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謝謝!」楊韻盯著方玉斌,目光中有感激,也不乏仰慕。
5擔心人家狗急跳牆,只是因為自家的牆還不夠高
「這段時間,虞東明沒再派人找過你?」方玉斌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目光投向蔣若冰。
「沒有。」蔣若冰搖了搖頭,「不僅沒找過我,反而刻意避著我。」
方玉斌的目光並未移開,蔣若冰有些不自在,說:「別這麼盯著我。」停頓一下,她又說:「當初虞東明派人上門,打算策反億家管理層,一起與星闌資本對抗。我之所以沒一口回絕,只是想著能在接觸中套出一些有用資訊。我的心,可一直是向著你的。」
蔣若冰又說:「都說背靠大樹好乘涼,按說千城這棵大樹比星闌茂盛多了。但我這個人就是死腦筋,寧願在一棵樹上吊死。」
「別誤會。」方玉斌露出笑容,「我當然相信你。剛才不是目不轉睛盯著你,而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蔣若冰問。
方玉斌說:「虞東明派人來找你,並不奇怪。奇怪的是,怎麼半途而廢了?」
「的確奇怪。」蔣若冰說,「星闌擁有億家金服的控股地位,千城要奪下億家,照理說必須爭取管理層支援。可為什麼,他們的態度突然曖昧起來?昨天我主動給虞東明打電話約他見面,他還推三阻四。」
「是不是虞東明已經發覺,你跟他們不是一夥的?」方玉斌問。
「絕不可能。」蔣若冰說,「自問以我的演技,哄一鬨虞東明還沒問題。」
「虞東明不會輕易罷手的。」方玉斌若有所思地說,「他與你冷淡下來,似乎只有一種可能——去找了別人。」
「找別人?」蔣若冰不解道,「我是億家金服董事長,他不找我,找別人有用嗎?會找誰呢?」
方玉斌說:「我說的找別人,不一定非指具體某個人,而是說他們有可能換一種套路來拿下億家金服。正面強攻不行就迂迴包抄,坦克不行就改飛機轟炸。主動權在人家手裡,誰知道會使什麼招?」
「這才是最可怕的。」蔣若冰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不知道接下來人家玩什麼花樣。」
隨即,蔣若冰又語氣堅定地說道:「不管千城使出什麼花招,我和億家金服都會站在你這一邊。」
「謝謝!」方玉斌感激地說。
「這是應該的。」蔣若冰的語氣變得溫婉,「誰叫我死心塌地跟定你了。」
方玉斌的笑容有些尷尬,接著說道:「你幫我想一想,對手還有哪些招可用?」
蔣若冰思忖一下,說:「千城會不會想在星闌這邊做文章,比如罷免你的董事長?」
方玉斌點了點頭,說:「有這種可能,但似乎又不像。要罷免我的職務,必須召開董事會會議,最近沒有股東提議召開董事會會議呀。」
兩人正說著,敲門聲響起。方玉斌說了聲「請進」。辦公室的門推開,楊韻走了進來。
那晚方玉斌與楊韻一番長談,之後楊韻趕回濱海看望父母,前些天已來公司報到上班。她拿著一疊檔案走進來,要跟方玉斌彙報工作。
蔣若冰瞟了楊韻一眼,覺得有些面熟。她暗自納悶,自己和星闌資本上上下下的人都認識,怎麼記不起此人?
方玉斌主動介紹說:「這位楊韻,是公司新任副總經理。這位蔣若冰,是億家金服的董事長。」
楊韻主動伸出手說:「蔣總,你好,一來公司就聽說你的大名,說你是美貌與智慧兼具的商界奇女子。」
蔣若冰莞爾一笑:「什麼女人在你面前,也不敢說一個美字。玉斌真是福氣,找了個大美女做副手。」接著,她扭頭對方玉斌說:「你們有工作要談,我先走了。」
「不用。」方玉斌說,「都是一個戰壕的戰友,星闌的事還用瞞你嗎?」
方玉斌與楊韻商量起工作,蔣若冰坐在一旁,目光始終在楊韻身上打轉。這可真是一個美人坯子,五官清秀,身材傲人!但蔣若冰越看越不對勁,倒不是女人之間的妒忌,而是覺得楊韻實在是眼熟。不對,我和這個女人,一定在哪兒見過。
楊韻幾句話就跟方玉斌說完,正要轉身離開,蔣若冰說道:「楊總,我覺得你特別面熟,咱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見過嗎?沒有吧!男人見著美女,才用這句話搭訕;美女遇見美女,怎麼也用這一招?」方玉斌呵呵笑道。其實,他已經記起來,蔣若冰與楊韻那晚的確見過,在場的還有費雲鵬、伍俊桐、趙海洋等人。但楊韻的經歷有些複雜,方玉斌不想點破。
楊韻也記起了蔣若冰,見方玉斌有意遮掩,便順著說:「或許咱們神交已久吧。」
「對,對!」蔣若冰笑起來,心裡卻犯起嘀咕,今天真是見鬼了,不僅見著人眼熟,連「男人見著美女,就說面熟」這句話,怎麼也聽著耳熟?
蔣若冰猛然記起來,自己曾用這話調侃過伍俊桐。沒錯,是對伍俊桐說的!當時,伍俊桐見著一個女人,老說面熟。伍俊桐,伍俊桐……蔣若冰似乎意識到什麼,再盯著楊韻的臉龐一瞅,天哪,這不就是伍俊桐當初說面熟的女人嗎?我說怎麼有印象,原來真是打過照面。
蔣若冰眉頭一皺,但很快又變得十分開心,她對方玉斌說:「咱們別光聊工作了,你的終身大事怎麼樣?聽說你和蘇晉都在發請柬了,怎麼不給我發一份?」
方玉斌笑道:「這種紅色罰單,你想躲都躲不了。」
方玉斌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來,他接起電話,說道:「杜總,你可難得給我打個電話,有什麼指示?」
打來電話的杜林祥,是洪西省一位地產大亨,雖說起於草莽,近年來事業發展卻很快,旗下擁有數家上市公司。杜林祥與王誠私交不錯,當初王誠請託,他欣然應允,成為星闌資本的股東之一。杜林祥對星闌的事幾乎從不上心,與方玉斌也僅有數面之緣。
與方玉斌交情平平的杜林祥,這通電話卻打了足足十多分鐘。方玉斌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一旁的蔣若冰預感到有狀況發生。放下電話,方玉斌一巴掌拍到桌子上,說:「我說虞東明怎麼不和你聯絡了。」
「怎麼回事?」蔣若冰問道。
原來,杜林祥是向方玉斌通風報信的。他告訴方玉斌,虞東明已知會星闌資本各家股東,千城將收購他們手裡的股權。杜林祥說,他與王誠是朋友,對方發了話,自然要賣個面子。不過他對方玉斌印象不錯,認定方玉斌是青年才俊,特地打電話招呼一聲。
蔣若冰搖頭道:「咱們想到了千城會向星闌下手,卻沒想到手段這麼狠毒。王誠不愧為老江湖,一齣手就奔著七寸。」
方玉斌憤怒地操起電話,撥給虞東明。起初,虞東明還矢口否認,見對方來勢洶洶,他又打起哈哈,說千城確有類似計劃,但沒付諸實施。方玉斌懶得同虞東明囉唆,結束通話了電話轉而聯絡王誠。王誠的手機沒人接,方玉斌又一連發了好幾條微信訊息過去。
其實,這時的王誠正在辦公室看檔案,手機就在身旁。見方玉斌打來電話,他不但沒接,還調成了靜音。批閱完檔案,王誠拿起當天報紙。此時方玉斌的微信訊息一條接一條,但王誠的注意力始終在報紙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冷笑。
虞東明走進辦公室,有些氣呼呼的。他說:「不知道是哪個吃裡爬外的王八蛋,把我們收購星闌的事捅給方玉斌了。剛才,方玉斌打電話興師問罪,弄得我很被動。我已經安排人去查,一定要把這個內奸揪出來。」
虞東明坐到王誠對面,餘怒未消地說:「我給下面打了電話,那幾家有洩密嫌疑的企業,與千城的合作全部暫停。我就不信揪不出內奸!」
王誠放下報紙,說:「誰給方玉斌通風報信的,我已經知道了。」
「誰?」虞東明好奇地問。
「就是老杜。」王誠淡淡地說。
「真是杜林祥。」虞東明幾乎要跳起來,「這傢伙看上去一臉憨厚,其實一肚子壞水。」
「對了,你怎麼知道的?」虞東明又問。
王誠笑了笑:「消消氣,更不要出口傷人。老杜這人挺不錯的,我評價他是不學有術。國內這些所謂的地產大亨,能比上他的真還不多。」停頓一下,他又說:「我怎麼會不知道?就是我讓老杜去跟方玉斌說的。」
王誠拿出手機,說:「你看,方玉斌不僅找你,也找到我這兒來了。見我不接電話,發了好多微信訊息。我看他簡直像熱鍋上的螞蟻。」
虞東明更是吃驚,問道:「你怎麼讓杜林祥給方玉斌報信,這不是打草驚蛇嗎?」
「沒錯。」王誠點了點頭,「我就是要打草驚蛇。」
王誠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方玉斌這小子,恃才傲物,的確可恨。但不管怎麼說,畢竟有些才氣。清代大臣胡林翼有三如:揮金如土,殺人如麻,愛才如命。對方玉斌這樣的人才,我提拔過,如今也不想一棒子打死,最好是教訓一下,讓他知難而退。」
「這渾小子,他會知難而退嗎?」虞東明說。
王誠坐回椅子上,說:「杜林祥與其說是通風報信,不如說是給他一個嚴厲警告。局勢一目瞭然,千城即將下手,取得星闌資本的控股權。把難題扔給方玉斌,看他何去何從吧。」
對王誠的做法,虞東明不以為然,但懾於對方權威,只能委婉提醒:「你不僅有愛才之心,更是菩薩心腸。方玉斌忘恩負義,你卻一而再給他機會。只是,萬一他不識相,狗急跳牆怎麼辦?」
王誠哈哈笑起來:「擔心人家狗急跳牆,只是因為自家的牆還不夠高。如今的情勢,可是我為刀俎人為魚肉,提前打個招呼,也算仁至義盡。再不識趣,我的刀可就不認人了。」
素來自信的王誠,此刻更是胸有成竹:「兵者,兇器也。上兵伐謀嘛!能和平解決,最好不要動武,一來耗費資源,二來也讓外人看笑話。」
虞東明點了點頭:「方玉斌真能服個軟,答應之前的條件,倒也省得我們動手。」
王誠問:「剛才方玉斌找來,你怎麼給他說的?」
虞東明說:「我見他在氣頭上,就說這是千城的預備方案之一,並不一定會付諸實施。」
「很好嘛!」王誠點頭說,「既曉以利害,又留有餘地。」
王誠瞟了一眼手機,說:「先讓他著急一會兒,晚上我再打過去。形勢已跟他挑明,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抓住機會了!」
虞東明嘴上不敢講,心裡卻在抱怨,王誠簡直多此一舉!按照之前的計劃,三下五除二解決掉方玉斌多好。反覆給人家機會,雖說無礙大局,卻是畫蛇添足。跟隨王誠多年,虞東明也能猜出老闆心思,他一來是愛惜方玉斌這個人才,二來也是故作慈悲,藉此獲得一種七擒七縱的成就感。我不僅要打你,打之前還要再三提醒你,如果不聽話,最後才出手——這就不是戰勝對手,而是實力遠勝對方的一種碾壓!
當晚,王誠並未如自己所說與方玉斌聯絡。他參加了一場財經沙龍,和老朋友聊得興起,把回電話的事拋在腦後。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才撥通方玉斌手機,貌似關切地說道:「玉斌,昨天事太多,手機都在秘書身上。微信訊息我收到了,你打電話也是為這事吧。」
方玉斌知道王誠是故作姿態,沉住氣說道:「沒錯,正是為這件事。王總,千城這樣做,不太妥當吧。記得千城股權大戰時,面對華海的惡意收購,你曾公開說過,資本與經營者,應當是一種合作且相互尊重的關係。千城今日的做法,或許還不如華海光明磊落。」
「為這事,我已經批評了虞東明。」王誠笑著說,「我問他,這件事為什麼不提前告訴玉斌,偷偷摸摸像做賊似的,難怪人家誤會。」
方玉斌緊追不放:「我是否誤會倒不打緊,只是聽這意思,你們真打算動手。你責怪虞東明,只因為他沒有知會我一聲。」
「這樣理解也沒錯。」王誠輕鬆地說道,「是否通知你,或許只是細節上的瑕疵。但是,魔鬼往往就藏在細節中。日軍攻擊珍珠港時,山本五十六和外務省的人發生過沖突。按原計劃,宣戰書應提前一小時遞交美國,外交人員卻把時間延後了一小時。山本五十六說,遞出宣戰書的第一時間,聯合艦隊的轟炸機便出現在珍珠港,那是軍事上的奇襲,如若不宣而戰,就是偷襲。」
「我明白了。」方玉斌冷笑道,「不管奇襲還是偷襲,總之一定要扔炸彈的。」
王誠哈哈大笑:「一次正常的股權交易,跟扔炸彈可不一樣。我的態度很明確,股權交易順利完成後,只要中途不出現意外,千城依舊會支援你出任星闌董事長。」
方玉斌明白,人家不只磨刀霍霍,更是劍已出鞘,必要見血而還。他說:「你所謂的不出現意外,就是讓我束手就擒吧。」
王誠的語氣也強硬起來:「什麼擒不擒的?我剛才說得夠清楚了,這只是一次正常的股權交易。我願意買,人家願意賣,不值得大驚小怪。」
方玉斌抑制住心中的憤怒,用平淡的語氣說道:「你們之間的買賣,我無從置喙。但我的態度也很明確,股權交易完成之日,就是我離開之時。」
「這麼急著表態,太沖動了。以後的事,到時再說吧。好了,我還有事,今天就這樣吧。」王誠結束通話電話。接著又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年輕人,就愛耍性子。」
6我們的戰略是以一當十,我們的戰術是以十當一
汽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後排的方玉斌忽然打了個噴嚏。接著,他揉了揉眼睛,一邊伸手去拿身旁的外衣,一邊對駕駛員說:「把空調溫度開高一點,別把我睡涼了。」
不待駕駛員動手,副駕駛位置上的吳步達趕緊旋轉按鈕,調高了空調溫度。吳步達接著轉頭說道:「我以為你在閉目養神,沒想到真睡著了。」
方玉斌伸了伸懶腰,說:「這幾天太累,在車上沒什麼事,正好補一補瞌睡。」
吳步達說:「老大,也就是你,換作其他人,恐怕怎麼也睡不著。」
方玉斌盯著吳步達,說:「其他人為什麼睡不著?」
吳步達撓著腦袋,笑道:「這幾天公司不有事嗎?換作其他人,還不愁得跟苦瓜似的,哪裡還睡得著?也就你,該吃吃,該睡睡,泰山崩於前不變色。」
方玉斌哈哈大笑:「你小子拍馬屁的功夫見長呀!」他把外衣搭在胸前,又說:「不過這話真還算說到點子上了。一個人,哪能一遇見事就愁眉不展。再說了,光愁有什麼用?得想辦法解決!不吃飽睡好,哪來的精力。」
「沒錯,這才是大將之風!」吳步達豎起大拇指,既是誇讚方玉斌,似乎也為自己拍準馬屁而得意。
吳步達接著說:「這一趟不虛此行,徐樂水一口答應借5000萬。」
方玉斌點點頭:「鋼廠雖說有了起色,畢竟才恢復元氣。這時候掏5000萬,徐樂水的確夠朋友。」
吳步達說:「前幾天在上海,已經籌集了1個多億,來江州又借到5000萬,加上徐樂水之前還的1個億,咱們賬上差不多有3個億了。」
「3個億,夠嗎?」方玉斌臉色又嚴峻起來,他不像在問吳步達,更像問自己。
王誠這一招,的確太狠了!星闌股東願意賣,財大氣粗的千城願意買,你情我願的事,方玉斌幾乎陷入絕境。可方玉斌豈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他絕不會坐以待斃。明知局勢危急,更要有亮劍的血性。
方玉斌盤算了一下,手裡起碼還有一件武器——優先購買權。方玉斌身為董事長,也是星闌股東,其他股東欲轉讓股權,自己是享有優先購買權的。於是,方玉斌馬不停蹄籌錢。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歹手頭攢夠了3億現金。
縱然3億在手,籠罩在方玉斌心頭的陰霾卻沒有絲毫減弱。千城既然勢在必得,難道就不會加碼?自己能出3個億,別人就能出4個億、5個億,乃至更多。法律賦予自己的,僅是相同價格下的優先購買權,可不是低價購買權。
「3個億,遠遠不夠呀!」想到這裡,方玉斌搖著頭,自言自語道。
吳步達說:「不行再去借點。我和上海一家做過橋貸款的企業聯絡過,他們原則上已經答應。」
方玉斌不置可否。或許吳步達說得沒錯,再使一把力,還能湊一筆錢。但是,自己面對的可是王誠。和這樣的大佬級人物比著撒錢,打一場消耗戰,真有勝算嗎?哪怕借多少錢來,恐怕都不夠人家塞牙縫。
越到艱困時刻,方玉斌越對毛澤東的一句話推崇備至——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在無數摔打中成長起來的方玉斌始終堅信,藐視困難的決心,比解決困難的方法更重要。遇到難題,越分析或許越覺得希望渺茫,最後自己都被嚇倒。但是,一旦堅信我能,沒準真會腦洞大開。退一步說,即便有些自信過於理想,但比起一開始繳械投降,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方玉斌掏出一根菸,繼續思索起來。他記得,毛澤東曾親自為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這句話做出過詮釋——我們的戰略是以一當十,我們的戰術是以十當一。也就是說,越是面對強大的敵人,越要集中使用兵力,在區域性空間形成壓倒性優勢。比照老人家的指示,如今四處籌錢的做法就值得商榷。與千城拼現金,絕不是什麼以十當一的戰術,而是傻乎乎的以一當百。自己九牛二虎,抵不過人家九牛一毛,在這個戰場上,壓倒性優勢永遠在對手一方。
方玉斌深吸一口煙,認為有必要對自己的戰術進行一番檢討。但是,優先購買權似乎是手裡唯一的武器。不這樣幹,還有什麼辦法?
方玉斌一時理不出頭緒,焦躁地揉著太陽穴。此時,他又想到了對手。王誠的良師益友形象,已在方玉斌心中大打折扣。但作為對手,王誠無疑是可畏甚至可敬的。幾個回合下來,自己學到了不少東西。
在方玉斌看來,王誠最厲害的地方在於閱讀戰場態勢的能力。亂雲飛渡之中,老謀深算的王誠一眼就發現了開啟勝利之門的鑰匙。人家的目標是億家,卻選擇星闌動手——這就是左右大局的鑰匙!既一勞永逸,又事半功倍。
提到鑰匙,方玉斌又憶起一件往事。王誠曾講過,多年前他與丁一夫一同去日本京都遊覽。在那裡,兩人見到一座房子,與周圍風格大相徑庭。丁一夫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己老家,中國東北農舍的建築風格。
一打聽,這座房子果真來自中國東北。它的背後,是一段國人不堪回首的往事。日俄戰爭時,日軍徵用旅順郊外柳樹房村一週姓人家的農舍做司令部,日本陸軍司令官乃木希典就住在裡面。
這個乃木希典是戰爭狂人,在日本國內被譽為「軍神」。乃木一生征戰無數,自詡聽到戰場的廝殺聲就興奮。甲午戰爭時,乃木希典擔任陸軍旅團長,作為全軍先鋒在遼東半島登陸。大戰之前,乃木寫詩一首:「肥馬大刀尚未酬,皇恩空沾幾春秋。鬥瓢傾盡醉餘夢,踏破支那四百洲。」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到了日俄戰爭時,已是東北戰場陸軍主帥的乃木希典抬棺出征。不過比起貧弱的大清,俄國無疑是更強大的對手。日軍強攻百日,依舊未能拿下要塞。此時,日軍傷亡已逾5萬,乃木希典的兩個兒子,一個戰死在金州,一個戰死在旅順。
戰場督戰時,乃木希典也寫過一首詩:「山川草木轉荒涼,十里風腥新戰場。征馬不前人不語,金州城外立斜陽。」詩的意境悲涼,比起甲午戰爭時的囂張跋扈,可見他這回的確遇到了大麻煩。
旅順久攻不下,傷亡慘重,乃木希典在司令部,也就是那戶周姓人家的農舍裡踱步。這時,房間的主人回來了。乃木希典問道:「周先生,你回來幹什麼?」房主答道:「回來拿鑰匙。」
農夫一句話,讓乃木希典大受啟發。開啟旅順的鑰匙究竟在哪裡?他鋪開軍用地圖,目光最後鎖定在西線的203高地。乃木希典認為,與其到處開花,一頓狂攻,不如把好鋼用到刀刃上。203高地就是左右整個戰場形勢的鑰匙!拿下203高地,將日軍重炮運到山上,不僅能夠居高臨下轟擊旅順城內所有俄軍據點,火力範圍甚至能覆蓋旅順港內的俄國艦隊。
於是,乃木希典調整部署,對203高地發起無比慘烈的進攻,不僅使用人海戰術,甚至採用了空前的肉彈自殺攻擊。最後,日軍以傷亡15,000人的代價,拿下203高地。儘管付出了巨大代價,但是當日軍重炮運上203高地時,旅順戰局終於翻轉。戰後,為炫耀乃木希典的戰功,日本將柳樹房村用作司令部的房子整體遷到京都。
王誠似乎與乃木希典一樣,也找到了左右戰局的鑰匙,欲奪下億家,就從星闌下手。那麼,自己的鑰匙又在哪兒?方玉斌仍在苦苦思索著。
鑰匙,鑰匙,方玉斌心中一遍遍默唸著。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方玉斌有些興奮,連身體都為之一振。熄滅的菸灰抖落在身上,他顧不得清理,只是順手把菸頭摁進菸缸裡。
方玉斌細細梳理著思路:人家是釜底抽薪,我為何不能依樣畫瓢?王誠看似拿到了鑰匙,卻也送給了自己一把鑰匙。為了拿下億家,對手把槍口對準星闌。為了保住星闌,為何不在億家身上做文章?這就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方玉斌越想越興奮,但他更十分清楚,這把鑰匙不完全在自己手裡,起碼有一半,是被蔣若冰捏著,畢竟,人家才是億家金服董事長。她願意配合嗎?
方玉斌迫不及待地撥通蔣若冰的手機,語氣急迫地問道:「你在哪兒?」
不知是否因為方玉斌問得太急,蔣若冰竟有些緊張。她沒有回答,而是弱弱地反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方玉斌說:「就是千城要吞下星闌股權的事。我想到一個計劃,要和你商量。」
「就這事呀,我還以為什麼呢。」蔣若冰彷彿鬆了一口氣,「我在北京出差,你電話裡說吧。」
「電話裡說不清楚。」方玉斌說,「你什麼時候回來,咱們見面聊。」
蔣若冰說:「我本打算後天回來。如果確實很急,只能改簽機票,明天上午趕回上海。」
方玉斌說:「好,明天我來機場接你。」
「搞這麼隆重?」蔣若冰笑起來。
「應該的。」方玉斌說。
方玉斌放下電話,吳步達迫不及待地問:「你有什麼點子?」
方玉斌笑了笑:「如今八字剛有一撇,等寫完了再告訴你。」接著,他又閉上眼睛。這一回,方玉斌當真睡不著了,接下來的每一步細節,都得在腦海中細細思量。
汽車駛入上海市區,方玉斌的手機響了起來。方玉斌不情願地中斷思路,掏出手機。一看是蘇晉打來的,他問道:「什麼事?」
「沒事。」蘇晉的語氣很平靜,「剛好路過你公司樓下,想順道上來瞅瞅。」
方玉斌說:「我這會兒不在公司。」
蘇晉說:「你不在沒關係。我又不是丁一夫、費雲鵬這樣的大領導,非得你全程陪同。」
蘇晉過去很少去公司,今天怎麼了,明知方玉斌不在,一個人也要去?方玉斌心裡有事,也沒工夫多想,便說:「你去吧,正好我馬上要回公司,你在辦公室等我一會兒。」
蘇晉沒有答話,只是結束通話了電話。
半小時後,方玉斌回到公司。推開辦公室的門,只見蘇晉與楊韻坐在裡面。蘇晉只用餘光掃了方玉斌一眼,楊韻主動起身,招呼道:「方總,你回來了。」
方玉斌點了點頭,楊韻接著說:「剛才蘇老師過來,你辦公室的門鎖著。聽說你們一會兒回來,我就拿鑰匙開了門,陪蘇老師坐了一陣子。」
「謝謝楊總。」蘇晉禮貌地說道,臉上表情卻十分僵硬。
方玉斌接過吳步達遞上的水杯,一邊去飲水機前接水,一邊笑著說:「你們是第一回見面吧?」
楊韻說道:「是第一次,不過早聽過蘇老師的大名。百聞不如一見,蘇老師可比傳說中還漂亮。」
「過獎了。」蘇晉冷冷地說。
楊韻與吳步達一前一後退出辦公室,方玉斌喝了一口水,說道:「我一大早去江州了。今天你過來有什麼事?對了,你們學校老師的請柬,發出去了嗎?」
蘇晉搖了搖頭:「沒發。」
「怎麼回事?」方玉斌問道,「請柬上週不就給你了嗎?」
蘇晉的臉色愈發陰沉,說道:「幸好還沒發出去。」
從一進門,方玉斌就覺察出蘇晉的神色有些異樣。他走到蘇晉身旁,伸手拍著對方手臂,笑呵呵地說:「今天怎麼了?什麼事惹你不開心?」
蘇晉一把將方玉斌的手擋開,說:「請柬我不會發了,咱們的婚也別結了。」
方玉斌一頭霧水:「這好好的,你幹嗎呢?」
蘇晉起身離開:「今天我來,只是告訴你,咱們分手吧。是我當初瞎了眼,也怨不得別人。不過,現在結束還來得及。」
方玉斌趕緊去拉,不料蘇晉伸出手,朝著方玉斌的臉就是一耳光。方玉斌呆在那裡,等他回過神,蘇晉已走出辦公室。方玉斌想追趕出去,但這裡畢竟是公司,當著那麼多下屬的面還得顧慮影響,只得止住腳步。
方玉斌坐回沙發,一個勁地給蘇晉打電話。一連撥了好多次,蘇晉終於接了電話:「你還有什麼事?」
方玉斌吼起來:「你瘋了,幹嗎無緣無故打我?」
剛才在辦公室一直隱忍的蘇晉,此時也大吼道:「方玉斌,你就是一個王八蛋!」
「到底怎麼了?」方玉斌問。
從手機話筒裡,就能聽見蘇晉哭得很傷心:「你自己做的齷齪事,還有臉來問我!方玉斌,真沒見過你這麼無恥下流的男人。」
方玉斌依舊不明就裡:「什麼齷齪事,你能不能說清楚?」
「你乾的那些事,我都說不出口!一會兒給你發幾張照片,自己看吧!」蘇晉說完這句,不由分說結束通話電話。
淚水掛在臉頰,蘇晉孤單地走在上海街頭。曾經有過多少次心動,如今就有多少心痛。匆匆那年,相遇,匆匆那年,相識,匆匆那年,一切都回不去了。蘇晉在心頭埋怨,你為何這般命苦,總是遇人不淑?竟為了方玉斌這種男人,搭上自己大好時光。
今天上海的氣溫並不高,蘇晉走在路上,卻披起外套。怕冷的女人,心一定是涼的。
7資源的配置很大程度是按照距離權力中心遠近來安排的
方玉斌在辦公室裡呆坐了好一陣子,才收到蘇晉發來的照片。對方玉斌來說,這些照片再熟悉不過——自己與楊韻正赤身裸體,擁抱在一起。
難怪蘇晉如此生氣!方玉斌的腦袋更是嗡嗡作響。當初自己被人下套,稀裡糊塗拍下這些照片。事情過去那麼久,蘇晉怎麼會收到照片?
方玉斌第一個想到的,是把楊韻叫來辦公室。楊韻剛把門合上,方玉斌就氣急敗壞地問:「這些東西,是不是你給蘇晉的?」
楊韻愣了一下:「什麼東西?」
「自己看!」方玉斌把手機遞過去。
楊韻瞟了一眼,先是吃驚,接著搖頭:「蘇晉看到這些照片了?」
方玉斌追問:「剛才在辦公室,你和她聊了什麼?」
楊韻說:「就是普通閒聊。她冷冰冰的樣子,弄得我挺尷尬的。」頓了頓,楊韻又說:「你不會以為,是我把這些照片給蘇晉的吧?」
見方玉斌不吭聲,楊韻大聲說:「我有病呀我,怎麼會把這些照片給你未婚妻!當年在濱海的事,把我傷透了。如今最想刪掉這些照片的,大概就是我。」
方玉斌掏出一根菸點上,剛吸了一口又掐滅。剛才實在氣昏了頭,有些衝動,楊韻說得沒錯,她絕不可能幹這種事。再仔細回想一下,蘇晉今天給自己打電話時,語氣便有些異樣。應該她之前就看到了照片,來公司正是要見識一下照片中的楊韻。
楊韻說:「不管怎麼說,這事都是因我而起。要不我給蘇晉打電話解釋一下,其實咱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你是被人陷害的。」
「現在解釋,還有用嗎?再說,誰會信呢?」方玉斌真有一種跳進黃河洗不清的苦澀。
這件事的始作俑者餘飛進了監獄,方玉斌與楊韻不僅放下恩怨,還成為同事。沒想到,偏偏在這個時候,會有人把照片翻出來。更要命的是,恰恰因為方玉斌與楊韻一笑泯恩仇,許多事更說不清。方玉斌想給蘇晉打電話問清楚,究竟從哪兒得到的照片。只是蘇晉正在氣頭上,怕是連方玉斌的聲音也不想聽。
「誰把照片給蘇晉的?」楊韻也很好奇。
方玉斌說:「當初知道這些照片的人並不多,誰存心和我過不去?」
楊韻說:「最近你和千城的王誠鬧得挺僵。」
方玉斌坐回椅子上,重新點燃一根菸,說:「你說王誠乾的?」
楊韻說:「我只是懷疑。畢竟,王誠知道照片的事。」
方玉斌想了想,搖頭說:「不會是他。真要搞臭我,大可以把照片傳到網上,幹嗎單獨給蘇晉?這說不通。」
方玉斌抖了抖菸灰,說:「當初這件事,就是餘飛和伍俊桐一手策劃的,會不會是他們?」
楊韻說:「餘飛還在牢裡,絕無可能。至於伍俊桐嘛,雖然是個下作貨色,但你不也有他的把柄。按說雙方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楊韻接著說:「剛才你分析得沒錯,真要想對付你,大可以把照片公之於眾。既然單獨傳給蘇晉,那麼意圖就很明顯了。」
「什麼意思?說清楚。」方玉斌說。
楊韻兩手一攤:「這還不清楚?人家並不想搞臭你,只是不想你和蘇晉在一起。我想,發照片的人,有可能是某個暗戀蘇老師的男士,也可能是某個傾心於你的佳人。」
方玉斌眉頭一皺:「但旁人為什麼會有這些照片呢?」
「這不是問題,反而是解決問題的線索。」楊韻說,「一個圓圈太大,不妨將兩個圓圈交叉,再來分析重合部分,就容易得多。或許咱們可以畫兩個圓,一個是有可能獲得照片的人,另一個是那些男士或佳人,到時看一看,重合部分裡都有誰。」
方玉斌大口吸著煙,眉頭越皺越緊。楊韻問:「怎麼,有懷疑物件了?」
「不好說。」方玉斌哼了一下。
楊韻說:「誰對蘇大美人念念不忘,或是誰一直對你暗送秋波,這是你們的私生活,外人幫不上忙。」
方玉斌將菸頭掐滅,說:「先不說這些了。事情來得太突然,還是等蘇晉先冷靜一下。」
「對了,」方玉斌又說,「一會兒給虞東明打個電話,約他來上海一趟,就說許多事雙方可以商量著辦,不必鬧太僵。」方玉斌既愛美人,又愛江山,如今形勢危急,只能放一放兒女私情,專心應付強敵。
「怎麼,你打算退一步海闊天空,接受王誠的城下之盟?」楊韻問。
方玉斌瞪了楊韻一眼,說:「你知道為什麼你的前僱主,不是進監獄,就是把你炒魷魚了嗎?」
「為什麼?」楊韻問。
方玉斌說:「因為不該問的事,你總是問個沒完。」
「我去。」楊韻噘起嘴巴,「你太狹隘了,只看到事物的一面。沒準正因為我多問幾句,心中有數,所以才能出淤泥而不染。人家進了監獄,我還好好的。」
「喲,你的自我評價還蠻高。」方玉斌被逗笑了。此刻自己心中憋著一堆事,能笑一笑倒也不錯。
方玉斌又說:「你可以多問,但我不會多說。只管通知虞東明便是。」
方玉斌本想著讓蘇晉冷靜幾天,自己先集中精力把公司的麻煩解決。可第二天上午,蘇晉母親就打來電話,問發生了什麼事。照片的事,雖說自己是被陷害,但面對長輩依舊羞於啟口。方玉斌只能一個勁勸蘇媽媽,說都是誤會,很快就沒事。
蘇媽媽那邊剛說完,蘇晉哥哥蘇浩的電話又打過來。蘇浩說他正在香港出差,聽說妹妹和方玉斌鬧了彆扭,專門打電話詢問。蘇浩與方玉斌畢竟是同輩,平常交流較多,許多話講起來沒有顧忌。方玉斌將事情的經過以及自己的分析向蘇浩原原本本說了出來,蘇浩聽後說:「我相信你,也希望你能把這件事處理好。」
與蘇浩的電話說完,手機又響起來。一看是蔣若冰打來的,方玉斌趕忙接起,連說抱歉:「對不起,對不起!說好來機場接你,可出了一點事,剛才一直在接電話。」
蔣若冰說:「我一下飛機就給你打電話,你那邊總是佔線。出了什麼事?」
「家裡一點私事。」方玉斌說,「你還在機場嗎?我馬上趕過來。」
「不敢勞你大駕。」蔣若冰說,「見你電話一直佔線,我自己打車回市區了,這會兒已經在機場高速上。」
「不好意思,實在不好意思。」方玉斌還在道歉。
「咱倆之間就甭客氣了。」蔣若冰說。
方玉斌說:「你一會兒去哪兒?我來找你。」
蔣若冰說:「我打算直接回公司。」
「那好,我直接去你辦公室。」方玉斌掛掉電話,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接著便趕去億家公司。
方玉斌剛到蔣若冰辦公室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聲音:「你們是幹什麼吃的?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拿回去重寫,下班前放到我辦公桌。」
方玉斌敲了敲門。「進來。」蔣若冰的聲音顯得餘怒未消。
推開門,只見蔣若冰坐在老闆椅上,兩名下屬唯唯諾諾地站在辦公室中間。一見到方玉斌,蔣若冰臉色立刻好了許多。她朝下屬揮了揮手:「你們出去吧。」
見兩名下屬轉身離開,方玉斌問道:「怎麼了,一回來就修理人?」
蔣若冰聳了聳肩:「沒辦法,有些人就是欠修理。叫他們弄一份計劃書,花了幾天時間,可弄出來的東西簡直沒法看。」
方玉斌笑了笑:「你不能對下屬太嚴厲。」
「不說他們了。」蔣若冰拉開抽屜,笑盈盈地說,「想喝什麼?我這兒有剛從北京帶回來的上等龍井,要不要嘗一下?」
「你這可是捨近求遠。」方玉斌說,「咱們隔著杭州不遠,喝西湖龍井,還用得著你從北京帶回來?」
「這你就不懂了吧。」蔣若冰開啟一小盒茶葉,說,「沒聽過一首詩: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資源的配置很大程度是按照距離權力中心遠近來安排的,古代的新鮮荔枝都要先送京城,何況技術發達的今天。這盒龍井是一位朋友送我的,甭管在上海還是杭州,市面上都買不到。」
方玉斌拿過盒子,只見上面沒有任何圖案,底部只寫了一行小字:「非賣品,僅供品鑑。」
「這種龍井是沒喝過。」方玉斌說,「怪不得你老往北京跑,大概嚐到甜頭了吧。」
蔣若冰沏好茶,端到方玉斌面前:「甜頭不敢奢望,只要不吃苦頭,我就燒高香了。快說說,找我什麼事?你說有個計劃?」
「沒錯。」方玉斌點頭說,「千城來勢洶洶,硬拼絕不是辦法。我想來想去,還得劍走偏鋒。」
「怎麼個劍走偏鋒?」蔣若冰追問。
方玉斌說:「王誠要吃下星闌,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目標是億家。我就反其道而行,主動放棄星闌,轉而死守億家。」
蔣若冰說:「別賣關子了,說說怎麼個守法?」
方玉斌說:「起碼現在,星闌的掌控權還在我手裡。利用這段時間,我把星闌資本持有的億家股份賣出去。你想想,到時會是什麼局面?」
蔣若冰陷入沉思,隔了半晌才重新開口:「到那時,千城吃下星闌就變得毫無意義。王誠不能拿下億家,對星闌也會失去興趣。」
蔣若冰又說:「你打算把星闌持有的億家股份賣給誰?」
方玉斌說:「當然是我能控制的公司。另外,億家發展勢頭不錯,許多投資人感興趣。那家杭州投資基金的合夥人許子牛,跟我接觸過多次。不妨趁著這次股權轉移,將c輪融資一併完成。」
方玉斌又說:「太平天國時,起義軍發明了一種戰術,叫作守險不守陴。精銳人員不聚在城內,而在城外險要之地守禦。太平軍守武昌時,就在花園、蝦蟆磯築壘;守安慶,則在集賢關築壘,讓清軍吃盡苦頭。為了守星闌,把重兵部署在星闌之外,這就叫古為今用。」
蔣若冰笑著說:「其實這一招,不僅古人用在戰場上,今人也用在商場上。馬雲是阿里巴巴創始人,大股東卻是日本軟銀與美國雅虎。經過多年發展,阿里巴巴旗下全資子公司支付寶逐漸成為整個集團的核心優質資產。後來因為第三方支付牌照問題,阿里巴巴將支付寶的所有權轉讓給一家由馬雲控股的新公司——浙江阿里巴巴電子商務有限公司。這一來,可惹惱了阿里巴巴的大股東雅虎,雙方的股權糾紛鬧騰了好長一段時間。」
「類比很恰當。」方玉斌點了點頭。
蔣若冰說:「當初馬雲這樣做,可是引發了一場有關商業道德的危機。你這樣幹,就不怕?」
方玉斌端起龍井茶,吹了吹杯裡的茶水,說:「馬雲當時就說過,這是個不完美的過程,卻是唯一正確的決定。」
蔣若冰說:「既然你主意已定,說說需要我做什麼?」
方玉斌調整了一下坐姿,說:「這次交易,關鍵是把握好時間,造成既定事實,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既要動作迅速,又要做到保密。因此,我必須獲得億家管理層的支援,才有勝算。」
蔣若冰說:「管理層可不止我一個人,這事還得去做其他人的工作。」
方玉斌說:「你是億家董事長,其他人都是你的屬下,他們的工作只能麻煩你來做。」
「這時候就想到我了。」蔣若冰笑著說。
「這叫什麼話!」方玉斌說,「任何時候我可都把你想著。」
「還有一個問題。」蔣若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站在管理層角度,我為什麼要幫你?讓千城成為億家大股東,有什麼不好?」
蔣若冰這一問,方玉斌真還答不上來。都說背靠大樹好乘涼,人家憑什麼放著千城這棵大樹不要?
「億家是一家網際網路金融企業,而我是一名專業的網際網路金融投資人。過去的實踐證明,專業的合作伙伴對彼此都有幫助。千城雖然大,卻並不專業。把億家交到他們手上,可以說前途未卜。」方玉斌想了好久,終於搬出這番說辭,只是連自己也覺得底氣不足。
蔣若冰笑起來:「你的這些道理,不僅說服不了我,更無法打動其他管理層。千城或許不專業,但人家有錢呀,只要花錢就能請到專業人士。」
蔣若冰這一番反駁,讓方玉斌啞口無言。隔了一會兒,蔣若冰又說:「別擔心,我並非不願幫你,只是你找出的理由太缺乏誠意。要我說,這次幫你只有一個理由——看在彼此的情分上。」
「對,對!」方玉斌點頭說,「情義無價嘛!」
「知道就好。」蔣若冰莞爾一笑,「我對你有情有義,其他人卻未必。股權結構改變是大事,這種事還得在億家內部召開會議討論。到時能否過關,我沒有十足把握。」
方玉斌說:「你是董事長,駕馭屬下一定是如臂使指。」
蔣若冰搖頭說:「剛才我說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對你方玉斌有情有義。利字當前,人心難測,我只能盡力。」
蔣若冰反覆提到情義,自然是一語雙關。這份情義,究竟是共渡危難的戰友情,或是比翼雙飛的男女情,就看你怎麼理解了。方玉斌自然懂得,卻裝著糊塗,只是雙手作揖,說:「謝謝。」
蔣若冰又說:「億家的股東里,可還有一個人。」
方玉斌立刻反應過來:「你是說袁瑞朗?怎麼,你和他聯絡上了?」
「這位袁總神龍見首不見尾,誰能聯絡上他。」蔣若冰苦笑道,「自打當初不辭而別,他幾乎同所有人斷了聯絡。最近幾個月,公司收到一封由他親自簽名的委託書,指定美國一家律師事務所全權代表他處理相關事宜。我猜他或許去了美國。」
「你見過袁總的委託人?」方玉斌問。
「沒有。」蔣若冰說,「我和美國律師都是通過傳真與郵件聯絡。」
方玉斌託著下巴,腦海中浮現出一幕幕往事。袁瑞朗忽然離去,真是越想越蹊蹺,無奈自己煩心事纏身,一時顧不得其他。他搖了搖頭:「袁總不肯和我們聯絡,想必心頭的氣還沒消。」
「真不知道他有什麼氣!」提到袁瑞朗,蔣若冰的火反倒被點燃,「當初億家在他手上險些破產,如今我們拼死拼活,他在國外逍遙快活,股息分紅還一分不少。」
方玉斌勸道:「人家也想在第一線拼死拼活,是咱們不給他機會。」
「好了,不提他了。」蔣若冰說,「我只想提醒你,袁瑞朗是億家股東,這次股權結構變動,最好給他的委託人發一份書面說明。他不回覆沒關係,只要過了期限,就視同預設。」
方玉斌說:「好吧,還是你考慮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