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若冰冷笑道:「我有什麼好著急的,就怕你孔雀開屏,自作多情。」
「你不懂了吧,這叫情之所至一往而深。」以往談到感情問題,方玉斌總會刻意迴避,今天卻一反常態,大大方方地秀起恩愛。
「但願吧。」蔣若冰心裡不是滋味,嘴上淡淡地說。
「對了,還有一件事,」方玉斌說,「原本說好下週咱們一起去香港,出席一場網際網路論壇。我臨時有事,就不去了。你和許子牛一起去吧。」
「你有什麼事?」蔣若冰問。
方玉斌伸了個懶腰,說:「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是這段時間太累了,想休息一下。下週打算去美國度假。」
「怎麼,同蘇老師和好如初,一起去度假了?」蔣若冰又問。
「沒有。」方玉斌搖了搖頭,「這一次,我一個人去。」
「一個人去美國?你可真有興致!」蔣若冰的眼光中有些疑惑。
方玉斌笑著說:「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不挺好嗎?」
蔣若冰也微笑著說:「真羨慕你呀。我一直想出去轉一圈,卻始終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方玉斌說:「好啊,下次有機會,組織咱們公司員工一起出去。這一次,由我先去踩點吧。」
「旅行愉快。」蔣若冰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蔣若冰離開後,方玉斌又把楊韻叫了進來。見著楊韻,方玉斌問道:「怎麼樣,休息好了吧?」
楊韻說:「有什麼事快吩咐吧。瞧這架勢,就根本不打算讓我休息。」
「辛苦辛苦!」方玉斌笑著說。
「沒事,老闆才是身先士卒。」楊韻說,「昨天從下午到晚上,你不一直在辦公室陪我們加班嗎!」
「沒辦法呀。」方玉斌說,「下週我去美國,公司的事只能趕工。」
「對了,」方玉斌抿了一口茶,問道,「昨晚說的事,辦好了吧?」
「知道你要問這事,都辦好了。」楊韻點頭說,「從上海直飛洛杉磯的機票,一大早就訂了。」楊韻又從資料夾中抽出一張a4紙:「這是袁瑞朗的私人律師在洛杉磯的地址,我已經核對過了。」
方玉斌接過a4紙,瞟了一眼,放到辦公桌上,接著說:「自打袁總出國,就聯絡不到他。所有事情,他都是委託律師處理。趁著這次去美國度假,爭取能透過律師見他一面。」
楊韻笑了:「你真是去美國度假?」
方玉斌反問道:「機票都訂了,難道我跟你開玩笑?」
楊韻說:「沒錯,你去美國不假,但我看著不像度假。」
方玉斌瞅了楊韻一眼,說:「不像度假,像什麼?」
楊韻說:「除了要我確認袁瑞朗的律師的聯絡方式,昨晚你還特別交代,讓我以執行董事的身份去億家後,馬上調閱袁瑞朗與億家聯絡的所有相關資料,趕在出國前交到你手上。這連軸轉的樣子,哪像是度假?」
方玉斌說:「記性是不錯,但怎麼把最重要的一條給忘了?」
「哪一條?」楊韻問。
方玉斌說:「我叫你一定得保密。」
楊韻趕緊說道:「我沒對任何人提過。這不是在你辦公室,只有咱們兩個人嘛。」
方玉斌說:「保密原則中,除了不該說的不說,還有一條:不該問的不問。」
楊韻吐了吐舌頭:「看來是我多嘴了。」
4方玉斌獲得一場資本盛宴的入場券
楊韻辦事很是利落,距離啟程赴美尚有兩天時間,方玉斌就收到了從億家調出來的整套資料。方玉斌沒有片刻耽擱,認真看起這些資料。近一段時間以來,自己心頭的疑惑越來越重,他渴望這趟美國之行能見到袁瑞朗,從而找出事情的真相。
剛看了沒多久,手機便響起來。見來電號碼並不熟悉,方玉斌直接結束通話,繼續埋頭閱讀材料。但十多秒後,手機鈴聲又響起來。拿起來一看,是蘇浩的手機號,方玉斌接起來,親切地叫道:「哥!」
蘇浩笑呵呵地說:「方總,你的譜可越來越大。我用賓館座機打給你,直接就掛了,非得讓我用手機。」
原來之前的電話也是蘇浩打來的,方玉斌解釋說:「我哪知道是你呀?現在推銷電話太多,都產生心理陰影了。」
方玉斌想起來,剛才的來電座機號碼是「021」開頭,便問道:「你來上海了?」
「是呀,」蘇浩說,「昨天就來了。怎麼樣,今晚有空沒有,我請你吃飯?」
方玉斌說:「你來了,我哪會沒空?不過不能你請我,得我請你才行。」
蘇浩說:「一家人,誰請誰不都一樣。今晚我通知了蘇晉,她也答應了。」方玉斌心想蘇浩肯定是來做和事佬的,連聲說著謝謝。
晚上,方玉斌提前半個小時趕到餐廳,坐了十多分鐘後,蘇浩才走進來。見方玉斌一臉憧憬,蘇浩卻有些歉疚:「對不起,讓你空歡喜了一場。」
方玉斌問:「怎麼,蘇晉不來了?你不是說她已經答應了嗎?」
蘇浩嘆了一口氣:「上午給她打電話時,她的確答應了。不過當時,我沒告訴她你會來。後來我思前想後,認為還得跟她說一聲。我這個妹妹呀,心高氣傲慣了,若是不打招呼,沒準會弄得很尷尬。」
蘇浩把手一攤,無奈地說:「我跟蘇晉說了之後,她馬上變卦,說不來了。她還說,自己的事自己會處理,讓我別瞎操心。」
方玉斌沮喪地搖起頭:「她對我的誤會實在太深。」
蘇浩拍著方玉斌的肩膀,說:「你對我妹的感情,我們都看在眼裡。實話告訴你,這一趟我可肩負著特殊使命,是蘇晉親友團的代表。知道我要來上海見你,江州的伯父、伯母都很關心,讓我給你捎句話:只要是誤會便不要怕,遲早能解釋清楚。」
方玉斌心裡泛起激動,說:「謝謝你們的信任,這事我一定會處理好。」接著,他又笑了笑:「哥,你得幫我一把。不是我不願解釋,實在是蘇晉不給我解釋的機會。」
蘇浩說:「我不正幫著你嗎?但解鈴還須繫鈴人,關鍵在你自己。恕我直言,你的解釋還缺乏足夠說服力。」
方玉斌點頭說:「沒錯,事情太蹊蹺,光自證清白不行,得拿出有力的證據。」
蘇浩說:「你是聰明人,事情到底怎麼回事,心裡有譜沒有?背後是誰在給你下套?」
方玉斌掏出一根菸,遞給蘇浩:「有些眉目,但還不好說。」
蘇浩接過煙,點燃後說:「行,我們等著你把事情搞個水落石出。」吸了一口煙,蘇浩又問:「最近工作怎麼樣?」
提起蘇晉,方玉斌心中一團亂麻,實在沒心思聊工作,便隨口說道:「還是那樣吧。」
「那樣,究竟哪樣呀?」蘇浩說,「我可是聽圈內朋友說,億家剛完成c輪融資,你打了場大勝仗。」
蘇浩一再追問,方玉斌終於把思緒拉回工作上。他向蘇浩介紹了億家c輪融資的情況,甚至並不為外界所知的與千城之間的暗戰,他也一一道來。
聽完方玉斌的講述,蘇浩禁不住拍掌道:「你行啊,王誠那樣的老江湖,都沒玩過你。」
方玉斌笑著說:「運氣好,僥倖勝出吧。」
「也給你說說我最近的狀況。」蘇浩主動說道,「我去到海豐銀行後,重點工作就是推動銀行掛牌上市。看上去進展不錯,假若一切順利,明年就能大功告成。」
蘇浩又說:「儘管海豐銀行的效益很好,但為了符合上市資格,還得進行相應的股份化改造,引入一批有實力的投資者。你的老東家榮鼎資本,剛向海豐銀行進行了股權投資,成為我們上市過程中的戰略合作伙伴。」
方玉斌憶起,上回在上海遇見費雲鵬時,對方提過這事。他點頭說:「榮鼎的實力在業界有口皆碑,能拉上他們,自然如虎添翼。」
蘇浩顯得興致很高,從海豐銀行的歷史到未來發展計劃,一個人滔滔不絕說了近半小時。方玉斌卻有些納悶,蘇浩工作上的事,幹嗎給自己說這麼詳細?
蘇浩看出了方玉斌的心思,笑著說:「不要嫌我囉唆,我可不是同你嘮家常,而是意有所指。」
方玉斌愈發不明白了:「什麼意思?」
蘇浩說:「跟你說這麼多,就是想問一問你,有沒有投資海豐銀行的意向?」
「投資海豐銀行?」方玉斌先是吃驚,接著搖頭說,「你沒開玩笑吧?」
「當然不是玩笑。」蘇浩斬釘截鐵地答道,「這次來上海見你,我是公私兼顧。於私,是為了我妹妹的終身大事;於公,就是想同你商量投資海豐銀行的事。」
蘇浩夾了一筷子菜,接著說:「我可是送來了一頓大餐,怎麼瞧著你沒有動筷子的意思?」
方玉斌兩隻手拿起筷子,左右比畫著,又敲了敲:「這的確是道大餐,但我手裡的筷子,實在夾不動呀。」
方玉斌放下筷子,說:「你問我有沒有投資海豐銀行的意向?別說我了,是個人都會有。海豐銀行效益不錯,又上市在即,這麼好的專案,有多少人搶著去投?不過你剛才也說了,股份化改造過程中,引入的投資者全是財大氣粗的巨頭。別的不說,就說榮鼎吧,那可是我的老東家,投資圈裡響噹噹的大腕。星闌資本跟人家比起來,差距顯而易見。我倒是想來摻和,但誰肯帶我玩呢?」
蘇浩哈哈大笑:「擔心沒人帶你玩是吧?如今我不是海豐銀行的行長嗎,我帶你玩!」
方玉斌問道:「你為什麼帶我玩,就因為咱們的關係?」
蘇浩擺手說:「公私兼顧的事可以做,但公私不分的事我絕不會做。別說你正跟蘇晉鬧彆扭,就算你成了我親妹夫,也不會憑私情辦事。」
蘇浩一本正經地說道:「眼看著海豐銀行上市在即,許多投資人抱著錢來投,我們還不要呢。不謙虛地說,如今海豐不差錢,我們並不在乎誰投多少錢進來,而是在乎誰能帶給我們需要的資源。」
「譬如說榮鼎,」蘇浩接著說,「儘管費雲鵬投的錢不少,但我們更看重的,是榮鼎在資本市場的影響力。有了榮鼎助陣,上市程式有望大大提速。」
方玉斌點頭說:「你說得沒錯,投資不僅是投錢,更是投資源。」頓了頓,方玉斌又問:「你看中了我手裡什麼資源?」
「網際網路金融呀。」蘇浩說,「近來你投資了好幾家網際網路金融企業,發展勢頭不錯。論規模,星闌資本並不大,但說到網際網路金融的專業度,你們大概算得上業界翹楚。網際網路+是大勢所趨,海豐銀行自然也想在網際網路金融領域大展拳腳。我與董事長宋長海商量過,與其自己砸錢從頭做起,不如尋找一家有實力的合作伙伴。」
「我答應帶你玩,可不是無條件的。」蘇浩繼續說,「未來,海豐銀行會與星闌資本投資的網際網路金融企業進行線上線下深度合作,而且這種合作將具有排他性。也就是說,星闌旗下的網際網路金融公司與其他銀行之間的合作,必須徵得海豐銀行同意。」
方玉斌逐漸明白過來,並豎起大拇指,說:「不錯!線上線下的整合,絕對會有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方玉斌既在誇讚蘇浩,內心更不免自鳴得意。當初在眾多誘惑前不為所動,給星闌定下的專業化發展路徑,總算結出了碩果。不僅億家的c輪融資獲得成功,還能憑藉自身專業性受到海豐銀行青睞,進而獲得一場資本盛宴的入場券。
蘇浩指著桌上的菜,笑道:「看來你是打算動筷子了?」
「當然,這樣的商機我怎能錯過?」之前盡顧著說話,方玉斌這時終於拿起筷子夾菜。
方玉斌又想到一件事,將夾起的菜放入面前的餐盤,問道:「這次主投的是榮鼎嗎?」
「沒錯,如今主投方是榮鼎。」蘇浩說,「不過你要能拿出那麼多真金白銀,由星闌主投也可以。」
「你別拿我開涮了。」方玉斌說,「論財大氣粗,我哪裡敢和榮鼎比。類似這種大規模股權投資,星闌能當個跟投方,分一杯羹就心滿意足。」
「只是我有些擔心。」方玉斌又說,「星闌畢竟只是家中小型投資公司,資金實力有限。銀行上市前的股權投資,動輒以10億起跳。以星闌的現金狀況,即便跟投也很吃力。」
「這一點,我都替你想好了。」蘇浩說,「邀請你投資,原本就不指望你能拿多少錢,只是希望與你掌握的網際網路金融資源進行整合。因此,你可以不必拿現金,而用相互參股的方式。」
方玉斌腦筋一轉,立刻說道:「這法子好!」所謂相互參股,就是星闌成為海豐銀行股東的同時,海豐銀行也成為星闌資本的股東。雙方以股換股,甚至不必使用現金交易。
蘇浩說:「在相互參股的比例上,你可別敲我竹槓喲。」
「瞧你說的。」方玉斌嘿嘿笑道,「這件事上你從頭到尾都在替我著想,我還好意思敲你竹槓?再說了,把你敲冒火了,不帶著我玩,那可要把腸子悔青。只不過,你們銀行財大氣粗,稍稍高抬貴手,關心扶持一下我們也是可以的嘛。」
蘇浩也笑起來:「早就聽人說,方玉斌的算盤撥得精,什麼好處都不肯落下。不過你那一套,別來對付我。攜手合作可以,高抬貴手不行。」
「咱倆之間,一切好談!」方玉斌大口吃起菜。
「咱倆之間好談,你和王誠之間好談嗎?」蘇浩說道,「明知星闌資金實力有限,我才想到相互參股的法子。但計劃趕不上變化,誰知道你和王誠鬧掰了。海豐銀行入股星闌,會造成股權結構改變,王誠會答應嗎?你剛擺了人家一道,人家就不會藉機給你找點麻煩?」
方玉斌思忖了一下,說:「我跟王誠也不叫鬧掰,頂多算是心結吧。投資海豐銀行,對於星闌的發展是好事,王誠是個有度量的人,再說他也不會同錢慪氣。」
「但願吧。」蘇浩說。
方玉斌說:「隔幾天,我要去美國一趟,大概待半個月。回國後,我就去濱海找王誠,當面和他談這事。」
「你去美國幹嗎?」蘇浩問。
方玉斌說:「在國內工作緊張,想去美國休息一下。」
「我勸你取消美國之行。」蘇浩說,「這邊軍情緊急,你還休息什麼?趕緊去濱海找王誠,把這事敲定,接著就來西海。下一週,榮鼎的費雲鵬會來西海,最好到時你也在場,同費雲鵬,還有我們海豐銀行的董事長宋長海當面談一次。」
「非得這麼急?」方玉斌並不願取消美國之行。
「就這麼急。」蘇浩說,「只有把新引入的投資者確定,海豐銀行下一步的上市計劃才好推進。」
方玉斌苦笑著搖頭:「好吧,我就把美國之行緩一緩。」
5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
在首都機場航站樓,伍俊桐一點也沒給前來接機的千城集團北京分公司副總經理好臉色。他訓道:「你們訂的什麼機票?飛機足足晚點了兩個鐘頭。」
「您批評得對,是我們辦事不力。」副總經理趕緊賠上不是,心裡卻在抱怨,航班晚點關我們什麼事?這個伍俊桐真是難伺候,架子比王誠還大。王誠來北京,頂多讓公司派輛車。伍俊桐倒好,假如不來一個副總級別的人接機,便認為是有心怠慢。
「算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抓緊時間,馬上去榮鼎總部。」伍俊桐揹著手,大步朝前走去。那位副總拉著伍俊桐的行李,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趕上晚高峰,機場高速堵得一塌糊塗。伍俊桐坐在車裡,不停抬腕看錶,臉上顯得頗為焦急。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一看是費雲鵬打來的,伍俊桐趕緊接起,換上一副笑臉:「費總,不好意思!航班晚點,讓您久等了。」
費雲鵬問:「你現在到哪兒了?」
伍俊桐說:「還在機場高速上,馬上到三元橋了。」
「還沒下高速呀,我都在辦公室等了一個多小時了。」費雲鵬說。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航班晚點又趕上塞車,我也急得不行。」伍俊桐說。「這樣吧,」費雲鵬說,「你不必來我辦公室了,直接去釣魚臺國賓館,正好今晚我在那兒請人吃飯。」
伍俊桐趕緊點頭:「好的,好的。」放下電話,伍俊桐忍不住又把那位副總批了一頓。從榮鼎到千城,伍俊桐鞍前馬後多年,早就以費雲鵬的家臣自居。既然是家臣,怎能讓主子久等?
伍俊桐總算趕到釣魚臺,他急匆匆地走進包間,見費雲鵬正同幾名部下談笑風生。伍俊桐又是一通道歉,費雲鵬卻揮了揮手:「沒事,下午沒等著你,吃完飯咱們還能談嘛。」
伍俊桐知道,費雲鵬對釣魚臺的環境與菜品情有獨鍾,經常來這裡宴客,便問道:「今晚是請誰?」
費雲鵬抿了一口茶,說:「說起來這人你也認識,黃文燦。」
「就是東華資產管理公司的黃文燦,黃老夫子?」伍俊桐問。
費雲鵬點點頭:「對,就是他。你給他打個電話,問他到哪兒了。我們這一大幫人,都等了快半小時。」
伍俊桐趕緊打了一通電話,接著對費雲鵬說:「黃老夫子說他已經出了白堆子地鐵站,走過來差不多十多分鐘。」
費雲鵬笑起來:「我在這麼豪華的酒店請客,他卻坐地鐵來。」
伍俊桐搖頭說:「黃老夫子這個人,就是喜歡裝。」頓了頓,他又問:「您今天請他,有什麼事?」
費雲鵬說:「既是受人之託,也是利人利己。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約莫十分鐘後,黃文燦走了進來。此人年紀五十出頭,身材高大,頭髮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鏡。他脫下灰色羽絨服與一條紅色圍巾,露出熨得筆挺的白色襯衣。將外套與圍巾掛在衣架上後,黃文燦轉身與費雲鵬等人握手寒暄,一舉一動顯得文質彬彬。
伍俊桐一邊握手,一邊說道:「老黃,你也是堂堂大型金融國企的副總,怎麼跑去擠地鐵?」
黃文燦搖頭笑道:「公司是給我配了車,但那是供工作使用。上下班我都是開私家車,今天趕上限號,只能坐地鐵了。」
伍俊桐又問:「你的私家車更新換代沒有,還是那臺卡羅拉?」
黃文燦說:「那臺車開得好好的,幹嗎去換?」
費雲鵬接過話茬:「別說換車了,就說老黃這身打扮吧,這麼多年就沒見他換過。上班是黑西裝,出了辦公室,再套一件羽絨服。對了,脖子上還有一條夫人親手織的圍巾。」
伍俊桐笑起來:「就這身打扮,怪不得大夥叫你黃老夫子。」
黃文燦坐到座位上:「老夫子也沒什麼不好,我本來就是教書匠出身。隔幾年退休了,還想回大學教書呢。真要當個教授,沒準工資比現在還高。」
「你這玩笑開大了吧。」伍俊桐說,「一個金融國企的副總,工資趕不上大學教授?」
黃文燦說:「我和你們不一樣。榮鼎畢竟是股份制企業,裡面有國企股份,也有外企與民企股份,一直以來都是按市場化運作,高管薪酬更和市場接軌。東華資產管理公司是一家根正苗紅的國企,管得很死。這幾年的態勢大夥也知道,像我們這類國企,對高管都限了薪。如今我的收入,還真比不上那些大學教授。」
費雲鵬臉上似笑非笑,說:「和你這樣的廉政模範共進晚餐,我們既有壓力,更能學習進步。」
服務員開始上菜,費雲鵬端起酒杯,說了一通祝酒詞,接著便一飲而盡。其他人乾了杯中酒,只有黃文燦抿了一口果汁。費雲鵬也沒勸酒,他知道黃文燦有糖尿病,多年來從不飲酒。
放下酒杯,費雲鵬問道:「老黃,最近工作忙嗎?」
黃文燦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所有副總中排名末尾,就管些雜事。每天事情不少,但都是瞎忙。」
「這麼多年了,你怎麼還是排名末尾的副總?」費雲鵬問。
「馮唐易老,李廣難封。有什麼辦法?」黃文燦搖頭嘆道,「自己就這樣了,事業上沒啥奔頭。許多事得過且過吧,只要守住自己的底線就行。還是那句話,同流不合汙,隨波不逐流。」
黃文燦又說:「不過就這個排名末尾的副總,也得感謝老費你。當年我被人攆出西海,流落京城,若不是你仗義相助,連這個副總也撈不著。」
費雲鵬擺手道:「都是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你還沒忘。」
「不敢忘呀。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黃文燦說,「對了,你岳父身體還好吧?俗務纏身,有些日子沒去看望老爺子了。」
「還好。」費雲鵬說道,「他也經常提到你。」
費雲鵬與黃文燦聊到的這件往事,外人並不知曉。黃文燦是西海市人,年紀輕輕就成為省財經大學教授。當年為了組建西海市商業儲蓄銀行,市領導三顧茅廬,去省城邀請黃文燦,希望他投身家鄉經濟建設。
黃文燦回到西海,參與了西海市商業儲蓄銀行的建立工作,是不折不扣的創業元老。再後來,銀行發展勢頭喜人,成了業界知名的區域性股份制商業銀行,並更名為海豐銀行。黃文燦成為海豐銀行首任行長,並一度有望問鼎一把手寶座,擔任海豐銀行董事長。
但後來,空降而來的宋長海成為董事長,黃文燦只能屈居人下。與學院派出身、擁有專業背景的黃文燦不同,宋長海來自公務員系統。宋長海是技工學校的中專生,在工廠當過車工,後來進入政府,從普通辦事員做起,官至西海市財政局局長。十多年前,宋長海離開財政局,來到海豐銀行。
宋長海與黃文燦的合作並不愉快,兩人很快爆發明爭暗鬥。最後,黃文燦被攆出海豐銀行。那時,心情晦暗的黃文燦來北京漂泊,一個偶然的機會結識了費雲鵬。費雲鵬不僅慷慨解囊,資助了落魄中的黃文燦,還時常帶他出席各類飯局,結交京城達官顯貴。費雲鵬的岳父也對黃文燦青睞有加,在老爺子的大力引薦下,黃文燦進入東華資產管理公司,當上部門主任,幾年後又升任副總經理。不過近些年,黃文燦卻原地不動,在副總位置上遲遲沒有進步。黃文燦知道自己年紀不小,未來很難再上層樓,便把興趣投向書法篆刻與花鳥蟲草,他常對外說,奢侈的愛好玩不起,在家寫寫字,養幾盆花還湊合。
黃文燦很注重養生,挑了幾口蔬菜後,便不再動筷子。他端起面前的果汁搖了搖,說:「老費,今天有什麼好事,你會想著請我吃飯?」
費雲鵬口裡嚼著菜,說:「十多年的老朋友了,有空聚一下,難道非得有什麼事?」
黃文燦抿著果汁,說:「正因為是老朋友,這頓飯才更蹊蹺。咱倆什麼關係,用得著靠吃飯來聯絡感情?有什麼事,就直說。」
費雲鵬笑道:「一切都瞞不過你。」費雲鵬放下筷子,說:「要說事情,還真有一件。最近,我去了你老家好幾趟,打算在那兒投資一個專案。」
「你去西海了?」黃文燦問,「你可是做大買賣的,打算投什麼專案?」
費雲鵬說:「海豐銀行即將上市,榮鼎資本看好它的發展前景,打算進行股權投資,成為戰略投資者。雙方已經簽署了合作協議,榮鼎的資金也打過去了。」
提到海豐銀行,黃文燦的臉一沉。旋即,他又恢復正常,說:「這可不是打算投資,而是已經投了。」
費雲鵬說:「你是海豐銀行的創業元老,既當過行長,又和宋長海做過搭檔。怎麼評價我的決策?」
黃文燦拿起熱毛巾,擦拭著手,說:「你們都籤合同了,我怎麼評價還重要嗎?這不是讓我打馬後炮嗎?」
費雲鵬略微揚頭,語氣溫和卻又透出一股子氣勢:「縱然是馬後炮,也不妨打一下嘛。」
黃文燦冷笑一聲,說:「這馬後炮我還真不能打。我有個原則,不去評價曾經工作過的單位與同事,好的不說,壞的也不說。」停頓一下,他又緩緩說出一句話,語氣平靜卻又顯得力道十足:「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
「黃老夫子不愧教授出身,引經據典就是貼切。」費雲鵬拍掌笑道,「這十六個字,應該出自《戰國策》吧。戰國時,燕國國力空虛,齊國經常侵犯。燕昭王勵精圖治,築黃金臺向天下求賢,終於引來魏國名將樂毅等俊傑。樂毅率領燕軍連戰連捷,攻克齊國七十餘城,震動一時。」
「不過,」費雲鵬又說,「君臣一心的美談終歸無法長久。燕昭王死後,燕惠王即位。燕惠王不喜歡樂毅,齊國又使反間計,於是燕惠王削了樂毅的兵權,樂毅怕被誅殺,逃亡到趙國。再後來,齊國大敗燕軍,燕惠王惱羞成怒,想把逃亡的樂毅抓回來治罪。樂毅給燕惠王寫了一封信,說‘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意思是說一個君子,如果與人絕交了,不說對方壞話;忠貞之臣離開了國家,亦不解釋自己的高潔之名。」
黃文燦點頭說:「你是飽學之士,解釋得一點不差。」
費雲鵬說:「這十六個字說得太好,足可為警世良言。真有這個胸懷,倒是令人敬佩。不過,你的心口是否如一呢?」
黃文燦臉色陡變,說道:「你什麼意思?」
費雲鵬揮了揮手,示意下屬出去。眾人知趣地起身離開,費雲鵬卻單獨叫住了伍俊桐:「你和老黃也是老朋友,用不著迴避。」
伍俊桐得以留下來,自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只聽費雲鵬說:「老黃,咱們之間說話不必兜圈子。我可是聽說,你不僅四處出惡聲,還把告狀信雪花般地撒出去。」
黃文燦盯住費雲鵬,說:「這些都是宋長海給你說的?」
費雲鵬點頭說:「咱倆是老朋友,但我和宋董事長也成了新朋友。」
黃文燦搖頭冷笑:「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朋友。」
「不對。我既要幫新朋友,更要拉老朋友一把。」費雲鵬擺手說,「這都過去多少年了,還有什麼解不開的結,何苦自尋煩惱?到處去告狀,於人於己有什麼好處?」
黃文燦說:「瞧這樣子,你是替宋長海當說客來了?」
費雲鵬呵呵一笑:「你要這樣理解也沒錯。但關鍵是,我說得有沒有道理?」
「沒道理。」黃文燦滿臉怒色,指頭敲到餐桌上,「我同宋長海不是個人恩怨,而是大是大非的原則問題。作為一名海豐銀行的老人,我不能看著他肆意侵吞銀行資產中飽私囊而無動於衷。」
費雲鵬苦笑著搖頭:「你看你,動不動就給人扣帽子。我承認,你有能力、有水平,對海豐銀行做出過巨大貢獻。但人家宋長海,也是難得的人才嘛!你離開後,在宋長海的率領下,海豐銀行高速成長,業務範圍遍佈全國各地。說實話,我沒發現他侵吞銀行資產的證據,倒見識了他讓銀行資產翻了好幾番。」
黃文燦立刻反駁:「十年過去了,中國哪家銀行的資產沒有翻幾番,這是他宋長海的功勞?就算他有點能力,那也是有才無德。你應該知道吧,他身為一把手,竟給自己發近千萬年薪。此外,銀行每年還有數千萬的董事長特別經費,供他吃喝玩樂,遊山玩水。他一大把年紀,娶了一個小自己20歲的芭蕾舞演員,還給她買別墅,買賓士車。他這些錢是哪兒來的?」
「老黃,看事情不能一葉障目。」費雲鵬輕拍著座椅扶手,「我承認,論品德修為,宋長海不如你。你潔身自好,生活勤儉,簡直是道德模範。但是,你不能拿自己的道德標準去要求所有人吧。人家領高薪,那也是經過董事會批准,合理合法的。人家有了錢,愛怎麼花咱們管不著。宋長海和他前妻感情不好,離婚後重新組織家庭,更是人家的私生活。我可還聽人說,宋長海一年替銀行賺幾十億,自己拿一千萬工資,太低了。」
黃文燦怒火中燒卻努力剋制著,始終維持著一位高階知識分子的風度。他說道:「這話如果是別人說的,我毫不意外。如今的海豐銀行已是宋長海的一言堂,馬屁精比比皆是。如果是他自己說的,那更是不知廉恥。」
「別說這麼難聽。」費雲鵬勸道。
「這麼說還算客氣的。」黃文燦毫不退讓,「宋長海給自己發高薪,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暫且不提,單說他在銀行股權上動的那些個手腳,就已經惹得天怒人怨。我離開海豐銀行時,那是一家正兒八經的國企,西海市國資委持股比例近六成。這些年,宋長海步步蠶食,國有股權降低到30%。而宋長海和他那幫徒子徒孫,卻差不多持有了銀行10%的股權,並美其名曰高管股權激勵。宋長海搞的所謂股份化改革,已讓銀行股權結構異常分散,連西海市一個做餐飲的老闆,也成了銀行的股東。」
黃文燦繼續說道:「如今我遠在北京,按說眼不見為淨,自己的日子也過得去,不必攪和這些爛事。可許多銀行老員工找到我,說起這些事淚流滿面。這種時候,我還能坐視不管嗎?」
費雲鵬夾了一筷子菜,放進黃文燦的餐盤,說:「吃點東西,消消氣。」接著,他又說:「老黃,你也是金融教授,談起自由經濟學頭頭是道,怎麼在這件事情上,卻如此保守?沒錯,海豐銀行的國有股份大幅降低,但這正是股份化改革的需要嘛。當初國有股份有六成,企業效益如何,這些股份值多少錢?如今雖說只有三成,價值卻比之前翻了幾倍。這就是蛋糕做大之後的共贏局面!你說國有資產是流失了還是增值了?不瞞你說,這次海豐銀行成功上市後,國有股權還會進一步稀釋。但這些股權的價值,卻又要暴漲一輪。上回去西海見到市委書記,他可對海豐銀行讚不絕口,說當初的股份化改革,路子走對了。」
費雲鵬繼續說:「至於推進高管持股以及引入其他股東,就更是股份化改革的必經之路。做餐飲的怎麼了?如果麥當勞要入股榮鼎,我舉雙手贊成。」
黃文燦瞟了費雲鵬一眼,說:「我說老費,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宋長海把股權結構弄這麼分散,你會不明白其中玄機?他這麼做,就是避免一股獨大的局面。在彼此制衡之下,以他為首的管理層便能穩如泰山,他這個董事長,才能一直當下去。」
在旁邊聽了這麼久,伍俊桐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他開口說道:「老黃,你還真不能鑽牛角尖。即便你說得對,宋長海故意製造股權分散的局面,為的是維護管理層地位,但人家這麼做,犯哪一條法了?只要他能做成,就是他的本事。」
伍俊桐既在勸黃文燦,更想起了王誠。多年來,千城集團不就這樣乾的?王誠自己並不持股,卻努力平衡著各方股東的勢力,為的便是借力打力,讓管理層立於不敗之地。
黃文燦笑了笑,說:「你們一唱一和的,真是配合默契。宋長海為了請動你們做說客,給了多少錢?」
費雲鵬側轉身子,說道:「宋長海真還給出了大價錢。榮鼎已經投資海豐銀行,一旦成功上市,這筆投資將帶來幾億甚至數十億的利潤。一旦中間出了什麼差池,這筆投資就會前途未卜。」
黃文燦明白,宋長海給費雲鵬的可不單是一點好處,而是兩人已蹲進一個戰壕。房間內沉默片刻,黃文燦說道:「我向上級機關與新聞媒體反映的,是宋長海的個人問題。把他扳倒了,換個清廉正直的人,銀行未來的發展會更好。」
「你是在說夢話呢,還是書生氣太重?」費雲鵬面露不悅,「榮鼎砸這麼多錢進去,就巴望著海豐銀行趕緊上市。宋長海被扳倒了,能否換個清廉正直的人,銀行未來會怎麼樣,誰也說不清。我只曉得,一旦宋長海出事,上市程式延宕,我就要損失真金白銀。」
黃文燦說:「宋長海是不是知道咱倆的關係,才拉著你投資海豐銀行,目的就是堵我的嘴。」
費雲鵬哈哈大笑:「老黃,不是我說你,知識分子老是自視甚高甚至自作多情,覺得地球離了自個兒不轉。我和宋長海談的股權投資,可是幾十億的生意。花幾十億來堵你的口,可能嗎?」
費雲鵬又說:「實話告訴你吧,我和宋長海籤合同之前,人家壓根不知道咱們是朋友。後來閒談時,宋長海提到你在北京告狀,我才把這層關係告訴了他,並自告奮勇來當個和事佬。」
黃文燦剛才的話,一來出於氣憤,二來的確託大了,被費雲鵬這麼一挖苦,索性悶不作聲。
費雲鵬抿了一口茶,說:「我知道你和宋長海的樑子很深,但不看僧面看佛面,念在咱倆的交情,能不能退一步?等到海豐銀行上市成功,我的錢獲利套現,到時哪怕你把宋長海告去聯合國,我也絕不多嘴。」
「再說了,」費雲鵬緩和了一下語氣,「如今的宋長海豈是你能告倒的?你寄給媒體的那些材料,人家投個幾百萬的廣告,分分鐘便公關掉。作為朋友,我不希望你撞了南牆還不回頭。」
黃文燦哼了一聲,重新開口:「真像你說的那樣,宋長海應該高枕無憂,用得著你自告奮勇來做說客?」
費雲鵬抖了抖袖子,說:「當然了,如今畢竟是上市前的敏感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在北京不停告狀,誰不怕個萬一?」
「我這個人,有了新朋友,更不會忘老朋友。」費雲鵬又說,「我同宋長海說了,這個和事佬不能白做,他得拿出誠意來。我告訴他,老黃早就不想當那個副總了,不如讓他提前退休,去大學當個教授。另外,海豐銀行聘請人家做獨立董事,每年給幾百萬薪水。宋長海拍著胸脯向我保證,絕對沒有問題。」
這一回輪到黃文燦哈哈大笑:「宋長海不愧官僚出身,最會玩的就是拉攏利誘,分化瓦解。這套權謀之術,我當年沒玩過他,以後也不會同他玩。一個獨立董事就招安了?那就不是我黃文燦!」
見費雲鵬又要開口,黃文燦揮了揮手:「不過你也放心,我不會為難你。你們一家有恩於我,我說過,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就按你說的,我暫且隱忍一段時間,同宋長海的賬,回頭再來算。」
費雲鵬雙手作揖:「夠朋友!我替宋長海謝謝你了。」
黃文燦說:「替宋長海道謝就免了。我答應退一步,是看你的面子。」
「還有一件事。」費雲鵬說,「你的告狀信裡,涉及不少海豐銀行內部財務資料,這一定是有人透露給你的。能否告訴我們,究竟是誰?」
黃文燦臉色鐵青,一個巴掌拍到桌子上:「過分了吧!我已經答應你的要求,你卻得寸進尺!這些給我提供資料的人,一來是出於正義感,實在看不慣宋長海胡作非為;二來是基於對我的信任。我出賣朋友,眼睜睜看著宋長海把他們往死裡整,還叫人嗎!」
「好,好!你不說也行。」費雲鵬說,「這種事情,我不會勉強你。但是,你也要勸勸那些朋友,敏感時期最好謹言慎行。咱們都瞭解宋長海,要把他惹毛了,手底下可不會留情。」
「我只能管住自己,對其他人的行為無法負責。」黃文燦口氣生硬。
費雲鵬說:「我沒叫你負責,但去勸勸他們,應該做得到吧?這也算是我這位老朋友,對你最後的一點請求。」
黃文燦沉默半晌,才說:「話既然說到這個份上,我試著去勸勸他們吧。」
「這就對了嘛。」費雲鵬舉起酒杯,「來,接著喝酒!」
晚宴繼續,氣氛卻大不如前。黃文燦寡言少語,倒是伍俊桐異常活躍,端著酒杯到處敬,不時還抖出幾條段子,強撐著場面。
晚宴結束後,費雲鵬要派車送黃文燦回家。黃文燦看了看手錶,說地鐵還沒收班,自己坐地鐵回去。費雲鵬也沒勉強,只把黃文燦送到賓館樓下。
6一個優秀的創業者,往往讓投資人又愛又恨,見不得又離不得
釣魚臺國賓館內,古木茂密、碧水潺潺,石橋小徑通幽,樓臺亭閣間點綴碧水紅花。但凡在這裡宴請完賓客後,費雲鵬都會散會兒步。今晚,伍俊桐陪在費雲鵬身後,兩人漫步於遍植名貴花草的林蔭道上。
費雲鵬一邊走著,一邊搖頭嘆息:「這個黃老夫子!」
伍俊桐接過話,說:「你別和他一般見識。咱們認識黃文燦好多年了,知道他就是個迂腐之人。這種人,就該當一輩子教書匠。」伍俊桐又說:「不過你的面子可真大!黃文燦多倔的一個人,但你一發話,哪怕他一百個不情願,還是妥協了。」
費雲鵬笑了笑,接著停下腳步,回頭盯住伍俊桐,說:「你和黃文燦也打過多年交道了,你就是這麼看他的?他只是一個迂腐、固執之人,甚至還有些不合時宜的書生氣?」
伍俊桐愣了一下,說:「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嘛,否則怎麼叫他黃老夫子?」
「你呀,還是沒有識人之明。」費雲鵬搖了搖頭,繼續邁開步子,「你覺得,一個迂腐、固執的書呆子能和我交朋友?」
伍俊桐似懂非懂地說:「你是說,黃文燦有過人之處?」
「當然。」費雲鵬斬釘截鐵地說,「書呆子不過是假象,此人有城府、有謀略,才幹過人,恩仇必報。」
伍俊桐問:「既然黃文燦是個厲害人物,那他這次會聽咱們的嗎?」
「這個倒不必擔心。」費雲鵬輕鬆地說,「識時務者為俊傑,黃文燦一定會對局勢有清晰判斷。」
費雲鵬伸了伸胳膊,接著坐到樹下一條木凳子上,說:「這次叫你來北京,是想問一問千城的情況。你在電話裡說,王誠被方玉斌給耍了,究竟怎麼回事?」
「王誠不只讓方玉斌給耍了,而且叫人一連耍了兩回。」伍俊桐露出舒心笑容,彙報起王誠欲吃下星闌資本,最終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情形。
在費雲鵬眼中,王誠與方玉斌同自己早就是貌合神離,明友暗敵,得知兩人大打出手,他忍不住哈哈大笑:「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王誠也不想想,方玉斌是什麼人?當年他能背叛我投靠王誠,如今為何不能再背叛一回?想必王誠一定氣急敗壞吧?」
伍俊桐說:「表面上倒看不出。但他越是假裝鎮定,心裡一定越窩火。以他的江湖輩分,被一個後生小子玩了,說出來都丟人,只能一個人窩在心頭。」
「你說得沒錯,現在他不得不裝,但越裝也就越難受。」費雲鵬笑得更開心,「哪怕隔著千山萬水,我都可以想見王誠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糗樣。」
「對了,」費雲鵬又問,「你剛才說一連耍了兩回,是怎麼回事?」
伍俊桐答道:「方玉斌這臭小子,如今得寸進尺,吃定王誠了。就在昨天,方玉斌去濱海找到王誠,說是要給星闌資本引入新股東。」停頓一下,他又說:「事情明擺著,王誠控制著星闌的絕大多數股份,是一股獨大。引入新股東後,之前的股份會被稀釋,王誠對星闌的控制力勢必減弱。」
費雲鵬點點頭:「方玉斌剛打了一場大勝仗,對手的傷口還沒癒合,他又發起攻勢。假若再得手,打破一股獨大的局面,他就能將星闌穩穩操控在手中。」
費雲鵬從木凳子上站起來,繼續散步,說:「王誠答應了嗎?」
伍俊桐說:「聽說王誠答應了。」
「王誠除了答應,實在也沒其他更好的法子。」費雲鵬微笑著說,「儘管方玉斌離開了榮鼎,我卻一直關注著他。這小子是條喂不熟的狗,也是條有能耐的惡狗。星闌在他手上,資產翻了幾番,尤其是他打造的網際網路金融生態圈,讓星闌投的各家企業形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王誠要攆走方玉斌或許不難,但沒了方玉斌,星闌必定大大貶值。」
費雲鵬又說:「一個優秀的創業者,往往讓投資人又愛又恨,見不得又離不得。方玉斌做到這一點了。」
伍俊桐冷笑道:「這小子是越來越出息了。」
「出息大了。」費雲鵬說,「你只看到方玉斌得寸進尺,卻不知人家背後還藏著大招。」
見伍俊桐一臉茫然,費雲鵬說:「你知道方玉斌為星闌引入的新股東是誰嗎?」
「誰?」伍俊桐問。
「海豐銀行。」費雲鵬說:「方玉斌打造的網際網路金融生態圈,不僅讓王誠投鼠忌器,連宋長海也是垂涎三尺。宋長海的副手蘇浩,據說是方玉斌未婚妻的哥哥,利用這層關係,蘇浩主動上門與方玉斌謀求合作。方玉斌手裡沒多少錢,只好與海豐銀行相互參股。」
費雲鵬接著說:「方玉斌這步棋走得漂亮,既參與到海豐銀行上市的資產盛宴,又鞏固了自己在星闌的地位。」
「想不到,方玉斌也參與到海豐銀行專案。」伍俊桐剛聽著費雲鵬與黃文燦一直在聊海豐銀行,卻不知方玉斌也攪和了進來,不是冤家不碰頭呀!
伍俊桐又說:「方玉斌要參與,你就答應了?」
「我能不答應嗎,又為何不答應?」費雲鵬說,「榮鼎雖說投資了海豐銀行,但宋長海才是當家人,人家有意邀請方玉斌,我有什麼理由反對?再說了,方玉斌介入後,可以幫助海豐銀行拓展網際網路金融業務,對上市也有幫助。」
伍俊桐卻搖起頭:「話雖這樣說,但方玉斌是個刺頭。這些年來,但凡有他攪和的事,都會給我們帶來麻煩。」
費雲鵬沉默了一會兒,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往事,接著又說:「我同方玉斌是八字不合,但願這一次是例外吧。如今,咱們都成為海豐銀行股東,利益是一致的。海豐銀行儘快上市,我能發財,方玉斌也會賺錢。」
「也是。方玉斌總不會阻撓海豐上市,同自己過不去。」伍俊桐說道。
費雲鵬說:「要是方玉斌搞定了王誠的話,隔幾天他就會去西海,與宋長海簽署合作協議。到時我也在。既是故人,正好見面敘舊。有句話說得好,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
「你再給我詳細說說,方玉斌用了哪些手段,讓王誠也敗下陣來。」費雲鵬的腳步越走越快,「又要跟這臭小子打交道了,我得看看他的功力修煉到了哪一層。」
伍俊桐亦步亦趨地跟著,詳細說起星闌控制權之爭的來龍去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