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資本盛宴

金牌投資人3 龍在宇 第1頁,共2頁

王誠素以精明自詡,揚揚自得於玩弄別人於股掌之上。可悲的是,這一回卻讓方玉斌這個後輩給玩了。王誠心中的憤怒,甚至超過了昔日千城股權大戰。當初自己的對手,畢竟是費雲鵬、趙小輕這樣一等一的高手,就連那個泥腿子曹伯華,也是精於世故的老江湖。可這一次,面對的卻是初出茅廬的方玉斌。究竟是自己老眼昏花,還是方玉斌功力精進太快,已與費雲鵬等人不相伯仲?

1不要怪主子絕情,而要怪奴才自己入戲太深

湛藍色的海水,綿綿細雨,咖啡飄香,「浪漫之都」西雅圖處處瀰漫著濃濃的文藝氣息。「全美最佳居住地」的確不是浪得虛名,與大多數被水泥建築包圍的美國大城市不同,位於普吉特海灣和華盛頓湖之間,奧林匹克山腳下的西雅圖,更像一座山水之城,鑲嵌在海洋、湖泊與森林之間。

一大早,袁瑞朗就離開位於西雅圖西區的公寓,開始了一天的閒散生活。比起北面的溫哥華以及南面的加州,西雅圖的房價原本並不高。但作為美國科技重鎮,這裡雲集了眾多頂級學府。素來重視教育的華人,逐漸將此作為定居地首選。在美國華人圈裡有一句話:「來西雅圖定居,多半是為了孩子教育。」正因為這樣,西雅圖東區「學區房」的房價,近年來被華人炒了起來。走在街上,不時就能看見東方面孔。

袁瑞朗刻意避開了華人聚居的東區,將家安在西區。西區是老城區,居住的多是白人,房價也便宜一些。他選擇這裡,倒不是因為付不起高房價,而是另有原因。一來,袁瑞朗不願他鄉遇故知,二來自己留美多年,語言不成問題,住在老城,更能品味這座山水之城的風韻。

一路晃晃悠悠,袁瑞朗來到市中心的派克街。這裡的派克市場,被稱為「西雅圖心臟」。在美國留學時,袁瑞朗住在東海岸,對於西海岸名城西雅圖,只是聞名已久,卻素未謀面。袁瑞朗知道西雅圖是大名鼎鼎的科技之都、時尚之都,微軟、波音、星巴克的總部都在這裡。想象之中,這一定是十分新潮的城市。

半年多前,浪跡天涯的袁瑞朗來到西雅圖,短短幾天的生活便顛覆了從前的印象,並決定停下流浪的腳步。讓袁瑞朗心動的,正是「西雅圖心臟」派克市場。誰能想到,這樣一座現代化城市的心臟,竟會是一座農貿市場?

派克市場建於1907年。由於當時西雅圖地區的洋蔥價格突然上漲了10倍,憤怒的市民要求市政府開辦農貿市場,讓民眾直接向農民購買農產品,避免中間商的剝削。派克市場應運而生,8個農民用篷車載來了他們的農作物,馬上被1萬多市民搶購一空。派克市場從此奠定了它不可取代的地位,成為全美最負盛名的農貿市場。

要感受一座城市的生活氣息,一定得去農貿市場轉轉。而將農貿市場作為心臟的城市,無疑會飽含生活氣息。況且,這還是一座能夠生產出全世界最先進的電腦軟體與噴氣飛機的城市。

如今,去派克市場溜達一圈,已成為袁瑞朗的生活習慣。逛累了,就坐進咖啡館裡休息一會兒。派克市場內有許多咖啡館,其中有一家可謂聲名顯赫——風靡全球的星巴克咖啡的誕生地。不知國內那些充滿小資情調的男女是否知道,星巴克咖啡的第一家店,就在農貿市場裡。

這家面積狹小的星巴克第一店,現在已沒法喝咖啡。每天都有來自全世界的遊客,在店門口排隊參觀。袁瑞朗不去湊這個熱鬧,不就喝杯咖啡嘛,在哪兒都一樣。他隨便走進一家咖啡館,點上一杯咖啡,看著不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群,綻放的鮮花,新鮮的糕點與果蔬……

袁瑞朗幾乎快要睡著了,手機鈴聲又把他拽了回來。電話只說了幾分鐘,遠在洛杉磯的私人律師告訴他,國內傳來一份有關億家金服公司股權結構變動的說明書,星闌資本持有的億家股份,將轉讓給另一家公司。

「老辦法,已讀不回。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袁瑞朗說道。他抿了一口咖啡,又說:「提醒你一下,下次不要說億家金服,公司名字是我取的,叫作億家金控。他們改名的事,我從沒認可。」

「明白。」律師微笑著準備掛掉電話。

「對了,」袁瑞朗又說,「把說明書傳我郵箱一份。」

律師頓了一下,才答道:「好的。」過去國內傳來的檔案,只需要通報袁瑞朗一聲,這一回,他似乎特別在意。既然客戶提出要求,律師自然會照辦。

很快,律師把檔案傳了過來。桌上的咖啡變得索然無味,熙熙攘攘的農貿市場在袁瑞朗耳中頓時安靜下來,他全神貫注地看著檔案,彷彿正在尋覓獵物的槍手。

袁瑞朗並不清楚國內發生了什麼,但從這份說明書中,他已然預感到億家會遭遇變局,有變局就好,越是天下大亂,才越是形勢大好。然而,這樣的變局是否就意味著自己的機遇?袁瑞朗不禁又搖起頭。之前的教訓太慘痛,就因為疏忽大意,自己倉皇出國,丟掉了一手創立的億家。時過境遷,對手變得更加強大,自己豈能貿然出擊?

將自己攆出億家的人,是個心機深沉、手段毒辣的傢伙。人家當初能把你綁去雁蕩山,受盡皮肉之苦,如今若沒有萬全準備便出手,恐怕反被蛇咬。況且,這個人究竟是誰,是蔣若冰、方玉斌或是其他人,袁瑞朗還吃不準。他只知道,所有這些人,都不再是自己的朋友。

謀定而後動,在找到強援之前,還得觀望一陣子。亢奮的情緒逐漸冷去,袁瑞朗重新端起咖啡,眼光又投向窗外的景緻。多美的西雅圖呀,可惜不是我的家。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袁瑞朗的手機又響起來,是一位老同學打來的。老同學知道他正在四處找錢,為他介紹了一位紐約的投資公司老闆。這位老闆是印度裔,來美國四十多年了,是投資圈裡的老江湖。剛好人家這幾天來西雅圖聽音樂會,雙方可以見一面。

投資人見得不少,談成的沒有一個。但袁瑞朗沒有洩氣,哪怕只有一絲希望,自己也要盡全部力量。他答應下老同學,並約好了時間。

一直閒逛到下午,袁瑞朗回到公寓整理好檔案,換上一套西服,前往赴約。這位印度老闆叫加拉瓦,住在華盛頓湖畔的一座高階酒店裡。電話中,加拉瓦告訴袁瑞朗,自己的高階助理已在酒店大堂等候。

袁瑞朗走進大堂,正四處張望,耳畔突然響起陌生卻又熟悉的中文:「袁總,真是你嗎?」

袁瑞朗回頭一看,不由得吃了一驚。這不是燕飛嗎?當初在榮鼎時的副手,後來又在億家專案上捅過自己一刀。眼見燕飛伸出手來,袁瑞朗卻不願搭理,只冷冷地說:「你也來西雅圖了,真巧。」

燕飛有些尷尬,將伸到一半的手縮了回來,說道:「是啊,無巧不成書。」

「我來這兒見一個人。你先忙。」袁瑞朗不願與燕飛多說,打算告辭。

燕飛卻笑起來:「你不用找了,我就是加拉瓦先生的助理,在此恭候已久。」

袁瑞朗驚得合不攏嘴,這哪兒是巧合,分明是冤家路窄!燕飛笑了笑說:「上午加拉瓦先生告訴我這事時,我還吃不準,想著是不是同名同姓。直到見著你,我才發覺,世界真就這麼小。」

袁瑞朗愣了一陣子,才說:「你不是在那家投資基金做亞太區總裁嗎,怎麼又成了加拉瓦的高階助理?」

燕飛搖著頭:「一言難盡。」頓了頓,他又說:「加拉瓦先生正在等你,咱們趕緊上樓吧。對了,你最好別說咱倆認識。」

「當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袁瑞朗是來見投資人的,他可不想扯出過往的是是非非。

因為偶遇燕飛,袁瑞朗多少有些心神不寧。但他還是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向加拉瓦講述了自己的計劃。袁瑞朗說,自己在中國有一家估值不菲且潛力巨大的網際網路公司,但因為各種原因,被人攆了出來。他需要一筆資金,重新去奪回公司控制權。

加拉瓦聽完後,只說回去研究一下,並聳了聳肩:「這個故事,聽起來簡直像《基督山伯爵》。」

正事談完,袁瑞朗起身告辭。燕飛送他下樓,電梯上,燕飛說:「袁總,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袁瑞朗只當燕飛在取笑自己,說道:「還好,也算苦中有樂!不過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這話是怎麼說的!我可不敢當。」燕飛苦笑道。

袁瑞朗憋了好久的火,終於傾瀉而出:「要不是你掐斷了億家的資金,也不會有後面的事。」

燕飛嘆了一口氣:「各為其主,許多事我也沒辦法。」

電梯門開啟,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來。燕飛主動說道:「在這兒碰上也是緣分,晚上加拉瓦要去聽音樂會,我沒啥事,要不咱們喝杯咖啡,敘敘舊?」

袁瑞朗冷笑道:「不必了吧。咱倆之間,似乎沒什麼舊可敘。」

燕飛說:「你不覺得,咱倆之間應該有很多共同語言嗎?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況且咱們不僅相識,還一起共過事。」

袁瑞朗仍是一肚子氣:「你正春風得意呢,可不是什麼淪落人,不敢與你相提並論。」

「春風得意個屁!」燕飛看上去也憤憤不平,「我真要春風得意,能放著亞太區總裁不幹,來給這個印度佬當助理?」

袁瑞朗起初拒絕燕飛,是不想讓別人看自己笑話。見燕飛也是一副同病相憐的樣子,便勉強答應道:「那行,咱們找個地方坐一下。」

兩人出了酒店,在附近找了一家露天咖啡館坐下。袁瑞朗遞過一根菸,問道:「我的事,剛才在加拉瓦房間,你都聽見了。你是怎麼回事,好好的亞太區總裁不幹,來當這個高階助理?」

燕飛接過煙,點燃後深吸一口,又順溜地吐出菸圈:「還能怎麼回事!自己一張熱臉,貼了人家冷屁股。真要說起來,也和你的億家有關係。」

袁瑞朗把手上的煙點燃,說道:「怎麼說?」

燕飛抖著菸灰,說:「離開榮鼎那塊傷心地,來到美國以後,我真想從頭來過。加入那家投資基金,我更是廢寢忘食,一心撲在工作上。就說中止與億家合作吧,明知你會怪我,也還是幹了。當時想的是,袁瑞朗記恨我,只是私怨,可一旦投資失誤造成損失,那就是對不起公司。」

袁瑞朗不屑道:「這可不像我認識的那個燕飛。」

「你別不信。」燕飛說,「那時我就是這麼想的。事後的發展也證明了我的判斷,中國網際網路金融行業遭遇調整,先前投的幾家企業無一例外發生狀況。若不是我踩剎車及時,美國的投資基金一定會損失慘重。」

袁瑞朗嘲笑道:「你這假洋鬼子當得不錯。為了美國老闆的利益簡直是殫精竭慮,人家就沒犒賞你?」

「他們的犒賞,就是把我開了。」燕飛嘆了一口氣。

「這幫王八蛋!」燕飛忍不住爆了粗口,「中國網際網路金融企業出現跑路潮後,基金對中國的投資也陷入停滯。沒過多久,老闆就讓我捲鋪蓋滾蛋。」

袁瑞朗有些詫異:「你不是幫公司減少了損失嗎?」

「沒錯,我是有功勞,人家也認賬。」憶起往事,燕飛長吁短嘆,「但人家說了,當初招聘我,就是希望藉助我的經驗開拓中國市場。甚至一開始派我去其他分公司任職,也是一種歷練,讓我熟悉他們的企業文化,最終還是要把我派回中國。但是,中國的投資專案受挫,公司調整了戰略,近期不會向中國市場投注資源。因此,留著我就沒用了。」

袁瑞朗終於聽明白了,搖頭說:「這些美國佬可真是一點人情也不講。」

「我就是吃了老實的虧。」燕飛越說越氣,「事後想起來,投資億家是前任拍板的,真出了事,責任也不在我。而要找一個擦屁股的人,公司上上下下除了我沒人更合適。當初我若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玩個養寇自重的心思,沒準如今還在亞太區總裁的位置上坐著。」

「你說你,一輩子玩弄陰謀詭計,偶爾大公無私一回,還把自己給坑了。雖說到了美國,但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東方智慧,你也不能全丟掉呀。」袁瑞朗心中暗爽,燕飛掐斷了自己的資金,最後也自食惡果,這就叫報應!

「是啊!」燕飛緩緩說道,「我算明白了,甭管中國還是美國,有一條絕不會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袁瑞朗又問:「離開那家投資基金後,你就到了加拉瓦手下?」

燕飛點點頭:「加拉瓦是隻老狐狸,在經濟危機中發了國難財,近來在華爾街風頭正勁。說白了,我就是他的一個跟班。只不過他知道我之前的經歷,安慰性地在助理頭銜前加上高階兩字,成了高階助理。」

「那不錯。」袁瑞朗竟安慰起燕飛,「假以時日,加拉瓦沒準會成為真正的華爾街大佬,你這個高階助理也水漲船高。」

「什麼不錯!」燕飛搖頭說,「仰人鼻息只是權宜之計。況且在美國待了一段時間,我還是覺得國內更適合自己。」

袁瑞朗說:「怎麼,還忘不了國內?」

「你不也一樣!」燕飛抿了一口咖啡,「儘管住在西雅圖這樣美麗的地方,其實你的心依舊在故國。」

「你說得沒錯,我一定會回去。」袁瑞朗用力地掐滅菸頭。

剛才在加拉瓦房間,燕飛將袁瑞朗的遭遇聽得一清二楚,他說:「我希望你成功,但說實話難度不小。你的對手是個厲害角色,僅靠你一個人,恐怕很難逆轉局勢。另外,我跟著加拉瓦有些日子了,從他的神情來看,應該對你的計劃興趣不大。」

袁瑞朗說:「我也看出來了,不過我從不把希望寄託在哪一個人身上。沒有加拉瓦,還有其他人。我記著中國那句老話: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負。」

袁瑞朗不想過多談論自己,又把話題扯回燕飛身上:「你在美國幹得不開心,隨時可以回去嘛。你和我不同,我是有仇家在國內,你可有恩人在國內。」

燕飛搖著頭:「袁總,我今天可是和你開誠佈公,你就不必擠對我了吧。」

袁瑞朗說:「我說的可是實話。榮鼎如今的一把手費雲鵬,不就是你的恩人。榮鼎上上下下,誰不知道?」

燕飛板起臉來:「這麼說就沒意思了。當初我怎麼離開榮鼎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袁瑞朗說,「但當時情況特殊,費雲鵬被丁一夫逼到牆角,不得已棄車保帥。如今棋局已經翻轉,丁一夫死了,費雲鵬才是榮鼎的當家人。」

「然而並不是這樣!」燕飛恨恨地說,「不瞞你說,丁一夫死後,我回國找過費雲鵬,人家一番噓寒問暖之後,又客客氣氣把我拒之門外。甭管丁一夫還是費雲鵬,到了那個位置,心裡想的只有自個兒。我是戴罪之身,用我這種人,難免招來閒言碎語。人家高高在上,整天吃香喝辣,幹嗎為我去冒風險。」

「是啊。」袁瑞朗長嘆一口氣,沒想到對跟自己素來不合的燕飛,今天竟會生出惺惺相惜之感,「當初在上海,咱倆搭班子,我是一把手,你是常務副總。在榮鼎總公司,丁一夫是董事長,費雲鵬是總經理。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丁一夫的愛將,你當過費雲鵬的秘書。可到後來,丁一夫為了自保,撤了我的職,再後來呢,費雲鵬又讓你做了替罪羊。說到底,咱倆不過是棋子,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袁瑞朗的話,說到了燕飛心坎上,他說:「你說咱倆鉤心鬥角為什麼,還不是替主子賣命。可賣到後來,人家又把咱們賣了。同是天涯淪落人,這話一點不假。」

「不說了。」袁瑞朗一臉滄桑,擺著手,「奴才被主子賣來賣去,或許本就天經地義。要怪,只能怪奴才自個兒入戲太深。」

「是呀。」燕飛感嘆一聲,接著說,「不過也有好命的奴才。比如那個方玉斌,丁一夫重用他,在費雲鵬手下也撈著了好處。人家這奴才當得好,不僅沒被主子賣,到頭來還把主子賣了。」

燕飛又說:「我記得,方玉斌剛進榮鼎,是個小蝦米的時候,你就是榮鼎上海公司的一把手了。他姓方的,不也是你的奴才?最後怎麼樣,人家出息了,還把你給賣了。」

袁瑞朗臉一沉:「我同方玉斌在工作中是有一些分歧,但使出下三爛手段,把我攆出億家的,未必是他。」

燕飛笑了:「我說老哥,你是在唬我,還是寬自個兒的心?事情明擺著,即便方玉斌不是主謀,也是個從犯吧。」

提到這些事,袁瑞朗氣血又往上湧,他哼了一聲,說:「億家如今的日子並不好過。我看他們很快就有現世報。」

燕飛不解地問:「我聽朋友說,億家不是發展挺好嗎?」

「那都是表象,底下暗流洶湧。你看著吧,很快就有事發生。」億家股權變動的事,袁瑞朗不便對燕飛說,隨口敷衍道。

對於萬里之外億家的事,燕飛並不關心,他說:「他好不好,關我屁事。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吧。」

袁瑞朗與燕飛的煙癮都挺大,煙霧繚繞,遮住兩個中年男人眼角的魚尾紋,而那裡,藏著他們層層疊疊的故國歲月。眼見夜幕降臨,袁瑞朗主動說,換家酒吧來個一醉方休,燕飛欣然答應。

2領導在下屬面前,不必大呼小叫,但也不能太有親和力

「嘭!」方玉斌坐上車,重重地把門關上。坐在駕駛室的楊韻被嚇了一跳,她白了方玉斌一眼:「你輕點行不行?」

方玉斌低著頭,沒有說話。楊韻又說:「算了,反正這是公司的車,老闆都不在乎,我瞎起什麼哄?」

方玉斌與楊韻的關係有些微妙,既有過舊怨,如今又成了朋友,既清白無瑕,又曾光著身子睡在一張床上。正因為這些,兩人說話沒有太多顧忌。見楊韻抱怨,方玉斌說:「哪來那麼多廢話!就你這認識水平,怪不得到處被人炒魷魚。」

楊韻也不生氣,而是說:「我這認識水平可不低。按說今晚是加班,我不也沒找你要加班補助嘛。」

「關鍵你這班沒加好,甚至適得其反。」方玉斌懊惱地說。

「這可不怨我。」楊韻發動汽車,駛了出去,「主意是你拿的,我一切照辦。最後沒效果,我能有什麼辦法。」

方玉斌嘆了一口氣,沒再說話。楊韻又說:「還有一個法子。你為了向蘇老師表忠心,不妨把我炒魷魚。反正我到處被人炒,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況且這是為了你的終身大事,我認了。」

方玉斌冷笑一聲,摸出一根菸點上,說:「事情出了之後,我還真動過這念頭。但轉念一想,這樣做別人豈不是以為我做賊心虛。」

楊韻笑起來:「看來這班沒白加,起碼我的飯碗保住了。」

方玉斌卻有些來氣:「眼見我碰了一鼻子灰,你非得幸災樂禍?」

楊韻說:「多大點事,看把你緊張的。以前我不清楚,但如今算明白了,你和蘇晉之間,緣分深得很,分不掉。」

「何以見得?」方玉斌問道。

楊韻說:「這你都不明白!你看,郎有情,妾有意,只不過冒出一點小誤會,哪有解決不了的!」

方玉斌說:「我算得上郎有情,但這妾有意,怎麼沒看出來?」

「看來你不懂女人心思,或者說還算不上一個老司機。」楊韻先是調侃,接著一本正經地說,「你瞧今天,蘇晉把你罵得狗血噴頭。離她看見那些照片可有些日子了,按說人早該冷靜下來。人家那麼好的修養,真要對你死心了,犯得著開口罵人嗎?」

「我本來就不是老司機。」方玉斌臉上露出喜色,「不過你這麼說倒有些道理。」接著,他又搖頭:「但你說是小誤會,未必吧。蘇晉可沒相信我的解釋。」

車內陷入了沉默,方玉斌依舊一臉沮喪,楊韻也替他著急。一連好多天,方玉斌都沒能聯絡上蘇晉。今晚,方玉斌拉上楊韻,在學校門口堵了兩個多小時,總算見到了人。方玉斌本想讓自己與楊韻一同跟蘇晉把事情說清楚,沒想到卻鬧了個不歡而散。唯一的收穫,大概就是楊韻觀察出來的「郎有情,妾有意」吧。也不知道,真是楊韻火眼金睛還是人家寬自己的心?

隔了一會兒,楊韻又說:「揪出那個給蘇晉寄照片的人,一切誤會不就能澄清?」

方玉斌卻搖頭道:「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給蘇晉寄照片的人是誰,我怎麼知道。」

「你就沒有懷疑物件嗎?」楊韻問。

方玉斌若有所思地說:「懷疑歸懷疑,但說不準。」

「只能盼望你早日查出真兇了。」楊韻說,「不過水落石出之前,你也不妨死纏爛打。今晚來了,明天、後天接著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嘛,讓人家看到你的誠意。不過,要是不給加班補助,我就不陪著了。」

「不用你陪。」方玉斌說,「再說接下來我也沒空。明晚約了蔣若冰談事,後天億家管理層召開會議,討論是否接受股權移轉方案,我必須參加。」

「你可真夠忙的。」楊韻說,「江山、美人,哪樣都捨不得。」

方玉斌又點上一根菸,說:「最麻煩的是,如今兩樣都還懸著。」

接下來幾天,方玉斌忍痛沒再和蘇晉聯絡,把精力投到工作上。畢竟,能否爭取到億家管理層的支援,是自己計劃成敗的關鍵。

億家管理層會議如期登場。坐在休息室裡的方玉斌心中難免忐忑,這時,億家公司的秘書走進休息室,對蔣若冰說:「蔣總,人都到齊了。」

方玉斌正欲起身,蔣若冰卻用手拍了他一下,說:「再坐一會兒。」蔣若冰轉頭對秘書說:「我知道了,讓他們等一會兒。」

蔣若冰見方玉斌臉上有些疑惑,說道:「這是我的習慣,內部會議都得遲到幾分鐘。」

「這架子可夠大的。」趁著調侃蔣若冰,方玉斌也試著讓自己鬆弛一些。

「沒辦法呀。」蔣若冰說,「我接手的億家,都是袁瑞朗留下的班底。對付這幫驕兵悍將,不能太仁慈。」

「慈不掌兵,義不理財,說的就是你吧。」方玉斌不禁想到,當年丁一夫說過,領導在下屬面前,不必大呼小叫,但也不能太有親和力,最好喜怒不形於色,有臣下不能測之威儀。自己跟隨丁一夫多時,卻始終沒有學到這一招。準確來說,不是學不到,而是不願學。方玉斌覺得,工作中大家是同事,生活中是朋友,沒必要弄得階級分明。倒是蔣若冰從沒得過丁一夫的真傳,卻能無師自通。

「玉斌,你放心。」蔣若冰投來堅定的目光,「儘管今天難免會有些雜音,但我一定會盡力幫助你。」

「謝謝!」方玉斌點頭微笑。

在習慣性遲到之後,蔣若冰終於走進會議室。她清了清嗓子,說道:「今天召集大家開會,就為一件事。億家的大股東星闌資本,有意將其所持有的股份轉讓給另一家公司。在座的既是億家高管,也都持有公司股權。所以,徵求一下各位意見。」

不待眾人開口,蔣若冰便說:「我是公司董事長,在管理層中持股最多,就先說幾句。個人覺得,星闌手裡的股權轉到哪兒去,對我們來說影響並不大。打個比方,一棟四合院裡,我們管理層有一間小房子,星闌住著一間大房子,彼此是鄰居,相處得很融洽。如今,星闌要搬家,把房子賣給其他人。出於禮貌,知會我們一聲是對的,但賣不賣、賣給誰,那是人家的事。」

蔣若冰接著說:「當然了,這只是一個比喻,股權轉讓畢竟和賣房子不是一回事,要不怎麼還有優先購買權一說呢。星闌要轉讓股權,有告知其他股東的義務,其他股東也有優先購買的權利。方總履行了他的義務,我們若是有心,也能行使自己的權利,比如管理層出資回購億家股權。」

「只可惜,」蔣若冰話鋒一轉,「心有餘力不足呀。反正我拿不出這麼多錢,不知在座的有沒有這個實力?如果有,咱們乾脆把億家股權買下來。如果沒有,就只好放棄這項權利。」

「我們都是靠業績分紅才拿到一點股權,哪有錢去接下星闌轉讓出的股份。」高管中有人說道。

蔣若冰又說:「我的態度已經很清楚了,但還得強調一點,這不是企業辦公會議,我是董事長,你們是下屬。今天,在座的都是億家股東,只不過份額多少不同,各位都有表達意見的權利。我闡明自己的觀點,你們也可以暢所欲言。」

蔣若冰剛說完,方玉斌就投來感激的目光。身為億家董事長,蔣若冰搶在第一個發言,無疑具有定調意味。人家這個忙,幫得夠賣力了!

高管中有人說道:「我同意蔣總說的。這事知會咱們一聲,就算把程式走到了。我們沒啥意見。」接著又有人說:「反正是個走程式的事,索性咱們開個短會,別耽誤太多時間。」

「等一下,我有一個疑問。」在一片附和聲中,坐在角落裡的一名男士突然說道。

蔣若冰抬頭望去,接著微笑道:「好啊,有疑問就提出來。我說過,今天可以暢所欲言。」

這名男士說:「我覺得,蔣總剛才的比喻很貼切,股權轉讓就好比是四合院裡的鄰居賣房子。但是,房子賣給誰,可是大不一樣。如果搬進來一個亂七八糟的人,鄰居就遭殃了。反之,李嘉誠要來和咱們做鄰居,四合院立馬升值。」

這名男士又說:「我看了資料,星闌打算把股權轉讓給一家不太知名的公司,而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恰恰是如今星闌資本的董事長方玉斌先生。這不是左手倒右手嗎?我不是反對這樣做,而是希望方總能把其中原因說明白。你在資料中寫了,股權轉讓是要便利企業未來經營,但這種說法太含糊。」

方玉斌心中的想法,此刻卻不能說。昨天與蔣若冰交流時,對方再三叮囑,千萬不能暴露真實意圖。千城意欲奪下億家,始終在暗處使勁,並未大張旗鼓,因此瞭解內情的人不多。此時打個馬虎眼,或許還能瞞天過海,一旦讓所有人知道,股權移轉是為了同千城爭奪控制權,事情就難辦了。誰都想攀高枝,在千城與方玉斌之間,選擇前者的無疑更多。

真話不能講,所幸方玉斌早就準備了假話,他說道:「大家都知道,星闌投資了眾多網際網路金融企業,億家是其中一家。如今市場上,甚至有星闌系的說法。人怕出名豬怕壯,尤其在中國,沾上什麼系,監管層就會瞪大眼睛。網際網路金融之前出過許多問題,上頭原本盯得很緊,這種時候,低調才是處世之道。不久前去北京,一位領導就告訴我,中國資本市場上的這個系、那個系,不知垮了多少,星闌不過初出茅廬,湊這熱鬧幹嗎?」

方玉斌又說:「領導的話有道理呀。我在想,最好能化整為零。此次股權轉移後,億家彷彿與星闌切斷了聯絡。沒有了億家,所謂星闌系自然不復存在。這樣,許多事反而好辦。」

蔣若冰在一旁頻頻點頭,不過心中卻暗笑,這個方玉斌,撒謊功夫倒不錯,一點不臉紅,還扯出什麼北京的領導。就星闌這點實力,能入了監管層的法眼?

這時,另一名高管問道:「億家處於c輪融資的關鍵時刻,我不知道,此時進行股權轉移,對於c輪融資是否會造成影響?」

不待方玉斌回答,蔣若冰就說道:「咱們今天討論的,是股權轉移的事,至於c輪融資,不在討論範圍。儘管鼓勵暢所欲言,但還得扣住主題。畢竟,這不是茶話會、神仙會。」

趁著蔣若冰說話的間隙,方玉斌向身旁人打聽,剛才發問的兩人都是誰,怎麼自己不認識。

旁邊人回答,這兩名高管都是最近才進入億家公司的,一個是風控部主任,一個是行政副總監。

方玉斌心想,億家的老人起碼打過照面,這兩位不是創業元老,而是蔣若冰新招入的,難怪不認識。那麼也就是說,這兩人不是所謂袁瑞朗留下的班底,而是蔣若冰一手栽培的親信。一想到這一層,方玉斌的眉頭不禁皺了皺。

蔣若冰說完之後,會場上不再有人開口。倒是方玉斌主動說道:「剛才有人問c輪融資的事,我可以跟各位交流一下。億家的發展勢頭不錯,c輪融資大功告成指日可待。最近,我接觸了一家有bat背景的投資基金,雙方已達成一致。趁著這次股權轉移,c輪融資會同步推進。」

方玉斌又說:「剛才不是有人說,想和李嘉誠做鄰居嗎?bat投資億家,說明對企業的高度認可,大家就等著四合院升值吧。各位手裡的股份,也會出現可喜的溢價。」

方玉斌說完後,蔣若冰帶頭鼓起掌來。接著,她又問:「對於這套方案,大夥還有什麼意見?」

見眾人搖頭,蔣若冰說:「那好,就算通過了。回頭我會代表億家管理層,以書面形式向方總做出回覆。今天就這樣,散會吧。」

過了億家管理層這一關,幾乎意味著大功告成。方玉斌自然喜形於色,待下屬全部離開後,蔣若冰也笑起來:「你吩咐的事,我可給你辦好了。時間不早了,麻煩你開車送我回家,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當然。」方玉斌說,「別說開車送你,要我有飛行執照,恨不得開飛機。」

「你開的飛機,我可不敢坐。」蔣若冰笑得更開心。

汽車駛出車庫,副駕駛位置上的蔣若冰卻嘆了一口氣:「玉斌,你說我這樣做,是不是有些公私不分?」

「什麼意思?」方玉斌問。

蔣若冰說:「失去千城這座靠山,對億家真是好嗎?放著豪門不入,偏要跟著你私奔。」

方玉斌說:「一入豪門深似海,那裡面有啥好的!億家到了王誠手裡,要麼是一隻做試驗的小白鼠,要麼是棋盤上的過河卒,人家用起來可不會有絲毫愛惜。之前我就講過,千城是為了拿下民營銀行牌照,才想起億家這塊敲門磚的。敲門磚這東西,打不開門沒啥用,門開了也得立刻丟。我正是為了億家的未來,才同王誠據理力爭。」

蔣若冰說:「這麼說,幫你也是為億家好了?」

「當然。」方玉斌說,「幫我就是幫億家,更是幫今晚在座的所有高管。」

蔣若冰顯得有些不開心:「這麼說,你也不必感謝我了。反正我是在幫自己,又不是幫你。」

「話不能這樣說,你當然是在幫我。」方玉斌意識到自己失言,立刻糾正,「你首先是幫我,只不過未來將證明,你幫得值!」

蔣若冰噘起小嘴:「未來怎麼樣我不知道,我只曉得,這次如果不是你方玉斌,我就帶著億家去抱千城的大腿了。」

「是,是。這件事上,你居功至偉,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方玉斌說。

「去。」蔣若冰說,「我這麼做,可不指望誰報答。」頓了頓,她又說:「這世上,有一種感情是不求回報的。」

女人的這番表白,男人當然能聽懂。方玉斌不敢接話,只是嘿嘿笑了兩聲。

蔣若冰又問:「聽說你和蘇老師鬧彆扭了?」

方玉斌有些驚訝:「你的訊息這麼靈通,什麼事都知道?」

「億家與星闌可是戰略伙伴,我知道一點八卦,不奇怪吧。」蔣若冰繼續說,「離你們大喜的日子不遠了,紅包我都準備好了,到時能送出去嗎?」

方玉斌苦笑道:「這個我說了不算,得看蘇晉的態度。」

蔣若冰咯咯笑起來:「不送最好,幫我把錢省了。」停頓一下,她又說:「其實你和她鬧彆扭,我一點不奇怪。」

「怎麼說?」方玉斌問。

蘇晉說:「你和她,根本不是一類人。」

「這種時候你就不能給我鼓鼓勁,非得潑涼水?」方玉斌說。

「忠言逆耳。你不要騙自己。」蔣若冰說,「捫心自問,你到底是覺得蘇晉曾幫過你,不能有負於她,還是真正愛她?」

蔣若冰這一問,方玉斌竟有些語塞。隔了一會兒,他才說:「我想自己是真正愛她的。」

「真正愛一個人,需要考慮這麼久?」蔣若冰直視方玉斌,目光有些咄咄逼人。

方玉斌笑起來:「終身大事,當然要好好考慮了。」

蔣若冰搖著頭:「正因為是終身大事,所以更不能騙自己。有些事情不妨冷靜下來,給彼此一個機會。」

蔣若冰接著說:「蘇晉是個大小姐,從小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耍耍性子,在她看來是天經地義的事。而我和你,沒有蘇晉那樣的好爸爸,所有一切都得靠自己打拼。出身、性格的差異,決定了蘇晉並不適合你。更關鍵的是,她並不是最愛你、最懂得珍惜你的女人……」

「這些都是私事,我會處理好的。」方玉斌打斷了蔣若冰。他唯恐蔣若冰一直說下去,人家真要表白出來,無疑會更加尷尬。

方玉斌主動岔開話題:「億家管理層已經同意了我的方案,袁瑞朗那邊有什麼訊息沒有?」

方玉斌一直閃躲,讓蔣若冰心裡很不痛快。她語氣生硬地回了句:「沒訊息。」

「一點訊息也沒有?沒說同意也沒說反對?」方玉斌追問。

「是的。」蔣若冰答道。

「那就好。」方玉斌說,「沒有反對就是預設。」

方玉斌指了指前方:「你家到了吧?」

方玉斌把車停在路邊,說道:「你如今住的是高檔小區,我的車進不去,只能送你到這兒了。」

蔣若冰並沒急著下車,而是說:「我的新家你還沒去看過吧,要不上去坐坐?」

方玉斌愣了一下,說:「今天時間太晚了,改天吧。」

「沒事。」蔣若冰說,「咱倆不都是夜貓子嗎?平常也沒這麼早休息過。」

方玉斌有些掙扎,但很快還是下定決心,說道:「我今晚還有其他事,就不上去了。」

「好吧。」蔣若冰翻身下車,用上車門。

3方向錯誤時,停下就是前進

虞東明出了電梯,腳步匆匆地行走在走廊。來到王誠辦公室門口,秘書起身相迎,問道:「主席正在打電話,虞總有什麼事嗎,我馬上進去通報。」

「不用。」虞東明拍了拍秘書的肩膀,接著自己扳動門把手,走進了王誠辦公室。

王誠正在通電話,見虞東明走進不免有些詫異。他吩咐過秘書,這通電話很重要,有人彙報工作先等一等。沒想到,虞東明還是徑直闖了進來。

虞東明是個懂規矩的人,此時撞門而入,一定是有急事。王誠長話短說結束了這通電話,接著問道:「怎麼了?」

虞東明臉色嚴峻,心頭更憋著火:「方玉斌這小子,這回玩大了。」他坐到沙發上,又說:「方玉斌把星闌持有的億家金服的股權轉讓了。」

王誠很是吃驚:「轉讓了?他轉讓給誰了?」

虞東明說:「轉讓給了一家新成立的企業。雖說從工商登記資料上看不出多少名堂,但我敢肯定,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就是以方玉斌為首的星闌資本管理層。」

「他要幹什麼!」王誠一個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連門外的秘書聽到聲響都被嚇了一跳。

對於王誠的暴怒,虞東明倒不意外。他只是搖頭說:「如今不是他要幹什麼,而是他已經幹了。而且在股權轉讓同時,億家與杭州一家投資基金簽署了c輪融資協議。這家基金注資10個億,拿到了相對控股權。」

王誠與虞東明都清楚,方玉斌這粒落子,已然顛覆整盤棋局。千城為了拿下億家,選擇借道星闌。方玉斌就更狠,玩起了釜底抽薪,直接斬斷了星闌與億家的聯絡。王誠費盡心機的借道,立刻成為不折不扣的跑冤枉路。此時即便拿下星闌,也不過是一座空城。

王誠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如果不是當著虞東明的面,得顧及自身形象,他沒準會一腳踹向沙發。王誠的憤怒,絕不僅僅是因為方玉斌逆轉了棋局,更源於高傲的自信心遭受到無情打擊。

從一開始,王誠就認為局勢盡在掌控。三番五次警告方玉斌,看似犯了兵家大忌,實則是追求一種七擒七縱,把對手打服的成就感。沒有想到,方玉斌利用了這份自信,孫猴子真還跳出瞭如來佛的手掌心。

王誠素以精明自詡,揚揚自得於玩弄別人於股掌之上。可悲的是,這一回卻讓方玉斌這個後輩給玩了。王誠心中的憤怒,甚至超過了昔日千城股權大戰。當初自己的對手,畢竟是費雲鵬、趙小輕這樣一等一的高手,就連那個泥腿子曹伯華,也是精於世故的老江湖。可這一次,面對的卻是初出茅廬的方玉斌。究竟是自己老眼昏花,還是方玉斌功力精進太快,已與費雲鵬等人不相伯仲?

王誠停下腳步,說道:「方玉斌這樣做,難道我們就束手無策?」

虞東明說:「目前看起來已經是既成事實,阻止肯定來不及了。而且,方玉斌事前應當諮詢過許多律師,在細節處理上相當謹慎。不過,我們真要反擊,還是能找出其中瑕疵。我問了法律顧問,可以由星闌的其他股東出面,起訴方玉斌。一旦勝訴,轉讓合同就會無效。」

虞東明接著說:「法律顧問還提到,除了打民事訴訟,甚至可以直接向公安局報案,就說方玉斌的行為已經涉嫌職務侵佔,侵害了其他股東的合法權益。」

王誠思忖了一下說:「像這種案子,可以說模稜兩可,介於民事糾紛與刑事案件之間,公安局會立案嗎?」

虞東明說:「或許證據不是太充分,但只要前期工作到位,公安局經偵部門完全有可能立案。」

王誠坐回椅子上,陷入沉思。從內心來說,他恨不能動用所有的關係,把方玉斌弄進牢房去。但另一面又有些猶豫,同方玉斌開戰,自己能得到什麼?

拿下億家,只不過是一種手段,王誠真正的目的,是為千城拿下民營銀行的牌照增添籌碼。若大動干戈,同方玉斌徹底決裂,就能拿回這個籌碼嗎?

想到這裡,王誠不禁搖起頭。起訴方玉斌或是向公安局報案,雖說夠那臭小子喝一壺,可結局如何真不好說。即便往好處想,徹底滅了方玉斌,把星闌、億家通通收入囊中,但這樣的局面,難道不是一場慘勝嗎?

以王誠的江湖地位,向一個後輩方玉斌下手,本就不是什麼光彩事。況且,為此事鬧得滿城風雨,其他人尤其是那些掌管民營銀行牌照的監管者怎麼看?這不是告訴全天下,我王誠出師未捷就栽了個跟頭!

王誠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這個方玉斌,不就是吃定我投鼠忌器,才敢玩這一招嗎?可是,該忌的器還得忌,不能因為耗子太可惡,就真把手裡的石頭砸出去。

「到此為止吧。」儘管心裡一百個不情願,王誠還是說出了這句話,「大局已定,被叼走的羊拿不回來,圈裡的羊諒他也沒膽再來叼。此時亡羊補牢,反倒像是畫蛇添足。」

「就這麼放過方玉斌了?」虞東明忍不住問道。

「不放過又能怎樣?」王誠表面鎮定,桌下的拳頭卻使勁捏著,「方向錯誤時,停下就是前進。」

虞東明真想埋怨王誠幾句,當初若不是你過於託大,哪會有今天?不過這話,虞東明可沒膽子說出口,只能點頭道:「也就這樣吧。不過星闌資本的董事長,不能再讓方玉斌幹了吧?」

王誠擺手說:「拿下一座空城,意義不大,就讓方玉斌繼續在那兒守攤子吧。」

「這一回,實在便宜他了。」虞東明恨恨地說。

王誠強擠出笑容,說:「以前只知道方玉斌是金牌投資人,沒想到當他的身份變成創業者時,與投資人博弈起來花招也不少。」

「他的那些招數,入不了你的法眼。」辦公室裡太壓抑,虞東明決定拍拍馬屁,緩和一下氣氛,「這麼多年,你手裡不也沒有多少千城股份,卻把千城牢牢掌握在手裡。那麼多野蠻人來敲門,都被你打得落花流水。」

王誠知道下屬在拍馬屁,心裡卻很舒坦,他笑了笑:「星闌只是一家小企業,與千城不能同日而語。」

「是啊。」見馬屁拍得正好,虞東明趕緊加碼,「所以說,方玉斌那點小聰明,跟你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這些話聽著受用,但王誠心裡也不糊塗,他擺了擺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對這個方玉斌,不能等閒視之。」接著,他又冷笑一聲:「這次讓他得意一陣子。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將來有的是機會收拾他。」

方玉斌坐在辦公室,還在回味剛才的電話。

億家的c輪融資完成,收穫了一場大捷的方玉斌,心頭始終有一件事放不下——如何去面對王誠?在這場戰役中,王誠是自己的對手,卻又是一個曾有恩於自己的對手。無論基於昔日情誼,或是未來發展,方玉斌都不想同王誠徹底鬧掰。思考良久,他終於拿起電話,親自打給王誠。

王誠的語氣很冷淡,只說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大家團結一致向前看。方玉斌幾乎是站著聽完電話,並一直點頭說「好」。他心裡清楚,王誠或許是大氣量,宰相肚裡能撐船,又或許,人家只是基於對局勢的判斷,不得已打掉牙和血吞。但是,無論大氣度或是大格局,這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對手,無疑是可敬甚至可怕的。

正想著,敲門聲響起。方玉斌說了聲「請進」,蔣若冰快步走了進來。方玉斌立刻起身,笑容可掬地說:「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還能什麼風?當然是妖風。」比起以往的和顏悅色,今日蔣若冰臉上有些難看。

「怎麼回事?」方玉斌佯裝不解,其實心中已猜出蔣若冰為何冒火。

「你什麼意思?」蔣若冰說,「c輪融資結束,公司上下一片振奮,大家都在謀劃怎麼推進下一步工作,你卻非要摻沙子、扔石頭?」

「彆著急,坐下慢慢說。」方玉斌說。

蔣若冰始終站著,說:「為什麼把你手下的楊韻和吳步達派到億家來,還要做什麼執行董事?」

「就為這事?」方玉斌說,「一個電話就能解釋清楚,哪用跑一趟。別站著了,坐下吧。」

蔣若冰終於坐下,臉色依舊十分陰沉。方玉斌說:「c輪融資完成後,億家的股權結構發生變動,董事會自然要重新改選。如今我是億家的第二大股東,派兩個人進入新董事會,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蔣若冰說:「你派誰進董事會,我管不著。但執行董事與一般董事不一樣,執行董事是要參與公司日常經營管理的。你的手伸得太長了吧!」

方玉斌依舊笑著說:「我對以你為首的管理層十分信任,至於派執行董事這件事,並不是我的本意,主要是杭州的投資基金十分堅持。許子牛非要派出執行董事,瞭解公司日常經營狀況。不過話說回來,人家投了那麼多錢,提這個要求也不過分。」

方玉斌又說:「許子牛固執己見,我見勸也沒用,便提出一個折中方案。執行董事可以派,但只帶著眼睛與耳朵去,嘴巴最好縫起來,只聽、只看,不要說,更不能指手畫腳。另外,執行董事有三位,我派兩位,剩下一個由許子牛指定。」

方玉斌繼續說:「楊韻與吳步達都是我的人,跟你也挺熟,派他們去,總比許子牛派個陌生人要好。再說了,我會同他們打招呼,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真的?」蔣若冰將信將疑道。

「當然。」方玉斌說。

蔣若冰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你怎麼不早說?」

方玉斌說:「我正說什麼時候跟你通氣,沒想到你就找上門來了。這事也是昨天上午定下來的,下午一直開會,沒抽出時間,晚上又去學校找蘇晉,便給耽誤了。」

蔣若冰哼了一聲:「為了給蘇晉負荊請罪,你的忘性倒不小,看來你還真是痴情。怎麼樣,人家領情沒有?」

方玉斌面露尷尬:「好事多磨,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