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見獵心喜

金牌投資人3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方玉斌點了點頭:「榮鼎與西海市國資委這兩大股東都支援你,那應該穩當了。」

「別擔心。」蘇浩拍了拍方玉斌的肩膀,「走吧,進去開會。」

因為宋長海病重,這段時間蘇浩已在代行董事長職權。他坐在會議室中間過去宋長海坐的位置上,清了清嗓子說:「人都到齊了,現在開會吧。」

就在這時,會議室大門被推開,一名五十多歲、西服革履的男士走了進來,他面帶笑容,手上提著一個老式公文包。蘇浩與方玉斌都沒見過此人,目光中有些詫異。會議室內的好多人卻禁不住交頭接耳。

「這位是……」蘇浩問道。

他坐到椅子上,點了點頭:「鄙人黃文燦。」

來者正是黃文燦!他穿著那件義大利定製的灰色西服,頭髮烏黑髮亮,顯然剛染過。

會議室內又是一陣騷動。方玉斌並不知道黃文燦是誰,但蘇浩早聽說過此人。他是海豐銀行的創業元老,宋長海的搭檔,後來又被宋長海掃地出門,最近似乎一直在北京舉報宋長海的問題。

來者不善,蘇浩心裡緊了一下。他很快平復了情緒,說:「早就聽說過黃先生大名。只不過,我們馬上要召開董事會會議,你有什麼事,可否等會議結束後再說?」

黃文燦笑著說:「你們繼續開會。我沒什麼事,今天只是來列席會議的。」

蘇浩說:「你早已離開了銀行,今天會議也沒有邀請你。你坐在這裡,不太好吧?」

黃文燦從公文包裡拿出水杯,抿了一口,說:「我再不懂事,也不會不請自來。參加今天的會,實在是受人之邀。」

「有人邀請你?」蘇浩覺得不可思議。

「是我邀請的。」坐在蘇浩左側的海豐銀行副行長鄭慶雲大聲說道。

蘇浩盯住鄭慶雲,目光中透出一陣寒意:「老鄭,你邀請人,怎麼不給我說一聲?」

鄭慶雲毫無懼色,笑著說:「對不起,是我疏忽了。我是想,銀行經營上的事,你是行長,我是副行長,自然得請示彙報。但今天是董事會開會,大家以董事身份出席,有什麼意見都可以講出來,所以就沒提前跟你說。」

「你有什麼意見,現在就說!」蘇浩不客氣地說道。

「也沒什麼。」鄭慶雲搓著手,「我知道今天董事會會議是要推舉新董事長,我打算推舉黃文燦先生為海豐銀行新任董事長。黃文燦作為董事長候選人之一,列席本次會議想必是合情合理吧?」

蘇浩終於意識到,方玉斌所說的氣氛詭異,看來並非敏感。黃文燦、鄭慶雲敢跳出來公然叫板,一定是有備而來。

蘇浩又將鄭慶雲打量了一番,心裡想到了一句話:咬人的狗不叫。過去,莫說在宋長海面前奴顏媚骨,即便當著自己,鄭慶雲也從不敢說半個不字。鄭慶雲比蘇浩年長十歲,在辦公室他稱呼蘇浩「行長」,私下更是喊「大哥」,一點沒覺得不好意思。宋長海的夫人才二十多歲,蘇浩從來都稱呼她「小何」,這個鄭慶雲卻一口一個嫂子,叫得人肉麻。

宋長海生病之後,鄭慶雲每天往醫院跑。聽說宋長海後半輩子將成為廢人,鄭慶雲的眼淚唰的一下流出來。現在想來,人家可不是傷悲,而是喜極而泣。山中老虎沒了,狗終於能出來咬人了。

鄭慶雲喝了一口礦泉水,說:「對黃文燦先生,不用我多介紹了吧。他是金融教授,業界專家,更是海豐銀行創業元老。我以為,在宋總之後,只有他能扛起這副重擔。接下來,我們就按照會議議程,進行表決吧。」

「等一等。」方玉斌預感到形勢不妙,決定使出拖字訣,「作為海豐銀行股東,此前我並不知道黃文燦先生是董事長候選人,因此對於他的情況不甚瞭解。是不是把會議延期,讓我們進一步瞭解候選人情況,進行比較後再做出判斷。」

「我看不必了吧。」鄭慶雲說,「老黃又不是新人,在座的大多對他很熟悉。」

方玉斌說:「別人是否熟悉我不清楚,起碼我就不熟悉。董事長人選是大事,謹慎一點不會錯。」

鄭慶雲還想爭辯,黃文燦卻揮了揮手示意他住口,接著自己說道:「這位想必是星闌資本的方總吧?早聽過你的大名,久仰了。你提出的意見的確有道理,老董事們應該都認識我,新進入的則未必。不過,幸好我不是什麼神秘人物,想了解我不需要費多少時間。如果方總同意,我可以馬上跟大家說明報告。說得不準確的,在座的老夥計們還能補充。」黃文燦的普通話很標準,舉止也溫文爾雅,比起嗓音粗獷、一口方言的宋長海,風格可謂天差地別。

黃文燦又說:「至於會議延期的要求,我卻以為不必。董事會會議議程中可沒說,有新候選人出現就要延期。假若今天延期了,下次開會時又有人提出一個人選,是不是還得延期?提出不同人選是董事們的權利,假如一直有人提出人選,這個會是否就永遠開不成?」

黃文燦這麼一說,方玉斌反倒語塞了。這是他與黃文燦的第一次過招,卻能覺察出對方是個厲害人物,不僅口齒伶俐,邏輯清晰,口氣中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這時,西海市國資委的代表說道:「董事會會議還是按議程進行吧。老宋一時半會兒好不了,董事長位置長期空著也不是個事。」

費雲鵬並未現身今天的董事會會議,代表榮鼎出席的一位副總裁也附和說:「對,還是接著開會吧。」

蘇浩分明感受到一種自己已被孤立,黃文燦卻能一呼百應的氛圍。但事已至此,只能硬撐下去,他說:「那好吧,就按會議議程進行。大家都知道,為了海豐銀行,宋總嘔心瀝血,最終積勞成疾。他也希望,銀行儘快選出董事長,能夠繼續他的事業。」蘇浩提到宋長海時,特意加重語氣。這也是在最後關頭替自己拉票!在座的好多人,都得過宋長海的恩惠,前幾日在病房,更是拍著胸脯保證,要遵循宋長海的意願,把蘇浩推上去。但願你們不會像鄭慶雲這隻白眼狼!

進入選舉環節,西海市國資委的代表投出第一票——蘇浩。能夠得到大股東旗幟鮮明的支援,蘇浩總算鬆了一口氣。接下來,好幾位董事投出自己的一票,局勢卻是憂喜交加。那些在宋長海病床前宣誓效忠的人,有人遵守了諾言,但也有人翻臉不認賬,竟投票支援黃文燦。所幸的是,西海市國資委佔股比例較大,享有的投票權更多,因此在總體形勢上,蘇浩依舊領先。

最後,輪到榮鼎資本表態了。局勢已經十分明瞭,蘇浩得票始終領先,哪怕榮鼎選擇棄權,董事長寶座也非自己莫屬。然而,一旦榮鼎支援黃文燦,黃文燦便會以微弱優勢當選。聯想到數日前費雲鵬對自己信誓旦旦地保證,蘇浩懸了好久的心似乎可以放下。

榮鼎代表緩緩說道:「我們支援黃文燦先生出任海豐銀行董事長。」

此話一齣,會議室內頓時鴉雀無聲。緊接著,有人歡欣鼓舞,有人面面相覷,唯獨黃文燦紋絲不動地坐在椅子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鄭慶雲站起身來說:「選舉結果已經出來了,讓我們一起鼓掌,歡迎新董事長。」鄭慶雲第一個鼓掌,此後不斷有人加入進來。掌聲越來越大,蘇浩卻分明感覺每一個巴掌都是扇在自己臉上,火辣辣的。

會議一結束,方玉斌立刻來到蘇浩辦公室,問道:「怎麼會這樣?」

蘇浩鐵青著臉,痛苦地搖著頭:「我哪裡知道?要是早有察覺,就不會出這檔子事。」

方玉斌也覺得自己這一問實在多餘,他嘆口氣:「大意了,實在大意了。」

方玉斌問起黃文燦的背景,蘇浩向他講了黃文燦與宋長海的恩怨情仇。方玉斌又是一陣感慨:「古時候矯詔篡位,也得等老皇帝一命歸西。現在倒好,宋長海還躺在醫院,下面人就迫不及待動手。」

蘇浩又想起鄭慶雲,忍不住罵道:「那個姓鄭的,真是連條狗都不如。」接著,他又把怒火朝向費雲鵬:「費雲鵬好歹是個商界大佬,怎麼說話跟放屁一樣?」

方玉斌冷笑道:「費雲鵬這種人,哪有什麼誠信可言。但話說回來,今天這事絕不僅是這幾個人鼓搗出來的。你沒發覺,中小股東和高管層裡有不少人反戈。當然,他們反的並不是你,而是宋長海。」頓了頓,他又問:「事已至此,接下來怎麼辦?要不要給宋長海說一聲?」

蘇浩思忖一下,說:「黃文燦已經當上董事長了,只能等著他發招。至於宋總那裡,暫時別說,趕快把他送去美國治病。他現在那樣子,不僅幫不上咱們,知道訊息後,沒準病情還要加重。」

方玉斌點了點頭:「也只能這樣了。」

5獎金髮多了,誰都是人才

蘇浩正在辦公室裡批閱檔案,房門被推開。

「老蘇,在忙呢?」黃文燦招呼道,一臉的笑容可掬。

黃文燦走馬上任已一月,蘇浩也繼續當著二把手。曾有人勸蘇浩,道不同不相為謀,既然被黃文燦偷襲得手,索性一走了之,爺不伺候了還不行。蘇浩思前想後,並沒有這樣做。他並非放不下行長的位置,而是感念宋長海的恩情。儘管以自己的資歷,來海豐銀行做個二把手實屬屈就,但蘇浩深知,那時正值人生低谷,宋長海能力排眾議接納自己,已是難能可貴。蘇浩太清楚海豐銀行之於宋長海的意義,此時宋長海臥床不起,遠赴他鄉,多年宿敵又接掌海豐,自己再掛冠求去,誰來替宋長海守這個攤子?

「黃總,有什麼事嗎?」蘇浩站起身,禮貌地說道。一個月接觸下來,蘇浩對黃文燦的印象談不上多好,卻也沒有多壞。起碼,在各種場合,黃文燦對蘇浩都體現出足夠尊重,對其他宋長海的舊部也沒有大開殺戒。

黃文燦示意蘇浩坐下,接著說:「是有些事想和你談。我的辦公室剛裝修好,亂糟糟的,就上你這兒來了。」

蘇浩知道,黃文燦並未使用原來宋長海那間堪稱豪奢的董事長辦公室,而是重新裝修了一間。新辦公室面積不大,裝修前黃文燦再三吩咐,只講求實用,絕不可鋪張。

黃文燦左手端著水杯,右手夾著一本書。他把水杯放到桌子上,又將書遞給蘇浩:「知道你是大才子,恰好我也愛讀書。有一本我非常喜歡的書,送給你。」

蘇浩接過書一看,這是一本《王安石傳》,作者同樣大名鼎鼎,是清末民初的泰斗級人物梁啟超。蘇浩道一聲謝,接著又說:「王安石是北宋的改革家,梁啟超推動了戊戌變法。由改革家來為改革家立傳,這樣的鉅著,縱觀古今並不多見。」

「是啊。」黃文燦點頭說,「梁啟超是不世出的大才子,著作等身,而我卻對他的兩本書推崇備至。一本是《王安石傳》,另一本是《李鴻章傳》。梁啟超評價李鴻章的那句‘吾敬李鴻章之才,吾惜李鴻章之識,吾悲李鴻章之遇’,說得何其好。歸根結底,還是你剛才那句話,由改革家來為改革家立傳,彼此心有靈犀。」

黃文燦又說:「但我送你這本書,倒不僅僅因為王安石是一位偉大的改革家,更因為他是蘇東坡一生的政敵。我可聽說了,你是東坡的忠實擁躉。」

「這你也知道。」蘇浩笑著說。

「在一起共事,還能不瞭解一下?」黃文燦抿了一口茶,說,「既然喜好東坡,對於他和王安石的恩怨,應該很清楚吧?」

蘇浩點點頭:「王安石力推變法,東坡卻認為變法過於冒進,甚至是禍國殃民。當時變法派主持朝政,蘇東坡多次遭到貶謫。」

黃文燦說:「你說得沒錯。王安石與蘇軾政見相左,更沒少打筆墨官司。但你知道,兩人第一次見面在哪兒嗎?」

這個問題自然考不倒對東坡研究頗深的蘇浩,他說:「在江寧。那時的王安石已經辭去相位,隱居鐘山。仕途不順的東坡在流放途中,不斷寫出光耀千秋的文章,逐漸聲名鵲起。」

蘇浩又說:「那一年,東坡順流而下路過江寧,退隱的王安石穿一身與農夫沒有多大區別的衣服,騎著一頭毛驢到江邊迎接。東坡聽到訊息,來不及整理衣冠便出船長揖而禮,說道:‘軾敢以野服拜見大丞相。’王安石拱手說:‘禮豈是為我輩設!’兩人哈哈大笑。」

蘇軾與王安石的相見,早已成就一段佳話。同為文人的黃文燦與蘇浩,想起騎著毛驢的王安石,衣冠不整的蘇軾,還有那句豪邁異常的「禮豈是為我輩設」,不禁流露出嚮往之情。

黃文燦說:「北宋的文人,堪稱中國士大夫的典範。王安石力推變法,司馬光、蘇軾反對變法,政見各異,勢同水火,卻又能彼此惺惺相惜。王安石打擊反對變法者,從來只是貶官流放,絕不羅織罪名陷害對手,更不會置人於死地。甚至當蘇軾因為烏臺詩案,險些人頭落地時,已辭官的王安石還上書皇帝,直言‘豈有盛世而殺才子乎’,積極營救自己的政敵。」

黃文燦又說:「王安石變法失敗,昔日政敵卻不斷送上溫暖。司馬光評價他‘文章節義,過人處甚多’。蘇軾更是揮動如椽大筆,說王安石‘名高一時,學貫千載,智足以達其道,辯足以行其言;瑰瑋之文,足以藻飾萬物;卓絕之行,足以風動四方’。這才是君子之爭,無論誰勝誰負,大不了辭官走人,大可不必以命相搏。與晚唐、明末黨爭時的你死我活,腥風血雨,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蘇浩也有感而發:「北宋的確是一個可愛的朝代,人文風流,燦若群星。真正不必完全依附於權力,堪稱精神貴族計程車大夫階層,大概也就在那個時代才有。東坡與王安石,既政見相左又彼此敬重,這或許就是一種高度的政治文明。」

黃文燦笑著說:「咱們不敢妄比古人,但還可以見賢思齊嘛。」

蘇浩一面點頭稱是,一面揣摩著黃文燦送書的用意,他知道我喜愛東坡,就用王安石與東坡的例子,寄望彼此能捐棄前嫌?

黃文燦說:「我知道,是宋長海請你來海豐的,你也知道,我和宋長海之前有過分歧。但是,老宋雖然為人霸道,腦瓜子卻清楚得很,否則也不會有海豐的今天。他請你來當行長,在我看來是為企業延攬人才,絕不是培植私黨。」

黃文燦真是推心置腹來了?既然人家已把話說開,蘇浩不能不有所表示,他說:「在我心裡一直也是這樣認為的,身為海豐銀行行長,我的職責就是輔佐董事長,讓銀行能夠持續健康發展。」

「沒錯。」黃文燦點頭笑道,「我就知道,一個喜愛東坡的人,一定會是坦蕩君子。」

「你過獎了。」蘇浩對黃文燦的戒心,當然不會因為一席話就煙消雲散。但不可否認,自己對黃文燦的印象又好了些,談話氛圍也越來越輕鬆。

黃文燦說:「無須諱言,我對宋長海的某些做法不太認同,但他對於海豐,的確是有大功勞的。我聽說,你曾和他夫人承諾過,赴美醫療專機的費用由銀行承擔,怎麼最後這筆錢還是由他自己掏了?」

蘇浩說:「我是承諾過,後來不是情況有變嘛。」

「有什麼變化!」黃文燦說,「你現在還是行長,這麼點小事,難道做不了主?再說了,以宋長海對銀行的貢獻,這錢也該我們掏。回頭你把這事批給財務部,我看誰有意見?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不買行長的賬,就是不講規矩,我這個董事長就能撤他的職。」

蘇浩有些詫異與感動,儘管與宋長海爭鬥多年,但此時的黃文燦,卻頗有古君子之風。

「除了送書,我還有正事。」黃文燦調整了一下坐姿,「這幾年銀行發展不錯,但員工的待遇卻沒跟上。我一直琢磨,能否把這個短板補上?」

「你有什麼想法?」蘇浩問。

「我想專門撥出一筆錢,為所有一線員工補繳社保。」黃文燦說,「咱們銀行挺正規,所有員工一直買了社保。但社保有不同標準,銀行出於成本原因,都給員工按中間標準買的。我問了人力資源部的人,剛好國家出臺了政策,允許按最高標準補繳社保。」

黃文燦又說:「社保繳的標準越高,退休後領的錢就越多。這一回銀行出點血,員工們退休後的生活就更有保障。我覺著這錢花得值。」

蘇浩說:「海豐銀行的員工有上萬人,一旦從頭補繳社保,開支不小吧。」

黃文燦點頭說:「人力資源部與財務部測算了一下,大概要好幾個億。」

蘇浩「哦」了一聲,又說:「為員工謀福利是好事,我當然支援。」

黃文燦遞給蘇浩一根菸,接著自己也點上,說道:「光支援可不夠。幾個億也得是真金白銀呀,籌錢的事,可要交給你。」

蘇浩說:「銀行就是和錢打交道的,有太多方式籌錢。同業擔保、過橋貸款、不動產抵押,隨便想點辦法,幾個億應該不在話下。」

「看來我是找對人了。」黃文燦彈了彈菸灰,又說,「另外,我想把海龍酒莊和海豐號遊艇出售,僅這兩樣,差不多就能變現一個億。」

黃文燦接著說:「我知道,有關那個酒莊與遊艇,外面爭議不少。有員工說那是縱情聲色的場所,搞腐敗的溫床,而宋長海卻把它們視為得意之筆,覺得代表了企業形象。要我說,兩種觀點都有道理,但又不全面。辯證來看,銀行發展需要方方面面的支援,當年的好多政策,就是在酒莊裡爭取到的,好多生意,也是在遊艇上談成的。但同時,搞這麼奢華的東西影響確實不好,難怪員工有怨言。海豐發展到今天,實力擺在那兒,不必再用什麼酒莊、遊艇撐門面。再說全國都是打貪禁奢,雖說海豐銀行不是一家純粹的國企,早改制成了股份制企業,但酒莊、遊艇不處理掉,畢竟有些刺眼。」

「這個辯證法講得好呀!」在這件事上,蘇浩倒與黃文燦不謀而合。他早就勸過宋長海,在目前的大氣候下最好低調,宋長海卻不為所動。

黃文燦笑道:「說到辯證法,就還得囉唆幾句。給員工謀福利,這裡面也有個辯證法。不要以為這些錢是成本,其實何嘗不是投資?它們是能帶來生產力的。員工待遇有了保障,才會有歸屬感、積極性,才能努力為企業創造價值。華為的任正非表示過,獎金髮多了,誰都是人才。人家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我們花那麼多錢,蓋氣派的寫字樓,上馬最先進的財務管理軟體,都不心疼。難不成給員工一點錢,就心疼!」

黃文燦繼續說:「有種觀點認為,先把蛋糕做大了再來切。那是胡扯!一開始蛋糕不切好,大多數人就會覺得,這蛋糕做再大,和我有什麼關係?這樣一來,大家就沒有做大蛋糕的積極性了。」

「你這認識很深刻,」蘇浩說,「我完全同意。放心,我會想辦法將補繳社保的錢儘快湊齊。」

「好啊!」黃文燦說,「這個問題上,咱們看法一致了。不過,補繳社保只是解決員工後顧之憂,真正讓大夥的荷包鼓起來,僅靠這個可不行。」

「還要做什麼?」蘇浩問道。

黃文燦說:「趁著上市的機會,員工持股計劃必須推動。要讓員工成為股東,一起分享發展紅利。」

蘇浩說:「員工持股計劃,之前宋總也想推,只是遇到的阻力不小。補繳社保,只是從咱們自己口袋裡掏錢,推進員工持股,可是從所有股東碗裡分食。比如榮鼎的費雲鵬,他就堅決反對。」

「觸及人家的利益,反對不奇怪。」黃文燦剛端起茶杯,接著又放回桌面,「但我們得讓他明白,反對無效!費雲鵬在乎的,是海豐銀行儘快上市,這樣他才能獲利套現。不妨明確告訴他,員工持股問題不解決,上市的事情只能暫緩。我倒要看一看,究竟是他急還是我急?」

蘇浩真沒想到,教授出身的黃文燦竟會展現出如此強勢的態度。縱然宋長海這樣的強人,也只是同費雲鵬商量,還不敢給人家下最後通牒。

「就這麼直接對費雲鵬說?」蘇浩既是詢問,言外之意更是說,人家可剛把你推上董事長寶座,就這樣報答?

「就這麼說。」黃文燦斬釘截鐵地說道,「我知道榮鼎當初投了我一票,但我不必感恩戴德,更不會拿員工利益做交換。」

6能坐上這個位置的人,也許是好蛋,也許是壞蛋,還可能是渾蛋,但絕不會是蠢蛋

海邊的天氣說變就變。上午還是晴空萬里,下午便烏雲密佈,再過一會兒,豆大的雨珠便傾盆而下。

轎車行駛在機場高速上,雨刮器擺動臂膀,發出「吱吱」的聲響。蘇浩緊握方向盤,目不轉睛盯著前方。副駕駛位置上的方玉斌說道:「你太客氣了,我又不是第一次來西海,你還頂著這麼大的雨,親自送我。」

蘇浩說:「這可不單單是送你一程,而是有話想同你說。」

方玉斌笑了笑:「是關於上午的董事會會議吧?」

蘇浩點了點頭:「西海的天氣變化無常,可海豐銀行裡的局勢,就更讓人看不明白。」

方玉斌說:「說實話,對那幾個人,我也真心犯糊塗。」

「你還有犯糊塗的時候?」蘇浩說道。

車內的方玉斌與蘇浩,不禁回想起上午的董事會會議,那可真是刀光劍影,殺機重重。這次董事會會議由黃文燦提議召開,為的就是討論員工持股計劃。榮鼎在董事會會議召開前,向所有股東發出公開信,明確反對員工持股計劃。費雲鵬更是飛來西海,親自出席會議。

會上,蘇浩剛介紹完員工持股計劃,費雲鵬就掏出準備好的講話稿,連拋十問,質疑這套方案。蘇浩一一作答後,費雲鵬並不滿意,依舊窮追不捨,炮聲隆隆。黃文燦也不含糊,立刻站了出來,堅決捍衛這套方案。接下來的會議,幾乎成為黃文燦與費雲鵬的辯論大賽。

到了最後,黃文燦使出撒手鐧,明確表示員工持股計劃不通過,上市就無限期推後。用黃文燦的話說,「海豐銀行不差錢,上市的事,早幾年遲幾年,無礙大局。」榮鼎可是指著海豐儘快上市,費雲鵬氣得拍桌子,一名榮鼎副總裁更是放話,「假若一意孤行,榮鼎將以大股東的身份,提請改組管理層。」

雨越下越大,車內的方玉斌問道:「如果榮鼎提議罷免黃文燦,能成功嗎?」

蘇浩搖頭說:「他們把黃文燦扶上去容易,再拉下來可就難了。西海市國資委的態度很清楚,不反對員工持股計劃,況且董事長剛上任,不宜再出現人事變動。至於銀行員工,更是黃文燦的堅定支援者。你想呀,黃文燦上臺後,推出了一攬子員工福利計劃,誰會不開心?這個員工持股計劃,更是替大夥爭取權益。」

方玉斌說:「這麼說,黃文燦是吃定費雲鵬了。」旋即,他又搖頭說:「不對呀。」

「哪裡不對?」蘇浩問說。

方玉斌說:「費雲鵬是誰?堂堂的榮鼎資本董事長。能坐上這個位置的人,也許是好蛋,也許是壞蛋,還可能是渾蛋,但絕不會是蠢蛋。這一次他怎麼了?費盡心機把黃文燦扶上去,就為了找一個跟自己作對的人?」

方玉斌又問:「你和黃文燦接觸有段時間了,他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蘇浩說:「據行里老人說,黃文燦當年就有個綽號,叫黃老夫子。此人的確文質彬彬,裡裡外外都透出高階知識分子的氣質。他做工作也是廢寢忘食,而且對員工福利特別上心,大會小會講共同富裕,說要讓全體員工分享發展紅利。」

「這簡直是聖人了。」方玉斌說,「但就他這樣的老夫子,能把費雲鵬給玩過?照目前局勢,彷彿費雲鵬被賣了,還得替黃文燦數錢。」

「是啊!所以我看不懂。」蘇浩說,「費雲鵬當初吃錯藥了,非要扶黃文燦上來,他圖什麼?黃文燦是靠什麼爭取到費雲鵬的支援,如今又為何急著翻臉?」

「一切都是剛剛開始。」方玉斌說,「放心吧,接下來一定還有好戲。」

「那你幹嗎急著走?」蘇浩說,「董事會會議明天接著開,黃文燦和費雲鵬還得大戰三百回合呢。你卻中途請假,著急忙慌趕回上海。」

方玉斌說:「費雲鵬和黃文燦神仙打架,我這小股東插不上嘴。再說上海那邊有點急事,我得回去處理。」

「什麼事?」蘇浩問。

「好事。」方玉斌笑了笑,說,「你妹妹至今誤會著我,我得趕緊想辦法呀。」

「怎麼,你趕回去見蘇晉?」蘇浩追問道。

方玉斌說:「她現在哪肯見我!不過等我把這件事辦好了,沒準她就會見我了。」

剛才還是瓢潑大雨,可車開到航站樓時,天空又放晴了。方玉斌開啟車門,與蘇浩告別:「董事會會議上有什麼好戲,及時告訴我一聲。」

蘇浩笑著點頭:「我也等著你的好訊息。」

方玉斌趕回上海時,已是晚上7點過。楊韻駕車來機場接他,坐上車,方玉斌就問:「人在哪兒?」

楊韻說:「我把人安頓在酒店。人家要價可不低,說要50萬才開口。」

方玉斌說:「我們是做投資公司的,又不是開印鈔廠的,哪能她說多少就多少。你就沒和她砍砍價?」

「砍了。」楊韻說,「她已經同意,只要30萬,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就對了嘛。」方玉斌笑起來,「不過依我看,30萬還是太高。以她如今的落魄樣,20萬就不錯了。」

楊韻噘起嘴:「你可真是方扒皮,一點虧也不吃。」

方玉斌說:「我這已經夠仁慈了。換作你以前的老闆餘飛,估計派幾個黑社會去一頓拳腳,她啥都說了,一分錢都不用花。」

楊韻白了方玉斌一眼,說:「你只是恨餘飛,卻並不瞭解餘飛。人家也是有禮有節,講策略的。以我對餘飛的瞭解,他會這樣幹——先把50萬答應下來,讓她好好說。說完後再告訴對方,你這些事已經涉嫌違法,我如果報案,你可吃不了兜著走。所以,我給你50萬,算情報費,你還我50萬,算封口費。相互抵銷,咱們兩不相欠了。」

方玉斌笑起來:「這才是黑吃黑!」

楊韻掏出一塊口香糖遞給方玉斌,見方玉斌擺了擺手,便自己嚼起來。接著,她又說:「你說說你,人家對你一往情深,你怎麼卻懷疑上人家了,還叫我去刺探情報?」

方玉斌知道楊韻在說蔣若冰,讓楊韻去億家金服探查情況,的確是自己交代的。方玉斌嘆了口氣:「有些事,蔣若冰從頭到尾就很可疑。不是我太蠢想不到,只是不願意懷疑到她身上。」

楊韻調侃道:「看來不僅妾有意,郎也有情。」

方玉斌的臉微微一紅,接著訓斥道:「別吊兒郎當打岔,我在說正事。」停頓一下,方玉斌又說:「就說當初把星闌持有的億家股權轉移出去那件事,蔣若冰的確很配合我,我也很感激她。但有時候,演戲的痕跡太重了。」

楊韻問:「怎麼個痕跡重法?」

方玉斌說:「蔣若冰召集億家的管理層開會討論,公司的老人一個個懾於她的權威噤若寒蟬,倒有幾個新人跳出來公開質疑,接著蔣若冰出面把那幾人彈壓了下去。這不是存心演戲給我看,證明她為了幫我,付出了多大努力?」

楊韻立刻明白過來,笑道:「億家的老人,多是袁瑞朗的舊部,尚且被蔣若冰收拾得服服帖帖。那些個新人,全是她招進來的心腹,這些人平時在蔣若冰面前大氣都不敢出,卻選擇在如此重要的會議上打橫炮,實在太反常。最大的可能,就是蔣若冰安排他們出來演一場戲。」

楊韻接著說:「蔣若冰那麼聰明的人,也有演戲演過頭的時候。不過想想也正常,女人面對愛情時,通常會出現低階失誤。這一切,只怪人家愛你太深。」

方玉斌真拿楊韻沒辦法,她總是毫無顧忌地在自己面前開著不葷不素的玩笑。方玉斌沒好氣地說:「我說正事,你總要扯其他的,存心不讓我好好說話。得,我也不說了。你就說說,你是怎麼突破並找到關鍵證人的?」

楊韻說:「電話裡,不都跟你說過了!我去億家金服做執行董事後,悄悄查了公司的賬,發覺有一筆很可疑。袁瑞朗當初借過一名溫州老闆孔德惠的高利貸,蔣若冰接任以後,還錢時卻多打了100多萬。當時我就納悶,蔣若冰精明過人,幹嗎平白無故多給孔德惠錢?」

楊韻又說:「孔德惠前不久翻了船,公司破產,自己跑路去了國外。可正因為樹倒猢猻散,反而給了我機會。孔德惠一個留在國內的手下告訴我,孔德惠曾在酒後說過,蔣若冰能當上億家董事長全靠他。」

楊韻接著說:「我又輾轉聯絡到孔德惠的情婦。他的情婦叫陳妍,還是公司的法人代表。這次孔德惠聽到風聲溜了,陳妍卻被公安抓進去關了一陣子,剛被放出來。陳妍說自己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但沒錢不會開口。」

方玉斌豎起大拇指說:「你這順藤摸瓜的本事,簡直可以當福爾摩斯了。趕明兒你出來開傢俬人偵探公司,我可以考慮投資。」

楊韻繼續嚼著口香糖說:「你再拿我開涮,我可又要扒一扒你與蘇老師以及蔣董事長的三角戀了。」

「去!」方玉斌說道。

兩人來到市區一家酒店,進到房間,只見一個皮膚白皙、年輕貌美的女子坐在裡面。方玉斌主動上前打招呼:「你好!你就是孔德惠的女朋友吧?」情婦一詞畢竟太正式,又帶有些許貶義,方玉斌便用了女朋友一詞。

「什麼女朋友!」陳妍似乎一肚子火,「我就算吃錯藥,也不找孔德惠這種男朋友。」

方玉斌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倒是楊韻反唇相譏:「不是女朋友,難不成是明媒正娶的老婆?」

陳妍更來氣了:「你去民政局,可永遠查不到我和那個王八蛋的結婚證。」

楊韻說:「既不是女朋友,又不是老婆,那要我怎麼介紹你跟孔德惠的關係?」

「這個簡單。」陳妍說,「以往孔德惠在外面喝酒,有人問到我和他的關係,他說既不是老婆,也不是女友。準確定義,我就是他兒子的媽。現在這話可以還給他了,他就是我兒子的爸。」

方玉斌使勁憋住沒笑出來,接著說道:「你看你倆娃都有了,還搞這麼生分。」

「就是不夠生分,才上了這王八蛋的當。」陳妍恨恨地罵道,「孔德惠說是信任我,讓我當什麼公司法人代表。我一開始沒弄明白,真以為他變大方了。結果當了幾年法人代表,什麼好處沒撈著。如今出了事,他一走了之,外頭的債主,還有公安局竟然找到我。」

方玉斌這回實在忍不住,和楊韻一同笑出聲來。頓了頓,他又說:「陳小姐快人快語,一定是性情中人。好了,你和孔德惠的關係,我也沒興趣多問。我想打聽什麼事,你應該清楚吧。」

陳妍點頭說:「清楚。你的錢準備好了沒?」

方玉斌卻搖起頭:「你的要價太高,我頂多出15萬。」

陳妍先是一驚,接著幾乎要蹦起來:「沒見過你們這樣出爾反爾的!既然沒錢,還談什麼!」

方玉斌笑了笑:「我們找你談,其實是相信你。你也清楚,我所要打聽的,是億家前任董事長袁瑞朗在一次重要會議前突然失蹤的事。儘管具體隱情還不甚清楚,但裡面肯定有許多不可告人的東西,甚至會觸犯法律。」

方玉斌掏出一根菸點上,接著說:「如果指望不上你,我只能報案,求助公安局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一旦這裡面有什麼違法的事,你豈不是又有麻煩?我知道,你才從公安局出來。你瞧你,年紀輕輕的,模樣又這般俊俏,別弄個二進宮,可就划不來了。」

「你別嚇唬我。」陳妍吼起來,「這些事都是孔德惠乾的,和我有什麼關係?」

方玉斌說:「我知道和你沒關係,但孩子他爸不是跑了嗎?再說億家多付的100多萬,可是打到公司賬上。你才是公司的法人代表,要說這事由你來扛,我看也沒什麼不合適。」

「我都說了,這法人代表就是掛個名。」陳妍嘴上不服輸,語氣卻緩和了許多。

方玉斌說:「法人代表可不是過家家,一句掛名就能推得乾乾淨淨?前幾天你在公安局裡,警察同志沒給你進行普法教育?」

見陳妍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楊韻說道:「大家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沒必要僵著嘛。要我說,陳妍你就退一步,別咬著30萬不放。方總,你也高抬貴手,不要為難人家一個女孩子。20萬,怎麼樣?」

剛才在車上,方玉斌說的是20萬,見到陳妍後,卻變成了15萬。楊韻知道,這是方玉斌的一種技巧。無論什麼談判,報價都應該與心理價位有一段距離。方玉斌唱完黑臉,現在輪到楊韻唱紅臉了。

陳妍思忖了一陣,說:「楊小姐是個爽快人。行,我聽你的。」

方玉斌心想,楊韻倒與自己配合默契。不過他仍假裝恨,瞪了楊韻一眼,說:「你倒好,盡替別人說話。」

價格終於談妥,陳妍將自己知道的一切說了出來……

7難道真是狡兔未死,走狗便烹不得?

楊韻發動汽車,駛上大街,副駕駛位置上的方玉斌神情落寞,腦袋斜靠在車窗上。隔了一會兒,楊韻說道:「其實,一切都沒有出乎你的意料。」

又隔了好一陣,方玉斌才緩緩說道:「其實,我多想事情能出乎我的意料。」

一直以來,方玉斌就覺得,袁瑞朗缺席億家董事會會議以及此後的神隱,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但直到從陳妍口中獲知了整件事情的真相,他才不得已確信,蔣若冰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蔣若冰的膽子竟如此之大,手段竟如此毒辣!而且,這絕非一時興起,而是蓄謀已久。蔣若冰早就在暗中蒐集袁瑞朗的把柄,並最終利用這些東西,逼迫袁瑞朗屈服。

方玉斌突然想起一件事,大聲說道:「當初給楚蔓通風報信的,一定也是她。」

楊韻被嚇了一跳,問道:「什麼通風報信?」

「當時你還沒來公司,自然不知道這事。」方玉斌說,「億家的資金鍊出了問題,這是公司核心機密。形象代言人楚蔓卻知道了,還逼著我們撤下她的所有廣告。那段時間,楚蔓和蔣若冰走得很近,我想是她故意把訊息透出去的。」

楊韻說:「這個女人心機太重!眼瞅著億家出問題,她大概想著自己的機會來了。只有攆走袁瑞朗,她才能坐上董事長的位置。」

「唉!」方玉斌重重地嘆了口氣,「袁總當初就告訴我,蔣若冰心術不正,要我提防著。沒想到,還是被她利用了。」

楊韻說:「既然這些事都是她乾的,那麼給蘇晉發照片的,一定也是她。」

方玉斌點頭說:「以她的手段,幹出這種事絲毫不令人意外。再說她和伍俊桐走得很近,完全有可能從伍俊桐那裡探聽到訊息。」

「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楊韻又問。

方玉斌說:「我早就起了疑心,如今只不過是把事情坐實了。派你和吳步達去億家做執行董事,就是留一個後手,現在可以派上用場了。我會盡快提議召開董事會會議,罷免蔣若冰的職務,讓吳步達接任億家董事長。」

「不對吧!」楊韻笑著說,「整件事可是我查出來的,論功行賞也該我當億家一把手,怎麼便宜了吳步達那小子?」

方玉斌知道楊韻又在開玩笑,也笑道:「既要論功行賞,也得論資排輩呀。吳步達可比你有資歷。」

「好吧。」楊韻噘起小嘴,「不過蔣若冰是出了名的女強人,她會這麼坐以待斃?」

方玉斌說:「我手裡的股份比她多得多,她縱然不甘心,也翻不起什麼浪。」

楊韻提醒道:「要是她聯合許子牛呢?億家完成c輪融資後,許子牛持有的股份可能足以和咱們分庭抗禮。」

方玉斌想了想,說:「我會提前與許子牛溝通。老許是個明白人,在我們與蔣若冰之間,他知道該如何取捨。」

方玉斌一個人坐在一家上海本幫菜館裡,低頭滑動著手機。其實,他的心思壓根不在手機上。方玉斌已經下定決心,把蔣若冰從億家董事長的位置上拉下來。一開始,他甚至打算仿效黃文燦,在董事會會議上突然發難,但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先跟蔣若冰打聲招呼。蔣若冰雖然幹了太多齷齪事,但她對自己畢竟還算有情有義。一想到這些,方玉斌又重重嘆了口氣。

蔣若冰走了進來。她一落座,便笑盈盈地說:「今天有什麼好事,主動約我吃飯?」

「是有點事。」方玉斌點了點頭,說,「這家餐館,你還記得吧?」

「當然。」蔣若冰說,「咱倆第一次吃飯,就在這裡吧。我們在復旦舊書店裡偶遇,接著便來到這家餐館。」

方玉斌說:「沒錯。就在這家餐館,你給我講了許多有關p2p金融的知識,讓我受益匪淺。」

蔣若冰投來一縷溫柔的目光:「正是那次見面,你給了我難以磨滅的印象。」

方玉斌嘆了一口氣:「人生若只如初見,那一切該多好。可惜,誰也回不到過去。」

蔣若冰眨了眨眼:「今天怎麼了,這麼多愁善感?」

「算了,我也別發什麼感慨了,還是聊正事吧。」方玉斌夾起一塊蟹殼黃,放到蔣若冰的餐盤,說,「今天叫你來,有件事告訴你。作為億家金服的大股東,我打算提議召開董事會會議,對億家管理層進行改組。」

見蔣若冰一臉疑惑,方玉斌又說:「我會提議罷免你的一切職務,同時由吳步達接任。」

蔣若冰拿筷子的手微微發抖,臉上卻使勁擠出一絲笑容。「你為什麼這樣做,我哪裡做錯了嗎?」

方玉斌表情鄭重:「你自己做的事,心裡應該清楚。」

蔣若冰重重地摔下筷子:「我不清楚。」

方玉斌說:「當初億家資金鍊出現狀況,是誰把訊息透給楚蔓的?董事會會議召開前,袁瑞朗又為何突然不見?」

蔣若冰依舊一臉鎮定:「這些事你問我,我怎麼知道?」

方玉斌搖了搖頭:「你可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前幾天,我見到了孔德惠的情婦,她把所有事情都說了。外人說你是女強人、鐵娘子,但我真不敢相信,你連綁架的事也幹得出來?這強過了分,鐵過了頭吧?」

方玉斌又說:「罷免你的職務,已經算是仁至義盡。假若我對面坐著的是其他人,我會毫不猶豫報案。」

蔣若冰愣了片刻,才重新開口,但語氣卻無半分軟弱:「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必隱瞞。不過我當時那麼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麼苦衷?」方玉斌質問道,「你的苦衷,就是想利用我,自己當億家的董事長吧?這叫利令智昏,不叫苦衷!」

蔣若冰低下頭,語氣總算軟了下來:「我承認,我有私心,但這一切,也是為了億家,為了你!」蔣若冰重新抬起頭,聲調也逐漸拉了起來:「袁瑞朗的固執,咱們都看在眼裡。不用非常手段,他不會退出。到頭來,億家就毀了,你的投資也只能打水漂。」

蔣若冰又說:「我執掌億家以來,企業發展如何,你心裡應該有數吧。如果不是那時當機立斷,就不會有今天的局面。」

方玉斌嘆息道:「事到如今你還執迷不悟!別忘了,億家的創始人是袁瑞朗,不是你!你坑蒙拐騙,用盡齷齪手段,把別人的孩子拐到自己家,縱然含辛茹苦把孩子撫養大,之前的事就能一筆勾銷?我看你卸下億家的職務後,好好休整一段時間,把過去的事從頭到尾想清楚吧。」

蔣若冰猛然拉高聲調:「你別一副自命清高的樣子!如今的億家,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你是大股東,但管理層也有股權,還有許子牛,人家同樣是大股東。我的去留,不能憑你一句話。」

方玉斌說:「其他股東那裡,我會挨個去溝通。至於你,最好聽我一句勸:不要自作聰明。罷免你的職務,我會找一個讓大家都下得來臺的理由,不會傷了誰的面子。但你若一意孤行,我只能把整件事公開。」

蔣若冰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方玉斌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遞過去一張餐巾紙:「擦一擦吧。我只是說一說,事情不會到那一步。」

蔣若冰並沒接下餐巾紙,而是冷笑道:「我不是一個愛哭的女人,更不會因為對手的恐嚇、威脅就哭。我傷心的是,你竟這樣對我。痴心換絕情,我算領教了。」

方玉斌一時語塞,隔了一會兒才說:「不是我要為難你,這實在是原則問題。」

「方玉斌,你就是個偽君子!」蔣若冰吼道,「你捫心自問,自己真就那麼高尚?你的心思,瞞得了別人,卻瞞不了我。」

方玉斌把手一攤:「我能有什麼心思?」

蔣若冰說:「你不是傻瓜!袁瑞朗缺席董事會會議,接著便出國躲起來,這些事當真你就沒懷疑過?」

方玉斌說:「我是有懷疑,所以去查呀。」

「得了吧。」蔣若冰說,「真要查,早就查清楚了,用不著拖到現在。其實,袁瑞朗的離開,同樣是你希望看到的局面。你縱然有所懷疑,卻不願去查,只因為那時還需要我。你需要我帶領億家渡過難關,需要我去完成c輪融資,還需要拉上我一起去跟王誠鬥。所以,什麼懷疑你都可以按在心頭,裝作不知道。現在好了,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終於可以去大膽求證自己的所有懷疑。」

「你這都是什麼邏輯?」方玉斌說。

「我再告訴你一句,別以為幾句話就能把我唬住。我能不能待在億家,咱們董事會會議上見分曉。」說完這句,蔣如冰起身離開,頭也不回。

方玉斌坐在位置上,久久未動。蔣若冰最後幾句話,始終縈繞在他的腦海。她說得沒錯,如果早點查,或許不必拖到現在。況且對於整件事,他早就疑竇重重,但為什麼遲遲不查呢?

方玉斌曾對楊韻說,不希望這一切是真的。其實,這也是方玉斌反覆替自己解釋的一個理由。蔣若冰人才難得,更對自己一往情深,他多麼希望,蛇蠍心腸只是一種臆測,在蔣若冰動人的外貌下,還有一顆善良的心。

但是,蔣若冰卻給出了另一種解釋。是她胡言亂語還是火眼金睛,把人性中最殘酷,甚至自己都不願面對的那一面,無情揭露了出來?難道真是狡兔未死,走狗便烹不得?那些所謂「不希望這一切是真的」,不過是自我安慰的託詞?方玉斌搖起頭,心中竟有一絲迷茫。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方玉斌的思緒。是蘇浩打來的,方玉斌接起來,問道:「什麼事?」

蘇浩說:「員工持股的事,已經敲定了。費雲鵬與黃文燦在董事會會議上吵了幾天,最後不歡而散。不過今天,榮鼎終於從北京發來傳真,同意做出讓步,答應了我們提出的員工持股計劃。」

方玉斌說:「是嗎?這個黃文燦還真有兩下子。」

蘇浩說:「費雲鵬這次可栽了個跟頭。」頓了頓,他又說:「接下來海豐銀行董事會還得討論員工持股的細化方案,到時你過來嗎?」

方玉斌說:「我恐怕來不了,上海這邊有一大攤子事。」

「怎麼,事情弄清楚了?那個叫蔣若冰的,真就是幕後黑手?」在西海時,方玉斌同蘇浩提過此事,蘇浩這時問道。

方玉斌說:「跟我之前的估計差不多吧。所以我得召開董事會會議,撤掉蔣若冰的職務。還有去美國的事,早就有這個計劃卻一直沒能成行。現在水落石出了,我更得去見袁瑞朗,當面向他說清楚。」

蘇浩又問:「給我妹妹發照片的,也是這個蔣若冰?」

方玉斌說:「應該是她。」

蘇浩說:「我這就去跟蘇晉說。既然是有人存心使壞,我看你們之間的誤會也該消除了。」

「哥,謝謝你了。」方玉斌感激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