻傻地立在那裡,脖子上仍掛著他們偷來的莊稼。於是,呼天成對那些基幹民兵說:「去,掂個鑼,拉上他們去遊村,遊三趟!看他們還偷不偷了!」
在這天傍晚,吃飯的時候,鑼聲響了,村人們全都跑出來圍觀,只見那三位被當場捉住的「偷兒」,脖子上掛著他們偷來的莊稼在遊街……而眾多的「偷兒」卻暗暗地吸了一口涼氣。
年輕的呼天成就是在這樣的時刻,產生了一個近乎偉大的念頭:我就是他們的主,我要當好這個主。
借臉
十天後,村裡的盜竊風不那麼盛了,沒人再敢偷地裡的莊稼了。於是,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呼天成來到了孫布袋的家裡。
孫布袋是個光棍漢,人高高大大的,也算精明,就是「蟲」了一點,太惜力。於是,三十多歲了,卻找不下個媳婦。他的爹孃都早早地下世了,獨自一個人過光景,日子就顯得很邋遢、很艱澀、很沒有意思。村裡搞大食堂的時候,他是熱烈歡迎的,因為從此可以不做飯了。食堂一散,他就沒轍了,家裡連個像樣的鍋碗都沒有,他也不置,終日就是掰倆玉米、扒幾塊紅薯、偷二兩芝麻,燒燒吃吃,對付著過日子。時間一長,就偷出慣性、偷出水平來了,也偷出了一種愉悅。偷對他來說變成了一種技巧,變成了一種玩賞,變成了一種與眾不同的奇遇和瀟灑,變成了生活裡的「女人」。沒有什麼是他不能偷的,沒有什麼是他偷不來的。
夏天裡,他光身一人在場裡睡覺,半夜他赤肚肚兒摸到鄰村的瓜地裡,一根線都沒帶,竟然一次偷回去十二個大西瓜。說出來都沒人相信,問他怎麼能一次抱走十二個西瓜?那是不可能的!他說這有啥難的?用瓜秧打成「十字結」繞在瓜上,而後用「屎殼郎滾蛋兒」的方法,扯一個十個全動……他說,看瓜的打一聲呼嚕,他就扯一下瓜秧,瓜就跟著骨碌一陣子……瓜秧結實著呢;冬天裡,他在倉屋裡幫了兩天忙,就在人們的眼皮底下,他就能偷去一碗油!油是很不好偷的,可他竟能帶著滿滿的一碗油,大甩著手從倉房裡走出去,還能讓人看不出來。這事本來也沒人知道,後來還是他自己賣能說出去的。人家問他,咋能把油弄出去?他說,這還不好辦?說著,就給人們演示了一番。原來,他先是仰起身,平仰,跟著緊吸幾口氣,把肚子吸癟,而後再折下身子,把滿滿一碗油平貼在肚皮上,再反扣過來,用布條勒緊,肚子緊吸著那碗,碗就掉不下來了。就這樣,他大甩著手,氣昂昂地把油偷出去了。平日裡,他還在衣服上縫了很多布袋,可以說渾身上下都是布袋。他沒老婆,那些布袋都是他自己粗針大麻線縫上去的,一到地裡,見啥都往腰裡塞,於是人送綽號「孫布袋」。
呼天成進了孫布袋家,也不說話,只用眼盯著孫布袋看,看著看著,就把孫布袋看「毛」了。一會的工夫,孫布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慌慌地問:「天成,有事嗎?」
呼天成說:「說沒事也沒事,說有事也有事,事不大。」
孫布袋看了看呼天成,說:「你看,我這兒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你要有啥事就說。」
呼天成又看了他一眼,還是不說話,就勢往地上一蹲,從兜裡掏出一隻菸袋,就蹲在那裡捲菸吸,擰了一支又一支……
孫布袋更「毛」了,他猜不透呼天成找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他不敢再叫天成了,就改口說:「支書,這些日子我可是連村裡一根草毛都沒拿過,不信你搜!你搜了。」
呼天成說:「貴生,我想讓你幫個忙,就看你願不願幫了?」
孫布袋一時怔住了,「貴生」這兩個字聽上去很陌生,卻又有點耳熟。他怔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本是他的「大號」,是他的名字呀!這個名字已好久沒人叫了。他心裡一熱,又看了看呼天成,眼裡透著迷茫,不知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呼天成又說:「你要能幫我這個忙,過一段,我可以給你說房媳婦,我說到做到。」
孫布袋臉上立時就露出了乾渴。在孫布袋面前是不敢提「女人」二字的,只要一說到女人,他就迷了。他乾渴的時間太久了,他想女人都快想瘋了!在很多個夜晚,他都是在苦苦地熬著,最早的偷竊行為就是因為熬不過那漫長的黑夜才竄到地裡去的……他的眼立刻就亮了,亮得發黏,他先是舔了一下厚嘴唇,接著又咂了咂嘴,連聲說:「你說你說!你儘管說。」
呼天成說:「我想借借你的臉。」
孫布袋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清楚似的,問:「借啥?」
呼天成說:「你的臉。」
孫布袋還是不明白。可孫布袋被「女人」二字迷著,他蹲下身子,往前湊了湊,用巴結的語氣說:「你就說叫我幹啥吧?」
呼天成說:「把你的臉借給我使使……」
孫布袋似乎是聽明白了,孫布袋說:「你要借我的臉?」
呼天成說:「對,我就是要借你的臉。」
孫布袋說:「咋個借法?」
呼天成說:「你不是好偷嗎?你不是會偷嗎?你不是偷得很巧妙嗎?我讓你每天上地的時候,偷一樣東西。玉米也行,紅薯也成,豆也成……」
這會兒,孫布袋終於聽出意思來了。他說:「我不傻。你以為我是傻蛋?我要是偷了,一回村就讓你逮住了。是不是?」
呼天成說:「是。」
孫布袋說:「那往下呢?」
呼天成不吭了。呼天成只吸菸,不說話。
孫布袋說:「往下好讓你整治我?是不是?往下你還會讓我脖裡掛著偷來的東西遊街示眾……是不是?」
呼天成把煙擰了,很平靜地說:「是。」
孫布袋說:「這麼一來,我的臉就不是臉了。我還能活人嗎?我不借,人是活臉的,這個臉我不能借……」
呼天成臉一沉,說:「你以為你是個啥貨?你沒偷過?你沒賊性?老實告訴你,我啥時候都能收拾你!」說著,呼天成霍一下站起來了,呼天成說:「你再想想……」說著就要走。
孫布袋眼巴巴地說:「你真能給我說個女人?」
呼天成說:「我從來都說話算數。」
孫布袋咧了咧嘴,那樣子像哭一樣難看,他說:「你是黑我呢。天成,你存心黑你老哥呢。再咋我也是個人呢,我能不要臉嗎?!」
呼天成說:「你要真不願就算了。」
孫布袋看著呼天成,看了一會兒,又說:「你記分不記?」
呼天成搖了搖頭,心裡想,鱉貨,這真是個鱉貨!他說:「你想要?你想要就記。」
孫布袋說:「收拾一回記多少?」
呼天成說:「你說吧,你要多少?」
孫布袋說:「一回五分吧?不能再少了。」
呼天成說:「給你記十分。可有一條,你不能說出去。你不能給任何人說,你要是敢日白一個字,我會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孫布袋點著頭說:「我不說。你放心,只要能說下媳婦,鬥死都不說。可你承許我的,你可得兌現……」
呼天成又最後看了孫布袋一眼,扭頭走去了。當他拐上村街的時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那時的夜總是很黑,村街就像是灰黑色的磨道一樣,那黑深深淺淺參差不一,既看不清前邊是什麼,也看不清後邊是什麼,人在黑暗中走,走的是一種熟悉,走的是一種心態。這時候人就沒有了,人完全融在黑暗裡了。你得不停地想點什麼,要不然任何人都會恐懼的。不過,總是有狗咬聲從村東村西響起來,狗叫出了一種讓人親切的溫馨。還有那舊式織機的「哐哐」聲,也使人產生一種和緩的平靜。
可呼天成並不想平靜,那時他年輕啊,一顆年輕的心總是很熱,一個個念頭像雜草一樣從他那勃勃的雄心裡冒出來,那狗咬、那舊式織機的「哐哐」聲時常干擾他的思緒。於是,他總是對那些跑過來的狗們厲聲喝道:「殺你!」還好,月色很涼,月色從樹的縫隙中漏下來,撒一地濛濛的小白點,他踏著那些小白點往回走,走出了一些深深淺淺的「思想」,走出了一些朦朦朧朧的「智慧」。他想,他要「日弄」好一個村子,他就必須徹底地征服人心。要想徹底征服,他就得先摧毀一些東西,而後才能夠建立……
踏著那些斑駁的小白點,望著無盡的夜空,呼天成發現,在平原的鄉野,在這樣一個村落裡,真正的統治並不是靠權力來維持的。他深知,村一級的所謂組織並不具備權力形態,因為它不是村人眼裡的「政府」。在村人們眼裡,「政府」才是真正的「上頭」,而他僅僅是「上頭」與「下頭」之間的一個環節。那麼,在呼家堡,要想幹出第一流的效果,就必須奠定他的至高無上的地位。而這一切,都是靠智慧來完成的。那就是說,他必須成為他們中間最優秀的一個。對於那些「二不豆子」、那些「字兒、門兒」不分的貨、那些野驢一樣的蠻漢,他必須成為他們的腦子、他們的心眼、他們的主心骨。
那麼,一開始的時候,他得有一個「餌」,而孫布袋就是他的「餌」了。
自此,孫布袋的「臉」成了他祭旗的第一刀。
在鄉村裡,臉面是活人的招牌。鄉人是最看重臉面的。
呼天成正是借孫布袋的「臉」,給全村人上了一堂生動的政治課。
這門課的第一步是展覽。那時候,幾乎是每天傍晚,孫布袋總是在村口處被人當場捉住,「人贓俱獲」。於是,孫布袋的臉就成了一個掛起來的「賊」字。那個「賊」字一次又一次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浸泡在眾多人的眼仁裡。他的臉就像是被剝光了皮的樹一樣,無數次地接受目光和語言的洗滌!不光是一些女人指著他的鼻子罵,孫家那些上了年紀很有些輩分、也很有些正義感的叔伯爺們曾當眾唾他!孫家的同宗說:布袋呀布袋,你是沒有一點改性了,你真丟孫家的人哪,你把孫家祖祖輩輩的人都丟光丟淨了!
那時,孫布袋的脖子上總是掛著一串串偷來的東西,像小丑一樣在村街上被人牽著走……人眼是可以醃人的,眾人的眼可以把一張臉醃小醃爛醃成肉乾,醃成一泡臭狗屎!開初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己是假的,是做給人看的,每當他被捉住時,還有點滿不在乎,還覥著臉對人笑呢。後來他就再也笑不出來了,後來他從眾人的目光裡看到了一個狗樣的東西,那就是沒有了「臉」的自己。他的目光在與人接觸的時候,就再沒有了那種平靜,也沒有了過去的那種「愉悅」,當人看他時,他自己就先先地有了一種「賊」的感覺,那個「賊」字灼燒著他,使他恨不得立時鑽進地縫裡去。到了這時,連他自己也覺得他已經不是人了!
展覽不光是給孫布袋帶來了恥辱,也給全村人抹上了深重的精神烙印。人們一看到孫布袋就腰裡發緊、心裡發憷。孫布袋那張臉成了一種象徵,一種罪的象徵。人們一看到孫布袋,就想到自己也曾是偷過一兩穗兒莊稼的,也就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呼天成要的就是這種「殺一儆百」的效果。
孫布袋一下子就完了,孫布袋自此徹底地成了村人的笑料,成了連孩子們都不屑於理睬的渣子,成了誰想踢一腳就踢一腳的狗。他走在村街上,總有人取笑他說:「布袋,又偷了點啥?」到這時候,孫布袋才後悔了。他曾私下裡找過呼天成,他悄悄地對呼天成說:「我不弄了,日他媽,我不能再去賣臉了……」呼天成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說:「晚了!」孫布袋哭了,五尺高的漢子,蹲在那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嗷嗷大哭。等他哭完了,呼天成說:「弄吧,退是退不回去了。我說了,將來給你說個媳婦……」
於是,孫布袋萬般無奈,只好繼續做賊……
呼天成的第二個步驟是開會。開會是呼天成給村人們上的第二課,這應該說是一堂「集體意識課」。那時候,在許多個點著馬燈的夜晚,孫布袋自然而然地成了會議上的活靶子,成了法定的批判物件。
應該說,是會議照亮了呼家堡的漫漫長夜。這是呼天成的一個創造。正是呼天成把「會議」這個群體集中的形態發揮到了極致。在當時的呼家堡,召開會議成了呼天成的一個法寶。他發現,只有會議才能把人的精神「團」起來,會議像是一根繩子,捆住了呼家堡的人心。會議使人收縮,會議也使人膨脹;會議就像翻牌一樣,隨時可以翻出一張臉,再翻出一張臉,只要你掌握了會議,你就掌握了主動權,需要的時候,你就可以把某一張臉「亮」出來……
會議也成了呼家堡人的興奮劑,會議可以產生各種不同的妙用:對呼家堡的女人們來說,會議成了她們的「戲臺」;對呼家堡那些光棍漢們來說,會議成了他們的「女人」;對呼家堡的老人們來說,會議成了「紅日頭」,成了他們靠在南牆根兒捉蝨的日子……這是一個個讓人激動又讓人緊張的時刻,當民兵連長高喊:「把人帶上來」的時候,眾多的人頭都會齊刷刷地揚起來,望著臺上……
在會議上,呼天成成了真正的主宰,成了一呼百應的核心。呼天成心裡明白,對孫布袋這個「餌」的使用是有期限的,一個孫布袋並不能長期調動人的興奮點,這個祭「臉」的儀式只是個開始,他必須往縱深處發展。開會得有議題,好在議題是可以製造的,因為人的「錯誤」是現成的,人是不可能不犯錯的,人只要活著,就會有錯,你只要有錯,那議題也就是現成的了。於是,在以後的日子裡,會議的名堂就多起來了。會議漸漸地開出層次來了,每一次會議的議題都會事先有一個新的「餌」。那「餌」在不斷地轉換著,會議的形態也在發生著變化。
在會議上,他開始對人的臉面進行「切割」。他把人分成了一個一個的層面,每一次開會,頭和尾都有了一些差別和區分。比如,在開會之前,他會先開上一個「隊委會」或是「擴大隊委會」,這樣,就把一些人的「臉」提出來了,給這些「臉」一些光耀的機會,這些「臉們」立時就會容光煥發;比如,在會議之後,他又會開一個「模範會」或是「骨幹會」,那麼,又會有一些被點到名字的「臉們」為此而容光煥發;再比如,他會在會議中間突然再召集一個「積極分子會」或「貧協會」,立時就會讓一些被點到名字的婦女激動不已,甚至熱淚盈眶!正是這種區分產生了差別,差別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呼天成發現,就是這些極簡單的形式,使人心有了顫簌感和等級感。人臉上是沒有字的,是會議給他們一個個都刻上了「字」,那字是刻在精神上的。人的臉皮是多麼薄呀!那烙印打上去的時候,又是怎樣的驚心動魄呀!那些可憐的村人們,為了能被點到名字,常常雞不叫就起來下地了……
會議真好!
呼天成的目的達到了,權威很快就樹起來了。可他身後卻多了一個「尾巴」,那就是孫布袋。在沒人的時候,孫布袋總是偷偷地溜到他跟前,像鬼魂似的突然跳出來說:「支書,你給我說的媳婦呢?」
被捏死的魂靈
可是,權威也是會受到挑戰的。
就在第二年的夏天,呼天成剛剛建立起來的權威,受到了一次強有力的挑戰。那真是一個神鬼皆驚的日子呀!
那是七月。在七月的一天中午,小娥死了。
就在那個燠熱難耐的中午,當人們都躺在樹蔭下歇晌的時候,村民劉全的女兒失腳滑進了村東的啞巴河。小娥那年才十四歲,她是在河邊洗衣裳的時候,失腳滑進水裡去的。後來,當村人們趕去時,她已經在水面上漂起來了。
劉小娥的娘趴在河邊上哭著說:「娥呀,娥呀,你不聽話呀!娥呀,娥呀,你不聽話呀……」後來她就被人架回去了。
老人們說,還是當緊辦理後事吧。
「後事」卻難辦,非常難辦。
這當然不是因為悲痛。毛主席說,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一個女娃,死了也就死了,哭也是要哭幾聲的,但也說不上十分的悲痛。可是,她是在啞巴河裡淹死的,這情況就不同了。啞巴河是呼家堡唯一的「海子」,說起來也就是一個十多畝大的水塘,還是個死水塘。然而,這個塘裡的水卻從來沒有幹過。據說,把一隻會叫的青蛙扔進水裡,它就再也不會叫了,所以它叫啞巴河。關於啞巴河,早年曾有過許多神神鬼鬼的傳說,於是也就有了一個古人留下的規矩:凡是在啞巴河裡淹死的人,必須把她的「魂靈」打撈上來。否則,她就會成為一個新的淹死鬼,每年都要拉一個人下去……
按照規矩,打撈「魂靈」的形式是極為悲壯,也極為神秘。這事必須讓有血緣關係的家人親自去做,外姓旁人是不能參與的。首先是得扎一個木筏,木筏上要有「引魂幡」,幡下還要用麻線拴上一隻公雞。而後才能綁上繩子,由親人拉著木筏順河轉圈走,一邊走還要一邊喊魂……要一直拉到「魂靈」自動跳到木筏上來為止。
於是,在老輩人的監督下,村民劉全也就按規矩紮了一個木筏子,去河裡打撈女兒的「魂靈」。
那時的劉全也才三十來歲,手巧,會做木活兒,是村裡的匠人頭,在村人中是很有些臉面的。劉全雖是個綿善人,平日說話沒大言語,可一站在房頭上就不行了,蓋屋的時候,他只要一站在房角上,那威風和氣勢就出來了。他帶了很多徒弟,本村外村都有,因此他時常蹲在房角上,叼著一支菸,指揮那些徒弟們給人瓦屋。他說:狗,你下去。狗就下去了。他說:二槐,你上來。二槐就上來了。聲不高,話也綿軟軟的,挺鎮人。上樑的時候,他的眼就是尺子,他說:東邊高了,那一準就是高了;他說西邊歪了二分,那也一準就是二分,他就有這眼光!
人只要有了「眼光」,那威信也就跟著上去了。再加上誰家蓋屋都要請他去幫忙,「臉氣」就越來越大,敬重他的人就多。因此,一聽說劉全家出了事,來幫忙的人特別多。打棺那天,劉全家光徒弟就來了十幾個,那些沾親帶故的就更不用說,一時間,劉家就顯得熱鬧非凡,人多勢眾!
一時,打撈「魂靈」的日子成了呼家堡盛大的節日。那時候,河邊上總是黑壓壓一片,站滿了觀看劉家撈「魂」的村人們……村支書呼天成有時也來看一看,他來的時候總是默不作聲,就蹲在河邊上,兩眼盯著水面。走的時候仍是默不作聲。開始的時候,人們都瞅著河上,也沒有人注意他。
對這件事,人們都處在一種莫名其妙的「激動」之中,這是大事呀!沒人注意支書在不在,自然也沒人去徵求支書的意見。可呼天成對這件事在意了……
在呼家堡,劉家是個大姓,人口重。劉家沾親帶故的親戚也多。現在,他們全都在河邊上立著,幫著操辦撈「魂」的事宜。在老輩人的指點下,劉全先是跪下來,嘴裡唸唸有詞,給河裡的神靈們燒些紙錢,待三叩九拜之後,才拉上纖繩,拽著那個扎有引魂幡的木筏順河走。劉全是個筋巴巴的小瘦人,當他赤身穿著一個大褲衩子、拉上纖繩圍河走的時候,一不小心,先先就栽了一跟頭!栽得土頭土臉的,顯得人很滑稽。然而,卻沒人笑,人們怕驚了神靈,沒人敢笑。人們看劉全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拉著纖繩往前走。於是,老輩人說:再願籲願籲吧。他就重新跪下來,又「願籲」了一番。接著又拉縴繩往前走。天太熱了,日頭像火鏡一樣從天上爆下來,沒有一絲風,水面上靜靜的,筏子在水面上一漂一漂地動著。劉全邊走邊喊:「妞,上來吧。妞,上來吧。」
圍觀的人們全都盯著那隻筏子,看筏子在水面上一晃一晃地蕩,想那「魂靈」什麼時候能跳上來呢?然而,筏子上什麼也沒有,只有那隻用麻繩綁著的蘆花公雞,公雞時而抬抬頭,時而又勾勾頭,看上去傻呆呆的……
河邊上,劉全一圈一圈走著,當劉全圍河走了三圈後,就再也拽不動那筏子了。他有哮喘病,往下,他走一步,喘一聲,嘴張得像小廟,頭伸得像勾頭雁,腰彎得像大蝦,在陽光的照射下,那像弓一樣的脊樑上汗淋淋的,一根繩子像尾巴一樣在背上拖著,活像是捆綁著的一隻水母雞。走著走著,就又一頭撲倒在地上了。他再次爬起來,人成了一個土驢,他四下看了看,傷心地叫道:「她娘,她娘……」見沒人應,就搖搖晃晃地拽著繩繼續往前走。
這時,小娥娘擰著一雙小腳跑上去,一把拽過纖繩,說:「她爹,你歇歇。」說著,她背上纖繩,嘎勾著頭往前拱……就這樣,小娥娘在前,劉全在後,一聳一聳、一擰一擰地走著……
河面上,啞啞地飄著那一高一低的喊魂聲:「妞,妞啊,上來吧。」「妞,你聽話,上來吧……」
從早晨到中午,又從中午拉到黃昏,小娥的「魂靈」仍然沒有打撈上來。傍晚的時候,圍觀的村人就更多了,很多外村人聽說信兒也都跑來了。河邊上一時喧鬧無比,到處都是圍觀的人群。天塌黑之後,河上又點起了白紙糊的燈籠,筏上一隻,劉全手裡提著一隻,白燈籠搖搖地照在河面上,更增加了幾分讓人恐怖的陰氣。白燈籠映著劉全兩口子的身影,那影兒小小、晃晃,搖搖曳曳,看上去就像鬼魂一樣。兩人早已是疲憊不堪,卻仍拽那個筏子在順河走,兩人的喉嚨都喊啞了,聲音已經發不出來了,可兩人的嘴仍然張著,在心裡喊:「妞,你上來吧,上來吧……」
撈「魂」的儀式進行到第三天的時候,河面上仍是紋絲不動,什麼也沒跳上來。劉全兩口實在是拉不動了,卻還在掙扎著……可人們仍然興頭不減。劉家的族人一片一片地跪倒在河邊上,來河邊燒紙錢的女人也越來越多,頌唸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了,在一片嫋嫋的青煙裡,只聽立在河邊上的村人們齊聲高喊:「妞,上來吧!」
「妞,你上來吧!」
到了這時,呼天成覺得他不能不管了。他覺得無論如何不能讓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統治村人。他更不能讓劉家的人為這件事裂出一塊……他必須想出一個辦法來。
第四天頭上,半上午的時候,劉全兩口子仍拽著那筏子,在河邊上一圈一圈緩緩走著。人太乏了,那拉筏的繩子似有千斤重,一墜一墜地在水面上拖著……驟然,人群中響起了一片歡呼聲,只聽水面上「卜啷」一聲,一道亮光閃過,只見一尾金色的小鯉魚跳到了那隻筏子上!一時人頭攢動,人群轟一下湧過來了,人們齊聲高喊:「上來了!小娥上來了!」
當筏子從河裡拉上來的時候,劉全雙手捧著那尾金色的小鯉魚,眼含熱淚,抖抖索索地跪下來,給河中的神靈們謝恩。他跪在地上接連磕了三個響頭,說:「神哪!……」
此刻,就在此刻,呼天成突然站起身來,大步走上前去。他一伸手,把那尾小鯉魚從劉全手裡拿過來,高高舉起,大聲說:「這是小娥的魂嗎?這就是小娥的魂?!」
劉全兩口一下子怔住了,光張嘴就是說不出話來。
呼天成又喊道:「誰說這是小娥的魂,站出來?!」
沒有人說話,河邊上圍觀的人誰也不說話。呼天成又高聲說:「我知道這是老輩人立的規矩,我看這規矩得破破了!你們睜眼看看,這能是小娥的魂嗎?!」呼天成接著又說:「,我告訴你們,我這人不信邪,我不迷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這明明是一條小魚,怎麼能是小娥的魂呢?!」說著,他把那條小魚舉得更高了。
劉全兩口子看出他有摔的意思,趕忙「撲通」一聲,在呼天成身前跪下了……
小娥娘求告說:「支書,你放了小娥吧……」
劉全也說:「支書,你放下小娥。」
呼天成嘆口氣說:「劉全,我不是跟你過不去。我只是不信邪。我不能讓這股子邪氣把村裡的正氣淹了……」
呼天成說著,再一次把那條小魚高高舉起,對著眾人說:「你們聽好了,如果真有鬼神,就讓那鬼神來懲罰我吧!……」說著,在燦燦的日光下,在眾人的注視下,眨眼之間,只見他的兩個手指一緊,生生把那「魂靈」給活活捏死了!!
天啞了。
地啞了。
人也啞了。
此時此刻,在黑壓壓的人群裡,人人眼裡都露出了恐怖的目光。
周圍一片死寂!
而後,呼天成對著河大喊了三聲:「神鬼們聽著,你們來找我吧!我是呼天成。我就是呼天成!從明天開始,我在這裡站三天,在這三天裡,我天天候著你們!!我不信邪,你們要有種,就讓雷劈了我!」說完,他撂下眾人,把死了的「魂靈」往地上一摔,大步走去了。
劉全兩口子像是傻了一樣,仍在地上跪著。好久好久之後,劉全才喃喃地說:「這是不讓人活了,這是不讓人活了……」
而後,劉全就木呆呆地站起身來,慢慢地往家走,親戚們、徒弟們也都跟著他走。
劉全走進院子,又走進灶屋,從屋裡拿出一把菜刀來。於是,親戚們「轟」的一下,亂了。有的說,幹啥呢?別出人命啊?!有的說,跟他拼了,跟他拼了算了!……
可劉全卻蹲在院子裡磨起刀來,他「哧啦、哧啦」磨著那把菜刀,一邊磨一邊掉眼淚。嘴裡喃喃地說:「娥呀,娥呀,你命老苦呀……」磨完了刀,劉全站起身來,又迷迷怔怔地在院子裡走了一圈,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有人叫他:全哥,全哥,你幹啥呢?他這才迷過來,就又掂著刀往外走……來到村街上,他看見呼天成的時候,就又立住了……
呼天成就在村街中間的那棵老槐樹下站著,那樹上掛著一口鐘。在他的身後還立著一排民兵。呼天成站在鐘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厲聲說:「劉全,樣!你幹啥呢?!」
不料,手掂菜刀的劉全愣了愣,卻「撲通」一聲,又跪下了。他跪在當街裡,哭著說:「娥呀,娥呀,你命老苦呀……」
呼天成又說:「樣!」
看劉全這樣窩囊,跟在後邊的親戚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劉全的老叔在他身後暗暗地踢他了一腳,小聲說:「起來!」可這一腳也沒能讓劉全站起來,劉全只說:「支書,你真是不讓人活了呀。」
呼天成說:「劉全,你起來。我跟你無冤無仇,我怎麼不讓你活了?你要想跟我拼命也行,可有一樣,你先等等,等三天,讓小鬼小判們先找我拼命吧!三天後,你再來找我,我候著你!」
在此後的三天時間裡,每天放工的時候,呼天成都象徵性地在河邊上站一會兒,並且當著眾人大聲說:「神們,鬼們,我呼天成來了!」
村人們也跟著啞了很長時間,在這段時間裡,人們彷彿在靜候著什麼……可是,什麼也沒有出現。後來,人們私下說,呼天成連鬼神都鎮住了。也有人說,他聽見鬼哭了,鬼天天半夜裡哭……
還有人說,他見呼天成曾到小娥的墳上去過,還喃喃地說了些什麼。可究竟說了什麼,卻沒人知道。
到此,劉全不光死了女兒,在村人們眼裡,那匠人的威風也「死」了,他昔日里曾有過的威信,一下子全失去了。他在家裡整整躺了半個多月,當他走出來的時候,人整個木了,腰也駝了,臉上灰濛濛的,一點神也沒有。
然而,就從這年夏天之後,不知怎的,村人們再見呼天成的時候,臉上就多了些敬畏。人人都對他恭恭敬敬的。連那些上了輩分的老人,見了呼天成,也遠遠就跟他打招呼,笑著稱他「呼支書」,頭點點地說:「呼支書,你吃了?」再也沒有人喊他天成了。
到了這年冬天,藉著治理崗地的機會,呼天成去縣上借了兩臺推土機,一個冬春,就帶人把啞巴河填平了……
拾來的女人
呼天成說話是算數的。
呼天成說給孫布袋找房媳婦,就給他找了一房媳婦。
那女人是撿來的。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早晨,呼天成在村頭白菜地邊的草菴裡發現了一個外鄉女人。那女人躺在庵裡,已經昏迷過去了。
呼天成一向有早起的習慣。從年輕的時候起,他每天都準時在雞叫時起床。那時他精力充沛,總是天不亮就醒了,醒來後他會在床上稍稍思摸一會兒,就著油燈捲上一袋煙,想想一天的事體。等天麻麻亮時,他已經站在村頭的那棵老槐樹下了。
而後,鐘聲就響了。他的時間就是上工的時間。
那天,他本可以不起那麼早的,窗紙白的時候,他就知道下雪了。冬天裡活計不多,雪天是可以不出工的。可他早起慣了,不起來身上難受,於是就披衣下床,在屋裡走了一圈,仍有些心神不寧,就說,去看看白菜吧。
「白菜」像是一句讖語。
這也許是上蒼的安排,如果那天早上他不出來的話,那個女人就凍死在草菴裡了。
他出門的時候,雪仍然下著,天地間茫汪汪的,整個村莊都被那耀眼的白色覆蓋了。清晨,那靜中的白色是很鎮人的。雪在地上、房上、樹上呈現出不同的形狀,白得天然,原始。人在這靜中走著,只有「咯吱、咯吱」的踏雪聲,那聲音很脆乎,地上的腳印是一窯兒一窯兒的,回頭看的時候,叫人不由得生出些高遠的念頭。好雪呀!
呼天成先是來到村口的大槐樹下,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有一刻,他甚至從樹上取下了敲鐘的繩子,可準備敲的時候,他又猶豫了,他心說,天還下著,算啦。而後他掛上了繩子,朝村頭的白菜地走去。
當他來到村頭時,突然發現地上撒有零亂的麥草,順著麥草的痕跡往前走,就來到了那個草菴旁,他有點疑惑地探頭往裡一看,就看見了那個女人……
那是個很柴很瘦的女人,臉色黃蠟蠟的,身上罩的是一件半舊的棗花布衫。她蜷身躺臥在草菴裡,滾在一片零亂的麥草中,像羊兒一樣團縮在地上,昏迷中還不時地抽搐著。她看上去是那樣的單薄,那樣的可憐,就像是一隻哀哀待斃的小羊羔。那時候,她給人唯一的印象是睫毛上夾著一滴淚珠。她的睫毛很長,那滴淚珠就在她的睫毛處含著,細細的睫毛夾一滴兒圓圓的淚,看似要掉下來了,卻沒有掉,就那麼默默地讓人心疼地含著。
這女人是用一蓬稈草火和六碗小米湯救活的。呼天成把她背到隊裡,讓人烘上火,又吩咐人給她熬湯。米湯熬好時,她仍然昏迷著,就在半昏迷中,有人喂著,她一勺一勺地竟然喝了六碗!七嬸說:「天成,她是餓壞了呀!」
她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大娘,大爺,能給俺找個吃飯的地方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呼天成正在門外蹲著吸菸呢。聽了這話,呼天成把煙擰了,站起身來,就找孫布袋去了。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件事會給他帶來終生的悔恨。
那時天已是半晌了,孫布袋才剛剛起來,他披著一件老襖,鞋都沒顧上穿,光著兩隻大片子腳,正袖手縮脖地「谷堆」在床前的地上。這真是個懶人哪!他竟然在床前頭挖了一個有兩磚寬的小火窯兒,他正蹲在火窯兒旁燒紅薯吃呢。他燒的是煙稈,只見屋裡邊狼煙滾滾,嗆得他大聲咳嗽著……
呼天成進門就把那火窯給踢了,說:「狗日的,你看看你這個家,狗窩都不如!」
孫布袋一看進來的是呼天成,就說:「我又沒個媳婦,你給我找的媳婦哪?」
呼天成笑了,說:「媳婦給你找著了。」
孫布袋說:「真的?不是誆我吧?」
呼天成臉一沉,說:「我說一句算一句。」
孫布袋「噌」一下躥起來,說:「找著了?!」
呼天成說:「去吧,把人弄回來,好好待人家。」
孫布袋激動地在屋子裡躥來走去,不停地搓著兩隻手說:「哪村的,在哪兒,人在哪兒哩?!」
呼天成說:「外鄉的,我給你拾了個女人,去把她揹回來吧。」
孫布袋抬腿就往門外走,走得急了些,「咚」一下撞在了門框上,頭上撞了個大包!他揉了揉腦門子,窸窸窣窣地躥出去了。不久,卻又折了回來,說:「弄了半天是個癱子?我可不要癱子。」
呼天成臉一緊,說:「你真不要?」
孫布袋張了張嘴,不再說什麼了。他想媳婦想得太久了,人都快要想瘋了,就是癱子他也想要……他嘟嘟囔囔地說:「讓我看看,我先看看再說。」
呼天成接著說:「誰說是癱子了?你狗日的還不要,人家願不願跟你還難說呢。」
孫布袋小聲說:「不是癱子,咋還讓我背……」
呼天成說:「那是餓的。有三天飽飯就養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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