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泉映月
縣長呼國慶近來一直頭疼。
他遇上麻煩了。是大麻煩。如果弄不好,他的官也許就當到頭了。
這麻煩是由一樁離婚案引發的。
近些年,離個婚已不算什麼了。說起來,事本來很小,他根本沒在意。可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麥芒兒,突然之間起了連鎖反應,引發了一連串的事端。真是大風起於青萍之末呀!於是,呼國慶決定去按摩一下,治治他的頭疼病。他知道,在這種時候,要顯得大氣一些,要更為瀟灑。他記得呼伯曾經說過,當問題成了堆的時候,你就是一堆爛泥,真攤開了,也就好上牆了。
如今在縣城裡也有按摩院了,自然也有了異性按摩。不過,在平原上的一個小縣城裡,它還是有點羞答答的,它的名稱或是叫「桑拿浴」,或是叫「按摩診所」,總之,雖然遮遮掩掩,也算是有了。
可呼國慶自任縣長以來,一次也沒有去過。他不是不想去,主要是顧忌他的名譽,一個三十六歲的年輕縣長,不顧忌名聲行嗎?現在,他不想那麼多了,他要去讓人「按摩按摩」。他聽說很多縣裡的幹部都是晚上去的,偷偷摸摸的。他要大白天去!
離開辦公室的時候,他故意對秘書小趙說:「走,咱也去叫人‘按按’。」平時,他總喜歡一個人開車出去,這一次,他專門帶上了秘書和司機。他就是要讓人知道,他不在乎人們會說什麼了。
當他們驅車來到「按摩診所」的時候,老闆早早地就迎出來了。秘書搶先一步,介紹說:「這是呼縣長。」腰上挎著bp機的老闆立時握住他的手,十分熱情地說:「是呼縣長啊。呼縣長,你好你好!聽到‘大師’的訊息了吧?」
呼國慶望著這個生意人,知道他是跟王書記有點關係的,心說,在縣城裡,有什麼事情能瞞過我嗎?可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跟他碰了碰手,故作不知,問:「什麼大師呀?」
老闆吹噓說:「哎呀呀,你還不知道哪?我就是說要去請你呢……‘大師’是我們特意邀請來的。徐大師得過峨眉山老道的真傳,是帶功按摩,能治各種疾病,是個神人,真是神人哪!他在外地的時候,曾多次為中央首長帶功按摩……」
呼國慶說:「好哇,我近來頭有點脹,讓他給我按按。」
老闆連聲說:「請請,請。」
進了「診所」,呼國慶發現裡邊並不熱鬧,人也不多,四下望去,都是些木板隔成的一格一格的小隔間,每一個小隔間都掩著一道布簾,每個布簾門前還立著一位姑娘。他不經意地瞥了一眼,見她們雖然都抹了些脂粉什麼的,也都還是些農村的姑娘;那些小隔間裡邊,大同小異,差不多都鋪著一張床,還有一些沙發之類。間或,有女人的笑聲從布簾後面傳出來……呼國慶明白了,這裡是過夜生活的地方,喧鬧是晚上才會有的。
老闆把他們引到一個略為寬大一些的雅間裡,一邊吩咐人泡茶,一邊說:「呼縣長,你先泡泡,我這就去請‘大師’。」
呼國慶無心洗浴,他只是略微在盆池裡泡了一會兒,就穿著一件寬鬆的浴衣走了出來,重新回到雅間,躺在了那張鋪有床單的硬板床上……他想靜下心來,思考一點什麼,可線頭太多,網一樣,一想頭就大。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哪!
片刻,老闆領著「大師」進來了。呼國慶懶懶地從床上坐起來,聽老闆介紹說:「這是咱縣的呼縣長……這就是徐大師。徐大師,你可得給咱縣太爺好好治治呀!」
呼國慶看了來人一眼,站起身來,去和「大師」握手。「大師」看上去有五十多歲,穿一件很乾淨的舊道袍,面目清癯,一副仙風道骨的神態,卻戴一副黑墨鏡。「大師」站在那裡,只微微地點了點頭,手伸出來了,身子卻未動,呼國慶立刻就明白了,「大師」原來是個瞎子。
當兩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時候,他又突然發現,這人怎麼看上去有些面熟呢?呼國慶問:「徐師父是本地人吧?」
老闆馬上說:「大師是咱縣人。要不,還請不來呢。」
「大師」看上去很沉默,話不多,只說:「你躺下吧。」
於是,呼國慶重新躺了下來。當他躺在那張床上的時候,「騰」的一下子就想起來了。他的確是見過這位「大師」的,那是在二十多年前,他在縣中上學時,曾見過一個賣狗皮膏藥的瞎子。那時候,他時常蹲在學校大門旁的電線杆下面,摸摸索索地擰煙來吸,有調皮的孩子用小瓦片投他,他總是跳起來,掄起竹竿破口大罵……就是他,肯定是他!二十年後,他成了「大師」了?當這一切弄明白後,呼國慶有些索然。他心想,不會是個騙子吧?可又一想,他能騙什麼呢?不由暗暗一笑,心說,吃什麼飯的都有,這也算是一碗飯吧。
「大師」先是鄭重其事地淨手,接著又點上了一炷香,即刻,房間裡有了一股淡淡的香味。而後「大師」來到他的床前,默默地說:「我這是帶功按摩。你要放鬆些,全身放鬆。放鬆後再入境,什麼也不要想,人世間的是是非非要全拋下,這樣效果才好……」
呼國慶沒有吭聲。他想,要能拋下就好了。問題是能拋下嗎?人是在世間活的,怎麼能拋下世間的事情哪?荒唐。
「大師」說:「不能拋下也不要緊,我會帶你入境,帶你進入功法的境界。我先按你的頭部,按時配有功法音樂,按頭時,曲牌是《二泉映月》;按身上時,曲牌是《百鳥朝鳳》……」
呼國慶心焦如麻,自然無心聽他說什麼。無意中拾了兩句,也仍是很不以為然。他心裡說,還挺「形式」呢。怪了,也就是「按摩按摩」,也要講個「形式」?也是呀,也是,若是沒有了這些「形式」,又怎敢稱「大師」呢?
可是,很快他就發現,他錯了。時光是很染人的呀!
這是一雙多麼奇妙的手啊!
當音樂響起來的時候,他覺得他的腦袋忽然之間成了一把琴,一把正在被彈奏的琴。隨著音樂的節拍,有一雙手正在他的腦袋上彈奏。那雙手從鼻側做起,經過眉間、前頭部、顱頂部、後頭部、後頸部……先是按、掐、點、搓、揉,接著是抻、運、捻、壓、彈……那十個指頭先是像十隻靈動無比的小蝌蚪,忽來忽去,忽上忽下,忽合忽分,在他的面部穴位上游動;繼而又像是十隻迅捷無比的小叩錘,一叩一叩、一彈一彈、一鑿一鑿,慢中有快、快中有合、閤中有分,在他的頭部穴位上跳動。樂聲快時它也快,那樂聲慢時它也慢,啊,那彷彿是一個啞甜的老人在給他講古,又像是在吟唱著什麼。
些許的蒼涼,些許的淡泊,些許的睿智,些許的平凡,如夢?如詩?如歌?漸漸地,那音樂隨著彈動流進了他的髮根,滲進了他的頭皮,涼意也跟著滲進來了,先是一絲一絲、一縷一縷,慢慢就有清碧碧的水在流,他甚至聽到了輕微的「嘩啦、嘩啦」的水聲,隨著那水流,他覺得有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從腦海裡流了出去……
瞬間,有黑濛濛的一層東西散去了,他的腦海裡升起了一鉤涼絲絲的明月。啊,月亮真好!月亮真涼!月亮真香!月亮銀粉粉地映在水面上,有涼涼的風從水面上掠過,風吹皺那水中的月兒,四周是一片空明,一片空明啊!他就像是在那涼涼的水面上躺著,月亮碎在他的腦門上,一搖一搖,一簸一簸……接下去,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消失了,沒有了縣長,也沒有了那纏在網裡的日子,門是空的,月是涼的,一片靜寂。他只覺得眼皮很重很重。
就在他半睡半醒、欲仙欲醉的時候,他模模糊糊地聽見「大師」說:「你身上沒病,心上有病。」
他不語。可他在心裡已預設這位「大師」了。雖然也有假。一個瞎子,用二十年的時間,把生命的運作寫在手上,寫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這就足可以弄假成真了。二十年哪,多少日子?!
突然,音樂變了,那雙手的指法也變了。這時候,那雙奇妙無比的手已悄然地移到了他的身上……他聽見他的身體在叫,身體的各部位都發出了一種歡快的鳥鳴聲,從「肩井」到「玄機」,跳「氣門」走「將臺」,遊「七坎」進「期門」,越「章門」會「丹田」……一處一處都有小鳥在啄,在叫,在歌,在舞;或輕或重,或深或淺,或剛或柔;那旋律快了,敲擊的節奏也快。啊,那手就是跳動的音樂,那肉體就是歡快的音符……
接著,彷彿是天外傳來一聲曼語:轉過身去。他就在朦朦朧朧中隨著翻過身來,立時,脊背也跳起來、叫起來了,從「對口」到「鳳眼」,走「肺俞」貼「神道」,下「靈臺」近「至陽」,跳「命門」跨「陽光」,過「腎俞」近「龜尾」……一處一處脈在跳,血在跳,骨在跳。他感覺到有千萬只鳥兒在他的身上鳴唱,忽而遠,忽而又近;忽而箭一樣直射空中,忽而又飄然墜落;有千萬只鳥舌在他的肉體上游走,這兒一麻,那兒一酸,這兒一抖,那兒一揪,熱了,這音樂是熱的,有一股熱乎乎的細流很快地滲遍了他的全身……天也彷彿一下子開了,天空中陡然拋下了千萬朵鮮花,香氣四溢!真好啊,真好!處處明媚,處處鳥鳴……
到了這時,他已經徹底放鬆了,什麼也不想了,只想睡,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覺。
可是,縱然是到了這般境地,什麼都忘了,什麼都丟掉了,有一句話他卻沒有丟掉,這句話他一直在牙縫裡含著,那就是:要儘快地去見呼伯,能救你的,只有呼伯了。
背景
縣長呼國慶有一個情人。
這是絕密。直到現在,仍沒有一個外人知道。
他跟她是四年前認識的。那時,他還在順店鄉當書記。順店鄉離縣城較遠,沒人願去,呼國慶去了,工作搞得很有起色。後來,市裡派人下基層考核幹部,派到順店鄉三個人,兩個男的,一個女的。再後,那女的就成了他的情人。
那女的叫謝麗娟,大眼,大嘴,長得很「那個」。看見她總不由得讓人往「茄子地裡」想,可又不能想。人家是來考核幹部的,政治生命在人家手裡捏著呢,說不定就「一言興邦,一言喪邦」。
初接觸時,呼國慶很謹慎,既熱情又有分寸,他主要是想給考核組留下個好印象。接觸了兩次後,他發現三個人中,那女的是關鍵人物。因為她長得太「那個」,那兩個男的都樂意聽她的。這是個很微妙的心理因素,呼國慶捕捉到了。於是,他做了一點小小的動作,他不再見她了,儘量躲著她,私下裡讓鄉里的秘書把生活安排好,卻不跟她見面。這樣,兩天後,所有的幹部都談完了,呼國慶成了最後一個。考核組的人對他說:「呼書記,你準備一下,下午咱們談談吧。」他說:「好,好,我下午彙報。」那天中午,鄉里請了一頓,呼國慶暗中佈置了一下,把兩個男的全都灌翻了,卻偏偏留下了那女的,只讓她喝飲料。下午,呼國慶就去了那女人的房間。這時候,呼國慶也並沒有想別的,無非是想讓她回去後多說幾句好話。
可是,當他跟那女的見面的時候,那女的第一句話就說:「呼書記,你的心眼真多。」
呼國慶一下子怔住了。他想,這小女子可真不簡單哪!他那點小把戲,她一眼就看出來了。可他還是裝出一副什麼也沒聽出來的樣子,撓了撓頭,笑著說:「我們這裡比較偏,輕易不來個市裡領導,也不知道如何接待,有不周的地方,還望多包涵。」
那女的手裡扇著一個小手絹,有意無意地說:「把我們的人都灌翻了,還說不會接待?」
呼國慶又撓了撓頭,說:「你看,真不會,真不會。」
那女的看了他一眼,說:「你在這兒反映挺好呢。」
呼國慶故意嘆口氣說:「我這個人,沒啥能力,鄉里的工作,不好弄啊……」
那女的說:「怎麼不好弄?不是幹得挺有起色嗎?」
呼國慶說:「不好弄,淨二不豆子。」
那女的「哧兒」笑了,好奇地問:「啥叫‘二不豆子’?」
呼國慶故意逗她說:「你知道豆子吧?」
那女的白了他一眼:「我怎麼不知道豆子呢?你也太輕看我了吧……」
呼國慶說:「‘二不豆子’是本地方言。咋說呢?就是那種……你說它不熟吧,它黃了;你說它熟了吧?裡邊又青不稜的。這就是‘二不豆子’。這種豆子點不成豆腐,是瞎貨……」
那女的馬上說:「我明白了,這是一種形容,對本地人的形容。對不對?」
呼國慶連聲說:「對,對,太對了!從民俗學的觀點來看,這是一塊無骨的平原,是塊綿羊地,翻翻歷史書你就知道了。從根本上說,人是立不住的,因為沒山沒水,就沒有了依託。可這裡有氣。從《易經》理論上說,氣生水,也生火;生水倒好了,水可潤人,你到海邊上看看就知道了,水養人,也秀人,水能把人托起來。可這裡又缺水,不是說沒有一點水,是缺那種潤人的大水。你到村裡看看,二畝大的一個水坑,他們就叫‘海子’。所以說,只能生火,火也是小火,沒有火苗的火,也就是煙什麼的。間或也可能出一個什麼大氣候來,但一般都很難成景。地就是這樣的地,人就是這樣的人。或者就大多數來說是這樣的。所以在基層工作,遇上的淨是些‘二不豆子’,就沒有什麼道理可講……」
那女的聽著聽著,兩隻大眼忽閃忽閃的,露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可呼國慶說到這裡卻不說了,故意不說,只說:「瞎編,瞎編。」
那女的很認真地看著他,說:「你談得挺好,挺有意思。」
往下,呼國慶輕描淡寫地說:「閒扯篇呢。兩位科長喝高了,這會兒不算正式談,晚上再正式給你們彙報吧。我說兩個小笑話,你就知道‘二不豆子’啥樣了……我剛來的時候,遇上了一件麻纏事。離這兒七里,有個村,叫圪墚村,你聽這名兒!村裡有個小學。有一年下暴雨,村裡有一戶人家的房子塌了。房子一塌,沒地方住了,剛好那學校放假,這戶給村裡說了說,就搬到學校去住了。說是暫時的。可後來學校開學了,他也不搬,就在那兒扎長樁住下了。一住三年,弄得學生沒地兒上課。村裡、鄉里都勸他搬出來,可誰去說也不行,他就是不搬。這家有四個兒子,虎洶洶的,村裡也沒人敢惹。一直到我來之後,他家還在那教室裡住著呢。有人給我反映了這個問題,我就去了。去那裡一看,果然如此。我就給這戶人家做工作,希望他顧全大局,儘快地搬出來。我說,給你們半個月時間,這時間夠寬裕了。可我一轉臉,就聽這戶人家說:他說的是個!想走走,不想走去,說些七八鳥幹啥呢?!縣法院都來過,也沒執行了,還怕鄉里?!我沒吭聲,一句話也沒再說,就走了。到十五天頭上,我又去了。這次我帶上了鄉里的全體幹部,還帶上了鄉派出所的全體民警。臨去時,我對那些民警說:都把槍帶上!到了圪墚,還沒進院呢,就見這家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擁出來十幾口子,一個個大呼小叫的,說是死在裡邊也不出來!我站在院裡,沉著臉說:‘搬,十五天時間已到,按照法律,可以強制執行!’我這麼一說,更壞事了,只見門前的地上趴倒了一片,一個個哭天搶地地說,誰敢搬,就從他們身上踩著過去!誰敢搬,他們全家就死在誰的面前……一傢伙,幹部們全都愣住了,誰也不敢動了,全都看著我。我黑著臉說:‘看我幹什麼?執行!出了問題我負責!’而後,我側過身,對民警們喝道:預備!民警們呼啦啦都把槍拔出來了。我說:瞄準!民警全都用槍瞄準了他們。我說:我喊,一、二、三……你們就開槍!出什麼問題我一個人擔著!接著,我喊:一!還沒等我把第二聲喊出來,這家的女人忽一下都爬起來了,一個個臉都嚇白了,看誰跑得快吧。一邊拽她們的男人一邊往外跑,還嘴硬呢,說:叫他搬,叫他搬了……」
那女子聽得入迷了,擔心地問:「沒出啥事吧?」
呼國慶說:「沒有。這事以後,可老實了,再不纏了。」
那女子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說:「你真敢開槍呀?」
呼國慶說:「真敢。不過,臨出發的時候,我給民警們下了死命令,不準帶子彈,一粒子彈也不準帶……」
那女的「咯咯」地笑起來,笑得腰都彎了,半天喘不過氣來。最後說:「你真壞呀,真壞。」
接著,呼國慶又給她講了一個「笑話」,講得繪聲繪色的,也捎帶著不顯山不露水地把自己的「政績」給裹進去了。逗得那女子一會兒「咯咯咯」,一會兒「嘀嘀嘀」地笑個不停……到了這時候,他看目的已經達到了,就毫不遲疑地站起身來,找了個藉口,走了。
當天晚上,當考核組的三個人坐在一起時,呼國慶就又是一個樣子了。他很嚴肅很認真地坐在那裡,衣服上的每一個釦子都扣得嚴嚴實實的,像一個小學生一樣,手裡捧著一個小本,說的每句話都很有分寸,都留有充分的餘地。當他彙報工作的時候,眼看著手裡的小本,嘴裡吐出了一串一串的數字……那女子坐得離他最近,看他不時地看手裡的小本本,說得又是那樣的流利、那樣的精確,就好奇地把頭湊過來,看他手裡拿的小本。這一看不要緊,他想捂上,可已經來不及了,原來他手裡拿的小本本是空的,上邊什麼也沒有寫……這是個多麼精靈的女子呀!她什麼也沒說,像是隻看了一眼,又重新坐回去了。呼國慶只好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聲,把那小本本裝進了衣兜。
第二天,考核組的人要走了。當鄉里的幹部們為他們送行時,那個叫謝麗娟的女子有意無意地和呼國慶走在了一起,她貼近他的耳朵輕聲說:「你真鬼!」說著,她忍不住又笑了。呼國慶怕別人聽見,就故意很嚴肅地點點頭,說:「噢噢。」謝麗娟低聲說:「你‘噢’什麼?我有事要告訴你呢。這事吧,本不該說的。我告訴你,也好讓你有個思想準備。」接著,她用更小的聲音說:「告訴你一個訊息,你是縣長候選人之一……」
呼國慶一聽就明白了,他的戰略已經起作用了,無疑,這個女子對他產生好感了。這訊息是組織部門掌握的,是上層的機密,按說是不該說的,這是違反紀律的事,可她竟然告訴他了。對他來說,這個訊息實在是太重要了!太及時了!呼國慶不敢兒戲了,他緊握住她的手,很真誠地說了兩個字:「謝謝。」
應該說,呼國慶能當上縣長,謝麗娟是幫了大忙的。這不僅僅是在給市委組織部彙報時,她把他誇成了一朵花;關鍵是,她及時地給他提供了資訊,使他贏得了時間。當時的縣長候選人是兩名,呼國慶排在第二位,是搭配上去的;另一個人是上邊壓下來的,無論從哪方面說,都比呼國慶有優勢,可最後卻是呼國慶當選了。
當然,在最關鍵的時候,是呼伯說了話……
呼國慶當上縣長後,覺得無論如何也該去看看人家小謝。小謝跟他非親非故,這樣幫他,是很夠意思的。可送點什麼好呢?他斟酌再三,最後還是拿不定主意。他想,這樣的城市女子,人又漂亮,必然心高氣傲,禮重了,她說你俗,也許那點好印象就破壞了;送點雅的,又顯得太薄氣。於是就乾脆些,什麼也不帶。
那是四月的一天,呼國慶帶車到市裡來了。他本意是看小謝的,可他卻轉了個彎,先去組織部見了那兩位科長,說了一些客氣話。在說這些客氣話的時候,他已拐彎抹角地把謝麗娟的情況打聽清楚了。到了這時,他才知道,小謝並不是市委組織部的人,她在宣傳部工作,是臨時抽出來的。組織部在二樓,宣傳部在三樓,呼國慶本意是要上去的,可其中的一位科長熱情得過了頭,說話間就撥了個電話,小謝就從樓上下來了。呼國慶沒有想到,這次見面,小謝卻顯得非常冷淡,話很少,像變了個人似的。她只是乾乾地跟他碰了一下手,很矜持地說了兩句客氣話,就冷場了。
這時,呼國慶靈機一動,說:「這樣吧,剛好三位都在,機會難得,我表示表示,請你們吃頓便飯,怎麼樣?」
那兩位科長看樣子都很樂意,可小謝卻斷然拒絕了。她說:「你們去吧,我晚上還有事情……」
呼國慶一下蒙了頭。他想,這次來是專程看你的,你要不去,這客就請得沒有價值了。於是,他半開玩笑地說:「怎麼,不給面子?」
謝麗娟冷著臉說:「我確實是有事情。你們去吧,你們去。」說著,扭身就想走。
那兩位科長一看小謝不去,也都不想去了,連聲說:「算了,算了吧……」
這麼一來,把呼國慶搞得非常尷尬。他站在那裡,暗暗地嚥了口唾沫,舌頭像不會打彎了似的說:「那,那,要不……改天?」
那兩位科長看小謝冷淡,也不像開初那樣熱情了,只連聲說:「呼縣長,改天,改天吧。」
就這樣,匆匆見了一面,小謝走了,那高跟鞋在過道里「橐、橐……」地響著,每一下都很重!
回到招待所,呼國慶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想,怎麼就翻臉不認人呢?不大對勁呀?是得罪她了?不會……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呢?越想越覺得這裡邊肯定有蹊蹺。於是,他對司機說:「放你的假了,你先回去吧。我晚上有個攤兒(酒席)。明天上午來接我。」
傍晚,呼國慶鼓足勇氣,敲開了市委家屬院五號樓的一個房門,門開了,立在門前的正是謝麗娟。呼國慶說:「冒昧了。不管你歡迎不歡迎,我還是想見你一面,好當面向你致謝……」
小謝笑了,是她的眼睛笑了,那雙大眼一下就燦爛了,她望著他調皮地說:「你也該來呀……」而後,她輕輕地咬了咬下唇說:「請吧。」
進門後,呼國慶才鬆了口氣,那提著的心也就放下來了。他大略地看了看房間的格局,這是一套一室一廳的小單元,好像是隻住著謝麗娟一個人。房子不大,卻佈置得很整潔,一切都井井有條。當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的時候,小謝已經把水果、香菸都端上來了。而後,她歪著頭,甜甜地問:「喝茶還是咖啡?」
呼國慶說:「茶吧。」
不一會兒,謝麗娟就把茶泡好了,她把茶端上來,放在他的面前。那是一個十分精緻的小茶杯,裡邊的茶葉碧綠碧綠的。接著,她拉過一張摺疊椅,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當兩人面對面時,卻出現了瞬間的沉默。兩人都在注視著對方,就好像是分別很久的老朋友,又突然重逢了一樣。
片刻,小謝說:「我猜,你肯定會來。」
「噢,為什麼?」呼國慶笑著問。
小謝看了他一眼,說:「因為你鬼。」
呼國慶一時之間不適應這樣的談話方式,他搖了搖頭,不置可否地笑了。
「已經到任了?」
「到任了。」呼國慶點了點頭。
「祝賀你呀,縣長大人。」小謝笑著說。
「祝賀什麼,一個爛攤子……」呼國慶故意說。
「又藏呢,又藏呢。」小謝歪頭看了看他。
「不是藏,是確實不好弄。」呼國慶做出一副很認真的樣子。
小謝眼裡閃著光:「我還不知道你嗎,鬼精鬼精的。」
呼國慶笑笑說:「你知道我什麼?我那都是些小把戲,上不得檯面的。能幹的人多了去了……」
小謝說:「你也別給我來這一套。按你的能力,當個市長也綽綽有餘。這你心裡清楚。可你也有不足的地方,你知道你的最大缺陷是什麼嗎?你太精明,小智慧太多,處處顯示你的機智,顯示你高人一籌,你把智慧用濫了。你缺的是大智慧,缺的是傻氣。而古往今來,能幹成大事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傻氣。這是你的致命傷……」
呼國慶怔住了,緊跟著,他的激情一下子被調動起來了,他的兩隻眼睛也開始放光了。他說:「你說得太對了,你敲到我的麻骨上了!我知道我身上有毛病。有時候會忍不住顯示自己……但是,有一點,可以說,你還不瞭解這個平原。在這裡,缺的不是傻氣,我知道你是從大的方面說的。在這塊土地上,生長著的就是一股股的傻氣,到處都是傻氣,傻氣是平原上的最大優勢,同時也是最大的劣勢。裝傻充愣、大智若愚是這塊土地的特質,正是因為傻氣太多了,它把很多好的人才都淹沒了。傻氣是可以做大,但它也磨人,它吞吃的是人的靈性……」
小謝兩眼直直地望著他,說:「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呼國慶故意貶低自己說:「,我就蒙了個電大,後來又暈去進修了兩年。」
小謝問:「在哪兒?」
呼國慶說:「武大,是呼伯保送我去的。」
小謝驚喜地說道:「喲,說起來咱們倆還是校友呢,我也是武大畢業的。」
呼國慶擺擺手,調侃說:「不敢,不敢。我那不算,我那不算,你們才是正牌。我是瞎暈的,拿錢買的。」
小謝嗔道:「就是校友嘛,你看你……」
呼國慶笑笑說:「就算是吧。高攀了。」
小謝仍很激動地說:「你的話也有道理。可我認為,土壤是可以改良的,這當然是一種文化改良。它需要時間。我剛才說的‘傻氣’,跟你所說的傻氣還是有區別的。雖然同是本質,但‘本質’和本質也有區別。我明白,你所說的本質其實是血脈裡帶著的一種東西。而我所說的本質,則是一種大的走向,這兩個相比較來說,一個是遺傳,一個是認識……」
呼國慶點點頭,接著說:「我明白你的意思,大器須鈍力。其實,這裡邊有一個‘度’的問題。任何事情都是有‘度’的,差之毫釐,謬之千里。關鍵是在‘度’的把握上……」
往下,兩人越說越近乎,越說越投機,都有點相見恨晚的感覺。那話語就像是一把開啟心靈的鑰匙,兩顆心都在一個亮點上跳躍著,你近一步,我也近一步,你躍上一層,我也躍上一層,很多東西一點一點地被剝蝕掉了,剩下的只是兩顆心的交匯,是精神亮點的互補……
十點鐘的時候,呼國慶看了看錶說:「噢,不早了,我該走了。」
謝麗娟柔聲細氣地說:「好,你走吧。」話是這樣說的,可她的聲音太媚了,兩隻大眼直勾勾地望著他,那分明是在挽留……
十二點了,呼國慶站起身來,又說:「太晚了,招待所要關門了。該走了,真該走了。」
謝麗娟仍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並不站起送他,只是聲音更軟更柔更甜:「好,走吧……」
那聲音實在是太誘人了,那聲音鮮豔無比,像是一隻只紅色的小櫻桃。呼國慶忍不住想把那聲音吃下去……
他又坐下來,自我解嘲說:「好,我再吸支菸。」
謝麗娟什麼也不說,站起身來,彎腰從茶几上拿起煙,給他遞上一支,而後又拿起火,從容坦然地移坐到了他的身邊,把火給他點上……
後來,不知怎的,兩人就抱在一起了。先是嘴對著嘴,接著是舌頭攪著舌頭……心智已燃燒到了那種程度,肉體也要跟著燃燒。這種燃燒是先親到了「裡」而後才退到「外」的,是先有靈,而後才有欲;那舌尖尖上吮的是思想的汁液,親的是語言的結晶,是在精神上成熟之後才在肉體上品嚐的。兩人先是坐著親,而後又站起來親,親著親著身體的那些部位就接觸在一起了……呼國慶覺得他抱著的簡直是一團火焰,一團肉豔豔的火焰,觸到哪裡哪裡就有火熱的回應……他也有過一瞬間的游移,他想到了妻子,可那火焰很快就把他僅有的一絲游移燒成了灰燼。小謝渾身顫抖著對他說:「國慶,國慶,你把我吃了吧,你把我撕撕吃了吧……」
一個月後,呼國慶決定離婚。
沒有面條了
呼國慶是在極其秘密的情況下,實施他的離婚步驟的。他也沒想一下子就把婚離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的計劃是三年,打一場「解放戰爭」。
呼國慶的妻子叫吳廣文,師範畢業,也是從農村出來的,在縣城的一所小學裡當教師。她跟小謝沒法比,人長得一般,乾巴巴的,還是個溫性子,說也說不出個什麼,也只會教個加減乘除,哄哄孩子。一開始的時候,呼國慶並沒有提離婚的事,他一字都沒透,反而比平時回去得勤了。有一次,吃飯的時候,他對妻子說:你看,縣上工作忙,應酬也多,一天到晚累得迷三倒四的,我也沒工夫陪你,老讓你一個人在家,我這心裡挺不是滋味。你下了班,也出去玩玩嘛,跳跳舞什麼的……吳廣文說,我不去,摟摟抱抱的,啥意思?再說,我也不會跳舞。呼國慶說:不會可以學嘛。我也不會。這樣吧,湊住機會,我帶你去學學。於是呼國慶就抽空帶她去了兩次舞場……
此後,在長達一個月的時間裡,呼國慶沒再回過一次家。他先是藉機會考察去了,在外地待了半個多月,出差回來,他也沒有回家,而是獨自一個人開著車到小謝那裡去了。這時候,他已學會了開車,常常獨自一人開車到市裡去「彙報工作」。不過,他已交代過秘書,讓他隔三岔五地去給家裡打個電話,送些舞票什麼的。待他再回家的時候,發現妻子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她在穿戴上有些講究了,走路也稍稍有些發飄,沒事時,嘴裡竟然哼出了「一二三四一……」他心裡說:很好。
這樣持續了一年多時間,呼國慶又有了新的發現。她發現妻子比以前愛說了,也都是些小道訊息,從舞場上傳出來的訊息:縣裡的人事安排,誰誰跟誰誰有勾扯;學校裡的一些變化,哪個班裡學生如何……在她的話裡,不時透出一個資訊,她總是說,秦校長那人不錯,秦校長那人水平高,秦校長那人思想解放……呼國慶總是笑笑說:我也看那人不錯,是塊料。有一天晚上,呼國慶突然開車回家去了,可門卻鎖著,於是他又驅車趕到了縣城裡的一家舞廳,一看,果然不錯,妻子正跟那個姓秦的跳舞呢。從側面看,那姓秦的眼裡有東西。
他誰也沒有驚動,就又悄悄地離開了舞廳,心說:好,好哇。
再後,呼國慶出差就更頻繁了。他經常給家裡打個電話,說他要出去幾天,有時是一個星期,有時是半個月。初時,妻子還有些牢騷,時間一長,也就慣了。這時候,她已當上了那所小學的教導主任,常跟校長在一起研究工作,也忙起來了。到了第二年的冬天,呼國慶覺得時機成熟了,到了該攤牌的時候了。他先是秘密地去了謝麗娟那裡一趟,告訴她不要再往縣裡打電話了,要她在這一段時間裡跟他斷絕任何聯絡。其實小謝很聰明,她從一開始就沒有以個人的名義給他打過電話,每次打電話,只要他不在,她總是說:我是市政府辦公室,有個材料讓呼縣長趕快報來……連這樣的「暗號」電話,呼國慶也不讓她再打了。眼看要過年了,小謝有些不高興,就埋怨說:「你這個人就喜歡搞陰謀。攤開不好嗎?」
呼國慶說:「我也想搞陽謀,也想光明正大,可這樣行得通嗎?」
小謝說:「為什麼行不通?我就敢去縣裡,敢當眾宣佈我愛你!你敢嗎?」
呼國慶說:「你別再給我添亂了。還說呢,我第一次來市裡找你,你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冷若冰霜。那不是陰謀?」
小謝抱著他的頭,輕聲說:「那我也是為你好。我就看你靈不靈。你知道有多少人追我麼?一個排都不止。你剛當上縣長,我是怕他們兩個看出我喜歡你,我怕我忍不住會流露出來。他們在組織部門工作,捏著你的政治生命哪……多不利呀!」
呼國慶說:「對呀,這不叫陰謀嘛,這是策略。」
小謝嗔怪道:「陰謀,就是陰謀。我也不知怎麼搞的,我原來可不是這樣的。我在學校的時候,喜歡唱,喜歡跳,有什麼就說什麼,喜歡直來直去。可一分到這裡,看一個個都那樣……我是被你們染的,被這塊地染的。」
呼國慶說:「手段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愛你,這就夠了。你要相信我,我用三個月的時間把這事處理好,在這三個月裡,咱們不能有任何聯絡,要完全斷絕來往,你明白嗎?」
小謝嘆口氣說:「你太精明,精明得過頭了,我想,總有一天,你會栽跟頭的。可我沒有辦法,我真是太喜歡你了,包括你那些小詭計。親親,我對你一點辦法也沒有哇!只好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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