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雲鵬緩緩道出整件事的原委,伍俊桐在一旁聽著,時而詫異,時而惶恐,時而湧動出興奮,時而背心又冒出虛汗。他不得不感慨於商場形勢的詭譎,以及費雲鵬、黃文燦等人的心機與手腕,更明白了《金瓶梅》中那句富有深意的「賦便賦,有些賊形」。
1竊鉤者賊,竊國者侯;殺一為罪,屠萬稱雄。偷走一家銀行的,豈能再用一個賊字?
西海大酒店的總統套房內,費雲鵬斜躺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金瓶梅》線裝書。突然,他掩卷而思,旋即臉上又露出會心一笑。
這時,秘書進來通報:「伍總來了。」
「叫他進來。」費雲鵬依舊躺著。
伍俊桐走了進來,臉上掛著招牌式的媚笑。幾十年來,對於一手栽培自己的費雲鵬,伍俊桐從來就是這副表情。如今的伍俊桐,是榮鼎派往千城集團的高階副總裁。他明白,雖然在千城任職,但王誠不過是自己的監督物件而已。遠在北京的費雲鵬,才是能對自己耳提面命的衣食父母。因此,昨天接到費雲鵬召喚,他立刻馬不停蹄趕來西海。
費雲鵬朝伍俊桐點了點頭,問道:「知道我這次來西海,做什麼?」
伍俊桐搖頭說:「不知道。」
費雲鵬似笑非笑地說:「上一次同黃文燦過招,外人都說我栽了個跟頭,迫不得已答應了他的那個員工持股計劃。這次董事會要討論細化方案,我只好親自出馬,小心應付,免得又讓人看了笑話。」
費雲鵬吃敗仗的訊息,伍俊桐有所耳聞,但他哪敢提這檔子事,只是畢恭畢敬地說:「外人不清楚狀況,理他們幹什麼?黃老夫子有多少斤兩,我還不清楚?他能是你的對手?」
費雲鵬笑了:「哦?你既然知道黃文燦的斤兩,不妨分析一下,為何我竟會栽在此人手上?」
費雲鵬這一問,伍俊桐真還答不上來。費雲鵬搖著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接著,他將桌上的《金瓶梅》舉起來,說:「這本書,我不知看過多少回了。記得曾跟你講過,凡將此書當成淫書的,都是冥頑不靈之輩。我甚至覺得,不看《金瓶梅》,就讀不懂《紅樓夢》。」
「是是。」伍俊桐點頭說,「把《金瓶梅》當淫書看的,都太淺薄了。」
費雲鵬說:「今天重讀《金瓶梅》,剛好瞧見兩個笑話,頗為應景呀。」頓了頓,他又說:「書中,西門慶和他的兩個狐朋狗友,就是應伯爵與常峙節,帶著妓女去郊外花園喝酒。席間,西門慶說要行酒令。這三人肚子裡沒多少墨水,自然不能像《紅樓夢》中的公子小姐們,吟詩作賦搞一場飛花令。西門慶的行酒令,就是說段子,講笑話。」
費雲鵬又說:「酒桌上的應伯爵講了一個笑話——一財主撒屁,幫閒道,不臭。財主慌道,屁不臭,不好了,快請醫生!幫閒道,待我聞聞味道看。假意把鼻一嗅,口一咂,道,回味略有些臭。應伯爵講這個笑話,正是嘲諷成天只會拍西門慶馬屁的常峙節。」
伍俊桐再蠢也能聽出來,應伯爵講笑話是嘲諷常峙節,費雲鵬講笑話就是在嘲諷自己。不過追隨費雲鵬多年,伍俊桐早已經習慣了這種嘲諷,甚至將這些視作一種關愛。已然五十多歲的伍俊桐,臉上竟浮現出如少男般靦腆害羞的笑容。
「第二個笑話就更有意思。」費雲鵬抿了一口茶,說,「笑話是這樣的——一秀才上京,泊船在揚子江。到晚,叫艄公說,泊別處吧,這裡有賊。艄公不解,問,你怎麼知道有賊?秀才說,江中有塊石碑,上面不就寫著江心賊?艄公一看石碑,哈哈大笑,虧你還是個秀才,碑上分明寫的是江心賦,你怎麼認作江心賊?秀才說,賦便賦,有些賊形。」
伍俊桐有些糊塗了,如果說第一個笑話是嘲諷自己拍馬屁的功夫不到家,那麼這則笑話,費雲鵬又在說誰?
只聽費雲鵬解釋說:「許多人覺得,應伯爵的這個笑話,是用諧音在調侃西門慶,說西門大官人‘富便富,有些賊形’。我卻不這樣看!應伯爵雖不通文墨,眼力卻不差。這個賦字,有時看上去真像個賊。再往深處想,古往今來,那些能寫出一手好賦的文人墨客,究竟幾人是盜,幾人是賊?」
博聞強識的費雲鵬有些止不住話頭,侃侃而談說:「西晉的潘安,又字安仁,就是那個有‘潘安之貌’的美男子,不僅長得儀表堂堂,更是文學大家。他寫過一篇膾炙人口的《閒居賦》,把自己標榜成無比清高的人。可實際上,他是個諂媚小人,馬屁拍得非常出格。為了謀得官職,當朝權貴賈謐出行,他就跪在路邊,朝著人家的車磕頭。元好問寫過一首詩感慨:‘高情千古閒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還有那個寫過‘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的蘇軾,據說一輩子厭倦官場,卻又從沒辭職過。中國的這些文人呀,往往詩詞妙計,人品爛透。」
伍俊桐終於聽明白了,費雲鵬這是在罵黃文燦!那個黃老夫子,不就是個自命清高的文人嗎?伍俊桐趕緊附和說:「古人早說過,文人無行。那個黃文燦,就是個白眼狼。咱們把他扶上海豐銀行董事長的位置,結果屁股沒坐熱,就急著翻臉不認賬。」
費雲鵬又搖起頭:「你說得不全對。黃文燦的確是個假道學、偽君子,但還算不得白眼狼。」
「不是白眼狼,是什麼?」伍俊桐問道。
費雲鵬笑起來:「賦便賦,有些賊形。這話說得多好!黃文燦就是個賊。」
「好了,暫且不說他了,說說你吧。」費雲鵬擺了擺手,「聽說你後天就要去美國?」
伍俊桐點頭說:「千城集團在美國有個專案需要考察,王誠去不了,就讓我去。」
費雲鵬冷笑道:「哪裡是王誠去不了,分明是存心把這趟美差留給你。估計這一路上,洋酒、洋鈔還有洋妞,人家都替你安排好了吧。」
伍俊桐嘿嘿笑起來,接著一臉赤誠地說:「我能吃香喝辣,不是他王誠的恩惠,全是靠了你老人家!」
費雲鵬點了點頭,說:「一切也是你應得的。你鞍前馬後這麼多年,總該嚐點甜頭嘛。否則,人家就會怪我刻薄寡恩了。其實,無論在榮鼎或是千城,你當個副總裁,都有些屈就。所以,對你的位置,我也有意調整一下。」
伍俊桐一陣激動,敢情費雲鵬千里迢迢召自己來,是有升官發財的好事等著。不過轉念一想,上面還有啥位子呢?自己如今已是副總裁,總不能把我扶正,擠掉費雲鵬吧?
費雲鵬抖了抖袖子,說:「派往千城之前,你就是榮鼎副總裁。再想提拔,上頭也沒有位置。再者說,這些年你跟著我,得罪了不少人,即便哪天我退下來,一把手的位置恐怕也輪不到你。」
「我可不敢有那奢望。自己這點能耐,也就跟著你打打雜。」伍俊桐一臉謙遜,心裡卻在嘀咕,既然沒有位置,那還怎麼提拔?
費雲鵬說:「既然榮鼎有天花板,索性就跳出去吧。外面的世界,那才叫一個海闊天空。」
伍俊桐更迷糊了,跳出去,外面的世界?費雲鵬這番話究竟啥意思?但他嘴上無比堅決:「總之我聽你的,你叫我幹啥就幹啥。」
「好!」費雲鵬滿意地點了點頭,「能守本分,終究會有一份。你去美國好好享受一番,回來就辭職吧。對於榮鼎,不要再有任何牽掛。」
伍俊桐頓時目瞪口呆,隔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費雲鵬坐直身子說:「你一切做得很好,沒有出錯。」
伍俊桐哭喪著臉說:「那你幹嗎攆我走?」
費雲鵬盯著伍俊桐,目光犀利地說:「我不是攆你走,而是要對你委以重任。」沉默片刻,費雲鵬蹺起二郎腿,腳後跟有節奏地抖動著:「此事說來話長,我一時都不知從何說起。這樣,就從黃文燦說起吧。」
費雲鵬緩緩道出整件事的原委,伍俊桐在一旁聽著,時而詫異,時而惶恐,時而湧動出興奮,時而背心又冒出虛汗。他不得不感慨於商場形勢的詭譎,以及費雲鵬、黃文燦等人的心機與手腕,更明白了《金瓶梅》中那句富有深意的「賦便賦,有些賊形」。
聽費雲鵬講來,一個個偶然疊加在一起,已讓所有人來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是畏首畏尾抑或放膽一搏,費雲鵬選擇了後者,並要拉上伍俊桐一道。
當初榮鼎對即將上市的海豐銀行進行股權投資,屬於榮鼎資本的常規業務。費雲鵬想的,只是儘快推動海豐銀行上市,替榮鼎賺回一筆可觀的利潤。然而就在這個過程中,第一個偶然出現——費雲鵬竟從宋長海口中得知,黃文燦與海豐銀行之間糾葛頗深。偏偏自己是黃文燦的多年老友,在當時背景下,費雲鵬只能選擇站在宋長海一邊,遊說黃文燦停止一切針對海豐銀行的不利行為。
恰好這時候,第二個偶然出現——金融強人宋長海突發重病,成了一個廢人。秦失其鹿,天下英雄共逐之。沒有了宋長海的海豐銀行,已然成為眾多人眼中的肥肉。
就在那時,黃文燦上門找到了費雲鵬,希望費雲鵬助一臂之力,幫自己坐上海豐銀行董事長的寶座。精明過人的費雲鵬當然不會僅僅因為交情就送上這樣一份大禮,同樣精明的黃文燦也懂得對方心思。在費雲鵬的辦公室裡,黃文燦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黃文燦告訴費雲鵬,你也一大把年紀,該為退休後的生活考慮了。這些年,你貴為榮鼎資本董事長,過著夜夜笙歌,酒皆佳釀,舞皆霓裳的生活。一旦退下來,所有一切隨著權力的消失而煙消雲散,你就真能適應?
一開始,費雲鵬並不為所動。他告訴黃文燦,雖說榮鼎資本是股份制企業,這個董事長只能算高階打工仔,但比起政府官員以及那些體制僵化的國企,自己年薪夠高了,足以一輩子衣食無憂,實在不必為了一點小錢去蹚渾水。
黃文燦哈哈大笑,說假若不是為了一點小錢,甚至不是為了大錢,而是為了一家銀行,這渾水是否值得一蹚?
黃文燦接著說出了自己的計劃——海豐上市在即,勢必進行股權結構的改造,宋長海又在這時病倒。所有一切,恰恰給了自己一個天賜良機。一旦黃文燦當上董事長,便握有放貸大權,他運用手中權力,能將數以十億計的資金通過各種名目貸給一家或多家特定企業。這些錢經過反覆清洗以及複雜的輾轉騰挪,就能進入費雲鵬與黃文燦私人控制的企業。
以上僅僅是整個計劃的第一步。騙貸這樣低階的玩法,實在與費雲鵬、黃文燦的身份不相符。計劃的第二步,就是利用股權結構改造的機會以及從銀行獲取的資金,反過來收購海豐銀行股權。在上市前的股份化改造中,由費雲鵬、黃文燦掌握的數家企業將不動聲色地成為銀行眾多小股東的一員。緊接著,這些小股東憑藉「源源不斷」的資金,大肆增持股份,並最終形成控股地位。
當然,這些由費雲鵬、黃文燦掌控的企業,增持股份時會小心翼翼。他們不會一家獨大,從而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只會小步快走,悶聲發大財。在黃文燦的計劃中,最終會有五家公司分別持有海豐銀行3%到5%的股份,從財務報表來看,它們依舊是分散的小股東,絲毫不會引人注目。只有極個別的人才知道,這些看似不相干的企業,背後的實際控制人竟是費雲鵬與黃文燦。而他們的合計持股將達到20%,成為銀行的最大股東,並實際控制這家銀行。
當黃文燦道出整個計劃時,經歷過太多驚濤駭浪的費雲鵬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哪裡是資本運作,簡直是一場搶劫!
費雲鵬知道,近年來憑藉政商資源以及將資金槓桿運用到極致,市場上往往有蛇吞象的神話上演。幾十億的資金,卻能買下數千億的資產,已是屢見不鮮。但像黃文燦這樣,自己不掏一分錢,從銀行貸款來收購銀行的,卻還不多。這個黃老夫子,豈止學富五車,更是膽大包天。
短暫的震驚之後,費雲鵬又仔細掂量起這個計劃。黃文燦不愧是金融奇才,整套計劃雖說大膽,但絕非胡思亂想。照此一步步穩紮穩打,海豐銀行這個龐然大物,最後真就收入自己囊中。
在這個大餅面前,費雲鵬終於動心了。如果說有些位高權重之人,熱衷於給自己找個提款機,那什麼樣的提款機能比得上銀行?自己辛苦操勞一輩子,退休後能把一家上市銀行當成提款機,那我費家世代子孫,或許都不必為錢發愁了。
「如何,黃文燦這位老夫子,有些賊形吧?」說完這個計劃,費雲鵬笑著問道。
伍俊桐愣了一小會兒,才嘆息說:「竊鉤者賊,竊國者侯;殺一為罪,屠萬稱雄。能偷走一家銀行的,豈能再用一個賊字?」
費雲鵬難得對伍俊桐的回答如此滿意,點頭說:「看來你有些長進!」
伍俊桐輕輕一笑,心裡卻在感嘆,豈止一個黃文燦是賊!黃文燦坐在海豐銀行董事長的位置上,滿腦子卻想著監守自盜。但費雲鵬又能好到哪裡?這套計劃一旦成功,他們幾人坐擁天文數字般的財富,損失的卻是其他股東的權益,而身為海豐銀行大股東的榮鼎資本更是首當其衝。費雲鵬此刻正是榮鼎資本董事長,他的行為難道不也是監守自盜?
費雲鵬抿了一口茶,說道:「海豐銀行裡,老黃已經是董事長,榮鼎那邊由我坐鎮,自然也不會出岔子。但外頭的事情依舊千頭萬緒呀!從海豐銀行貸出來的錢,必須反覆洗幾遍之後,才能用來收購銀行股權。還有那些進行資金流轉的空殼公司,既不能讓人窺見我和黃文燦的影子,又必須確保在我們絕對掌控之下。處理這些事情,得要找有經驗且絕對可靠的人。黃文燦推薦了一人,是他的表弟,我這邊,自然也得安排一個人。」
伍俊桐知道,費雲鵬口中那個絕對可靠的人,說的正是自己。打心底裡,伍俊桐不想蹚這渾水。自己只是個胸無大志之人,能當上副總裁吃香喝辣已經心滿意足,把銀行當作自家提款機的事,可連想都不敢想。
伍俊桐臉上有些為難,說道:「你也知道,我唯一的本事就是忠於你老人家,真要說到業務上的事,還不怎麼在行。我怕自己愚鈍,耽誤了你的大事。」
一道陰冷的寒光從費雲鵬眼中閃過,旋即,他又露出和藹的笑容說:「不要怕,有我在呢。一切按我說的做,就不會有差池。」
費雲鵬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令伍俊桐不寒而慄。他明白,這可不是請客吃飯,人家主動邀請,你還能推三阻四。這是賊船,而且還是一條不為外人所知的神秘賊船。當人家一隻手向你揭開謎底時,另一隻手一定揮舞起了屠刀。要麼自己交上投名狀,乖乖上賊船,要麼就只能被賊滅口。無論費雲鵬還是黃文燦,都絕不會允許一個知道所有秘密卻又獨善其身的人存在。
沒有選擇的伍俊桐,只能選擇服從。他拉高聲調,說:「這麼多年來,我只明白一件事,你要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回頭我就從榮鼎辭職,一切照你的吩咐辦。」
費雲鵬滿意地點著頭:「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關鍵時刻,還得靠老夥計。」停頓一下,他又說:「當然了,我不會讓你白忙活。一旦計劃成功,你也會擁有海豐銀行1%的股份。這事我同老黃說過,他也答應了。」
海豐銀行是家資產數百億的企業,1%的股份可是好幾個億。莫說對一般人,就連自己這樣當上了大企業副總裁,拿著幾百萬年薪的人,依舊是一筆誘人的財富。無論身不由己還是利慾薰心,這賊船是非上不可了。
費雲鵬又同伍俊桐聊起計劃的細節。一晃已到晚上,伍俊桐一臉關切地問:「你還沒吃晚飯吧,要不咱們出去把肚子填飽?」
費雲鵬擺了擺手說:「不出去了,讓酒店熬點粥,炒幾樣清淡的素菜送來房間吧。」
伍俊桐剛要起身去安排,費雲鵬又說:「多準備一份。今晚除了你我,黃文燦也會來。」
2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
晚上8點過,黃文燦姍姍來遲。見到桌上的粥和青菜,他笑著說:「還是老費了解我,晚上就愛喝點稀飯。」
伍俊桐抱怨道:「老黃,為了等你,粥都快涼了。」
黃文燦端起碗喝了一口,說:「粥涼了才有味道。」放下碗,他又說:「今天有點事耽擱了。有位分行的副行長辭職,我和人家談了一會兒話。」
「一個分行副行長辭職,竟要你親自談話?你可真是事必躬親。」費雲鵬說道。隔了一會兒,費雲鵬又似乎意識到什麼,問道:「哪個分行的副行長,是不是……」
黃文燦說:「是城西分行的副行長田曉萌同志,她也是咱們銀行的老員工了。」
「她辭職後去哪兒?」費雲鵬追問道。
黃文燦說:「據田曉萌同志說,她打算出國一段時間,具體是去澳洲或美國,目前還沒定下來。」
費雲鵬點頭微笑:「拿得起放得下,黃老夫子果真是幹大事的人。」
聽說黃文燦找人談話,伍俊桐起初並未在意,但見兩人話裡話外都透著玄機,他卻猛然記起費雲鵬剛跟自己聊到的事。伍俊桐不禁大笑起來,口裡的粥差點噴了出來:「老黃,你剛才說什麼來著?田曉萌同志?一口一個同志,你到底累不累?」頓了頓,他又說:「叫聲同志也許沒什麼累的,至於搞同志累不累,只有你清楚了。」
黃文燦表情如常,只是搖頭說:「怎麼,你也知道這事?」
費雲鵬解釋說:「剛才,我已經向俊桐交底了。既然是交底,自然不能有所保留。」
「慚愧,慚愧!」黃文燦輕嘆道。
這個田曉萌,其實是黃文燦的情婦,當年黃文燦還在海豐銀行任行長時,兩人便好上了。然而,這一切卻沒逃過宋長海的眼睛。宋長海早知道兩人有一腿,卻始終引而不發,甚至在黃文燦被掃地出門後,依舊讓田曉萌當著分行的副行長。
直到不久前,黃文燦在北京不停告狀,宋長海唯恐耽誤銀行上市的大計,才決定祭出這件武器。宋長海請費雲鵬去說服黃文燦時,便備著軟硬兩手。一面,宋長海承諾,只要黃文燦消停一陣,就可以拿獨立董事作為酬謝;另一面,宋長海也把田曉萌的事告訴了費雲鵬,並讓他轉告,如若黃文燦執迷不悟,這段婚外情就會被引爆。
費雲鵬遊說黃文燦時還算順利,自然沒有使出硬的這一手。事後他向宋長海交差時還專門提到,既然人家已經退步,婚外情的事就不要再提。
然而世事變化難料,宋長海重病在床,黃文燦卻成了海豐銀行董事長。為了接下來的計劃,費雲鵬倒要舊事重提。他告訴黃文燦,這個把柄已在別人手裡,終究是個隱患。除了宋長海,還有誰知道此事,目前不得而知。保險起見,你必須把這個田曉萌安頓好。
黃文燦倒也乾淨利落,揮劍斬情絲,直接讓田曉萌辭職,還安排去了國外。
伍俊桐調侃道:「老黃,這些年你在北京,老相好留在西海,見一面挺難吧。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正好和那個田曉萌長相廝守,卻又要把人家攆走,可真狠得下心。」
黃文燦揮了揮手說:「溫柔鄉是英雄冢,幹大事的,豈能兒女情長!」
「沒錯。」費雲鵬說,「為了咱們的大事,所有絆腳石都必須清理掉。宋長海病倒了,田曉萌也出國了,在海豐銀行裡,是不是就剩下蘇浩這塊絆腳石了?」
說話間,黃文燦已把一碗粥喝完,他放下碗,點上一根菸,緩緩說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說到底,蘇浩是宋長海的人,又坐在這麼關鍵的位置上,肯定是心腹大患。上任之後,我先想方設法穩住他,為的是找機會下手。經過員工持股這件事,蘇浩對我的戒心應該小多了。」
費雲鵬笑著說:「員工持股這件事,搞得我灰頭土臉,你卻藉此立威。不光蘇浩對你刮目相看,據說銀行上上下下,都對你心悅誠服。」
「立不立威,倒不打緊。」黃文燦擺手說,「當初咱們就說過,員工持股這件事必須搞。只有推動員工持股,銀行的股權結構才能進一步分散。只有股權結構分散,咱們才能用最小成本掌握相對控股權。這就叫天下大亂,形勢大好。」
伍俊桐在一旁聽著,心中笑道,推動員工持股真可謂一箭雙鵰,既讓新官上任的黃文燦立威,又讓股權結構進一步分散,為最終控制銀行創造了條件。可憐那些不知內情的銀行員工,還在那裡感念黃文燦的恩德,真是被賣了還替人數錢。
黃文燦接著說:「我已經制定出員工持股的具體方案,就是通過特殊設立的公司,來安排員工持股。員工用集資方式設立若干個特殊目的的公司,通過受讓原股東股權以及對擬上市主體進行增資擴股,使這些特殊設立的公司成為未來上市銀行的股東。」
「這也是目前實現員工持股的普遍模式。」黃文燦又說,「但利用這個機會,咱們還得把該辦的事辦了。」
「好的。」費雲鵬點頭說,「總之一切按規矩來。」
費雲鵬與黃文燦遠非一般的毛頭小賊,更不是那些搶運鈔車的劫匪。劫匪們用武器搶來的,不過區區幾百萬現金,費雲鵬與黃文燦用簽字筆與合同,卻搶下了整座銀行。而且在他們口中,一切聽起來都那麼文質彬彬,溫良恭儉讓。一想就知道,利用設立特殊公司,推動員工持股的機會,他們會夾帶私活,讓自己操控的企業成為海豐銀行股東,進而不斷增持股份。但在黃文燦口中,這些只是「該辦的事」,費雲鵬還要殷殷囑託,「一切按規矩來」。
伍俊桐知道,無論辦該辦的事,還是按規矩來,絆腳石一定都得踢開。他問道:「老黃,拔掉蘇浩,你究竟有什麼法子?」
黃文燦說:「要鬥垮,先鬥臭,還得往蘇浩身上扣屎盆子。我早就吩咐下去,讓人準備他的黑材料。」
黃文燦說起已經蒐集到的黑材料,顯得胸有成竹。費雲鵬卻沒有絲毫輕鬆,臉色反而愈發嚴峻,還不時搖著頭。黃文燦問道:「怎麼,老費在擔心我收拾不了蘇浩?」
費雲鵬緩緩開口:「對付一個蘇浩,我相信你是手到擒來。我擔心的,是蘇浩後頭的人。」
黃文燦不解道:「蘇浩後頭有什麼人?他的後臺宋長海,如今生不如死,難道還指望得上?」
費雲鵬擺手道:「我不是在說宋長海,而是說的方玉斌。」
星闌資本也是海豐銀行股東,黃文燦對方玉斌有些印象,卻並不熟悉。他說:「我聽人說過,方玉斌的未婚妻是蘇浩的妹妹。不過方玉斌手裡才有多少股份,根本不足以影響大局。」
「不是股份多少的問題。」費雲鵬說,「這個方玉斌,我太清楚了,絕不是盞省油的燈。他是丁一夫的關門弟子,當初在榮鼎,讓我吃了不少苦頭。後來他與王誠攪和在一起,結果卻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久前又給了王誠一記悶棍。」
能夠給費雲鵬、王誠苦頭吃的人,自然不是善茬。黃文燦續上一根菸,說:「照這麼說,對這個方玉斌倒不能掉以輕心。」
費雲鵬說:「方玉斌既是蘇浩的妹夫,又是海豐銀行的股東,如果我們對蘇浩動手,他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黃文燦說:「姓方的不袖手旁觀,又會出什麼招?」
「能被人猜到出什麼招,就不是方玉斌了。這小子賊得很,好多人都在他手上栽過。」提到方玉斌,伍俊桐又氣又恨,簡直咬牙切齒。
從費雲鵬、伍俊桐的話語神態間,黃文燦已有一股來者不善之感。他抖了抖菸灰說:「看來,咱們前面又多了一塊絆腳石。」
「絆腳石,絆腳石。」費雲鵬反覆唸叨著,猛然又拍了一下桌子,「你這話倒是點醒了我。幹嗎在這兒費心思,去猜方玉斌會怎麼來解救蘇浩?既然是絆腳石,索性就先發制人,把他和蘇浩一道收拾了。」
一聽說收拾方玉斌,伍俊桐立刻來勁:「對!趁著這次機會,新賬舊賬一塊兒算!」
費雲鵬說:「方玉斌畢竟是從榮鼎出去的人,我就不相信他白璧無瑕。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的那些爛事抖出來。」
「早該如此了,不能便宜了那小子。」伍俊桐一邊說著一邊擼袖子。方玉斌剛離開榮鼎時,他就去找過碴兒,最後被費雲鵬制止。現在想來,依舊恨恨不已。
費雲鵬聽出了伍俊桐的意思,瞟了他一眼:「當初讓你住手,只因為你那是鬥氣。事到如今,咱們卻是要鬥人。」
「那就說好了!」黃文燦語氣堅定,「蘇浩交給我,方玉斌由你收拾。咱們一起動手,讓他們疲於奔命,誰也救不了誰。這次一旦出手,就得往死裡整,絕不能給誰喘氣的機會。」
「當然。」費雲鵬點了點頭。
商量完正事,黃文燦斜眼一瞟,看見茶几上的《金瓶梅》,便問道:「老費,你最近又在讀《金瓶梅》?」
「是啊。」費雲鵬點頭微笑。
黃文燦說:「老書新讀,感慨不少吧。」
費雲鵬說:「是啊。每次讀這書,難免會泛起一股子憐憫心。」
「這一點咱們倒一樣。」黃文燦說,「有人說過,讀《金瓶梅》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生畏懼心者,君子也;生歡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獸耳。看來,咱倆還都是菩薩心腸。」
「的確如此。」費雲鵬說,「只是有些時候,不得已也只能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
3義大利警察的招數:誰被綁架了,就凍結他全家的賬戶,讓綁匪拿不到贖金
夜幕沉沉。巨大的波音客機飛馳於高空,除了飛機引擎發出的聲響,整個世界彷彿一片沉寂。這趟從美國西海岸起飛的航班,距離北京還有數小時航程。中美之間,通常有北極與太平洋兩條航線。不過除了駕駛艙內的飛行員,普通乘客並不知曉飛機選擇了哪條航線。此刻在自己腳下,究竟是茫茫雪原抑或浩瀚大洋,袁瑞朗與燕飛都不知道。
飛機前方的頭等艙內,袁瑞朗、燕飛比肩而坐。他們曾是同事,亦是明友暗敵,最終又先後無奈離國。他們同樣強烈地渴望歸來,卻無論如何想不到,會以這樣一種方式一齊返回故國。
漫長的旅程中,兩人幾乎沒什麼交流。這會兒,燕飛拉下遮光板,眺望窗外,鄰座的袁瑞朗捧著一本雜誌。然而,除了一片漆黑,燕飛什麼都看不到,袁瑞朗的心思也顯然不在雜誌的字裡行間。他們都有太多心事,無法說出來,彼此卻又大抵心知肚明。
燕飛重新拉上遮光板,把身子往後一靠,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半月前與伍俊桐在紐約的聚首。儘管誰也無法預知未來,但燕飛篤定,這場聚會將改變許多人的命運。
伍俊桐以千城集團副總裁的身份,最後一次踏上美國的土地。此行之後,他就將離開千城、離開榮鼎,把自己徹底綁上費雲鵬的戰車。一路上,王誠早為他備好了美人佳釀,伍俊桐更肆意享受,把一切視為大戰前的放鬆。
花天酒地之餘,伍俊桐從一名朋友處偶然得知燕飛的近況。一時起心動念,他主動聯絡對方,希望見面敘舊。
儘管有過不愉快,但燕飛與伍俊桐畢竟曾是一個戰壕的戰友,當初也共患難、互提攜過,面對共同的主子費雲鵬,更有許多感同身受之處。憶及當年,伍俊桐奉命南下,代表榮鼎總部宣佈對燕飛的處理決定時,燕飛罵伍俊桐是條狗。這話當然沒有錯,但燕飛自己又何嘗不是一條狗。主子翻臉無情,狗咬狗便在情理之中,難道還能指望狗來幫狗不成?
想通了這些,燕飛欣然接受伍俊桐邀請,坐進紐約的一家酒館。相逢一笑,盡釋前嫌,兩人聊得頗為投機。藉著酒勁,伍俊桐罵起了方玉斌,說兩人的許多不順,都與這小子有關。伍俊桐更放出話,說正在尋覓機會,一定要給方玉斌一點顏色。
伍俊桐知道,燕飛與方玉斌是老冤家,便隨口問道,你有什麼法子能修理方玉斌?燕飛並沒在意,依舊大口灌著啤酒。放下酒杯,輕描淡寫回了句,過去的恩怨就讓它過去吧。否則,憑自己手裡的東西,能把方玉斌送進監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伍俊桐開始窮追不捨,問燕飛手裡究竟有什麼秘密武器。燕飛大致說了一下,伍俊桐頓時醉意全消,竟有一股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的興奮。
在美國這幾天,伍俊桐依舊關注著國內動態。他知道,為了抓出方玉斌的把柄,榮鼎上下已經查了個底朝天,只可惜收穫寥寥,費雲鵬因此還大為光火。真要對付方玉斌,燕飛手裡的武器,豈不比翻榮鼎舊賬有用得多!
伍俊桐當晚就通過越洋電話向費雲鵬報告,費雲鵬同樣興奮異常,還把伍俊桐大大誇獎了一番。隨即,伍俊桐再次聯絡上燕飛,勸他立刻回國,一起對付方玉斌。燕飛自然是不解,早已時過境遷,伍俊桐為何要與方玉斌過不去?
伍俊桐起初支支吾吾,被逼到牆角後,只得回頭去請示費雲鵬。獲得費雲鵬首肯後,他才將海豐銀行的事透出隻言片語。燕飛是何等精明的角色,一聽便大致明白了。他先是倒吸一口冷氣,沒想到費雲鵬的野心竟如此之大。難怪他們急著除掉方玉斌,像這等大事,只能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了。緊接著,燕飛更清楚了自己的價值。這種送上門的買賣,可一定得談出個好價錢。
燕飛已不再是從前那個忠心耿耿的奴才,流落海外這幾年,他嚐遍世態炎涼。他曾多次找過費雲鵬,希望能重投麾下效力,結果卻是痴心換絕情。是啊,他在榮鼎已是敏感人物,穩坐一把手寶座的費雲鵬,絕不會因為念及舊情而去平白招惹閒言碎語。人情冷暖,本就如此。當初做牛做馬,為的是把費雲鵬推上董事長寶座。人家大功告成之日,卻連做牛馬的機會也不會給你了。
山不轉水轉,現在又想到我了!再當一回牛馬也無妨,但草料得先喂夠了,老子才下地幹活。
燕飛清楚,費雲鵬是個人精,想讓他出大價錢,可不能光憑几句話,而得拿出足夠的籌碼。答應下伍俊桐後,他便馬不停蹄地聯絡袁瑞朗。在整套計劃中,袁瑞朗無疑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
不出所料,說服袁瑞朗並沒有花太多工夫。袁瑞朗念茲在茲的就是奪回億家,只要能達成目標,無論誰遞上的橄欖枝,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緊緊抓住。就這樣,袁瑞朗與燕飛搭上同一架飛機,駛向了同一個目的地。
飛機上的廣播響起,航班將在北京時間凌晨4點抵達首都機場。「快到了。」燕飛稍微坐直身子,擠出這句話。
「嗯。」袁瑞朗點了點頭,算是回應。接著,又合上眼。
燕飛知道,袁瑞朗根本沒有睡,也睡不著。但裝睡的人,何必去叫醒,就讓他再眯一會兒吧。
袁瑞朗的確無法入眠,他閉上眼,腦海中翻湧起太多事。終於回來了,不知熟悉的故國變成了什麼樣子?一切是否真能回到從前?剛才廣播裡說,航班將在凌晨4點降落。這個時間點可真有意思!那時的北京城,究竟是深夜抑或黎明,是意味著結束抑或開始?
袁瑞朗知道,燕飛對自己說的,除了胡話、鬼話、謊話,幾乎就沒幾句真話。回到北京,見到費雲鵬之後,情形大概也差不多。多少年了,難道還不清楚這幫傢伙!指望從他們口中聽到真話,簡直比登天還難。但是,他們要對付方玉斌,卻應當是千真萬確的。
袁瑞朗並不在乎別人謊話連篇,他也清楚,費雲鵬、燕飛絕不會幫自己,不過是利用自己扳倒方玉斌。但是,只要能奪回億家,被費雲鵬利用一次又如何?他利用我,我不也在利用他?這才叫相互利用!
想起方玉斌,袁瑞朗的心情變得複雜。方玉斌曾是自己最欣賞的部下,一路栽培拔擢。後來,看著方玉斌一飛沖天,也有一種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成就感。然而,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友誼的小船終究翻覆。
袁瑞朗至今不相信,綁架自己去雁蕩山,逼迫簽下檔案會是方玉斌的主意。能幹出這種事的,多半是蔣若冰那個蛇蠍心腸的女人。但袁瑞朗對方玉斌的怨恨,卻沒有因此減弱分毫。正是方玉斌的苦苦相逼,才讓自己四面楚歌。甚至可以說,蔣若冰能使出那些下三爛招數,全因為方玉斌替她創造出了條件。
方玉斌或是無心,但他的確幹了親痛仇快的事!方玉斌或許不是仇敵,但他也絕不再是我袁瑞朗的朋友!
因此,捨棄一個方玉斌,換回夢寐以求的億家,縱然在袁瑞朗心中有猶豫與掙扎,卻也是不得已的選擇。
飛機輪胎與跑道發生劇烈摩擦,故國的土地終於出現在腳下。待飛機停穩,燕飛與袁瑞朗一前一後走出機艙。霧霾籠罩的京華大地,空氣遠不如大洋彼岸,兩人的心頭卻湧出一陣激動。
儘管航班晚點,伍俊桐仍親自駕車來機場迎接。他大老遠就揮動手臂,燕飛快步走過來,兩人握著手,還親切地拍著肩膀。
雖然心中對伍俊桐有無盡厭煩,但袁瑞朗還得應付一下場面,他伸出手,說道:「伍總這麼忙,還親自來迎接,太客氣了。」
伍俊桐笑起來說道:「客不客氣,那得看迎的是誰。袁總回來了,我怎麼也得親自來。」
伍俊桐又說:「賓館都訂好了,你們先休息,倒倒時差。晚上費總親自設宴給二位接風洗塵。」
「哦。」燕飛點頭答應著,心中卻在冷笑,當初上門求費雲鵬收留時,人家可沒這麼熱情。時過境遷,自己帶回了費雲鵬最需要的東西,對方立刻張開雙臂。
晚上6點,費雲鵬準時現身。裝飾豪奢的五星級酒店包房,原本能容納十餘人用餐,此時卻只坐了費雲鵬、伍俊桐、燕飛、袁瑞朗四人,顯得頗為空曠。費雲鵬十分熱情,不僅頻頻舉杯,還往袁瑞朗的餐盤裡不停夾菜。
酒過三巡,費雲鵬放下筷子,嘆了口氣:「咱們都是榮鼎的老人,儘管因為各種原因離開了,但心都還在一起。不過有些人,離開榮鼎後實在走得太遠。再不懸崖勒馬,怕是要吃大虧。」
袁瑞朗知道費雲鵬在說方玉斌,故意不搭話。只聽費雲鵬繼續說:「最近,榮鼎收購了美國一家風投基金,這家基金此前與億家公司有過合作。我們接手後清理財務才發現,方玉斌不僅不念交情,把瑞朗從億家攆走了,還把這家基金投給億家的錢吞了。白道黑道,講個公道,商場更是講規矩的地方。方玉斌這樣幹,連起碼的規矩都不要了,像什麼話!」
袁瑞朗與燕飛都是一驚!
沒錯,利用美國風投基金向方玉斌發難,正是燕飛的主意。這事在座的都知道。但費雲鵬什麼時候竟把這家基金給買下了?
燕飛不禁回想起當初與伍俊桐密謀的一幕。在得知費雲鵬為了掃除吞併海豐銀行的絆腳石,決心對付方玉斌時,燕飛對伍俊桐說了一句話:「世上的事,真有無巧不成書。」
在紐約一家酒館內,燕飛說:「假如榮鼎沒有投資海豐銀行,假如費雲鵬和黃文燦不是朋友,假如宋長海沒有突然病倒……沒有這一連串的巧合,所有一切便無從談起。而我和方玉斌之間,就更巧了!方玉斌投資了袁瑞朗的億家金控,正巧我當初供職的美國風投基金也投資了億家。那時,我分析局勢,決定中止投資。後來,億家挺了過來,袁瑞朗卻和方玉斌鬧掰。這還不算,關鍵是這麼大個地球,居然讓我和袁瑞朗又在西雅圖碰上了。」
伍俊桐說:「這些事,我有所耳聞。確實巧得很!」
燕飛拉高音調:「這家美國風投可是往億家投過真金白銀的,儘管後來的投資款沒有到位,之前的錢總該有個說法吧。我問過袁瑞朗,當初他把這筆錢掛在賬上,成了應付款。再後來,經歷幾輪融資,億家的股權結構變動很大,連公司名稱都從億家金控變成億家金服,這筆賬竟然被直接抹掉了。或許在億家看來,既然美國風投違約在先,這筆錢自己就能心安理得揣兜裡。」
伍俊桐大喜過望:「他們還是太嫩,不曉得生意場上處處是陷阱。有時一份合同、一個簽字,就會招來大禍。」
燕飛點頭說:「正是如此。只要把這筆賬掛著,一切就好說。甚至億家還能起訴美國風投,說對方單方面違背協議,主張賠償損失。這些爭議,都屬於經濟糾紛的範疇。可把這筆賬抹掉,性質就截然不同了。往大了說,這就是職務侵佔,把股東的投資款給吞了,是刑事案件,可以直接向警方報案。」
伍俊桐仔細聽著,忽而搖頭道:「把美國風投的這筆投資從賬上抹掉,的確是重大疏忽。但我怎麼聽著,這不是方玉斌的疏忽,而是億家董事長蔣若冰的疏忽。說到底,方玉斌只是億家的大股東,卻並未在管理層擔任職務。」
「所以我才說這世上的事,巧得很!」燕飛說,「袁瑞朗同方玉斌鬧掰了,只要我們幫他重返億家,他就會和咱們站在一起。更讓我想不到的是,方玉斌同蔣若冰也鬧掰了。袁瑞朗得到訊息,就在最近,方玉斌會提請召開董事會會議,罷免蔣若冰的職務。蔣若冰為了自保,是否也有充足理由與我們結盟?」
伍俊桐雙手一拍,說:「方玉斌本來就是億家大股東,如果前任董事長袁瑞朗與現任董事長蔣若冰眾口一詞,把屎盆子往他頭上扣,說把美國風投的錢從賬上抹掉是方玉斌同意的,他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當初在美國時,燕飛把這套計劃在腦海裡過了無數遍,自覺大體成熟。但唯一的問題,就在於法律主體。即便報案,也得由美國的風投基金出面。這些個美國佬,憑什麼聽自己的?況且,真要通過司法途徑,方玉斌固然會有一大堆麻煩,可美國風投也未必能拿回錢。人家為什麼平白無故去做損人不利己的事?
思前想後,燕飛向費雲鵬獻計,聽說這家美國風投經營陷入困境,正四處找錢渡過難關。假若榮鼎能向對方提供援助,再附加一點條件,沒準人家會配合此事。
費雲鵬當初說考慮一下,沒想到燕飛剛回國,就聽到榮鼎收購這家風投的訊息。費雲鵬一齣手,可真是穩準狠。如此一來,法律主體已經不成問題,榮鼎可以直接起訴方玉斌甚至選擇報案了。
只不過,這家美國風投如今舉步維艱,誰接手都是一個累贅。況且榮鼎主動上門急匆匆提出收購,那幫美國佬沒準還會漫天要價。但轉念一想,是否接下一個燙手山芋,是否被人敲竹槓,都不重要。收購的錢榮鼎出,又不必費雲鵬自掏腰包。搞下方玉斌,控制住海豐銀行,鼓的才是自家荷包。燕飛只恨自己醒悟太晚,當年初入職場時,居然相信過費雲鵬在臺上那一番公而忘私的慷慨陳詞。
袁瑞朗也很詫異,為了搞掉方玉斌,費雲鵬竟收購了美國風投,可真捨得下血本!以袁瑞朗對費雲鵬的瞭解,深仇大恨他未必下狠手,重利在前倒會毫不含糊。只是各人有各人的賬本,袁瑞朗不關心費雲鵬的動機,只在乎未來的億家,究竟是誰的天下。
「如此說來,榮鼎也是億家的股東之一了。」袁瑞朗說,「既然大家都關心億家未來,就更應該和衷共濟。」
費雲鵬說:「對於億家的未來,我的態度很明確。億家的舵,必須由袁瑞朗來掌。除了你,交給誰我都不放心。」
「不過,」費雲鵬話鋒一轉,「在暢想未來之前,舊賬也得理清。美國風投,也就是榮鼎投給億家的錢,怎麼不明不白就沒了?有些人膽子太大了,難道不曉得,侵吞股東投資款是犯罪?」
「的確膽大妄為。」袁瑞朗說。
「有人膽大妄為,對於你重返億家,或許不是壞事。」費雲鵬說,「我說這話,沒有別的意思,而是說任何事都有主要矛盾與次要矛盾。解決問題,就得從主要矛盾下手。如今方玉斌是億家大股東,不把這隻攔路虎搬走,你哪那麼容易回去。」
袁瑞朗點頭說:「你關於主要矛盾與次要矛盾的論述,很精闢。」
「本來如此嘛。」費雲鵬抿了一口茶,微笑著說,「北宋皇祐年間,范仲淹在杭州任郡守,適逢大旱,市場上糧價飛漲,每鬥達一百二十文錢,比全國平均價每鬥七十文漲了近一倍,且勢頭不減,老百姓迫於饑荒紛紛流離失所。作為郡守的范仲淹看在眼裡,急在心上,他也明白,官倉裡也沒有糧食來開倉放糧賑濟災民,一些富戶藏有糧食,見糧價快速上漲,更是惜售,準備待價而沽,等糧價進一步高企後拋售發國難財。」
費雲鵬接著說:「後來,范仲淹派人四處貼出告示:官府高價收購糧食,每鬥一百八十錢。這比市場上的糧價又高出一大截。告示貼出去不久,外地糧商見杭州官府高價收糧,覺得有利可圖,於是大批的糧食湧進杭州市場。就這樣,杭州市場上糧食充足起來,糧多價賤,糧價回落,逃荒的百姓得以迴流安居樂業。」
袁瑞朗笑起來:「費總還是那樣博聞強識,引經據典,信手拈來。」
費雲鵬又說:「范仲淹抓住了主要矛盾,難題就迎刃而解。還有義大利的警察,當初面對黑手黨綁票案件,一度束手無策。後來,政府出臺一條法令,誰被綁票了,此人以及親屬的所有銀行戶頭立刻凍結。家人取不出來錢,自然沒法付贖金。一開始,輿論一片撻伐,說政府簡直慘無人道。但漸漸地,綁票案越來越少,因為綁匪也清楚,把人抓來後,一分錢也拿不到,豈不是白忙活!」
停頓一下,費雲鵬說:「你想回億家,主要矛盾就在方玉斌身上。解決了這個人,前方才能一片坦途。」
「怎麼解決?」袁瑞朗明知故問。
費雲鵬說:「我不是黑手黨,自然不能把誰綁票了。我打算通過法律渠道,討回公道。」
袁瑞朗說:「我畢竟曾經是億家的董事長,對於美國風投的投資款為何消失,知道一些有限的情況。如果相關單位來了解,我願意實事求是地說出來。希望我說的這些內容,對你們能有一點幫助。」
「一定會有幫助。謝謝了!」費雲鵬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兩人都明白,他們之間的交易,已經談好。
宴席結束後,袁瑞朗一個人離開。費雲鵬與伍俊桐進到燕飛的房間,燕飛趕緊沏好茶,接著說:「袁瑞朗這個人,我已經帶回來了。今天,費總與他交流得很好。我的任務告一段落,接下來就打算回美國去。」
伍俊桐有些詫異:「大戰在即,你怎麼走了?」
燕飛說:「正因為大戰在即,我才得好好準備。雖說榮鼎已經把這家美國風投收購了,但當初與億家的合作,可是我經手的。有些重要檔案,估計只有我手裡才有。我不得趕回美國,把這些檔案整理齊備?」
「你說你!」伍俊桐埋怨道,「怎麼盡跑冤枉路?當初把這些資料弄好了,一起帶回國,不就得了!」
燕飛說:「當時不是催得緊嘛,我哪能面面俱到。」
費雲鵬擺了擺手說:「是否要回去一趟,那都是小事,燕飛自己把握吧。這次你能回來助我一臂之力,我很感動。接下來的事不少,還得往你肩上壓擔子。」
「這是哪裡話!」燕飛做出誠惶誠恐的表情,「費總有什麼差遣,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費雲鵬點頭說:「你和俊桐是我的左膀右臂。之前我對俊桐表過態,事成之後他會獲得海豐銀行1%的股權。這個承諾對你也一樣。」
燕飛的弦外之音,費雲鵬豈會聽不出!這小子如今翅膀硬了,敢跟我討價還價。不過費雲鵬也深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道理,幹這種事,不丟擲重利是不行的。況且,海豐銀行這餐盛宴,真不是憑自己與黃文燦兩個人的胃口就能吞下的。不拉上伍俊桐、燕飛這些人,誰在前頭衝鋒陷陣賣命!
老領導就是老領導,壓根不用自己張口,便把肥肉送上來。這就對了嘛!燕飛清楚這1%股權的價值,連聲說著感謝。費雲鵬把手一揮:「謝就不必了,咱們又不是外人。」接著,他又說:「我跟你自然是要交底的,但有些事還得內外有別。比如袁瑞朗那裡,就不能讓他知道太多。」
「我有分寸。」燕飛說道。
此時,伍俊桐也看出來了,剛才燕飛嚷嚷著回美國,還說重要資料自己才有,全是待價而沽。伍俊桐有些氣不過,但又不好直說,便拿袁瑞朗來指桑罵槐:「剛才看見袁瑞朗那副嘴臉,老子就來氣。這次讓他撿了大便宜,還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樣,他做給誰看?!」
費雲鵬不動聲色,心中卻對伍俊桐的一片護主忠心頗為受用。燕飛淡淡一笑,說:「袁瑞朗這便宜,自然不會白佔。對待合作伙伴,咱們還得大氣一些。」
「啥意思?」伍俊桐問。
燕飛說:「咱們的目標不僅是搞掉一個方玉斌,而是在下海豐銀行這盤大棋。越到後來,你就越會發覺袁瑞朗的用處。」
伍俊桐追問:「你能不能別賣關子,說說姓袁的究竟有啥用處。」
燕飛瞟了伍俊桐一眼說:「不是我存心賣關子,只是如今為時尚早,有些事說了你也不會明白。耐心等著吧,屆時一切自會見分曉。」
伍俊桐心中一股氣實在按捺不住:「什麼叫說了我也不明白?就你聰明,我們都是傻瓜?我看你是說不出來,隨便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眼看伍俊桐與燕飛抬槓,費雲鵬岔開話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當務之急還是幹掉方玉斌,不能讓他壞了咱的好事。」
見費雲鵬出手彈壓,伍俊桐只能隱忍,說道:「方玉斌這回在劫難逃了。我們的前期工作進行得很紮實,不僅請來了國內最優秀的律師,還利用人脈跟相關領導打了招呼。待資料進一步蒐集齊全後,我們一報案,公安就會採取行動。」
「是向上海警方報案嗎?」燕飛問。
費雲鵬搖頭說:「北方一座城市的政法委領導,是我的好朋友。到時在那裡報案,由他們出面抓人。」
燕飛有些疑惑:「管轄權問題上,不會有什麼爭議吧?」
費雲鵬說:「這類經濟案件,管轄權原本比較模糊,我諮詢過律師,有些案例甚至採用過報案地管轄原則。不過,我為了穩妥,還是做足了功課。出面收購美國風投的,是榮鼎旗下一家子公司,這家子公司的註冊地,就在那座北方城市。如此一來,一切就名正言順,誰也不能挑出個不是。」
燕飛在手機上很快搜尋出這座城市領導的簡歷,並笑著說:「以你的人脈,收拾一個方玉斌,簡直不費吹灰之力。」旋即,燕飛檢視手機螢幕的手又停下來:「不過,有一點你注意沒有,雖說政法委領導是你的老朋友,但這座城市的市委書記曾在濱海工作多年。」
費雲鵬問:「那又怎麼樣?」
燕飛說:「我聽說,千城股權大戰時,方玉斌賣身投靠了王誠。濱海是千城的大本營,王誠和這位領導想必有交情。像這類案子,究竟是民事糾紛還是經濟犯罪,界限並不清晰。抓人有道理,不抓人似乎也能說得過去。如果王誠動用關係,跟上頭領導說一下,會不會……」
費雲鵬哈哈大笑,擺手說:「你翻的都是老皇曆了。我告訴你吧,方玉斌不僅同袁瑞朗、蔣若冰鬧掰了,也跟王誠鬧掰了。俊桐是千城副總裁,具體情況你可以問問他。」
伍俊桐也笑起來說:「王誠對方玉斌,如今也是恨得咬牙切齒。不誇張地說,我們把方玉斌推下井,王誠就會忙著往裡砸石頭。」
燕飛點頭說:「方玉斌多行不義,終究成了孤家寡人。這一回,沒人救得了他了。」
費雲鵬加重語氣:「萬事俱備,就差一個人了。」
燕飛問:「你是說蔣若冰?」
費雲鵬點頭說:「蔣若冰是億家董事長,也是知道內情最多的人。她是否肯同咱們配合,可是左右全域性的關鍵。」
燕飛說:「我去上海,親自找蔣若冰談。」
「有你出馬,我就放心了。」費雲鵬微微一笑,接著又說,「回美國的行程,就暫時延後了?」
「延後吧。」燕飛說,「反正資料在那兒,什麼時候拿都成。如今的關鍵,是攻破蔣若冰。」
4有人願意乘人之危,就說明危中還有機
蔣若冰的座駕,被堵在了上海高架上。司機一臉焦急,蔣若冰倒是氣定神閒:「別急。如今這交通,即便遲到了,相信閆主任也會理解。」
汽車在高架上如蝸牛般爬行,蔣若冰趁著這會兒時間,拿起電話打給一名公司中幹。今天上午,她剛把人家臭罵了一頓。如今打電話,算是賠禮道歉。電話中,她稱對方是老大哥,還希望老大哥不要和自己這個女流之輩一般見識。最後,蔣若冰說自己有一張美容卡,麻煩大哥轉交給嫂子。
蔣若冰是出了名的職場鐵娘子,訓斥下屬簡直是家常便飯。但其實,鐵娘子也有細膩的一面。否則,億家豈能蒸蒸日上,那麼多鬚眉男兒更不會心甘情願受一介女流驅使。
好不容易駛出擁堵區,汽車在一家高檔酒樓門口停下。蔣若冰快步走進酒樓,朝二樓包間走去。今天,是上海灘有名的大律師閆竹波主動約她,說是聽聞億家董事會的事,想幫她參謀一下。說來閆竹波與蔣若冰並不算熟,只是在一位朋友的飯局上見過。但閆大律師可是滬上名人,平常接受法律諮詢,都是以小時計費,今天主動替蔣若冰支招,令她既感激又詫異。
因為塞車,蔣若冰已經遲到了十多分鐘,閆竹波還打電話催過。然而推開包間門,卻並沒見到閆竹波。寬敞的包間內,只坐著一名穿休閒夾克的男子。
蔣若冰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間,正要退出去,男子卻站起身,說道:「蔣總,你好!沒錯,就是這個房間。」
蔣若冰止住腳步,問道:「閆主任還沒來嗎?」
男子挪開椅子,請蔣若冰入座,說:「老閆在路上了,一會兒就到。」
蔣若冰坐下後,男子斟上茶,接著說:「蔣總,你不認識我了?咱們可是見過面的。」
蔣若冰打量了他一番,是覺得此人面熟,一時卻又記不起來。她說道:「不好意思,請問你是……」
男子呵呵笑道:「貴人多忘事,可以理解。自報家門,鄙人姓燕,單名一個飛字。」
「燕先生,你好。」蔣若冰禮貌地招呼,但從表情來看,卻並未記起自己何時見過燕飛。
燕飛又說:「我曾經在美國一家風投基金工作,有個外國名字,叫維爾特曼。」
蔣若冰終於記起來,這不就是那個中途撤資,放了袁瑞朗鴿子的假洋鬼子!蔣若冰內心驚詫,表面卻不動聲色地說:「原來是燕總,失敬。怎麼,你和閆主任也是朋友?」
「豈止是朋友!」燕飛說,「老閆現在還是我的代理人呢。這次來上海,就是專程委託老閆替我打官司,清算一筆陳年舊賬。」
從燕飛的語氣中,蔣若冰已感覺出來者不善。她並未接過話茬,更忍住沒去問燕飛的官司,只是淡淡一笑:「哦。」
燕飛卻主動說道:「這場官司,和億家脫不了干係。」
「哦。」蔣若冰還是這個字,表情平靜如常。
燕飛接著說:「當初我們投給億家的300萬美金,不知你們是怎麼處置的?」
蔣若冰抿了一口茶說:「我是董事長,不可能過問這麼細的事,具體情況得回去問一下財務。不過據我所知,這事是你們違約在先,單方面中止了合同。」
燕飛說:「究竟誰違約,得法院說了算。但這錢總不能平白無故不見了吧。如果這錢還在賬上,哪怕存在爭議,也說明雙方有解決問題的誠意。可要是賬被抹平,這筆錢無影無蹤了,性質可就不同了。打個比方吧,合夥開一家公司,我答應用一臺電腦入股。一開始,我運去了主機,螢幕說是緩些時候再到。即便最後我的螢幕沒到,你也不能擅自把主機賣掉,錢直接揣自己兜裡。退一步說,哪怕法院最後判我違約,不但主機拿不回來,還得另外賠你一筆錢,那也是法院的權力。總不能不經過任何法律程式,你們就私自把這筆錢吞了呀。」
蔣若冰是金融專業高才生,對法律還不甚熟悉,但聽燕飛這麼一說,確也感覺當初疏忽大意了,沒準會留下後患。她強裝鎮定,笑了笑說:「敢情燕總和閆主任是擺了一桌鴻門宴。可惜我一介女子,沒有劉邦的大智大勇。再者說,我不是法律專業人士,如果要談法律,還是再約個時間,讓雙方律師溝通吧。」
燕飛點燃一根菸說:「當年鴻門宴,劉邦可是費了老半天工夫才脫身。如今,總不能憑一句改日再約,就放你走吧?」
「那你想怎樣?」蔣若冰的態度強硬起來。
燕飛抖了抖菸灰,說:「老閆還在路上,得一會兒才到。不過有一位老朋友可是早到了,你們還是見一面吧。」
燕飛掏出手機,用微信說了幾句。兩分鐘後,房門推開,一名穿黑西裝的男子走了進來。蔣若冰定睛一看,驚得幾乎要叫起來。這不是袁瑞朗嗎!
一想到當初夥同孔德惠把袁瑞朗綁走的事,蔣若冰就心驚肉跳。人家回來,該不是報仇的吧?
袁瑞朗卻是一臉微笑,走近後還主動伸出手說:「若冰,好久不見。」
蔣若冰強撐著站起來,擠出笑容說:「袁總,你回國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好去接你呀。」
袁瑞朗擺了擺手說:「哪敢到處說!到時別又把我綁了。」
蔣若冰只當沒聽見這句話,忙著給袁瑞朗斟茶。燕飛掐滅菸頭,說:「袁總能回來,可是不容易呀。簡直是受盡磨難,九死一生。」燕飛又說起袁瑞朗被綁去雁蕩山的事,一臉的憐憫與悲憤,蔣若冰滿臉煞白,嚇得大氣也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