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雲鵬點點頭:「方玉斌這些年一路躥升,身上丁系人馬的色彩十分鮮明。重用他,就是告訴所有人,不用擔心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好好幹,在我費雲鵬手下,依舊大有希望。絕望之人才會鋌而走險,但凡有一點希望,他們就會規規矩矩。」
1大人物的追悼會,儼然成為一場大型聚會
天未亮透,冷風不時呼嘯。
方玉斌早早起床,來到自助餐廳。用餐時,有一個年輕女服務員問道:「你們一大幫人這麼早起來,門口還停著好幾輛大巴,是單位組織來北京旅遊的吧?今天去哪兒,長城還是頤和園?」
方玉斌搖了搖頭:「去八寶山。」女服務員吐著舌頭,尷尬地退下。
吃完早飯,方玉斌與同事們一起登上大巴車。停泊在酒店門口的大巴車一共三輛,都是來接榮鼎資本的員工。汽車緩緩駛出,車上有人打盹,也有人交頭接耳。
榮鼎資本各地分公司中層以上員工今日齊聚北京,是來參加公司原董事長丁一夫的追悼會。出席追悼會的人太多,為了維持現場秩序,集團公司副總裁以下的員工統一乘坐大巴車前往八寶山殯儀館。
大巴車行進在長安街上,方玉斌雙目微閉。與周圍那些一臉木訥或故作沉痛的同事相比,他對丁一夫無疑懷有更復雜的情愫。正是這位叱吒風雲的企業領袖,在自己最危難的時候伸出援手。此後一路拔擢,讓方玉斌以火箭般的速度躥升,並最終執掌榮鼎資本上海公司,成為這家大型企業內的一方諸侯。這份知遇之恩,方玉斌必會銘記於心。但多年的商海沉浮,不僅練就了丁一夫的堅毅果敢,更讓他擁有超乎尋常的疑心。即便是自己格外垂青的方玉斌,也不會成為例外。因此,他一邊對方玉斌破格重用,一邊又異常警惕地監視著對方。連方玉斌身邊最親近的人,竟也是丁一夫安插的眼線?!
一言不發的方玉斌,腦海中卻翻湧著與丁一夫共同經歷的那些驚心動魄的往事。一場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資本重組,拯救了瀕臨破產的金盛集團,也讓丁一夫在公司內部的權力鬥爭中笑到最後。不甘蟄伏的總裁費雲鵬忍辱求和,囂張一時的燕飛被掃地出門。
可惜的是,丁一夫擊敗了每一個對手,卻沒能躲過命中劫數。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讓他撒手西去。那些曾經的手下敗將,重新生龍活虎起來。就在丁一夫逝世後不久,公司董事會做出決定,由費雲鵬接替丁一夫,擔任榮鼎資本董事長。
這位榮鼎的新掌門,令方玉斌不由得感到深深不安。在剛過去的權力鬥爭中,如果說丁一夫是掌控全域性的統帥,方玉斌就是衝鋒陷陣的大將。彼此積怨甚深,費雲鵬手握大權後,又會怎樣對待曾讓他吃盡苦頭的方玉斌?
太陽爬升,涼意仍未消散。大巴車準時抵達八寶山殯儀館。殯儀館的環境像公園一樣,院內都是仿古建築,有寶塔、雕像、噴泉,環境優雅、寧靜祥和。
八寶山原名韓家山,是北京西山山前平原上的一座山丘。明朝永樂初年,有司禮監太監葬於此,旁邊建寺,後改名為褒忠護國寺。明清兩代,這裡都是年老太監養老的地方。1946年,國民政府將此地改為忠烈祠,將抗戰中犧牲的將領張自忠、佟麟閣、趙登禹等38人安葬於此。新中國成立後,周恩來總理建議籌建革命公墓來安葬先烈。時任北京市副市長吳晗經過四處挑選,最終選定了八寶山褒忠護國寺的舊址。
對許多非北京人來說,常有一個誤區,將八寶山等同於八寶山革命公墓。其實,八寶山並不只有一座革命公墓,還有八寶山人民公墓及八寶山殯儀館。逝者要進入八寶山革命公墓,必須經過層層審批,因此埋骨那裡的,生前都是大人物。許多領導幹部們所說的「上八寶山」,指且僅指八寶山革命公墓。至於八寶山人民公墓與八寶山殯儀館,則對社會公開。
殯儀館停車場已停滿車輛,其中既有價值數百萬的豪車,也有掛著軍牌的黑色奧迪。丁一夫早年參軍,轉業前已是師級幹部,後來轉戰商界,一手將榮鼎資本打造為國內最具實力的投資集團之一。他的葬禮,自然備極哀榮,政商名流穿梭其間。
悼念廳前提前拉起了隔離帶,悼念的人流順著隔離帶向殯儀館東禮堂慢慢挪動。途中,每人會領到一朵小白花,並在賬簿上寫上各自的名字。排隊等候時,人們站在隔離帶裡,互相交流著,談笑風生。升斗小民的追悼會,來的親朋好友大多心情沉重。而大人物的追悼會,儼然一場大型聚會,大家來到這裡也在聯絡感情,洽談業務。
方玉斌畢竟已是分公司負責人,不用再像普通員工那樣在外排隊等候。在一名工作人員的引領下,他從一扇小門進入悼念廳。廳的上方及兩邊分別懸掛著橫幅「沉痛悼念丁一夫同志」和輓聯「誠樸可風德昭後輩,績能共仰功在人心」。悼念廳正面是一個大螢幕,一頁一頁地展示著丁一夫生前的照片。據說這副輓聯是費雲鵬親筆擬就,文采固然不錯,只是不知浸潤其間的,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
悼念廳內同樣人頭攢動,原先設計好的排列次序完全用不上。追悼大會即將開始,各人只能隨便找個位置站好。稍後,一身黑色西裝的費雲鵬走到擴音器前,用異常沉痛的口吻念起早已準備好的悼詞。
站在方玉斌旁邊的兩人,一個是穿著灰色毛衣的男士,看上去50多歲,頭髮已經謝頂,身板卻挺得筆直。另一位是30歲出頭的女子,披著波浪頭,穿黑色風衣,手中拎著香奈兒皮包。她只是輕抹淡妝,卻難掩一份天生麗質,彎彎的柳眉、水靈的大眼睛、豐滿的嘴唇,在這個以男性為主的世界裡,簡直是一抹靚麗風景。
這兩人方玉斌都認識,但人家卻未必認得他。
女子叫趙小輕,是位家世顯赫、背景深厚的人物。她的祖父是著名科學家、大學教授,不僅著作等身,更是桃李滿天下。趙小輕10歲時,跟隨父母移居英國,後來又在美國常春藤名校接受大學教育。大學期間,趙小輕在一堂公開課上結識瞭如今的丈夫。丈夫年長她近20歲,是一位遊走在美國政界與華爾街之間的精英人物。當年,趙小輕舉手提問,身為主講嘉賓的金融家被這位東方女性的魅力所吸引,兩人很快墜入愛河。
畢業後,趙小輕曾在華爾街一家著名投行工作過,前幾年回到香港發展。以她的家世背景以及在中美兩國的人脈,很快便在投資圈闖出一片天地。
丁一夫去香港時,趙小輕曾設宴款待,當時方玉斌也在場。以丁一夫的江湖地位,面對年輕自己幾十歲的趙小輕,依舊客氣有加。在那場飯局上,方玉斌同趙小輕交換過名片,但時過境遷,人家未必還能記得。
這名男子是千城集團董事局主席王誠,在國內商界堪稱大佬級人物。20世紀80年代,王誠來到濱海特區,並在那裡建立了千城集團。歷時近30年,千城集團已成為橫跨地產、商貿的千億級巨無霸企業。
王誠能夠聲名遠播,還由於他特立獨行的性格。企業蓬勃發展的同時,他主動放棄了控股權,甘願當一名職業經理人。近些年,他還當起了網路大v,通過網路平臺分享各種人生感悟。朋友們都說,王誠個性張揚,好為人師,比起賺錢,他更在乎贏得生前身後名。
千城集團與榮鼎資本,更是合作多年的商業夥伴。依照目前的股權結構,握有千城集團15%股權的榮鼎是企業的最大股東。可惜的是,方玉斌跟隨在丁一夫身旁的時間太短,近些年王誠又長居海外,因而始終未能一睹這位傳奇人物的真容,只能從報刊雜誌上讀到王誠的訊息,或是通過丁一夫的講述瞭解王誠不為人知的一面。
費雲鵬念著悼詞,王誠與趙小輕卻一直在竊竊私語。直到費雲鵬語帶哽咽,還拿出紙巾擦拭眼角的淚水,兩人才打住話頭,表情變得凝重。
費雲鵬唸完悼詞後,眾人開始挪動腳步,依次向丁一夫的遺體告別。這時,趙小輕主動向方玉斌投來一絲微笑:「玉斌,你來了。剛才光顧著和王總說話,還沒看見你就在旁邊。」
方玉斌有些意外,沒想到僅憑當初一面之緣,趙小輕竟然記得自己,還主動打招呼。看來,這位千金小姐、豪門貴婦既擁有非同尋常的記憶力,更有一份待人處事的圓融練達。方玉斌連忙說:「趙總,你好!我看你和王總在談事情,就沒打擾。」
趙小輕點了點頭:「王總是丁總的老朋友,聽聞噩耗後專程從英國趕回來。他先到香港,昨晚是和我一個航班來北京的。」停頓一下,她又說:「你之前見過王總吧?」
方玉斌搖著頭:「仰慕已久,卻無緣相見。」
「是我疏忽了,竟然忘了引見。」趙小輕扭頭對王誠說,「這位方玉斌,是丁總生前最信賴的部下,如今是榮鼎資本上海公司的負責人。」
在緩步移動的人群中,王誠伸出手,微笑道:「小方,不錯,後生可畏。」
方玉斌也禮貌地伸出雙手:「王總,久仰了。」方玉斌與王誠原本不熟,加之在追悼會的場合,兩人打了個招呼,便沒有更多交流。
追悼會結束後,人們依次步出悼念廳。費雲鵬站在門口,同賓客們握手話別。他不斷重複著感謝的話語,客人們也會說出諸如「你的擔子更重了」之類的話。
參加追悼會的都是夠檔次的人物,講出的場面話自是拿捏到位。節哀之類的話是說給丁一夫遺孀的,費雲鵬並非丁一夫家人,似乎不到節哀的程度。說祝賀呢,倒是一句大實話,費雲鵬總算攀上了夢寐以求的董事長寶座,當然可喜可賀。不過畢竟是追悼大會,不能說得太露骨。唯有表情沉重地說聲「擔子更重」,才是最得體的。
唯獨與王誠握手時,費雲鵬除了常規套路,還特別說道:「你從國外回來一趟不容易。晚上咱們談點事。」
王誠顯得有些為難:「有什麼事嗎?我訂了下午的航班,打算趕回濱海去。」
「有事。」費雲鵬聲音很低,表情卻頗為嚴肅。
「好吧。」王誠只得說,「我讓秘書改簽航班。」
「見面的地方,下午我再發給你。」費雲鵬說。
離開殯儀館後,方玉斌也回到酒店收拾行李。按照原計劃,他將搭乘下午的航班返回上海。公司還有一攤子事,他不願在北京耽擱太久。中午1點剛過,費雲鵬的電話打了過來:「玉斌,上午在殯儀館人太多,有件事忘了和你說。」
「費總有什麼指示?」方玉斌越是對費雲鵬心存戒備,才越得表現出畢恭畢敬的模樣。
費雲鵬說:「你下午不要回上海了,晚上陪我見個人。」
「好的。」方玉斌答應道。如果換作丁一夫,他或許會追問去見誰。但面對費雲鵬,只是一口答應,絕不多問。一個是拔擢自己的恩人,一個是存有舊怨的新上司,兩者之間實在是天壤之別。
2一個人聰明是好事,怕的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晚上6點,方玉斌準時趕到釣魚臺國賓館。擔任總裁時,費雲鵬就喜歡在此宴請賓客,扶正為董事長後,這一習慣也未改變。
釣魚臺國賓館坐落於北京玉淵潭東側,金代章宗皇帝完顏璟曾在此築臺垂釣,「釣魚臺」因而得名,迄今已有800餘年。至清代,乾隆皇帝敕命疏浚玉淵潭並在此興建行宮,收為皇家園林。新中國成立後,決定在釣魚臺興建國賓館,修繕原有皇家園林的同時,還新建17棟風格迥異的現代化接待樓,並配有室內游泳場、健身房等。17棟樓從中心湖南側起始,沿逆時針方向,各樓以數字為編號,不過中間卻缺了「1號樓」「4號樓」與「13號樓」。為尊重外國習慣,釣魚臺國賓館不設「13號樓」;為尊重中國傳統,以「芳菲苑」替代「1號樓」,以「八方苑」替代「4號樓」。其中,專供外國元首下榻的18號樓是樓群中最豪華的建築,其外形為宮殿結構,黃色琉璃瓦鋪頂,輔以綠色畫棟。
改革開放後,釣魚臺國賓館逐漸對外開放。只要沒有重要外事接待任務,社會各界人士均可至賓館下榻。唯有號稱總統樓的18號樓成為例外,至今仍然披著神秘面紗。
方玉斌推開包間門,見榮鼎資本總裁辦主任伍俊桐已坐在裡面。見到方玉斌,伍俊桐並未起身,只是蹺著二郎腿說:「來了。」
對於伍俊桐,方玉斌心中充滿鄙夷。這個陰險狡詐、狗仗人勢的傢伙,當初就是他與燕飛一起合謀算計自己,後來又見風使舵,痛打燕飛這條落水狗。前段時間,費雲鵬被丁一夫逼得節節敗退,伍俊桐整日像霜打的茄子。如今費雲鵬得勢,他又跟著精神起來。
小人得志,君子反倒要夾著尾巴了。方玉斌哪怕再不情願,也得擠出笑臉:「伍主任,你來得早啊。」
伍俊桐笑了笑:「長期做辦公室工作,養成習慣了。」他接著說:「老闆和王誠半小時後到。我得提前趕過來,把菜安排好。」
方玉斌這才知道,費雲鵬要見的人是王誠。他一邊和伍俊桐閒聊,一邊等候著晚宴的兩位主角。
到了6點半,費雲鵬與王誠並排走了進來,兩人正聊著一起登山的趣事。他們都是國內企業家中的「運動健將」,尤其對登山擁有超乎尋常的興趣。數年前,兩人一起登頂過珠穆朗瑪峰。再後來,王誠的興趣轉向賽艇,費雲鵬卻對長跑情有獨鍾。
見服務員開始上菜,費雲鵬又把話題轉到飲食:「中國曆來有八大菜系,但釣魚臺的大廚卻說,這裡的菜獨立於八大菜系之外,自成一體。有人甚至評價,釣魚臺菜系是中國的第九大菜系。」
王誠淡淡一笑:「釣魚臺的菜清鮮淡雅,的確與眾不同,但要稱之為菜系,恐怕還有些過。比方說川菜、粵菜,從王侯將相到市井小民,人人都在吃。釣魚臺的菜,畢竟受眾有限。」
「這話有道理。」費雲鵬一邊笑一邊舉起筷子。
王誠卻沒有動筷子:「老費,你把我留在北京,不光是為了談運動和美食吧。」
「當然。」費雲鵬重新放下筷子,「對千城最近的股價,你怎麼看?」
王誠抿了一口茶:「一切正常呀。」
費雲鵬搖了搖頭:「這段時間股市都快漲瘋了,可千城的股價,不僅跑輸大盤,甚至不如那些滯漲的大盤金融股。你不覺得,這不太正常?」
「沒覺得。」王誠說,「我倒認為,大盤這麼一個勁瘋漲,太不正常。」他接著說:「你把我留在北京,難道就為這事?」
見費雲鵬微笑著點頭,王誠說:「咱們是老朋友了,榮鼎也是千城的大股東。你應該清楚千城多年來的經營理念,急功近利不是我們的風格。丁總在世時,可不會對股價的一時漲跌這麼上心。」
兩位大佬說話,方玉斌自然沒有插嘴的份。不過他在一旁聽著,心裡不免吃了一驚。這個王誠,說話一點不客氣。他這話的意思,豈不在說費雲鵬不如丁一夫。
費雲鵬自個兒夾了一筷子菜,細嚼慢嚥後又緩緩說道:「沒有你老王,就沒有如今的千城。對你的經營理念與管理風格,我們始終給予高度信任與評價。」
「不過,」費雲鵬話鋒一轉,「趁著股價在低位執行,有人卻大肆掃貨。難道這也是正常的?」
王誠做出吃驚的表情:「什麼掃貨?誰在掃貨?」
費雲鵬哈哈笑起來:「你是故意裝糊塗呢,還是近來把心思全用去遊山玩水了?」收斂住笑容,他接著說:「最近幾個月,千城的股權結構發生了重大變化。有幾家機構,正在大舉收購千城的股份。」
「哦,你說這事。」王誠恢復了平靜,「像千城這樣的優質企業,有人想進來做股東,分享成長紅利,沒什麼奇怪的。這幾個月,的確有人在市場上收購千城股份,不過那都是小打小鬧,對於整體的股權結構影響並不大。」
「這還叫小打小鬧?」費雲鵬語調平緩,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在市場上吃進千城股份的,主要有三家機構。一家是總部位於濱海的華海集團,一家是廈門的商貿企業,還有一家是註冊地在北京的金融擔保公司。三家機構,平均每家吃進了大約3%的千城股份。」
王誠依舊一臉輕鬆的模樣:「千城是一家股權結構分散的企業,股東數量很多。正因如此,榮鼎手握15%的股權,就能成為企業的最大股東。在這種背景下,有個把機構吃進3%的股份,對股權結構並不會帶來多大影響。」
見王誠始終沒動筷子,費雲鵬主動為他夾菜。接著,他又說道:「如果我告訴你,這三家機構背後的實際控制者其實是一個人,你還會這麼認為嗎?」
「一個人?」王誠剛要動筷子的手又停了下來。
「對!」費雲鵬加重語氣,「就是一個人。」
「誰?」王誠追問道。
費雲鵬說:「就我掌握的資訊來看,這三家公司其實是關聯企業,幕後掌控者是華海集團董事長曹伯華。曹伯華為人低調,幾乎沒有與之相關的公開資訊。我只是聽一個朋友介紹,此人早年搞過農業開發,後來進入地產界,這些年又把觸角伸向金融。他有個弟弟叫曹仲華,兄弟倆配合默契,在資本市場以出手精準著稱。他們公司的總部,也位於濱海。」
沉吟了一陣,王誠重新開口:「不太可能吧!無論在地產圈還是濱海商界,曹伯華都算不上實力人物。就他那點錢,敢來打千城的主意?」
費雲鵬反問道:「你認識曹氏兄弟,之前接觸過?」
王誠眉頭緊皺:「沒有。只是聽說過有這麼一號人。」
費雲鵬搓著手:「其實我也納悶,就憑曹伯華那點錢,憑什麼在市場上吃進那麼多千城的股票?況且,像他那樣大舉掃貨,通常會刺激股價猛漲。可奇怪的是,即便有大牛市的行情,千城的股價依舊不溫不火。」
「你這麼一說,倒真有些蹊蹺。」王誠說,「回頭我派人查一下。」
「今天只是向你通報一下情況,但願我杞人憂天吧。」費雲鵬微笑點頭,接著便岔開了話題。
聊起輕鬆的話題,桌上的氣氛又活躍起來。不過方玉斌心裡卻犯起嘀咕,按照榮鼎資本內部工作分工,上海公司與千城集團專案沒有一丁點瓜葛。費雲鵬為何偏讓自己留在北京,參加今晚的聚會?
晚宴結束後,王誠乘車離開。費雲鵬卻說:「時間不算太晚,我想去園子裡散會兒步。玉斌,你陪我走一走?」
老闆發了話,下屬當然不能推辭。方玉斌跟在費雲鵬身後,漫步於國賓館內遍植名貴花草的林蔭道上。
古木茂密、碧水潺潺的釣魚臺,的確是京城內一處鬧中取靜的人間仙境,昔日的皇家園林與近幾十年來興建的現代化建築古今相映、珠聯璧合。綠草茵茵、柳堤彎彎,石橋小徑通幽,樓臺亭閣間點綴碧水紅花。
費雲鵬揹著手,一邊走一邊問道:「對王誠這個人,你怎麼看?」
方玉斌小心翼翼地答道:「今天是我第一次見到王總,還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
費雲鵬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和他可打了十來年的交道。他白天喝什麼酒,晚上讀什麼書,我清楚得很。這傢伙是個聰明絕頂的人物。別看他整日遊山玩水,但千城的大小事情,全在他掌控之中。」
費雲鵬重新邁出步子:「有人大舉吃進千城的股票,連我都嗅出不尋常的氣味。我不相信,他會渾然不覺。」
方玉斌附和說:「費總分析得很有道理。」他又順勢問:「你的意思,是說王誠在故意隱瞞什麼?」
費雲鵬搖了搖頭:「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一時半會兒我也弄不清。不過,總有圖窮匕見的那一天,咱們再耐心觀察一陣子。」接著,他冷笑一聲:「一個人聰明是好事,怕的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費雲鵬又說:「這幾天操辦丁總的葬禮,忙得我昏天黑地。但我還是跟下頭人打招呼,讓他們著手吃進千城的股票,順勢也把股價往上拉一拉。不管人家唱的是哪出戲,咱們必須確保手頭有足夠籌碼。唯有這樣,才能以不變應萬變。」
方玉斌點頭說:「未雨綢繆是對的。」
費雲鵬在一座廊橋上停了下來,俯身瞧著腳下池塘裡的金魚,臉色並不輕鬆。隔了一會兒,他說:「今後,你不妨多用點心思在千城集團這件事情上。」
費雲鵬主動提及此事,方玉斌正好將憋在心中的問題丟擲來:「費總的話我一定照辦,只是千城集團專案並不屬於上海公司的業務範圍。」
費雲鵬擺了擺手:「任何事都不是絕對的。你過去沒有負責這個專案,並不代表未來不會負責。」
「你打算讓我離開上海公司?」方玉斌立刻警覺起來。畢竟之前結的樑子太深,如今失去了丁一夫的庇護,人家隨便使出明升暗降的手段,就夠方玉斌喝一壺。
費雲鵬沒有回答方玉斌的問題,而是語重心長地說:「丁總突然走了,棒子交到了我手裡,深感責任重大呀。我不會搞推倒重來、否定前任那一套,但也不能墨守成規、一成不變。當領導的要有大局觀,某一個人的職位調整,如今根本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我想的,是對整個公司的經營組織架構,來一次翻天覆地的改造。」
「費總謀劃的,都是大文章。」方玉斌嘴上恭維,心裡卻在打鼓,既說不推倒重來,又說要翻天覆地,這不是自相矛盾嗎?一切組織架構的調整,到頭來還不是官位的重新分配?位置就那麼幾個,要麼你上去,要麼他下來。方玉斌不免產生了一種恐懼,像自己這種丁一夫時代的心腹紅人,是否正是人家要改造的物件?
3前任領導對你的信任,如今都不是資產,而是負債
回到上海後,方玉斌變得鬱鬱寡歡。費雲鵬口中那場翻天覆地的改造,成了懸在自己頭上的一柄利劍,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刺下來。
人心情不好時就容易上火,在一次會議上,方玉斌對下屬報上來的檔案不滿,批評時語氣頗重。沒想到,公司財務部長孟薇竟然不硬不軟地頂了幾句。這一下,方玉斌的火更大了,拍著桌子訓斥了孟薇一番,對方漲紅著臉沒有說話,但從臉上的表情看來,她並不服氣。
回到辦公室,方玉斌點燃一支菸。剛抽了幾口,公司副總經理林勝峰拿著幾頁紙走了進來。落座後,他把紙遞給方玉斌:「方總,上頭幾張是醫院的報告,前幾天去體檢,醫生說我的糖尿病越來越嚴重了。最後一張是我的提前退休申請書。我這把老骨頭,怕是撐不下去了,只能告老還鄉。」
方玉斌只瞥了幾眼,就把體檢報告和申請書放到辦公桌上:「林總,咱倆不是外人。你有什麼話,大可以直說。」
林勝峰沉默了一陣才說:「我有什麼話?該說的話都寫在上面了,身子骨不行,醫生讓我回家靜養。」
「真的?我不信。」方玉斌彈了彈菸灰。
「你呀,何苦來逼我。」林勝峰輕搖著頭,「以往我在公司,不過是幫丁總盯著一些事。如今他老人家駕鶴西去,我也不用再費那個勁了。」
方玉斌心想,林勝峰這幾句應當是實話。林勝峰的真實身份,在偌大的榮鼎資本,大概知道的人並不多。這位看似淡泊名利、與世無爭的好好先生,其實是丁一夫的鐵桿心腹,更是他安插在上海公司的最重要眼線。從袁瑞朗到燕飛,歷屆上海公司總經理的一舉一動,都處於林勝峰的嚴密監視中,他會將所有情報直接上報丁一夫。
方玉斌勸道:「丁總是你的老友,更是我的恩人。他走了,大夥心裡都難受,但也不至於如此。」
「再說了,」方玉斌擠出一絲苦笑,「你老人家道行深得很,即便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你頭上。」
方玉斌心中的苦楚,遠勝於林勝峰。多年來,林勝峰扮演的是潛伏者的角色,他與丁一夫的親密關係,外人並不知曉。方玉斌就不同了,他最近的躥升完全是丁一夫一手提拔,公司上下都把他視為丁系大將。真要是清除前朝餘孽,首當其衝的也是他方玉斌。
「我知道你不容易。」林勝峰嘆了一口氣,「丁總這一去,倒是便宜了有些人。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人家最近可囂張得很。」
「你都聽說什麼了?」方玉斌問。
林勝峰說:「伍俊桐這些日子上躥下跳,直愣愣地盯著副總裁的位置。還有費雲鵬的秘書,聽說很快也要被安排成總公司的財務總監。」
有關總部即將進行人事調整的訊息,方玉斌也聽說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原本也是預料中的事。他緩緩說道:「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自古皆然。這些人跟在費雲鵬身邊多年,如今也該論功行賞了。咱們心裡有數就行,沒必要較真。」
林勝峰把手叉在胸前:「以往丁總要提拔誰,首先還得考察一個人的才幹。哪像費雲鵬,肆無忌憚地任人唯親。丁總把大好江山交到他手上,他是崽賣爺田不心疼。」
林勝峰越說越氣:「前幾天我和丁總生前的秘書高思錦通電話,自打丁總過世,高思錦也被擱在一邊,職務、待遇通通懸著。高思錦很是心寒,他說沒想到費雲鵬的氣量如此狹小。」
方玉斌不由得心頭一顫。假若費雲鵬真要對丁一夫的人馬趕盡殺絕,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林勝峰拉低聲音:「我還聽說一件事,前幾天燕飛悄悄去拜會過費雲鵬。」
「他去找留費雲鵬,想幹什麼?」方玉斌掐滅菸頭,問道。
「還能幹什麼?用膝蓋想也知道嘛。」林勝峰說,「當初敗在丁總手裡,費雲鵬只能丟車保帥,犧牲掉燕飛。現在時過境遷,燕飛當然想重新投效,殺個回馬槍。」
方玉斌忍不住罵道:「他媽的,這是要搞還鄉團呀。」他猛然意識到,難怪之前在自己面前百般諂媚的孟薇,今天竟敢頂撞起來。原來,人家的情夫正圖謀東山再起。
「所以呀,我自個兒走了。」林勝峰說,「眼不見為淨。看著這幫傢伙小人得志,在公司裡瞎折騰,心裡憋得慌。」
方玉斌續上一支菸:「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
林勝峰託著下巴:「你現在是主持上海公司工作的一把手,怎麼還問我?」
「你就別跟我賣關子了。」方玉斌有些著急,「你是老前輩,更是我的引路人。我可是真心誠意地向你請教。」
沉吟一會兒,林勝峰說:「我一大把年紀,正好趁著這次機會回家頤養天年。你和我不同,年富力強,還有大好前程。但我送你一句話,此地不可久留。」
方玉斌接著問:「你叫我主動離開榮鼎?」
林勝峰說:「你好不容易坐到今天的位置,不僅執掌榮鼎旗下實力最雄厚的上海分公司,更是全集團的希望之星。換作誰,也捨不得輕易離開。可惜情勢翻轉,所有這些東西,如今都不是你的資產,而是你的負債。」
林勝峰又說:「丁總當初越是重用你,費雲鵬如今就越是猜忌你。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嘛。另外,無論你有心或無意,畢竟和費雲鵬結過樑子。他這個人睚眥必報,不會容得下你。」
「離開之後又去哪兒呢?」方玉斌既在問林勝峰,也在問自己。
「不必太心急。」林勝峰說,「你如今是上海公司一把手,費雲鵬即便想動你,也不會那麼輕而易舉。我只是提醒你,心裡得繃著這根弦,給自己多留幾條退路。」
與林勝峰的這番對話之後,方玉斌的心情愈發低落。摞在辦公桌上的檔案,壓根沒心思處理,後來索性在電腦上玩起了鬥地主。
快到下班時,方玉斌的手機響了起來。「沒打攪你吧,方總?」電話那頭,蘇晉笑嘻嘻地說。
「別拿我開涮。有什麼打攪的,我一個人在辦公室玩遊戲。」對於這位紅顏知己,方玉斌不用假裝正經。
蘇晉說:「晚上我來上海,一起吃頓飯。」
「好啊。」方玉斌爽快地答應下來,「就在古北新區那邊吧,離你家近。我這就打電話預訂。」
「不用。」蘇晉說,「我已經安排在新天地附近,到時還有一個人。」
「還有誰?」方玉斌有些納悶,蘇晉約自己吃飯時,通常就兩個人,今天怎麼拉上一個「電燈泡」?
蘇晉說:「董勁松。」
方玉斌更是吃驚:「是他!」
這個董勁松,早年是個街頭混混,後來在澳門經營賭場生意。認識華子賢后,捲入金盛集團的旋渦中來。他先綁架了華子賢的公子華守正,逼迫對方簽下還債合同,不承想對手將計就計,派方玉斌做誘餌,把董勁松抓回江州。再後來,董勁松又被燕飛利用,跑到新加坡向蘇慶輝告黑狀,結果自投羅網,吃盡了皮肉之苦。回到中國後,江州公安局第二次逮捕了董勁松,罪名是涉嫌竊取商業機密。
這一次被捕,董勁松被扣在江州達半年之久。其實,洩密案已經不了了之,沒人再去深究。但這個案子的動靜鬧得太大,是市委書記親自打的招呼,所以公安局吃不準,到底怎麼處理涉案人員。董勁松就這樣滯留在江州,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
最後倒是蘇晉發善心,她認為整件事情已經過去,沒必要為難董勁松,便向公安局做了說明。她還幫助董勁松辦理了相關手續,從渡過危機的金盛集團那裡拿回了欠債。
「他來幹什麼?我不想見他。」方玉斌下意識地拒絕。
蘇晉說:「董勁松是專程來上海感謝我的。我告訴他,其實更應該感謝方玉斌。榮鼎方面如果揪住洩密案不放,你指定出不來。還有金盛集團能撥出資金還你,方總也是簽字同意的。」
蘇晉又說:「過去董勁松栽在你手裡,自然對你恨之入骨。正好利用這次機會,雙方化解愁怨,人家還對你感恩戴德,有什麼不好?多個朋友多條路,少個仇人少堵牆。不過一起吃頓飯,你又不損失什麼。」
聽了蘇晉這番話,方玉斌不僅覺得在理,更充滿感激。除了蘇晉,還有誰會這樣,處處為自己著想。他終於答應:「好吧,我下班後趕過來。」
在新天地附近的一家老上海菜館,方玉斌見到了董勁松。落座後,雙方都說著客氣話,氣氛還算融洽。半瓶酒下肚後,董勁松免不了舊事重提:「我他媽就是想不通,自己一片好心去告訴蘇慶輝真相,這個王八蛋不僅不謝我,還把老子往死裡整。究竟為什麼?」
想著董勁松當初的狼狽相,方玉斌既好氣又好笑。他放下酒杯:「既然弄不清楚,索性不清不楚過日子。你現在是自由身了,欠債也要回來了。這不正是你想要的?」
「沒錯。」董勁松嘆了一口氣,「裡面的水太深,我可不想再去蹚了。」他又舉起酒杯:「說到底,還要感謝方總和蘇總高抬貴手。以前的不愉快,就讓它煙消雲散吧。若是瞧得起,咱們以後就是朋友。」
方玉斌微笑點頭,滿飲下一杯。酒桌上,董勁松又露出江湖中人的本色,拍著胸脯說:「大忙幫不上,小事情二位儘管吩咐。尤其到了港澳一帶,招呼一聲,兄弟我隨叫隨到。若是想去賭場散散心,玩玩撲克之類的,我保證提供一條龍服務。」
蘇晉抿嘴笑道:「我們都是打工仔,可沒錢來照顧你的生意。」
董勁松擺手道:「小賭怡情嘛,重在娛樂。」
又過了一會兒,方玉斌漫不經心地說:「董總對港澳一帶很熟,有個人你認不認識?」
「誰?」董勁松問。
「曹伯華與曹仲華。」方玉斌說。
董勁松點了點頭:「他們哥倆,我認識呀。有什麼事嗎?」
方玉斌大喜過望,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費雲鵬曾讓他關注千城集團的專案,儘管對費雲鵬的用意吃不透,但自己還是做了些功課。近期大舉收購千城股份的曹氏兄弟,確如費雲鵬所說,是異常低調的人物,幾乎找不到他們的公開資訊。方玉斌想著,濱海的大老闆們有時會去光顧澳門賭場,便在餐桌上隨口一問。原本沒抱多大希望,不想竟找對了人。
方玉斌隨便編了個謊話:「有個朋友,打算和曹伯華合作一單生意,但對他們公司的情況不太清楚。」
董勁松掏出煙,劃燃火柴:「老曹這個人吧,還算講義氣。過去經常來澳門,和我喝過幾回酒。」
方玉斌問:「他喜歡去賭場玩?」
董勁松搖頭說:「他是陪幾個朋友過來,自己並不玩。老曹是福建人,十多年前來濱海發展。賺了些錢,卻始終也做不大。他經常和幾個生意做得大的福建老鄉湊在一起,大概希望人家拉他一把。那幾位福建老闆是賭場常客,老曹也陪著人家過來。」
方玉斌又問:「你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
「三四年前吧。」董勁松撓著腦袋。
方玉斌摸著下巴:「照你這麼說,曹伯華三四年前還沒什麼錢?」
「那時候,他撐破天也就幾千萬吧。」董勁松十分篤定地說,「曹伯華在那幾個同鄉前輩跟前,端茶遞水像個小馬仔似的。至於他弟弟,據說前些年在重慶搞農業產業園,還虧了一大筆。」
對這個曹伯華,方玉斌倒真有些興趣了。照董勁松的說法,曹氏兄弟幾年前實力並不強。這才多長時間,他們就敢在二級市場磨刀霍霍,打起千城這種巨無霸的主意?
方玉斌繼續問道:「近來,你和他們還有聯絡嗎?」
董勁松搖頭說:「這幾年,我被金盛集團的事拖累著,賭場的生意根本顧不上。另外我也聽說,曹伯華貌似發財了,譜有點大。」
方玉斌說:「他做什麼生意,來錢這麼快?」
「不知道呀。」董勁松續上一支菸,「這傢伙估計發了筆橫財。這些年又是開發商業地產,又是進軍金融業,看得人眼花繚亂。所有人都不知道,這麼多錢他從哪兒弄來的?」
「你要聯絡他嗎?」董勁松問,「我託朋友介紹,或許能搭上線。」
方玉斌擺手說:「不必了。我只是隨口打聽一下。」
晚餐結束後,董勁松又嚷著要去歌城,方玉斌與蘇晉連番推辭才得以脫身。方玉斌喝了酒,把車鑰匙給了蘇晉。汽車駛上高架橋後,方玉斌望著蘇晉,問道:「最近好嗎?」
蘇晉的臉微微發紅,柔聲道:「你說哪方面?」
方玉斌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隔了大概半分鐘才吐出一句:「你工作順利嗎?」
「除了工作,你還能談點其他的嗎?」對方玉斌的靦腆,蘇晉又愛又氣。
方玉斌明白蘇晉的心思,但自己似乎缺少點勇氣,只能裝糊塗:「其他什麼事?」
蘇晉倒是直接:「咱們之間的事,你到底怎麼想的?」
被逼到牆角,方玉斌只得說:「你對我的好,我都知道。」
「僅僅是知道?」蘇晉追問道。
「不,不。」方玉斌趕緊改口。
在蘇晉目光的逼迫下,方玉斌漲紅著臉,說:「我,我也喜歡你。」
「瞧這結結巴巴的樣子,別勉強自個兒哈。」這是方玉斌第一次正式向自己表白,蘇晉心中欣喜,嘴上卻不饒人。
「哪有勉強?」方玉斌說,「我說的可是實話。」
「瞧這呆頭呆腦的樣子,怪不得以前追不到女生。」看著方玉斌的窘態,蘇晉咧開嘴,笑得很甜蜜。在商場裡,方玉斌口才了得,面對再厲害的談判對手,也能滔滔雄辯,妙語連珠。可面對蘇晉時,他卻又靦腆得像個男孩。不過正是這種反差,才讓蘇晉對方玉斌愈發傾心。蘇晉認定,這是一個有責任感、有事業心的男人,絕不是那種只會花言巧語的情場浪子。她嘴裡嘲笑方玉斌追不到女生,心裡卻在慶幸,之前的戚羽、佟小知真是有眼無珠。
「還有一件事,跟你說一下。」蘇晉說,「我打算離開江華集團,辭職信已經交上去了。」
方玉斌有些吃驚:「辭職?你要去哪兒?」
蘇晉說:「回上海的大學。經過這一段時間,我發覺自己還是喜歡單純的校園生活。回大學去,一邊教書上課,一邊做些理論研究,或許更適合我。」
「另外,」蘇晉又說,「你不是回上海了嗎?你都離開了,我也不願意一個人待在江州。」
方玉斌微微點頭,並沒有搭話,心底卻湧起一股暖流。一路走來,蘇晉總是這般細緻入微地呵護著自己。當自己落難時,她竭盡全力相助。如今,她又捨棄事業,默默陪伴在一旁。這份濃濃的愛意,天底下不會再有哪個女人能給自己!
蘇晉是眾人口中孤傲的冷美人,更來自官宦之家,從小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自己呢,只是一個毫無背景的窮小子,當初為了在職場立足不得不苦苦打拼。偏偏蘇晉不在乎這一切,並幫助方玉斌一步步走向成功。愛情的火焰一旦燃燒,冷美人竟變得那般炙熱!
蘇晉對方玉斌的愛,幾乎是從不求回報的。她不會像戚羽那樣,提出買房買車的要求,也不會如佟小知,總是那般楚楚可憐,甚至還會耍耍小性子,讓人感到陰晴不定。也因為蘇晉這份從不求回報的愛,方玉斌曾把她當作良師益友,抑或是能聽自己發牢騷、幫自己指點迷津的紅顏知己。一開始,他幾乎不敢想象,兩人能走到今天。而今,無論是出於愛情還是恩情,他都不能再讓蘇晉的愛得不到回報。
方玉斌終於鼓起勇氣,說道:「等忙過這一陣,我去看一下你的父母,你也跟我回趟老家。咱們把這事定下來。」骨子裡,方玉斌是一個保守的人。在他看來,見父母始終是情侶要面對的最正式的儀式。
「好啊。」蘇晉輕聲說著,臉上泛起幸福的羞澀。
夜上海的高架橋,比白天暢通許多。汽車飛馳而過,方玉斌與蘇晉都不再說話,他們目視前方,偶爾也會扭過頭看上對方一眼,嘴角露出微笑。
一陣討厭的電話鈴聲,打破了車內甜蜜的沉寂。方玉斌一看是北京總部打來的電話,搖頭道:「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接通電話,對方說道:「方總,你好,我是集團公司辦公室的小王。通知你明天趕來北京,下午3點在總部會議室出席會議。」
方玉斌問道:「總部的會議通知,以前不都有檔案嗎?」
對方回答說:「我們辦公室也是剛得到訊息,這麼晚了來不及印檔案,只能用電話通知。」
方玉斌又問:「都通知了哪些人,總部領導誰會出席?」
對方說:「各地分公司的一把手都接到了通知。下午的會議,費總親自出席。」
「哦。」方玉斌結束通話電話,心中不禁忐忑。
4開大會,說小事;開小會,才是決定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