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兒說:「我什麼都不要,我們家欠你太多了,我只想……」
呼天成扭過身去,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他無力地擺了擺手,說:「去吧,你去吧……」
這時,小雪兒已解開了第三個釦子,頃刻間,那雪白的乳房像跳兔兒一樣撲了出來,在那彈軟的雪白之上,亮著一圓晶瑩的葡萄紅……
呼天成把那晶瑩的葡萄紅含在眼裡噙了一會兒,卻加重語氣說:「去吧,孩子。你呼伯老了,你還年輕,你呼伯不能毀你。你這份兒情意,我,收下了……」
小雪兒停住手,愣愣地站在那兒,片刻,她又慢慢地、一個一個地把釦子重新扣上……
她用低低的、近似耳語的聲音說:「呼伯,我走了。」
呼天成擺擺手:「去吧,孩子。」
小雪兒又咬了咬嘴唇,快步地朝門口走去。可呼天成又忽然叫住她說:「等一下……」小雪兒站在門口,轉過臉來,默默地望著他……
呼天成說:「你媽她……」
小雪兒說:「我媽她……」
呼天成說:「噢,噢噢。孩子,給你媽捎個話,就說我……讓她多保重吧。」
小雪兒默默地點點頭……
接著,呼天成又用傷感的語氣說:「孩子呀,你呼伯老了,上歲數了,又管著呼家堡這麼一大攤子……有時候,也累,也孤啊!你得閒的時候,多來看看你呼伯,好嗎?」
小雪兒又點了點頭。
呼天成嘆了口氣,終於說:「天不早了,回吧。」
小雪兒走後,呼天成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他喃喃地說:「好菜呀,多好的一盤菜呀!」
接著,他眼前出現了另一個女人,出現了一雙悽然動人的眼睛,出現了許許多多的令人難以忘懷的日子,那些日子就像是粉紅色的羽毛,在他的眼前亂紛紛地飛舞著,一片一片,一絮一絮地落在他的心上,飛動著的是羽毛,落下的卻是火焰……他的心說,是鋼人也化了呀!
是呀,三十五年前,他曾經救過一個女人。每當想起那個女人,他就會聞到一股棗花的氣味。在那個大雪紛飛的早晨,那個女人倒在村口的草菴裡,那天,她穿的就是一件棗花布衫……後來,那女人多次對他說:你要了我吧,要了我吧,我實在是受不了了……可他一次也沒有要過那個女人……他多想要那個女人呀!可是,那時候,那時候呀……
現在,在他六十大壽的這一天,她的女兒來了,她是來回報他的……什麼叫「獻身」?這才是「獻身」哪!人,活到了這份上,也算值了。賬是不能還的,有些賬必須讓它欠著,欠著很好。更讓他感到欣慰的是,今夜,他沒有再聽到那「沙拉、沙拉」的聲音,它竟然不再出現了……為此,他也有一點點的遺憾。
呼天成輕輕地拍著腦門,默默地對自己說:練吧,再練練功吧……
夜半時分,呼天成練完功,剛剛躺下打了個盹兒,突然,那個放在小茶几上的「對講機」響了,裡邊傳出了民兵連長呼二豹那急切的呼叫聲:「呼伯,呼伯有急事向您彙報,有急事向您彙報!」
呼天成坐了起來,拿起那個對講機,平靜地問:「啥事?說。」
呼二豹在對講機裡遲疑了一下,說:「這事,鱉兒……」
呼天成問:「急事嗎?」
呼二豹說:「急事。」
呼天成馬上說:「你來吧。」
一個時辰不到,呼二豹手裡抓著那部對講機,氣喘吁吁地跑來了,他一進門就報告說:「呼伯,有人往您臉上抹屎!」
呼天成仍坐在那裡,沉靜地看了他一眼,批評說:「看你慌哩,慌個啥嘛?啥事兒吧,說清楚。」
呼二豹喘了口氣,又說:「我剛剛得到訊息,有人要走……」
呼天成問:「誰要走?往哪兒走?」
呼二豹說:「就是那個愣頭青貨,在麵粉廠的那個劉庭玉。操!他要脫離集體,要帶著老婆孩子走。這不是往您老臉上抹屎是啥?!」
呼天成心裡「咯噔」一下,好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淡淡地說:「走就讓他走嘛,你慌個啥?」
呼二豹一時被激住了,他望著呼天成,張口結舌地說:「這,這……他正收拾東西哪,明兒一早就走了呀!」
呼天成的心被狠狠地紮了一下,就在二十天前,省裡的一個領導來參觀的時候,他還笑著說:「呼家堡沒有一個人願意脫離集體,打都打不走啊!」那個領導也笑著說:「你們是平原一枝花,富喲!」可現在,他的話音剛落,就有人要走了……這是扇他的臉哪!
呼天成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說:「通知幹部們,開個會吧。」
呼二豹應了一聲,立時走到院子裡,拿著對講機大聲吆喝起來……
一會兒工夫,幹部們匆匆趕來了。等人到齊的時候,呼天成站起身來,望了他們一眼,說:「你們討論吧,拿個意見出來……」說著,卻徑直走到靠裡邊的那張草床上,一扭身躺下了。
呼家堡繩床
這能算是一張床嗎?
它是那樣的破舊,床幫僅是幾塊粗糙的、黑汙汙的木頭,木頭上泛著一股腥嘰嘰的氣味,那氣味是人的油汗和蚊蟲的屍體喂出來的。說是床,也僅是床框上簡單地網著一些草繩,草繩上結著一個一個的網結,那網結是一扣一扣的,人躺上去的時候,就像是落在了一個沒有多少張力的兜網上,那一扣一扣的繩結會深深地勒進人的皮膚。那可是些帶有毛刺的草繩啊!
可是,對呼家堡來說,這繩床是有紀念意義的。這張繩床的床幫是槐木的,很結實,它已有四十年的歷史了,可以說,它是呼家堡艱難歲月的見證。早在四十年前,在呼天成剛當上支書的時候,村裡很窮,窮得連一張桌都買不起。於是,呼天成就帶人下河坡裡割草,而後把草曬乾,擰成繩子;又伐了幾棵不長的老槐樹,打了這麼個繩床,這些繩床後來就成了他們的辦公用具,夜裡開會,可以坐一坐,躺一躺,實在是太晚了,就睡在這些繩床上……漸漸地,這些繩床大多都坐壞了,也就不再用了。可呼天成卻執意要留下一隻,他說他已經睡習慣了,離開這草編的繩床,他睡不著覺。
「呼家堡繩床」的光榮,是很多年後才有的。最早的影響,是一位省委副書記造出去的。
一九六六年冬天,呼天成秘密地從外邊接回來了一個人。這個人是用架子車偷偷拉來的,他的腰被打斷了。而後,在長達一年多的時間裡,那人就隱藏在蘋果園的茅屋裡,躺在一張草床上……多年後,一直到那人再次復出的時候,人們才知道,這裡曾經藏過一個省委副書記!
這位省委副書記復出後,特別懷念在呼家堡的那些日子,尤其懷念他曾經躺過的那張草床。他到處給人說,要不是老呼的那張草床,他就活不到今天……
他說,那時候,他的腰被紅衛兵打斷了,疼得厲害,可一躺到那張草床上,他身上的疼痛馬上就輕了,先是麻,後是癢,哎呀,那滋味真是舒服啊!……他說,因為怕人發現,他沒有請醫生看,也不敢請醫生看,是那些草的氣味治好的他的腰,百草治百病啊!……他還說,一躺到那張草床上,不知怎的,這心就靜了,什麼也不想了。他馬上就看到了他的母親,他能咬著牙活下來,就是他想到了他的母親……
這位省委副書記走一處說一處,一時,「呼家堡繩床」就成了上層一些領導眼裡的神奇之物!那些上了年紀的高層領導人,有過腰疼病的,紛紛派人前來討要,連北京都知道了「呼家堡繩床」的傳說……(當然,那些送人用的「呼家堡繩床」,已不是昔日的那種破繩床了,床架是專門定製的,草也是專門種植的、經過選擇的,不像以前那麼扎人了。)
再加上一些報紙和電臺的鼓譟、宣傳,「呼家堡繩床」一下子名揚四方!它先是具有了包治百病的神性,繼而又成了一種精神的象徵。
然而,真正喜歡繩床、離不開繩床的,卻只有呼天成一個人,只有他這張繩床才是採集了二十多種草編出來的,其中有很多種帶有毛毛刺兒的草,他特別喜歡那種扎扎窩窩的感覺。
他只要一躺到那張繩床上,渾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全流到脊背上了。那刺是一點一點的,一芒一芒的,一小窩兒一小窩兒的。一開始的時候,也只是感覺到這裡有一點點兒扎,那裡有一星星兒的刺,那刺動是很輕微的,是可以品的。慢慢的脊樑上就像著了火,是慢燒的小火,小火在他的毛孔裡燒著,一點點、一點點地熱,那感覺就像是有什麼從脊背上流出來了,一炙一炙地流,一潤一潤地流,多好啊,那初期的扎扎窩窩的疼點在慢慢地消失,脊樑也跟著消失了,再過一會兒,就沒有脊樑了,什麼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氣味,那是一種草和肉體接觸後產生出來的氣味:先是腥,有一點苦澀的腥;接著是香,也是那種帶一點苦澀的香;而後是甜,仍是那種帶一點苦澀的甜。再接著,草的氣味就把人整個覆蓋了,各種草都在釋放著它們的氣味,他成了氣味的導體,那被割了又曬,曬了又擰的草像是還陽了一樣,發散出一股股濃烈的黑顏色的芳香……他就像是躺到了大地之上,躺到了無邊的田野裡,身下是一窩一窩的熱土,四周是茂密的草叢,他也就跟著化成了一株草,成了草精了,他也常給人開玩笑說,他就是草託生的,他是「草精」。到了這時,也只有這時候,他的大腦裡才會一片清明,該放下的全都放下了,該扔的也都扔掉了,那思緒就像錐子一樣,尖銳地紮在一個點上,那麼,思考重大問題的時候就到了。
呼天成很久沒有躺這張草床了。過去,每逢遇到重大問題的時候,他都要在這張繩床上,躺一躺。以此來平靜心中的火焰。這裡是他思考問題的地方,也是他痛下決心的地方。
現在,呼天成蜷在那張草床上,緊閉著兩隻眼睛,腦海裡空空靜靜的,可他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一個小人兒。那個狗兒曾經穿著一個小紅兜肚,在他的眼前爬來爬去,流著兩筒清水鼻涕,可他爬著爬著竟也長大了。他高中畢業,當過三年兵,是他把他送走的,當的是消防兵,在城裡學爬牆……而後他就回來了。
他沒把這孩子當回事兒,回來把他分到麵粉廠。他甚至都記不清這狗兒的面目了。只記得這娃子黑黑的,有點靦腆,不大愛說話。可是,他看走眼了。他沒有想到,就是這麼一個小狗兒,在他的六十大壽的這一天,竟然要脫離集體……
是呀,是呀,他的確是把屎罐摔到了我的臉上!不,狗兒是整整扣下了一個屎盆子!!他為之奮鬥了四十年的呼家堡,在今天,在他無比輝煌的時候,竟然有人蔑視他的存在,連招呼也不打,說走就走?!沒有天了嗎?沒有日月了嗎?沒有世界了嗎?!他曾多次在大會上講過,呼家堡是一個整體,呼家堡的榮譽不是哪個人的,是大家的,每個人都是呼家堡的一分子,大家都要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樣珍惜集體的榮譽。如果有人破壞呼家堡的榮譽,那麼,大夥說怎麼辦吧?……他記得當他說到這裡的時候,整個會場上齊聲高呼:撕吃他……
可是,竟敢有人把他的話當成耳旁風,竟敢有啊!
呼天成身子微微地動了一下,在心裡默默地說:有人給他送禮來了,在他六十大壽的這一天,有人給他送來了禮物,那是一個屎盆子!這是最好的一份禮物了!好哇,好哇。
許多年來,他覺得他已練就了一雙鷹眼,他的眼就是專門用來識人的。他從未看錯過一個人,四十年來,他培養了多少人才,又送走了多少人才呀!有多少人對他說:老呼,你真是慧眼識人哪!可是,這一次,他卻看差眼了。他竟沒注意到這麼一個人,這的確是個人物,是個人物啊!可他為什麼要走呢?仇恨他?是為了那件事……也許。平日裡不動聲色,突然來這麼一下子,這年輕人肯定是動了心思的,他是工於心計呀!要不,他是不會走的。在他六十大壽這一天,他敢站出來,敢說出那一個「走」字,這就說明,他是遇上對手了。許多年來,雖然也有人搞鬼,可他還沒有遇到過真正的對手。沒有一個人敢公開地和他對著幹。這一次,他是遇上了。
記得,在送這娃子去當兵的那次歡送會上,他的父親,那個膽小的老實人曾一磨一磨地湊到他跟前,說:「您看,這娃子……」當時,在那樣的場合下,他也順口說了句客氣話,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老劉,你養了個好娃子呀!」他爹忙說:「呼書記,您多調教,您可得多調教他呀……」那的確是個老實人,可老實人養了個不安分的娃子……
他在大會上講過多少次呀!集體是什麼?集體是一種信仰,是一種覺悟,要活在一塊活,死在一塊死;集體就是一架馬車,你往東,我往西,驢拽狗不走的,行嗎?集體就是一塊責任田,你種這,我種那,你兩壟穀子,我二斗黍秫,行嗎?集體就是賣了老婆買合籠,不蒸饅頭蒸(爭)口氣……唉,草是要鋤的,牲口是要用鞭子抽的。草隔一段不鋤它就要瘋長,牲口隔一段不抽也會尥蹶子。俗話說,土是養人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土得有「墒」,這個「墒」很重要啊!水多了它澇,天干了它旱,人也是這樣啊!
這三年,就這三年,他大意了。
娃子呀,你的根在這裡,你的戶籍在這裡,你的父母在這裡,你能走到哪裡去呢?你跟你呼伯鬥心眼,你還太嫩了一點,你還嫩哪!他是可以不讓他走的,只要他言語一聲,他就走不了。這樣,要是這樣,就太小家子氣了,傳出去影響也不好。可這不僅僅是走一個人的問題,這事關呼家堡的聲譽呀!多少年來,呼家堡一直是鐵板一塊,這塊鐵板是他花了四十年心血熔煉的,現在,這塊鐵板出現縫隙了……
想到這裡,呼天成的肝疼了,他的肝上冒出了一團一團的火苗……他心裡說:老了?難道真是老了?
呼家堡的議會
一個時辰之後,在繩床上躺著的呼天成扭了個身兒,坐起來了。他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顯得異常的平靜。他把幹部們重新召進屋來,大咧咧地對村秘書說:「根寶,給我弄根菸兒。」
村秘書趕忙從兜裡掏出一盒「紅塔山」來,那煙盒的封口已經撕開了,是早已準備好的,他遞上去一支,接著又點上火。呼天成吸了兩口,抬起頭,目光在眾人臉上撒了一圈,說:「說說吧?」
民兵連長呼二豹一下子跳起來了,炸聲罵道:「鱉兒作死呢!叫我說,捆他一繩,看他還操不操了?!」
呼天成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坐下,坐下說。」
呼二豹一下子就蔫了,他乖乖地坐下來,不吭了。
呼天成又鼓勵他說:「說吧,繼續說。」
呼二豹吭吭著,臉漲得通紅,他想小點聲說,可他大嗓門吆喝慣了,不會小聲說話,只好捏著腔說,他的聲音儘量往小處走,可聽起來竟還是扎扎窩窩、枝枝杈杈的:「我說,我是說……」他一邊說一邊看呼天成的臉,想從呼天成的臉上看出點什麼,可他什麼也沒有看出來,只好接著往下說,「我有個好法兒,一繩下來他就老實了。就是用那種細繩兒,細塑膠繩兒,拴住他的兩隻大拇指,只綁這倆指頭,別處不動他,而後把狗日的吊起來,日弄到樑上,也不用吊太高,只一磚高,將巴差的似挨地似不挨地,讓他往下蹭了,蹭一下‘胳肢’他一下,蹭一下‘胳肢’他一下,光往癢處‘胳肢’……用不了多會兒,一頓飯的工夫,他就老實了,保管叫他服服帖帖的。這個法兒沒法驗傷,誰也驗不出來傷在哪兒……」呼二豹說著說著,眼發亮了,他直了直腰,望著眾人,還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嘴唇。
一時,屋子裡靜了,沒有人說話,誰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呼天成淡淡地說:「往下說吧。」
副村長呼國順伸了伸脖子,說:「我……我我說……兩兩句。」他是個結巴舌,有點口吃,他的話總是一節一節的,就像是「敗節草」一樣。他瞪著眼,很認真地說:「叫……叫……叫我說,還……還是,按按制度辦……事。咱……咱咱……不是有規……規定,違違……違反那那個……那……先先停他的水,後斷斷他的電……電,叫叫電工把線給他掐了,弄他半月,可可……可靈!不不……不像話!說……走人就走人,那……那還行?!」
麵粉廠的廠長插話說:「國順說這不行。他想走哩,你斷他啥電哩?斷也白斷。他這個人拗,年輕輕的,好琢磨個人,好認個死理兒。你越不讓他幹啥他偏幹啥。叫我看哪,就不讓他走!不能讓他走!」
呼國順說:「咋……咋……咋不行?他他走?!哼,他爹……爹哩?他娘……娘哩?他爹他娘總……總走不了……了吧?他,他爹……爹孃吃水……水不吃?他只要說不……不吃……也也好辦……」
奶牛場場長擰了擰身子,這人說話磨裡磨叨、女裡女氣的,他小嗓說:「說這說那,都是白扯。關鍵是這個頭兒不能開。頭兒一開,往下就難說了……我看哪,抓他一個典型。把他弄到群眾大會上,一上會就好辦了,到時候你一句他一句,光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了!別說鱉兒就那一張嘴,就是他渾身長嘴,也過不了這一關!看看有多少指頭戳他的臉吧?!叫他說說,叫他自己說,咋?集體給他房住,給他錢花,給他供吃供喝,給他配沙發,裝空調……呼家堡哪點對不起他了?呼伯哪點對不起他了?他肯定說不出來,說不出來就好辦了……到時候想咋處理他,咋處理他!」
羊場的場長呼平均身上有羶味,沒人願跟他坐一起,他就在地上蹲著,一隻手在地上劃來劃去,划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說:「叫我說,還是用老法兒治他,給他‘開小灶’。」他說著說著,也有點興奮了,唾沫星子濺起來:「找個地方,找個僻靜地方,就我們那羊圈邊上有個小屋,可得勁。弄去,讓民兵看住他,一天三晌讓他家裡給他送罐飯,幹部們輪班找他談,日他娘,黑裡白裡連軸轉,三天不行五天,五天不行十天,熬他了,一夜一夜熬他,眼熬得跟燈籠樣,用不了幾天都把他攻下來了!看他還操不操了?」
豬場場長劉德有不緊不慢地說:「肉是好肉,就看咋割法兒了。咱這兒不是每月都搞‘民主評議’嗎?我知道那是評議工分,評議工資的。我看,咱改改,咱也給他來個民主評議,評議評議他這個人。讓他一個單位一個單位去接受‘民主評議’,一人說他一條錯,就一千多條錯,人身上有一千多條錯,你說他是個啥人?人不敢讓人評議,評議時間長了,連他自己都覺得他是個孬種,大孬種!到他自己也認識到他是個孬種的時候,就好辦了……」
婦女主任馬鳳仙先是像背誦似的說:「誰往呼伯頭上扣屎盆子,我們堅決不答應!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說著說著,她竟然掉淚了。她流著淚說:「呼家堡的男人都該站出來,扇他!啥狗×馬×的東西,良心叫狗吃了?!敢破壞集體?!破壞呼伯……還算人不算?!」接著,她又說,「你們說了半天,淨脫褲子放屁,多那一事,六個指頭搔癢,多那一道兒!叫我說,啥法兒也別使,就一條,弄住他娘,弄住他媳婦,啥都齊了。幹部們根本不用出面,找些積極老婆們,開‘幫助會’了,看老婆們把他家裡砸磕成啥樣?!那一年開麥升家的‘幫助會’不就是這樣?一群老婆圍住,吃了飯就開,吃了飯就開,指頭搗到臉上,一傢伙可老實了!女人家最要臉面,三天下來,保準屙稀屎!」
往下,眾人七嘴八舌,紛紛發表自己的高見,談出了許多更為絕妙的好主意……會議開得十分熱烈。眾人都異口同聲地說:絕不能讓這鱉兒走!絕不能開這個口子!
在眾人發言的時候,呼天成一聲不吭,他只是默默地聽著。有時,把眼閉上,有時睜開,淡淡地望著眾人。一直到都表了態,都講完了,他才問:「說完了?還有沒有?誰還說?」
就這麼一句,屋子裡又重新靜下來了,眾人都望著他。這時,呼天成說:「大家的意思是不讓他走?」
眾人齊聲嚷嚷說:不能讓他走!他這是給集體抹黑!這個頭不能開……
可是,呼天成卻笑眯眯地說:「怕啥?走就讓他走嘛……」說著,他的臉突然就黑下來了,一股黑風風的怒氣罩在了他的臉上,他沉著臉,目光像烙鐵一樣在眾人臉上燙了一圈,厲聲說:「這個頭咋不能開?!走個把人有啥了不起的?還有誰走?你們誰還想走?!說呀,誰走都行,我現在就批准!誰走報名!」
剎那間,屋裡的空氣頓時緊張了,沒有一個人敢吭聲,人們都低下頭去,呆呆地看著眼前那一小塊兒……
片刻,呼天成的語氣緩下來了,卻仍是很嚴肅地說:「你們都是呼家堡的幹部,是接班人哪。遇上一點小事就這麼不冷靜,行嗎?別說走他一個人,走十個人,走一百個人,呼家堡還是呼家堡!你們誰想走也可以走嘛,我老了,不中用了,我是要留下來的。呼家堡四十年都沒垮,我不相信,現在還有誰能搞垮它!怕什麼?!啊,有什麼可怕的?!」接著,他又說:「毛主席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走就讓他走嘛。當然了,有人要走,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的工作沒做好,有漏洞。我也是有責任的。在這裡,我就不多批評大家了。」
幹部們全都望著呼天成,一時,也都各自想著身上的「責任」……
呼天成手捧著頭想了一會兒,默默地說:「走可以走,咱還是要做到仁至義盡,總還是要見個面吧?你們說呢?」
立時,民兵連長呼二豹站了起來,馬上說:「我去叫他!」說著,他望了呼天成一眼,見呼天成的眼皮一耷蒙,便快步走了出去。
此刻,幹部們像是悟過來了,一個個又說:「就是,呼伯分析得對,走就讓他走,一粒老鼠屎還能壞鍋湯?走他個把人也沒啥了不起……」
一會兒工夫,呼二豹回來了。他一進門就說:「鱉兒操哪,不來!我把他爹日弄來了。」
這時候,人們才發現,門口還站著一個人。他袖手立在那裡,腰弓著,臉上帶著驚慌不定的神色。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四下探去,可是,沒人理他,誰也不理他。他縮了縮身子,喃喃地說:「他呼伯,你看……」
呼天成望著他,久久不說一句話。他的目光像碾盤一樣壓在劉老頭的身上,劉老頭感到了那目光的重量,他弓下腰,再次縮了縮身子,像要鑽進地縫兒似的,頭上出了一層一層的汗珠……
片刻,呼天成淡淡地說:「老劉,你養了個好娃子呀!」
劉全老頭嚅嚅地解釋說:「都勸過他。我勸他,他娘也勸他……不聽勸。孩子大了,我也是沒法呀!」
這時,呼天成笑了笑,說:「沒啥。年輕人嘛,想出去闖闖,是好事。你回去給庭玉捎個信兒,咱呼家堡需要人才,只要是人才,會適當安排的。留下來當然很好。想走呢,不攔他,隨時可以走。不過,咱呼家堡是個集體,不是旅店,不能想咋就咋,你說對不對?就說是旅店,來了也得登個記吧?走時也得打個招呼吧?!嗯?……我說了,走是可以走,隨時都可以走。如果對幹部們有意見,就是走,也要把意見留下來,對我的、對幹部們的,都留下來,好改進工作嘛。你看呢?老劉……」
劉全老頭像雞叨米似的連連點頭說:「我說他,我說說他……讓他來,讓他一定來。」
…………
又一個時辰過去了,院子裡終於響起了那「趿拉、趿拉」的腳步聲。人們都朝門口望去,然而,在門口出現的仍然是劉全老頭……劉全老頭再次弓著腰走進來,一進門就扇起臉來,他一邊扇自己的臉,一邊流著淚說:「我沒這個兒子,權當我沒養這個兒子……收拾他吧!」
呼天成忙說:「老劉,你這是幹啥呢?別,別……快,讓老劉坐下……」
有人趕忙給老全頭讓座,可他沒有坐,他也不敢坐……只是連聲說:「收拾他,收拾他吧。」
呼天成淡淡地說:「你說哪兒去了,收拾他幹啥?他又沒犯法。」接著,呼天成嘆了口氣,手捧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說:「娃子鐵了心要走,就讓他走吧……老劉,他既然不願見我,你就再給他捎個信兒。你給他說,我呼天成不是雞腸小肚的人,在外頭要是混不下去,還回來,我還歡迎他。要是遇上難處了,就言語一聲,我呢,多多少少的,在外邊還認識幾個人,也許能幫他一把……就這樣吧。」
這時,民兵連長呼二豹跳起來了,瞪著眼說:「呼伯,就這樣讓他走了?!」
婦女主任也站起來,點著劉全老頭的鼻子嚷嚷說:「老劉,還有良心沒有?有些人的良心是讓狗吃了!啥叫仁至義盡哪?呼伯也只能這樣了吧?!」
呼天成擺了擺手說:「留住人,留不住心,讓他走吧。」
劉全老頭臉都黃了,他往後退著身子,一再嚅嚅地說:「我再說說,我去再說……我,我給他跪下,我讓他來……」說著,他小跑著回去叫兒子去了。
會散了,可呼天成卻一直手捧頭坐在那裡,他還在等著,他想他會來的……
第二天上午,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民兵連長呼二豹走了進來,他一進門就罵道:「這鱉兒是吃了豹子膽了!」
這時,呼天成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失望,他的眉頭緊皺著,臉上的紋路繃出了一道道凜然的紫色血紅,可他仍淡淡地問:「走了?」
呼二豹說:「走了。」他的目光望著呼伯,仍希望他說一點什麼,只要呼伯言語一聲,他立馬就把那「吃了豹子膽的」追回來!
呼伯不言語。倒是站在一旁的根寶忍不住說:「哼,他還是不走的好。」一語未了,呼伯突然就看了他一眼!
過了一會兒,呼天成搖了搖頭,喃喃地說:「這孩子,都不敢見我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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