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離婚縣長要下臺,回鄉搬救星

通天人物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從這一天起,呼國慶說到做到,真的再不跟小謝見面了。過春節的時候,他到市裡去給領導拜年,竟然也沒有去看小謝。可小謝終於忍不住了,她在大年初一那天給呼國慶掛了個電話,電話是呼國慶接的,謝麗娟在電話裡流著淚說:「我想你,我想死你了……」呼國慶對著話筒,很嚴肅地說:「噢,噢噢。是這樣,上班再說吧,好不好?」謝麗娟說:「你裝什麼裝?你真殘酷!你連句話都沒有嗎?」呼國慶對著話筒說:「噢,知道了。這事要慎重。過罷年再說,行吧?」謝麗娟「砰」的一下子把電話撂了……

過罷年,呼國慶就開始放出風來,說他要跟一個企業到深圳去考察一個專案。這話在半月前就說了,可臨走的時候,他卻悄悄地藉故留下來了。那是一個星期六的晚上,白天裡,呼國慶帶著秘書和司機去了一個偏遠的鄉村,一直拖到很晚很晚的時候才往回趕。回到縣城已經快十二點,呼國慶對秘書說:「走,跟我回去,讓你嫂子下麵條!」秘書忙說:「算了,呼縣長,天這麼晚了,不去了。」呼國慶根本不容他回話,虎著臉說:「去,都得去。跟著我你還怕什麼?」就這樣,呼國慶帶著秘書和司機突然回去了。

推開門的時候,呼國慶「愣」住了,秘書和司機也都愣住了,只見他的妻子吳廣文和秦校長抱在一起,雙雙在沙發上坐著……呼國慶的臉立時就沉下來了,他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屋裡的電視機仍在嗚哩哇啦地響著,正播演著一個外國的愛情片。可那一對就像是嚇傻了似的,渾身抖著,卻仍然是雙雙摟抱在一起,一動也不動地坐著,沙發很大,他們只佔很小的一個角……

片刻,呼國慶回過身來,默默地擺了擺手,對愣在那裡的秘書、司機說:「沒有面條了,你們回去吧。」秘書和司機這會兒才醒過神兒來,一個個像偷兒似的,慌慌張張地溜走了。

呼國慶「啪」的一下關上了門,甩開手,用力地摔了兩個玻璃杯!只聽「砰!砰!」兩聲巨響,地上飛濺著一片玻璃碎片!接著,他怒聲吼道:「他媽的,欺負到老子頭上來了?!我崩了你個狗日的!」

那兩個人像傻雀一樣,這時才想起趕忙分開去,那秦校長膽都嚇破了,竟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他跪在那兒說:「呼縣長,你你,你你你……聽我……解釋。」

呼國慶破口大罵!整整罵了有十多分鐘……罵得他們狗血噴頭!這時,那些鄉村裡的罵人土話一下子就游到了他的嘴邊上,張口就來,用得是那樣的自如,罵得是那樣酣暢淋漓!他已經好久沒這樣罵過人了,他覺得他早已知識化了,離昔日里的鄉村已經非常遙遠了,可他沒想到,他一下子就罵回到鄉野裡去了。罵到最後,連他自己也覺得過了,就拉回來說:「解釋什麼?還有什麼可解釋的?人贓俱獲!你還有啥話說?!有多少人給我透風兒,我本來不信。可你們不作臉哪!」說著,他拉過一把椅子,在兩人面前坐了下來,故意淡了語氣說:「說吧,你們想怎麼辦吧?」

吳廣文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她緊勾著頭,流著淚說:「也,也沒幹,沒幹什麼,真的沒幹什麼……」

那秦校長也小聲跟著說:「沒幹,真是沒幹,頭,頭一回,就,就接,接了個吻。」

呼國慶說:「吳廣文,你別說了,你還有臉說?」

接著,他用力地拍了一下茶几,喝道:「你看看,你們都成了啥樣子了?!咱們在一個縣裡工作,你,你們能不能給我留一點臉面?就是有啥,背揹人好不好?你們這樣,傳出去還叫我怎麼工作,我還有臉在這裡工作嗎?!」

他這麼一說,吳廣文也默默地跪下了,兩人都跪在了他的面前。那秦校長用力地朝自己的臉上扇了一巴掌,說:「呼縣長,我錯了,錯完了……」

到了這時,呼國慶看火候差不多了,就站起身來,長嘆一聲,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踱步。這麼走了一會兒,他擺擺手,默默地說:「起來吧,都起來吧。」

兩人跪在那裡,像驚兔一樣地望著他,想起來,又不敢起來。呼國慶望著他們,再次用很傷感的語氣說:「起來吧……」兩人這才慢慢地站起來,又不敢坐,屁股只欠著沙發的邊……

呼國慶說:「事已經出來了,我也不難為你們。只有一條,我只要求你們給我作個保證,保證今後不再往來,唉……也就算了。」

秦校長一聽這話,就像是獲了大赦一樣,立即發誓賭咒說:「呼縣長,你放心吧,我們絕不再來往了。從今往後,你要再發現我跟小吳有來往,我就是豬、是狗,是連豬狗都不如的畜生!」

呼國慶說:「那好,我相信你。」接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老秦,縣長也是個人哪,我也要個臉面,你總得給我個臺階下吧?這樣吧,你給我寫個保證書,簽上你倆的名字,你就可以走了。」

秦校長低著頭,沉默了很久,只見腦門上的汗珠一層層地往下滾落……最後,他說:「呼縣長,你能不能放我一馬?你要能放我一馬,我一輩子聽你使喚,一輩子保你的駕,永不反悔……」

呼國慶說:「這樣不好吧?咱們都是為黨工作的,不是為哪個人工作的。要不,我給公安局的馬局長打個電話?讓他來處理?反正已經這樣了,我就再不要臉一回……」

秦校長的頭勾得更低了,頭上的汗珠亮晶晶的,一豆一豆地往下滴……末了他說:「我寫。」

可拿起筆的時候,秦校長又猶豫了,他吞吞吐吐地說:「呼縣長,你,你叫我怎麼寫呢?」

呼國慶冷冷一笑說:「怎麼是我叫你寫呢?是你自己下的保證嘛。你是校長,是玩筆桿子的,還用我來教你?實事求是嘛,如實寫。」

秦校長雙手擂著頭,萬分懊愧地說:「真的沒幹什麼呀,真的……」

呼國慶引導說:「老秦,別的我就不說了。你半夜十二點還在我家裡坐著,這關係正常嘛?我也不要你多寫,就寫兩人發生了不正當的關係,以後絕不再犯就行了。」

秦校長咬咬牙,也只好按他說的那樣寫了……而後,他和吳廣文都簽上了名字。

夜裡,吳廣文一直坐在那裡哭……呼國慶反而安慰她說:「事已經出來了,我也不埋怨你。說起來我也有責任,整天不著家……今後改了就好,只要你能改,咱們還好好過日子……」這麼三勸兩勸,又把吳廣文勸到床上去了。

第二天上午,呼國慶拿著那份保證書,先是到了縣政府的打字室影印了幾份,而後就直接開車去了縣法院。在法院裡,他關上門對法院院長說:「日他媽,真是沒臉見人了!你看看吧。」說著,把那份「保證書」遞了過去。

院長一看,立時就炸了!說:「這姓秦的是吃了狗膽了?敢日到縣長頭上!收拾他!」

呼國慶長嘆一聲,說:「算了,一個縣裡工作,傳出去影響不好。再說,鬧起來還叫他們怎麼活呢?我吃個啞巴虧,算了。你把這事給我辦了吧,要不一想起來就噁心……」

院長遲疑著問:「你是說……」

呼國慶說:「你看呢?我聽聽你的意見。」

院長說:「這還咋過?離了吧!」

呼國慶說:「你說離?唉……啥法哩?離就離了吧。不過,這事你可得給我保密,不能傳出去,傳出去鬧得沸沸揚揚的,說不定有人會自殺……你悄悄地把事給我辦了吧。」

院長說:「好好,你別管了。」

事辦到這一步,一切都是在預料之中的,應該說是非常圓滿了,可呼國慶要更為圓滿。十點鐘時,他又回到家裡,回頭就往床上一扔,連連嘆氣……

妻子吳廣文還在鼓裡蒙著呢,見他這樣,戰戰兢兢地偎過來,問他怎麼了?呼國慶說:「沒臉見人了,我是沒臉見人了!傳得沸沸揚揚的,一個縣政府都知道!」接著,他先罵司機,後罵秘書,說是養了一群白眼狼!還拼命地揪自己的頭髮!

見他這樣,吳廣文慌了,一時也沒了主意,只流著淚連聲問:「你說咋辦?你看咋辦呢?」

呼國慶坐起來,又長長地嘆了口氣,說:「人言可畏呀,一個小縣城,就那麼些人,誰不知道誰呀,我們三個都在這兒,又都擔著職務,往後咋見面哪?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了。一條是,我不當這個縣長了,我調走……」

吳廣文驚恐地望著他,說:「這……還有呢?」

呼國慶說:「要不,你調走?」

吳廣文更慌了,說:「我……不在你身邊?」

呼國慶說:「那就沒路了,只有離婚……」

吳廣文沉默了很久很久,眼裡的淚一滴一滴無聲地落下來,最後說:「那就離吧。」

呼國慶說:「廣文,你人不錯,是個好人。這些年,跟著我受委屈了。說來說去是我不好哇。這樣吧,東西呢,都歸你。丹丹在她姥姥家住著,孩子跟她姥姥有感情了,就讓她還跟著姥姥吧。你要是真不想要,就給我送回來,孩子還是咱們的嘛。咱呢,先把事辦了……我給你請幾天假,你先回孃家住幾天,避避輿論。回頭也許咱還可以……」說到這裡,呼國慶不說了。

這時的吳廣文愧恨交加,已心亂如麻,一點主意也沒有了。呼國慶怎麼說,她就怎麼做。呼國慶親自開車,一路上好言勸解把吳廣文送回了孃家去了。

可呼國慶沒有想到,就是這個尾聲的「圓滿」,圓出事情來了,圓出了一個大亂子!

「一號車」

每次路過這個十字路口,路過縣城這條繁華街口的大轉盤時,呼國慶就有一種澀澀的、說不出的感覺。

他與縣委書記王華欣的矛盾就是從這裡開始的。說起來,那也是一件很小的事,可以說小如一粒芥子,可就是這麼一粒芥子,竟然頂出了一個裂縫。這個裂縫在平時是看不出來的,可到了關鍵時刻,它就起作用了。

那還是呼國慶剛任縣長不久的事。有一天,縣裡四大班子的領導集體到鄰縣去簽署一個有關水資源方面的協議。協議是雙方早已商定好的,去這麼多人的目的無非是表示一下雙方的友好和重視(因為過去曾有過矛盾和爭執)。中午吃飯的時候,由於參加者都是兩縣的主要領導,酒也喝得十分酣暢。縣委書記王華欣身邊坐的是鄰縣的一位婦聯主任,那婦聯主任叫陶小桃,長得有幾分姿色,人也潑辣,很會勸酒。她一會兒跟書記猜拳,一會兒是押寶,一會兒又是「老虎、槓子、蟲、雞」,把書記的興致很快就挑起來了。王書記一高興,就放得很開,誰也不讓替,輸了就喝,喝著喝著就有些高了。書記一喝多,舌頭不打彎,說話粗聲大喉嚨的,就有些放肆,他說:「小桃,桃兒,這、這樣吧,我破、破個葷謎。你猜、猜著了我喝、喝一大白!猜不著你、你喝——一大白!」鄰縣的婦聯主任是見過些世面的,根本不在乎,說:「行!倒酒。你說吧——」說著,抓過茅臺酒瓶,也不用小酒杯了,把茶杯拿過來,竟然倒了兩茶杯!王華欣酒壯豪氣,一捋袖子,說:「聽好了:掰開你的,入進我的,毛茸茸的進去,白花花的出來……」他剛把謎面說完,那婦聯主任立時把那杯酒端起來了,先是一陣「咯咯咯……」的浪笑,接著大聲說:「牙刷子!你喝吧。」說著,就端起酒硬往王書記嘴裡灌!眾人大笑。一時,王書記沒有辦法了,就勉強喝了半杯,這才繳械說:「桃,桃。投降,我投降。不行了,真不行了……」

宴畢,要走了。雙方領導在大門口握手告別時,喝多了的王華欣卻死纏著那婦聯主任,嘴裡一連聲地喊著:「桃兒,桃兒,小桃……」逗一些葷葷素素的笑話。那女人也浪,兩人一會兒你拍我一下,一會兒我撓你一下,嘰嘰嘎嘎地笑……人們都立在那兒等著,誰也不好說什麼。等了有五分鐘之後,見他還沒有要走的意思,呼國慶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就說:「咱們先走。」說完就上車走了,其他的人也跟著走了。

王書記本就喝多了,昏頭漲腦的,正跟人打情罵俏呢,扭頭一看,他手下的人全都走光了。門外的停車場上孤零零地就剩下他那一輛車。這才有了幾分清醒,也有幾分尷尬。他匆匆地跟人告了別,一上車就虎著臉說:「開快點。給我趕上他們!」

兩縣相距並不遠,一路上,王書記一再命令司機:「快!快!」就這樣,一直追到縣城的這個十字路口,到底把先走的車隊趕上了。這時,王書記又命令道:「超過去!給我橫那兒,攔住他們!」司機只好遵命。只聽「嘎」的一聲,王書記的轎車突然橫在了整個車隊的前邊!他從車上跳下來,也不管什麼交通秩序,三步兩步跑到呼國慶的車前,對著司機厲聲喝道:「誰讓你走的?誰讓你走的?!你是一號車?!……」見書記暴跳如雷,司機嚇壞了,想解釋點什麼,卻又不敢,只是默默地掉眼淚。

呼國慶在車裡坐著,心裡的火噌噌往上冒,很想說一點什麼,可他知道,這時候不管他說什麼,都不可避免地會有一場戰鬥,這樣一來,矛盾就公開化了。他剛到任,立足未穩,還是避開鋒芒吧。於是,呼國慶暗暗地忍下了這口惡氣,他這一句話也沒說,兩眼一閉,身子靠在了轎車沙發的後靠背上了……

縱是這樣,王書記卻仍不解氣。他訓完司機後,又重新回到自己車上,吩咐司機說:「操,反了!你給我圍著這個轉盤開,開慢點!」於是,一個車隊,八輛轎車,就都跟著首車圍著十字路口的大轉盤轉起圈兒來……這時候,轉圈兒就成了一種形式,一種渲染,一種對「一號車」的確認過程。「一號車」開得很慢很慢,後邊的車也只好跟著一輛一輛地慢下來,一圈兒一圈兒地圍著街口轉。呼國慶坐在後邊的車裡,拼命地壓抑著心中的怒火。轉圈是形式,可他品嚐的卻是那「內容」,形式和「內容」是一體的,形式在轉,「內容」也在轉,這一切都成了對他心理承受力的一種檢閱,一種超極限的彈壓!此時此刻,呼國慶心裡的滋味是無法言說的。

一時,路口上的交通完全堵塞了。站在指揮台上的交警像是傻了一樣,不知該如何指揮才好。四周是人山人海,人們全都在觀看這些在十字路口上轉來轉去的八輛車……人群中有人議論說:「這是幹啥呢?來大官了?!」

車裡一片沉默。

一連轉了三圈後,王華欣這才舒了一口氣,他對司機說:「算了,走吧。」

第二天上午,兩人又見面的時候,王華欣說:「操,昨個兒喝高了。你看我這鳥脾氣,多包涵啊,老弟。」

呼國慶笑了笑,輕描淡寫地說:「沒啥,沒啥。我也喝高過,都一樣。」話是很平常的,但這裡邊也隱隱約約地含著一點什麼。

王華欣笑笑,他也笑笑,好像這事就過去了。可那感覺卻在心裡埋下了。感覺種下了,那芥蒂也就種下了。慢慢,慢慢,在很多事情上,就有「芽兒」生出來了……

後來,每次出門的時候,呼國慶就對司機說:「‘一號車’走了沒有?」司機若說:沒有呢,王書記還沒下來呢。呼國慶就說:那就再等等,讓「一號車」先走。司機若說:走了。呼國慶就說:「走了嗎?那咱也走吧。」慢慢,這話就在司機班傳開了,越傳面越大。在機關內部,私下說到王的時候,人們就說「一號車」如何如何。

不久,這話就傳到了王華欣的耳朵裡,王華欣挺了挺肚子,笑笑說:「一號車就是一號車嘛。」

在常委會上,「一號車」也體現得很充分。每次開會的時候,王華欣總是固定不變地坐在會議室靠北邊的那個中間位置上。不管來早或是來晚,他都要坐在那裡,時間一長,那個位置自然就成了中心位置。有一次,呼國慶來得早了些,他往靠南邊那個中間位置上一坐,招呼那些常委們說:「來來,人不多,湊湊,湊湊。」常委們也就湊湊。過一會兒,王華欣挺著肚子來了,他看了看眾人,把茶杯不輕不重地往桌上一放,笑眯眯地說:「你看你們?放個屁都不利索!散散,散散。」常委們也只好散散。王書記這才坦然坐下,宣佈說:「開會吧。」

會議室裡擺放的本來都是藤椅,一色的藤條椅子。可突然有一天,椅子全換了,王華欣坐的那個位置換的是皮轉椅,其他位置換的是摺疊椅,雖然都是黑顏色的,可這一換,差別就大了。位置上的差別帶來了心理上的差別,在議到什麼的時候,人們的心理就發生了很微妙的變化,到了關鍵的時刻,一般都是王書記的意見成了最後定論。

為此,呼國慶非常生氣。可生氣歸生氣,話卻沒法說。你不能因為一張椅子說什麼,也不能為一個位置說什麼,說了也只能說明你的涵養差,斤斤計較。要論起來,人家會說,這都是些雞毛蒜皮,可眾多的「雞毛蒜皮」堆積起來,就形成了一種逼人就範的氣勢。這就像空氣一樣,你看不見摸不著,卻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有一次,在一個私下的場合,呼國慶無端地冒了一句:「鳥,公社書記水平!」不知怎麼的,這話又傳到王華欣的耳朵裡去了。在一次幹部會上,王華欣說:「誰當過公社書記?舉舉手。」當場就有好幾個人舉起了手。王華欣笑笑說:「喲,還不少呢。」接著又說:「呼縣長,你不也幹過鄉黨委書記嗎?」呼國慶說:「幹過。」王華欣拉長聲音說:「噢,都在基層幹過呀!」

這些感覺都是慢慢儲備、慢慢積累的,也是潛移默化的。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這個事又把兩人的矛盾往前推進了一步,推到了白熱化狀態。

有一個綽號叫「範騾子」的鄉黨委書記,在下邊幹了十年,說起來也是有些政績的。他想調到縣城來,主要是想當副縣長。從人事線上說,他是王華欣的人,王華欣平時對他也很好,見面總是騾子長、騾子短的,很隨便。可他又轉彎抹角地跟呼國慶的老婆有一些親戚關係。一般縣裡改選都在下半年進行,可這人下手早,年初就開始活動了。他先找了縣委書記王華欣,王華欣說:「這個事嘛,你最好給呼縣長打個招呼……」範騾子試探說:「我是不是得表示表示?」王華欣模稜兩可地說:「你想表示表示也行……」於是範騾子就找呼國慶去了。

那也正是呼國慶快要離婚的時候,有一天晚上,範騾子突然到家裡來了。他一來,吳廣文張口就喊舅,她說:「舅,你咋來了?」接著又是倒茶又是遞煙,顯得十分熱情了,這麼一來,呼國慶也不好不熱情了,就坐在那兒陪他說話。說了一些閒話之後,範騾子說:「廣文,你歇吧。我跟呼縣長說點事。」吳廣文說:「舅,你有啥說了,外甥女婿,還有啥不能說的?」說著,吳廣文就進裡屋去了。

範騾子這才說:「呼縣長,我是個直人,有啥說啥。我在下邊幹了十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想動動……」呼國慶笑著說:「有啥想法,你說吧。」範騾子說:「別的也沒啥,幹這多年了,看縣裡能不能安排個副職?」呼國慶一聽就明白了,他是想當副縣長呢。呼國慶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事兒,還早呢,下半年才……」範騾子暗示說:「我知道還早。我就是想早些給你打個招呼,你心裡有個數。我已經給王書記說了……」呼國慶一聽這話,心裡就有些反感,可他並沒有表露出來,只說:「好,我記著就是了。」範騾子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可他終於沒說,又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

等他走了之後,呼國慶才發現,在沙發的一個夾縫裡,還放著一個信封呢!呼國慶拿起來一看,裡邊竟然裝著厚厚的一沓錢!呼國慶立時就愣住了,那是一萬塊錢。那錢拿在手裡,像火炭一樣,變成了一種很燙人的東西!怎麼辦呢?呼國慶心裡明白,這錢是萬萬不能收的。如果收了,他沒有當上,錢你退不退?退不退都很尷尬呀。如果當上了,那也總有一天會傳出去。不定哪一會兒,他要是喝酒喝高了,會給人說:不假,他提我了,可我給他塞錢了……人家就會猜:你既然敢收他的,就敢收別人的,誰也不知道你黑了人家多少錢財呢。到了那時候,你就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楚了!這不比一條煙、一瓶酒、一件東西,這是一個數,他不管啥時候都會記著你收過他的一個數。再說,他又是王的人,跟王華欣的關係那麼近,這就更不能收,萬萬不能!

呼國慶為這事考慮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他拿上那個信封去了王華欣的辦公室。進了門,他二話沒說,就把那個裝錢的信封扔在了王華欣的辦公桌了。

王華欣看了看他,說:「你這是演的哪一齣啊?」

呼國慶說:「走麥城。」又說,「我是沒招了,請書記處理吧。」

王華欣瞅了瞅扔在桌上的信封,說:「啥事吧?」

呼國慶說:「騾子昨晚上到我那兒去了……」

王華欣聽了,沉吟一會兒,說:「這貨!」

呼國慶說:「王書記,你看咋辦吧?」

王華欣又自言自語說了一句:「這貨!」

接著,王華欣看了呼國慶一眼,馬上把秘書叫過來,當著呼國慶的面說:「你給我點一下。」秘書拿起信封,把裡邊的錢倒出來,一五一十地點了,而後說:「王書記,一萬。」

王書記就說:「哦,一萬。」說了,沉默了一會兒,他才挺了挺肚子,大包大攬地說:「國慶,既然你有難處,我來處理吧。」

呼國慶馬上說:「那好,那好。」

誰知,呼國慶剛走,王華欣一個電話就把紀委書記招來了。紀委書記一進門,王華欣就說:「這是呼縣長交上來的,你處理一下……」

紀委書記是個「二炮」,他拿起桌上的信封看了看,大嗓門說:「是騾子?騾子那狗日的咋幹這事?!」

王華欣眼皮都沒抬,只重複說:「這是呼縣長交上來的,你處理一下。」「二炮」也沒再說別的,罵一聲:「操!」拿上錢就奔市裡去了。

一個月後,市裡的調查組下來,範騾子被停職反省,免去了鄉黨委書記的職務……

宣佈那天,騾子當場就癱了,站不起來了。人是活臉的,弄到了這一步,他還有臉見人嗎?他簡直成了一攤泥了,就躺在縣委大院的水泥地上,像斷了脊樑的狗一樣,又哭又罵……

這樣的結局,呼國慶也沒料到。他沒有想到,王華欣這麼快就把騾子犧牲掉了。他以為騾子是王的人,王華欣說什麼也要保他的,他一定會死命保他。這樣的話,就等於把「球」踢回去了。看你王華欣怎麼處理。你處理也好,不處理也好,反正把柄在我手裡……

可是,結果卻恰恰相反。那個「二炮」到處給人說:「呼縣長把錢交上來了,我不處理行嗎?!」王華欣也在大會上說:「呼縣長做得對,很對,非常對。廉政,廉政,啥叫廉政?這就是廉政……」話上說得很得體,可這麼一來,呼國慶反而成了眾矢之的,成了「廉政」的楷模——也就成了直接把騾子幹掉的「殺手」,成了騾子的仇人了。

「球」又踢回來了。送去的時候不聲不響,踢回來卻是「大鳴大放」。在中層幹部眼裡,王華欣落的是「揮淚斬馬謖」,不得已為之;呼國慶卻落的是「嫌隙人有心生嫌隙」,「弄小巧借刀殺人」。說又說不清楚,解釋又不能解釋,自家釀的苦果,也只好自己嚥了。

節外生枝

在離婚的事情上,呼國慶又錯走了一步。

他錯就錯在,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離了婚的妻子即刻就回孃家。離婚本來是兩人之間的事,可女人一旦回了孃家,那羞辱就成了一家人的了。

剛回去那幾天,吳廣文並沒把離婚的事透出去。一是她覺得沒臉說,二是她還抱著一線希望,她以為呼國慶還會回心轉意,他的話裡還留著活口呢……可是,女兒心裡有事,家裡人很快就看出來了。

吳廣文的父親是城關鎮七里店的支書,人是很精明的。他先後當了十五年支書,好朋好友好臉面,自然有些活動能力。女兒回家來,對他來說是件大事,那是「縣長夫人」回來了,一家人自然十分高看。吳支書立馬吩咐女人:「多弄倆菜。」這本是待客的規矩,女兒出了門就是客了,何況還是「縣長夫人」。於是,當孃的就頓頓給女兒做好吃的。可幾天過去了,女兒卻越吃越少,一點點一點點的。娘看在眼裡,說:「咋貓樣?」女兒卻說:「飽了。」吳支書看著女兒,說:「算了,那邊油水大。」私下裡卻對女人說:「廣文心裡有事。」女人說:「我也看出來了,夜裡摟著丹丹掉淚哪。」吳支書說:「你夜裡問問她。」夜裡,娘就問廣文:「咋了?」吳廣文說:「不咋。」娘說:「生氣了?」吳廣文說:「沒有。」娘說:「沒有你回來幹啥?」吳廣文不吭。娘說:「呼縣長知道你回來?」吳廣文說:「他送我回來的。」娘說:「嗯?」吳廣文說:「嗯。」娘說:「嗯是個啥?」吳廣文說:「沒啥。」娘說:「是不是沒生娃?這也好說,把丹丹給她舅,再生一個。」吳廣文說:「不是。」娘說:「不是又是啥?」吳廣文說:「娘,你別問了……」說著,眼圈就有點紅。娘說:「有啥說說,也犯不上這樣。」吳廣文撲在床上,「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第二天上午,一家至親全都在堂屋裡坐著,吳支書朝裡間喊了一聲:「廣文,你出來。」吳廣文慢慢從裡間走了出來,也就是一夜之間,眼圈黑著,人也瘦了許多。吳支書說:「廣文,你說實話,是不是已經‘那個’了?」吳廣文不說話,一句話也不說。吳支書說:「你說話呀?!是不是真‘那個’了?」吳廣文還是不吭。吳支書急了,發脾氣說:「廣文,你再不說實話,哭都來不及!你說,到底辦了沒有?!」吳廣文勾著頭,像蚊子哼一樣說了聲:「嗯。」

一時間,全家人都成了勾頭大麥了。那恥辱最先出現在吳支書的柿餅臉上,血絲一線一線地漫上來,漫成了一個血葫蘆瓢。看起來,女兒是被退回來了。女兒成了一塊用過的抹布,人家說不要就不要了,這是多麼大的難堪哪!這,這往後還怎麼做人呢?吳支書咬著牙說:「你,你怎麼不死呢?!」接著,他眼裡先是有了淚,而後一跺腳,長嘆一聲,說:「我去找你舅。」

下午,範騾子竟然主動來了。這時的範騾子已被免職,他已很久沒有出門了,他的臉面已被那件事情輾碎,沒有臉又怎麼做人呢?他成了一頭真正的「鹹騾子」,只好終日躺在床上養「病」。

平心而論,範騾子並不是貪官,他給呼國慶送去的那一萬塊錢有一部分還是借的,可他撞到槍口上了!因此,在他躺倒之後,也還有人來看他,還有人說他是太老實了,連給人送禮也不會……所以範騾子是又愧又恨,愧是愧在不該去幹那樣的蠢事,可愧是虛的,恨卻是實的,有目標的。那個目標就是呼國慶,他恨死了呼國慶!所以,當吳支書來找他時,他剛剛還在床上頭疼得呻吟呢,可一聽完來意,忽一下他就坐起來了,那病先就好了七分。他覺得是上天給了他一個報仇的機會,這是無論如何不能錯過的。

他一進家門,就對吳廣文說:「廣文,事兒到了這一步,你也別遮遮掩掩了,把啥都說出來吧。說出來我好幫你拿個主意。」

吳廣文不想說,她實在是羞於啟齒。範騾子就啟發說:「閨女,這裡就你爹你娘你舅,沒有外人。你說吧,你得原原本本地給我說出來,再難說的,你也得說,你不說我沒法兒幫你……」

就這樣,就像是擠牙膏似的,一點一點的,吳廣文還是把經過說出來了……

吳廣文剛一說完,範騾子眼就亮了。他瞪著兩隻牛蛋眼,一連吸了兩支菸,一拍桌子說:「閨女呀,傻閨女呀,這是個‘套’呀!這都是他算計好的,就是讓你往裡鑽的呀!」

吳廣文還有些不信,怔怔地望著範騾子……

範騾子說:「他是不是早就說要去深圳?」

吳廣文說:「是。」

範騾子說:「到了那天,東西收拾好了,車票也買了,是不是?」

吳廣文說:「是。我給他裝了兩套換洗衣服,還有……」

範騾子說:「可他沒走,半夜裡又突然回來了,是不是?」

吳廣文小聲說:「是。」

「回來就看見你和秦校長在一塊坐……是不是?」

吳廣文像蚊子樣地「哼」了一聲……

範騾子說:「閨女,這一環一環的扣得這麼緊,你還看不出來嗎?早說要走要走,他為啥突然又不走了?既然不去了,為啥中午不回家?晚上又不回?就說有事,也可以往家打個電話呀?他過去也這樣?」

吳廣文回憶說:「過去……他總是打個電話說一聲。」

範騾子說:「這是個陰謀!是他早就設計好的。你還在鼓裡蒙著呢!你知道這是為啥?他是存心不要你了!他是有外頭了,肯定是有外頭了!不然,他不會費這麼大的周折……」

「閨女呀,看起來人家早就下手了。這不是一般的毒辣,這‘招’是蠍子喂出來的。狠著呢!人家網早就張好了,就等你往裡鑽呢。到了這一步,你離也得離,不離也得離,離了還叫你沒話說,離了還潑你一身臭水,讓你走哪兒臭哪兒……」範騾子開始給吳廣文做工作了。

範騾子說:「閨女呀,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給他寫那‘保證’,那就是證據呀!他說寫個‘保證’就沒事了,那是騙你的。那是個屎盆子!就是要往你頭上扣的……不信我託個人給你問問,肯定法院裡看過那東西。心機深哪!」

坐在一旁的吳支書,聽著聽著,那臉就像是讓人扇了一樣,他沉默了很久才說:「她舅,你看咋辦吧?」

這時,範騾子沉著臉說:「大主意還得閨女自己拿。我看只有兩條路。一條,忍了,趁早別想復婚的事,那是不可能了。他要是有這個心,他就不會急著去辦手續。我敢肯定,不出仨月,準有個浪女出現,我要嗆不準,把我的眼摳了!另一條,就是告他。他不讓你活,他也別想安生!」

吳支書咬著牙說:「老丟人哪!告!就是傾家蕩產、砸鍋賣鐵,也得出這口惡氣!」

範騾子最後又特別叮囑說:「閨女,走到這一步了,你也別怕。有你舅給你做主,沒人敢咋你。你給我寫個‘材料’,我給你往上遞,省市縣一齊送!不光往上遞,‘人大’也送,到‘人大’開會時,一個代表送一份,準叫他縣長當不成!」

吳廣文還有點不忍,囁囁嚅嚅地說:「那,告他啥呢?」

範騾子急了,拍著桌子說:「你咋還迷哪?!傻閨女,別抱幻想了,他不會再跟你過了。告啥?啥要緊告啥,啥吃勁告啥。告他喜新厭舊,告他行賄受賄,告他……你好好回憶回憶,他都收過誰的錢,收過誰的禮,要一筆一筆給他寫下來!」

吳支書也說:「寫,寫吧。他讓咱死哩,臨死也得拉個墊背的,咬也得咬他一口!」

範騾子勸道:「寫吧,閨女,人就是一口氣呀!不然,這算啥呢?落個人不人鬼不鬼的……」

女人在一旁說:「要是給他認個錯,興許……」

範騾子拍著手說:「老姐姐呀,你呀你呀,嗨!咋恁糊塗哪?人家是下狠手了,死活不要你了,你跪下喊爺也不行!」

吳支書瞪了女人一眼,說「你別喳喳了,聽她舅的。」

話雖已說到了這種地步,可吳廣文還是沒有寫。她還抱著一線希望。她偷偷地回去了一趟,想再見見呼國慶,看他怎麼說……然而,當她帶著女兒回家後,一連等了三天,天天給呼國慶打電話,最終也沒有見到呼國慶。她明白了,那是呼國慶故意躲著不見她。到了這時,她才徹底絕望了。

當範騾子再來的時候,她咬著牙說:「我寫。」

不久,呼國慶就知道了吳廣文告狀的事。開初,他還有點不以為然,私下裡給人說:「讓她告去。告到聯合國我都不怕!」可是,漸漸地,他就覺得風頭不對了。他知道,縣委書記王華欣早就看過那份「材料」了,可他卻一直不動聲色,就像是不知道這件事一樣,既不制止,也不通氣,一任事態發展。很快,縣長老婆狀告縣長的事,成了全縣的特大新聞!一時,各種謠傳滿天飛,到處都在傳播縣長呼國慶受賄多少多少的訊息。人們紛紛議論說:別人說的有假,他老婆說的還有假?!

又有人說:市紀委調查組馬上就下來了……

到了這時,縣委書記王華欣還是沒有明確態度。他只是很隨意地問了一句:「你老婆是咋回事?」

呼國慶馬上掏出了吳廣文和秦校長寫的那份「檢討」,他把那張紙往王華欣的桌上一放,說:「是她幹下了見不得人的事,倒反咬一口!她告讓她告了,我奉陪到底!」

王華欣並不看那張紙,只皺了皺眉頭說:「這是幹什麼?很不好嘛。你別理她,讓她告去。」

話雖是這樣說,可私下裡,卻有人告訴呼國慶說,最近範騾子常到王書記那裡去……還有訊息說,這件事是範騾子一手策劃的,他正到處活動呢,不光是往上發告狀信,還串聯了十幾個鄉的鄉長……縣裡的班子馬上就要改選,呼國慶這會兒才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

於是,他立即撥通了呼家堡的電話,在電話裡,他對村秘書楊根寶說:「根寶,無論如何我得見呼伯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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