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洋說道:「今天費總來上海了,就在隔壁。」
「費總來了?」伍俊桐與方玉斌幾乎同時問道。
趙海洋點頭說:「下午從北京過來的。」
「你怎麼不早說?」一聽說榮鼎資本董事長費雲鵬在隔壁,伍俊桐就像小狗見到主人,之前的倨傲蕩然無存,變得無比謙遜。他趕緊起身,說道:「快帶我過去,我有好陣子沒見費總了。」
方玉斌出身榮鼎,費雲鵬也是自己的老領導。在這種場合,怎麼著面子上也得過去。方玉斌跟著起身,對蔣若冰說:「你們先吃,我和伍總過去一趟。」
兩人十多分鐘後才回來,看樣子被灌了不少酒。宴席很快接近尾聲,無奈費雲鵬說了,一會兒還要過來敬酒,所有人只好等著,沒話找話地聊著。
直到一個多小時後,費雲鵬才走了過來。蔣若冰還是第一次見到費雲鵬,只見他容光煥發,比報紙雜誌上的照片更顯精神。
以費雲鵬的身份,當然不必挨個敬酒,他舉起杯,一併敬大家,所有人也起身一飲而盡。
落座後,費雲鵬問:「剛才在隔壁,我就聽見你們歡聲笑語。在聊什麼,這麼開心?」
伍俊桐的段子,自然不能端到費雲鵬面前。方玉斌說:「在聊伍總的春節返鄉見聞。他對那篇博士返鄉記推崇不已,說和自己的體會相差無幾。」
費雲鵬笑著說:「你的體會,怎麼能跟那些窮書生一樣?返鄉記我也看了,博士們滿腹經綸,可惜囊中羞澀,被家鄉人一問‘去年掙了多少錢’,不僅無言以對,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可是堂堂的副總裁,正兒八經衣錦還鄉。」
「您取笑了,我算哪門子衣錦還鄉?」伍俊桐說,「不過那篇返鄉記,的確很深刻,裡面提到的問題,讓我不禁掩卷沉思。」
「深刻嗎?我怎麼覺得是無病呻吟?」費雲鵬不屑地說。
「是,是,您的見識,肯定比那幾個博士高。」被費雲鵬當眾打臉,伍俊桐沒有一絲尷尬,反倒是受益匪淺的模樣。
費雲鵬說:「原本是開開心心的節日,博士們非要弄幾篇失落文字來給大夥添堵。一篇比一篇煽情,一篇比一篇悲催,但看來看去,不就是現代版的孔乙己嗎?你回家過年而已,幹嗎非把自己打扮成家鄉的教父?一進村,未見夾道歡迎,只有略帶懷疑的‘讀書有用嗎’;未見一臉痴迷崇拜,只有些許不屑的‘一個月賺多少錢’。於是,那個用浮華虛名構造起來的精神世界頃刻間土崩瓦解,只好玩弄‘茴’字三種寫法的玄虛,硬是擠出點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悲情,最後黯然踏上歸程。」
費雲鵬又說:「返鄉不因為你是博士,僅因為那裡有你的親人,你兒時的朋友,你割捨不了的陳年舊事。博士帽只有在授予學位儀式上穿戴,回到家了,幹嗎還捨不得脫下?給誰看呢?別人又為什麼要看?在學校沒人看,因為大家都有那頂帽子;回到家了,有那帽子的人不多,以為別人會驚歎,你也準備好了臺詞啟發民智。無奈,別人不看帽子,只觀衣冠口袋,囊中羞澀的你只好大嘆世風日下,弄得裡外不是人。其實,回到家你只是兒子或者孫子,與博士無關;你只是穿開襠褲時的朋友,與學問多少無關。」
伍俊桐連連點頭,蔣若冰咯咯直笑,方玉斌則在心中感嘆,博士的牢騷頂多算根繡花針,費雲鵬的這番挖苦諷刺,才是不折不扣的匕首與投槍。
費雲鵬繼續說:「所有人都應該明白,鄉村不會因你的回憶而停駐,也不會因你的偏好而改變。就為了你假裝出來的那點田園牧歌,家鄉人就該永遠‘採菊東籬下’?就為了你想象出來的這點溫情脈脈,家鄉人就該繼續‘鋤禾日當午’?哪有這回事!回到家了,不陪親人嘮嗑,不跟朋友八卦,還想擺出一副教化鄉民的高大上模樣,註定是自找沒趣。」
費雲鵬又擺了擺手,說:「我也是隨口一說,嘮嘮叨叨的,耽誤大夥時間了。」
蔣若冰說道:「費總說得太好了!既已離開,故鄉就只能是驛站。人們可以經常回去,但心裡更應該清楚,這裡已不是自己的家,終究會離開,回到那個充滿喧囂,你我不斷抱怨卻終究選擇留下的城市。」
費雲鵬把手一揚,說:「這位姑娘把話說到點子上了。」進門時,伍俊桐曾把桌上的人挨個介紹給了費雲鵬。一來人太多,二來費雲鵬也沒打算去記,因此他叫不出蔣若冰的名字,只能稱呼「這位姑娘」。
伍俊桐趕緊重新介紹一遍:「這位蔣若冰,是億家金服的董事長。」
「我知道。」費雲鵬終於記起來,「億家金服就是玉斌投資的那家網際網路金融企業,最近勢頭很好。」
費雲鵬又說:「俊桐和玉斌都是榮鼎的老人,如今離開榮鼎展翅高飛,我也為你們感到高興。」
伍俊桐說:「玉斌才是展翅高飛,我不能算離開榮鼎。我只是受榮鼎指派去千城工作,什麼事還不得靠你耳提面命。」
「你這麼說也沒錯。」費雲鵬笑了笑,「回到濱海後,代我給王誠問好。」
「一定。」伍俊桐說。
費雲鵬把目光投向方玉斌,說:「咱們有段時間沒見了,你的大名卻時常在我耳邊響起。」
「您開玩笑了。」方玉斌只當人家在調侃自己。
「我說的可是真的。」費雲鵬說,「半個月前,海豐銀行董事長宋長海與行長蘇浩來北京找我。海豐銀行上市前將進行股權改造,這家銀行業績不錯,榮鼎也有意介入。聊天時,我得知蘇浩從小在江州長大,便提到榮鼎曾在江州投資過一個專案,是由玉斌負責。最後蘇浩才告訴我,他不僅認識方玉斌,而且即將成為你的大舅子。」
方玉斌點頭笑道:「這世界真是小。我知道海豐銀行在謀劃上市,卻沒想到他們會找到你。」
「這就叫無巧不成書。」費雲鵬笑起來,「聽說蘇浩的妹妹可是個大美人,你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將來大喜的日子,可得通知一聲,讓我來道一聲賀。」
費雲鵬何等身份,表態出席自己的婚禮,這可是給了天大的面子,方玉斌說:「多謝!」
伍俊桐與在座的許多人紛紛說:「你可一定要打招呼,我們也來討杯喜酒。」只有蔣若冰坐在一旁鬱鬱寡歡,連一絲應付的笑容也擠不出來。
「好了,就到這兒吧,我還得趕回賓館。」費雲鵬話一齣口,眾人連忙起身,恭送費雲鵬下樓。
趙海洋等人早已等候在酒店門口,見費雲鵬下樓,立刻招呼司機把車開過來。正當一行人握手道別時,方玉斌卻看見趙海洋身後站著一個容貌俊秀的女子,很是面熟。再一瞅,這不是楊韻嗎?這個昔日餘飛的部下,在餘飛鋃鐺入獄後轉投到北京一家大公司,她曾陷害過方玉斌,後來又幫過方玉斌一把。楊韻怎麼會在這兒?
楊韻也瞅見了方玉斌,主動伸出手:「方總,久仰大名,幸會。」說話時,她的眼睛還眨了眨。
什麼久仰?幸會?咱倆可不是頭一回見!不過楊韻既然眨眼,大概是不想讓方玉斌說破。方玉斌只好點頭回了句:「幸會。」
伍俊桐也注意到了楊韻,便問趙海洋:「這位是誰?之前在榮鼎,我似乎沒見過。」
趙海洋說:「她叫楊韻,是我們新招聘的行政總監,之前在北京一家大公司。剛才我們在樓上用餐,她和幾名工作人員一直在底下候著。」
「恭喜你呀。」伍俊桐笑著說,「不僅找到精兵強將,還網羅了一個大美女。」
「伍總過獎了。」楊韻微笑著說。伍俊桐又打量了一眼楊韻,才緩緩上車。
蔣若冰親自開車送伍俊桐回賓館,伍俊桐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習慣性地揉著肚子,並說道:「若冰,釋出會很成功,億家的發展更是不可限量。」
蔣若冰說:「還不是多虧您捧場。今天的釋出會,要沒有您坐鎮,成色可就低多了。」
「別光說好話,你的心思我清楚。」伍俊桐說,「其實你更希望虞東明來,如果王誠親自來,更是求之不得。可惜人家不給面子,只好拉我來救場。」
「您可別這麼說。」蔣若冰說,「億家能與千城合作,您是最大的功臣,我可一直感念著呢。」
「什麼大功臣?」伍俊桐揮了揮手,「不過是人家在尼泊爾徒步,家裡沒人,叫我臨時代班而已。虞東明回來後,所有事不就一把抓過去了。」
蔣若冰心中暗笑,這個伍俊桐倒有些自知之明。不過話說回來,億家指望與千城加深合作,籠絡住此人也挺重要。伍俊桐手握財務大權,看似不負責具體專案,但任何事都能插手進來。只要別搗亂,或是幫著說幾句話,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蔣若冰說:「過分謙虛就是驕傲喲。誰不知道,您是千城的財務大臣,涉及大筆資金,哪怕王誠點頭,沒有您簽字,照樣不管用。外面都在傳,虞東明是千城的常務副總,但您才是真正的二號人物。」
奉承話總是誰都愛聽,伍俊桐嘴上說「那是外面瞎說」,臉上卻笑開花。
幾次交道下來,蔣若冰已經摸準了伍俊桐的脾氣,更懂得投其所好。她掏出一張卡,遞過去:「前段時間,有位朋友給了我一張高爾夫會員卡。我不會打高爾夫,拿著也沒用。你是高爾夫行家,正好寶劍配英雄。」
伍俊桐瞅了一眼,說:「這可不是一般的會員卡,而是佘山高爾夫球場的會員卡。它是上海灘唯一的森林丘陵型生態高爾夫球場,泰格·伍茲都來打過球。那裡的會員卡可不便宜,前些年輕輕鬆鬆就上百萬。最近幾年打貪禁奢,高爾夫會員卡價格大跳水,但終究不便宜。這禮物,太貴重了吧。」
「是嗎?我也不懂這些。」蔣若冰說,「其實我就希望您能多來上海打高爾夫,一來強身健體,二來指導一下我們的工作。」
「你這麼說,我只能卻之不恭了。」伍俊桐笑呵呵地接過卡,「以後千城這邊有什麼事,可以直接跟我說。我雖然不具體負責,但該說的話還是會說。」
「謝謝了。」蔣若冰的目的已經達到。
伍俊桐拿著卡說:「這卡有了,還得找幾個球伴,否則大老遠跑來上海,一個人去球場裡晃悠也不是個事兒。」
「這還不好辦。」蔣若冰說,「你過來前說一聲,我替你約好球伴。」
伍俊桐笑眯眯地盯著蔣若冰:「也不用約別人,你能來最好。」
蔣若冰當然能聽懂伍俊桐的暗示,她心裡罵道,呸,就憑你,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明面上,蔣若冰只能委婉拒絕:「那可不成,我對高爾夫一竅不通。」
「沒關係嘛,我可以教你。」伍俊桐又說。
蔣若冰回絕的態度很堅定:「我對高爾夫的確沒什麼興趣。」
「那也成,到時找別人吧。」伍俊桐見試探不成,便偃旗息鼓。他也清楚,蔣若冰可是堂堂的企業董事長,不是歌城裡的小妹。人家有意投懷送抱,自己才能笑納,對方沒這心思,自己也得把握好分寸,別偷雞不成蝕把米。
接下來,伍俊桐的話少多了,只是假裝揉著太陽穴,眼睛一直盯著窗外。眼看快到賓館了,蔣若冰問:「伍總,您一直悶不作聲的,是在想什麼事吧?」
「想事?」蔣若冰這一句,原本是沒話找話,但經她這麼一說,伍俊桐真還想起一件事。剛才在酒店樓下分別時,他和楊韻匆匆打了個照面,如今回憶起來,總覺得這個女人面熟。
伍俊桐把事情一說,蔣若冰笑起來:「您是看人家太漂亮,所以過目不忘吧。」
「我可不是那樣的人,見著美女就覺得面熟。」伍俊桐一本正經地說,同時在腦海裡使勁搜尋。
原本見著一人覺得面熟卻記不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沒準一會兒就拋到腦後。可是今天,不知伍俊桐是要向蔣若冰證明自己並非見著美女念念不忘,還是本身好奇心的驅使,他竟鬼使神差地掏出電話,打給昔日部下趙海洋:「那個楊韻,就是你新招的行政總監,之前在哪裡?」
趙海洋回答說:「她之前在北京一家大公司,不過在那裡並沒幹多久,辭職後就到咱這兒來了。」
伍俊桐又想了想,確定自己沒有和楊韻在北京碰過面,便接著問:「她之前還在哪幾家公司幹過?」
趙海洋說:「她的簡歷可有些長,我一時也記不清。」
「那就算了吧。」伍俊桐說。
趙海洋卻說:「我郵箱裡有她簡歷,要不給你發過來?」
伍俊桐對此事興趣已不大,淡淡說了句:「你要不嫌麻煩,就發過來吧。」
如今手機上網很方便,不到一分鐘,伍俊桐就收到趙海洋發來的郵件。他輕瞟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到簡歷中「盛華資產管理公司總經理助理」一欄。伍俊桐不禁坐直身子,這個盛華資產管理公司,不就是餘飛的公司嗎?這麼說,楊韻曾是餘飛的部下。難道是我和餘飛碰面時,見過楊韻?
不對呀!伍俊桐捋了捋思緒,又搖起頭。我和餘飛從來是單線聯絡,不會有其他人在場。那麼這個楊韻,我究竟在哪兒見過呢?
伍俊桐冥思苦想起來。「餘飛、楊韻,楊韻、餘飛。」他在心裡一遍遍默唸,突然,好像意識到什麼。再仔細一想,沒錯,就是她!
這一下,伍俊桐驚得幾乎要從座椅上蹦起來。這個楊韻,不就是和方玉斌拍下豔照的女人嗎?我說怎麼這麼眼熟,原來在照片上見過。
「怎麼了?」蔣若冰見伍俊桐一臉錯愕的樣子,不禁問道。
伍俊桐扭過頭,語氣急促地問:「剛才在酒店樓下,方玉斌是不是也見著楊韻了?」
「應該是吧。」蔣若冰答道。
「沒錯,他們見到了。」伍俊桐像是在朝蔣若冰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記得,他們還握了手,打了招呼。」
伍俊桐又問:「方玉斌同楊韻握手時,表情怎樣?」
「沒注意。」蔣若冰搖了搖頭,接著追問,「到底怎麼了?」
伍俊桐顧不得旁邊坐著女士,自個兒掏出一根菸點上,深吸一口,再吐出來,接著說:「世上的事,真就有這麼邪門!」
4人有論資排輩,怎麼錢也要講先來後到?
方玉斌坐在辦公室,手裡不停轉動圓珠筆。對面的人已經說了十多分鐘,似乎還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正在說話的,是一位來自杭州的投資基金合夥人,叫許子牛。這家投資基金擁有bat(指百度、阿里巴巴與騰訊)背景,資金實力也比星闌資本更加雄厚。
方玉斌不打算讓許子牛繼續說下去,趁著對方喝水的間隙,打斷道:「許總的意思,我完全明白。而我的想法,剛才也充分表達了。大家都認可,億家金服是個好專案。既然如此,我自然不會輕易放手。」
許子牛放下茶杯,說:「咱們都是做投資的,是同行。你不願意放手,我當然理解,但關鍵是,你又不肯再掏真金白銀。空手套白狼,可不是圈內的規矩。」
方玉斌說:「怎麼是空手套白狼?我手裡究竟有什麼東西,剛才說得夠清楚了。我的態度很明確,不管億家金服的c輪融資怎麼個融法,星闌資本的佔股不能低於30%。」
許子牛雙手一攤:「你這麼堅持,事情就難辦了。即便我同意,大老闆那裡也交不了差。」
方玉斌笑了笑:「生意嘛,總是一步步談出來的,我也不指望今天就達成一致。」頓了頓,他又說:「如今,億家金服的勢頭很旺,皇帝女兒不愁嫁,不是我急著找錢,而是許多人抱著錢來搶投。實不相瞞,這幾天我就見過好幾撥投資人,許多人開出的條件,遠比許總高。我之所以還願意坐下來與你談,還是看重貴公司的bat背景。咱們都是做投資的,知道找投資人,不能只盯著錢,更得綜合方方面面的因素。」
許子牛也笑了:「起碼在這點上,咱們見解一致。沒錯,投資人帶給創業公司的,絕不僅僅是錢,更重要的是資源。對於億家這樣的網際網路金融企業,能搭上bat的大船,絕對是各方樂見的事情。」
「不過,」方玉斌把圓珠筆塞進筆筒,「若是船票太貴,我也只能另想辦法了。」
許子牛說:「你的條件,確實太苛刻了。不客氣地說,你只打算出經濟艙的票價,卻非頭等艙不坐。我實在做不了主,只能回去跟大老闆彙報。」
「那就辛苦你了。原則問題上我沒法讓步,不過有些枝節,還可以進一步溝通。」都是談判桌上的老手,許子牛給自己留了後路,方玉斌也沒把話說死。
與許子牛握手告別後,方玉斌重新坐回座椅,在筆記本鍵盤上敲敲打打。與蘇晉的婚期已大致定下來,儘管蘇晉不喜歡排場,但方玉斌下決心要把婚禮辦得風風光光。婚禮是丈夫送給妻子的第一份禮物,況且經歷之前的波折,自己也有一份補償的心理。婚禮的事千頭萬緒,幾乎不亞於運作一個專案。專案還能交給下屬分擔,婚禮的事卻要親力親為。婚慶公司上午給方玉斌發來一封郵件,羅列了十多項問題,請他下午五點半之前確認。剛才一直抽不出時間,這會兒好不容易空下來,得趕緊給人家回郵件。
郵件還沒寫完,手機又響起來。方玉斌盯著筆記本螢幕,連來電號碼也沒看,直接接起來:「喂!」
「在上海嗎?」對方問道。
方玉斌聽出來了,這是千城集團常務副總虞東明的聲音。方玉斌答道:「在呀。怎麼,你來上海了?」
虞東明說:「我來上海出差,就想著順道過來看看你。」
「好啊。你能來,可真是蓬蓽生輝。」方玉斌說著客氣話,心裡卻認定,虞東明不是順道會朋友的人,他這一趟,自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那好!」虞東明說,「我一會兒就過來。」
十多分鐘後,虞東明出現在方玉斌的辦公室。方玉斌的郵件還沒回完,只得合上筆記本。
方玉斌給客人沏上茶,說:「什麼風把你吹過來了?」
「億家金服的風。」虞東明倒也不繞圈子。
「我就說你沒這麼好心,平白無故上門看我。」方玉斌笑著說,「前些日子,億家召開新聞釋出會,蔣若冰三請四邀你都不來,只好拉伍俊桐救場,今天怎麼主動上門了?」
身為王誠的鐵桿心腹,虞東明對伍俊桐既沒什麼好印象,更用不著客氣:「釋出會這種場面活,無外乎坐到臺上,說幾句漂亮話,換阿貓阿狗都可以。」
方玉斌點上一根菸,說:「這麼說,你今天來是要談重要事情了。」
虞東明點了點頭,說:「億家發展勢頭不錯,c輪融資應該迫在眉睫吧。」
方玉斌說:「剛才還有一家投資基金,來我辦公室談這事。不謙虛地講,如今的億家已經成為各路資金搶投的物件。」
虞東明抿了一口水,開門見山地說:「與其別人投,不如我們來投,你看怎麼樣?」
「你來投?」方玉斌吃了一驚。
虞東明說:「沒錯,由千城集團來投。對於我們的實力,你不會擔心吧?」
方玉斌還記得,王誠曾說過,千城有意進軍網際網路金融。沒想到,人家不僅言出必行,還把第一個目標瞄準了億家。方玉斌笑了笑:「目前與我接觸的投資人中,還沒有哪一家的資金實力能夠和千城相比。」
「那就好!」虞東明一拍大腿,「咱們是老朋友,直接切入正題。c輪融資,億家打算融多少錢?」稍做停頓,虞東明又強調:「咱倆之間,可別玩漫天要價、坐地還錢那一套。你給我說實話。」
虞東明不繞圈子,方玉斌也開誠佈公:「我與蔣若冰交流過,c輪融資的底線,是10個億。」
虞東明說:「對照b輪融資時億家的估值,這可翻了好幾倍。」
「的確成長很快。」方玉斌說,「這裡面既有企業本身業績增長的原因,也有賴於跟千城的合作。自打與千城的合作戰略釋出後,各路投資公司蜂擁而至。」
虞東明哈哈笑起來:「既然如此,索性幫人幫到底。這10個億,千城出了。」
出手如此爽快,看來是志在必得!方玉斌還想確認一下:「今天算是正式報價嗎?」
「當然。」虞東明肯定道。
方玉斌笑了笑,說道:「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現在還不能答覆你。」
「什麼意思?給錢還不要?」虞東明問道。
方玉斌搓著手說:「10個億隻是底線,我把底線告訴你,只因為咱們是朋友。但在商言商,如今找億家的投資機構很多,如果有人出價比10億高,似乎也不應該拒絕。」
虞東明的手指頭晃了晃,說:「咱倆之間,還玩這套。我是代表王總來的,看在他的面子上,你就不能爽快點。」
商場上可是一分錢一分貨,面子通常不大靠得住。方玉斌不好直說,只得找個託詞:「我沒問題,但億家的董事長是蔣若冰。白花花的銀子放到眼皮子底下,人家沒道理拒絕。」
虞東明臉色有些轉陰,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今天就給你表個態,不管人家出多少,千城一定加碼跟上。對於千城的資金實力,我有一百個信心。」
方玉斌說:「到了c輪,企業已經發展到比較成熟的程度。在這一輪的投資,幾乎沒有僅由一家投資機構來完成的。通常是一家領投,另外多家跟投,這也是圈內的規矩。尤其上一輪的投資者,通常都會參加下一輪融資,否則就說明不看好公司發展。」
「這個簡單。」虞東明說,「由千城出面領投,星闌是上一輪投資者,這一輪跟投便是。」
虞東明又說:「其實,誰領投、誰跟投都無所謂。與其他人合作,千城一定得領投。但跟你合作又不一樣,星闌非要領投,千城跟投也沒關係。這樣,夠意思吧!」
方玉斌心中暗笑,這個虞東明真會說漂亮話!明知道億家如今估值飆升,星闌的家底想領投也有心無力。假若對面坐著的是一個實力雄厚的投資人,你一準不敢這麼說。
方玉斌擺擺手:「星闌倒是想領投,可惜力有未逮。這把交椅,還得由你來坐。」
「事情可就說定了。」虞東明語調輕鬆,幾句話便把事情敲定,自己可以回去覆命了。
「還有一件事。」方玉斌說,「c輪融資後,各家的股權如何確定?」
虞東明盯著方玉斌,有些疑惑對方為何提出這件事。接著,他說道:「這應該不是什麼問題吧。各家股權大體按出資比例確定,至於管理團隊的股權獎勵計劃,之前怎麼規定的,未來還是照辦。」
「這可不行。」方玉斌擺手說,「星闌往億家前後投了2個多億,你們一下就投10億進來。真按出資比例,你們的股權豈不是我們的四倍多?」
方玉斌又說:「星闌的2個多億,是正兒八經的風險投資,是在億家遭遇重大危機時,冒著巨大風險投下去的。你們呢,是在億家蒸蒸日上時投錢進來。一個是雪中送炭,一個是錦上添花,兩者大不相同。打個比方,井岡山時期參加革命的老紅軍,和抗美援朝才入伍的新兵,職務能一樣?」
只聽說人有論資排輩,怎麼錢也要講先來後到?虞東明抿了一口茶,說:「你有什麼想法,不妨直說。」
方玉斌說:「千城對億家有興趣,願意充當c輪融資的領投方,我很歡迎。但是,c輪融資完成後,股權不能單純由出資比例確定,而要使用另一套科學的計算方法。簡單來說,千城的股權不能超過45%,星闌的股權也應維持在30%左右。」
虞東明談過的生意不算少,這種條件還是第一次聽說。出資10億隻能佔投45%,出資2億多卻要佔股30%?他不由得咳嗽起來,嘴裡的茶差點噴了出來。
止住咳嗽,虞東明說:「你之前投的2個億,隨著億家的發展出現升值,這也符合商業規矩。因此,我們投的10億和你投的2億,不能簡單地按照5:1確定股權,這個還能商量。但漲價總得靠點譜吧!你提出的股權比例,跟搶錢差不多!這種條件,沒人會答應。」
「那可不一定。」方玉斌說,「聽我把道理擺出來,你就會明白。」
「你有什麼道理!」虞東明揮了揮手,語調不再客氣,「不就是老紅軍與新兵蛋子的差別嗎?那是鬼扯!咱們在談生意,不是鬧革命。」
方玉斌說:「這些道理,我剛和一家bat背景的投資人說過,如今就再跟你講一遍。你知道,星闌資本最近新投了哪些公司嗎?」
虞東明冷笑一聲:「我管你新投了哪些公司,這跟咱們談的事沒關係。」
如果之前的許子牛也是這副居高臨下的口吻,方玉斌早就把他掃地出門了。但虞東明畢竟與自己關係不同,方玉斌耐著性子說道:「你彆著急,這些事跟咱們談的生意,關係可不小。」
方玉斌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說:「最近,星闌資本接連出手,投了好幾家公司。一家是北京的網際網路金融企業,專門做校園貸款的app,一家是重慶的小額擔保公司。還有一家,上週剛籤合同,是專門做信用卡還款服務的。」
方玉斌又說:「我投這家信用卡還款服務的企業時,可有意思了。有投資機構報價2億,而我只出1個億,對方最後還是選擇了我,知道為什麼嗎?」
「那人傻唄。」虞東明只當方玉斌在忽悠。
「人家可一點不傻。」方玉斌說,「我給他分析了,你做信用卡還款,需要建立一套嚴密的風控體系,需要穩定可靠的資金渠道,恰恰這些,星闌資本能給你。星闌是億家金服的最大股東,可以撮合你們合作,億家建立的風控體系,兩家能夠共享,億家理財平臺上的資金,也能以不高於市面的利率提供給你。」
前前後後談了好幾輪,方玉斌最終成功搶投這家信用卡還款服務企業。提起此事,他依舊頗為興奮:「更妙的是,億家不僅答應合作,還作為跟投方,投資了這家公司。你看,有人出2億沒有投到,我只出1個億卻笑到最後。」
虞東明是商場老將,從這個例子,似乎能摸出些方玉斌的套路。他側著頭,蹺起二郎腿,繼續聽下去。
方玉斌又說:「為什麼我的投資額最少,創業者依然願意同我合作?那是因為我手裡掌握了資源。同樣道理,儘管星闌出資並不多,但在未來的億家,必然能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
虞東明說:「方才說的案例,你能為創業者提供哪些資源,我大概聽明白了。不過對於未來的億家,你又有什麼資源?」
方玉斌說:「星闌資本近來接連出手,投的都是網際網路金融企業。我的目標,就是以星闌資本為核心,打造一個網際網路金融生態圈。億家金服,只是這個生態圈中的一環。沒錯,如今的億家實力最強,算得上領頭雁。但是,離開了雁陣,領頭雁也會變成落單的孤雁。」
方玉斌繼續說:「億家的蔣若冰可是出了名的女強人,僅僅助人為樂的活兒,人家才不會幹。她為什麼一口答應合作,還不是看中了信用卡還款服務這座金礦!未來,人家發展得好,億家就能拓展出一塊嶄新的業務領域。北京做校園貸款的公司,已經進入行業前三,與億家的合作也實現雙贏,兩邊互相匯入流量。」
方玉斌滔滔不絕:「還有那家重慶小額擔保公司,在整個西南區域有幾十間門店,依靠它,億家能夠輕易拓展西南市場,對方也藉助億家進入京滬兩座大城市。這兩家企業的合作空間寬廣得很,它們一個精於線上,一個有線下優勢,有關整合資源,線上線下互動的戰略方案,前幾天剛擺到我的案頭。」
方玉斌一口氣說完後,虞東明冷笑一聲:「與其說這是你的資源,不如說是你劫持的人質。」
方玉斌聳了聳肩,說:「你要怎麼理解,那是你的事。但有一個現實咱們必須認清,無論誰成為億家大股東,未來都需要與星闌合作。一旦離開星闌建構的這個生態圈,億家的成色將大打折扣。」
虞東明反問道:「比星闌有錢的公司多了去了,比方說千城,實力就是你們的幾十倍。你能構建生態圈,我們買了億家後,幹嗎自己不去構建一個新的生態圈?」
「當然可以。」方玉斌並沒有被問倒,而是信心十足地反擊,「但商人是要計算成本的。你重建一個生態圈得花多少錢,與我合作又能省多少錢,這本賬一目瞭然。」
「可與你合作,成本也不低。我們投10個億進來,佔股卻只有45%!」虞東明說。
方玉斌說:「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付點成本在所難免。還是那句話,哪種方式更划算,大家心裡明鏡似的。」
方玉斌續上一根菸,說:「咱們是朋友,我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自打億家渡過危機後,我就一直思考一個問題——億家發展越快,估值就會越高,等到下次融資的時候,星闌的資金實力勢必無法支撐,到時怎麼辦?」
方玉斌吸了一口煙,自問自答道:「星闌只是小投資公司,不可能一直充當領投角色,只能轉而跟投。所謂跟投,就是抱別人大腿。但怎樣才能抱得舒服,人家又憑什麼要你抱?我以為,只能依靠專業性,多下功夫去找優秀專案,同時把這些專案串起來,構建一個生態圈。」
方玉斌加重語氣:「如今億家是這樣,未來星闌投資的其他企業依舊會如此。當它們發展越來越好,實力雄厚的投資人紛至沓來時,星闌只有依靠專業性,才能保證自己的話語權,避免被邊緣化。」
虞東明調整了一下坐姿,說:「你真是煞費苦心。」
「沒辦法呀。」方玉斌抖了抖菸灰,「星闌不比千城,只是個小企業。想要生存,就必須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你看全世界,多元化是大企業的專利,小企業往往只能走專業化道路,道理就在這裡。」
「別搞得這麼涇渭分明。」虞東明脫口而出,「千城與星闌,本就是一家人嘛。」
虞東明不經意間這句話,卻刺中了方玉斌最敏感的神經。什麼叫一家人?自己與王誠只是合作關係,星闌是一家獨立企業,絕不是千城的分公司,更不會唯誰馬首是瞻。
攸關大是大非,方玉斌必須說清楚:「朋友與一家人可不同。投資人與創業者應當充分合作,卻絕非上下隸屬。就說星闌吧,它是億家最大的股東,但經營上的事,我只能向蔣若冰提供參考意見,決策還得由她來做。」
「你不用激動,並沒有誰命令你嘛。」虞東明揮了揮手,「我是上門來談生意的,你既然把觀點亮明瞭,我回去再向王總彙報。」
虞東明起身告辭,方玉斌一直把他送到樓下。回到辦公室,一看手錶剛到五點,又想起給婚慶公司回覆郵件的事,自己加把勁,沒準還來得及。方玉斌緊趕慢趕,終於在五點四十幾分把郵件發了過去。不過一打電話,對方卻連說抱歉。原來,經辦人員知道方玉斌是大忙人,始終不見回覆,以為今天又沒戲,便下班走了。原本打算晚上加班趕工的活,只能推到明天。
「沒事,」方玉斌悻悻地說,「是我耽誤了時間。再說婚禮還有些日子,不急這一兩天。」
5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裡,道理自然沒錯,可要是手裡只有兩枚雞蛋呢?
汽車飛馳在濱海的機場高速上,方玉斌坐在後排,兩眼微閉,似乎正在休息。當然,他並沒有睡著。
今天,方玉斌原本約好與楊韻一起喝咖啡。上次在酒店碰面後,方玉斌隔天便聯絡上楊韻,問她怎麼來上海了。電話裡,楊韻只說一言難盡。方玉斌約她抽空見一面,但兩人的工作都很忙,始終沒找到合適的時間。昨天,楊韻主動打來電話,方玉斌爽快地答應下來。
可就在昨天快下班時,王誠突然打來電話,邀方玉斌來濱海一趟。王誠並沒說什麼事,但方玉斌已大致猜到,肯定是為了億家的c輪融資。距離虞東明上門已過去一段時間,這一回,輪到王誠親自出馬了。方玉斌只得推掉楊韻,奔赴濱海。
千城的企業文化中,並不看重迎來送往的禮儀。以往方玉斌來濱海,大多隻有一名司機來機場接機。這一次,王誠卻破例了。千城一名副總裁親自到機場迎接,汽車快到總部大樓時,這位副總打了一通電話,接著笑呵呵地說:「虞總已經在一樓大廳了。王總知道你要來,推掉了下午所有行程,專門在辦公室候著。」
對方越擺出大陣仗,方玉斌心裡越是忐忑。若論私交,王誠的確幫過自己,還是星闌資本的主要出資人。但是,方玉斌身為星闌資本管理者,認為報答出資人的最好方式只能是儘可能讓公司贏利,而不是聽憑誰指手畫腳。然而,自己這番道理,能否說服王誠呢?
方玉斌走進那間熟悉的辦公室,王誠立刻起身相迎:「玉斌,一路辛苦了。」
王誠面色紅潤,穿著休閒西服,搭配一條牛仔褲,頭髮剃得很短,介於光頭與寸頭之間。假若只瞟一眼,一定看不出這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人。但仔細端詳一番,無論額頭的皺紋或是手背的老年斑,都會出賣他的年齡。甚至刻意剃短的頭髮,也是在掩蓋自己的禿頂。
王誠不愛喝茶,還是按老習慣給客人遞上一瓶礦泉水。「自打在盧卡拉小鎮別過,我可是直到昨天,才在電話裡聽見你的聲音。都快小半年了吧。」
「也沒那麼久遠。」方玉斌笑著說,「您成功登頂珠峰後,我給您打過祝賀電話。當時您說正在加德滿都機場,準備轉機回國。」
「對,對!」王誠坐回座位,摸著後腦勺,「我倒把這一茬忘了。」
方玉斌說:「您60多歲還成功登頂珠峰,實在難能可貴。」
「不值一提。」王誠說,「日本的登山家三浦雄一郎,80歲還登上珠峰,而且在那之前,他因為心律不齊,兩次接受心臟手術。人家才叫老當益壯!」
聊到登山,王誠總是興致勃勃:「我之前有一個願望,70歲之後再登一次珠峰。看過三浦雄一郎的事蹟,毅然打消了這個念頭。人家80歲登頂,我70歲去,縱然成功也沒啥意義。所以這一次,大概是這輩子最後一次站上珠穆朗瑪峰了。」
一旁的虞東明說道:「王總,您80歲還可以去登頂一回嘛,把這個世界紀錄奪下來。」
王誠擺了擺手:「80歲?自問沒那個本事。有人說過,永遠不要和日本人比狠勁,這話有些道理。」
王誠又說:「1979年,75歲的鄧小平堅持步行登黃山。下山後,他說,黃山這一課,證明我完全合格。小平同志堅持步行,我想也有考驗自己身體的意思。通過登山,證明身體沒有問題,還能領導中國人民幹一番大事業。」
王誠呵呵一笑:「我也是向偉人學習,把登山當成最好的體檢。」
方玉斌與虞東明都笑起來。王誠抿了一口水,對虞東明說:「上午開的會,紀要怎麼還沒弄出來?」
虞東明立刻起身:「你們先聊,我去催催這事。」
虞東明剛離開辦公室,王誠便蹺起二郎腿,說道:「聽說東明找過你?為了這事,我說了他一通。」
方玉斌說:「他是來找過我。但您說人家幹嗎?」
王誠說:「談生意當然可以,但不要以為千城與星闌是親密夥伴,就一副老大哥派頭。當年的赫魯曉夫,也以老大哥自居,想把中共的家當了,既要建長波電臺,又要搞聯合艦隊,結果被頂了回去,碰了一鼻子灰。」
方玉斌笑了笑:「也沒您說的這麼嚴重。」
王誠理了理衣袖:「這段時間,千城的事情太多,對星闌沒大關注,只是聽東明說,你可弄出了大動靜。先是不斷投資網際網路金融企業,接著再將這些企業的業務相互交叉,從而打通整個產業鏈。如此一來,面對新加入的投資機構,你就擁有了充足談判籌碼。」
方玉斌點頭道:「星闌是一家小型投資公司,想要立足只能走專業化的路子。」
「我有一個疑問。」王誠皺著眉頭,「赤壁大戰時,龐統向曹操獻計,把戰船用鐵鏈連線在一起,這樣就能如履平地。這一招,起初效果不錯,但周瑜一用火攻,80萬大軍立刻付之一炬。你用業務交叉的方式,確實把力量整合到了一塊兒,但如果有一家企業出問題,是否會拖累其他企業,甚至帶來多米諾骨牌效應?」
王誠不愧為老江湖,一句話就點到要害。方玉斌搓著手說:「您說的風險,當然存在。在實踐中,我也想過如何去規避,可惜還沒有萬全之策。」
「明知有風險,為何還要執意去幹?」王誠的目光咄咄逼人。
方玉斌並未躲閃王誠的目光:「這樣做,自然是有風險。但不這樣做,風險會更大。就拿億家的c輪融資來說,企業發展很好,估值快速增加,星闌的資金實力又有短板,假如不是藉助於資源整合,星闌恐怕會把主導權拱手讓人。」
方玉斌又說:「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裡,道理自然沒錯,可要是手裡只有兩枚雞蛋呢?非得弄幾個籃子,到頭來籃子比雞蛋還貴。就說曹操吧,給董卓獻刀,與袁紹大戰官渡,哪一樣不冒險?當時他真就穩操勝券?我看不一定!只不過身為弱者,冒險可以求生,不冒險唯有等死。可惜到了赤壁,他已是強者,主動權穩穩握在手中。不就是北方士兵不習水戰?花點時間,慢慢就習慣了,大不了把滅亡孫吳的時間拖個半年一載。此時,再去冒那麼大的風險就頗為不智。」
王誠的眉頭舒展開,笑道:「我喜歡你的坦率,更欣賞你對歷史的點評。沒錯,世上沒有萬無一失的事,我們能做的,僅僅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王誠又說:「起碼從目前來看,你的冒險獲得了成功。沒有誰火燒連環船,反倒是你,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臺。你投給億家的不過2個多億,如果按照上次和東明談的,千城投資10億隻能佔股45%,你卻要佔股30%,那就意味著,2個多億的投資,升值到了6億多。」
方玉斌糾正道:「不是我投的2億多,而是星闌資本投的。如果說投資獲得了收益,也應當屬於每一位星闌資本的股東。」說「股東」兩字時,方玉斌刻意加重了語氣,他想提醒王誠,你既然是投資人,又何必與星闌爭利?
王誠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揮了揮手:「你講了這麼多星闌,我也說說千城的情況。千城與星闌不一樣,我手裡可不止兩枚雞蛋。如果說,星闌不得不走專業化道路,那麼千城就必須搞多元化發展。」
王誠又說:「當初在盧卡拉我就說過,千城有意進行網際網路金融的嘗試。只不過當時是大致想法,還沒有具體思路。經過這段時間的謀劃,步驟越來越清晰了。東明找過你,只說打算投資10億給億家,但他沒有告訴你,這背後的戰略究竟是什麼。」
王誠興致頗高,不斷做出各種手勢:「千城既然決心進軍網際網路金融,如果僅僅掏10個億去投資億家,那也太小家子氣了。我的目標,是在兩年內組建起一家民營銀行。」
王誠接著說:「這些年,政策層面逐漸放開,民營銀行在多地進行試點。騰訊的馬化騰,搞了個微眾銀行;阿里的馬雲,搞了個浙江網商銀行。還有新希望的劉永好,蘇寧的張近東,老朋友們一個個摩拳擦掌,都要成立民營銀行。這些已經組建或正在籌建中的民營銀行,全都大打網際網路牌。我統計了一下,一半的民營銀行明確定位要做網際網路銀行,剩下那一半,也表示會依託網際網路發展銀行方面的業務。」
對於王誠的戰略,方玉斌大致清楚了,他說:「你們投資億家金服,就是為組建民營銀行鋪路?」
「當然。」王誠說,「我早就說過,千城不鳴則已,一鳴必會驚人。最近幾個月,我有一半時間在北京,多次去銀監會拜訪相關領導。領導們對於千城做民營銀行的事,全都大力支援,只不過具體何時能把牌照批下來,還沒個準信。」
王誠又說:「畢竟,千城過去的主業不是金融,也不是網際網路,要申請銀行牌照,人家還需要一個全面評估。此時,千城若能把億家收攏過來,無疑會有加分效應。」
方玉斌終於明白,王誠正在下一盤很大的棋。砸10個億給億家,不過是投石問路而已。
王誠拿起礦泉水,擰開瓶蓋:「玉斌,當著你我不必繞圈子。千城與星闌,於我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是平時,你和東明怎麼談,我壓根不會管。只不過這一次攸關千城的發展大計,希望你能顧全大局。」說完之後,王誠把頭一仰,咕咚咕咚地大口喝起水。
方玉斌終於明白了對方為何如此堅持,但是,自己的堅持也不會因此有絲毫鬆動。他說:「按照我提的方案,千城持有億家45%的股權,是無可爭議的第一大股東。這樣難道還不夠嗎?」
王誠搖了搖頭:「我說過,千城要將億家作為敲門磚,最終敲開民營銀行這座大門。既然如此,就必須保證絕對控制力。千城擁有45%的股權,看上去是不少,但終究留有隱患。假如在申請銀行牌照的關鍵時刻,其他股東聯合起來反對千城,豈不是功虧一簣?一失萬無的風險,絕對不能冒。」
王誠緩和了一下口氣,說:「我理解你的處境,億家這麼好的專案,拱手讓人實在可惜。這樣吧,千城投資10億,持股比例為51%,擁有絕對控股權。星闌不用花一分錢,依然持有25%的股權。按這樣算,當初的2億多投資,就升值到了5億多,不錯啦!」
人家已經把話說透,這是攸關千城發展的大計!但恰恰是這番顧全大局的說辭,讓方玉斌無法認同。這是千城的大局,憑什麼要星闌來顧全?剛才王誠提到了赫魯曉夫,聯合艦隊、長波電臺,還是蘇聯的大局呢,中國不一樣給頂回去。道理很簡單,夥伴歸夥伴,但你的大局並非我的大局。
王誠要拿億家做敲門磚,更令方玉斌憂心忡忡。敲門磚這東西,順手就用,一旦用著不順手,或城門太堅固,把敲門磚砸碎了怎麼辦?對於財大氣粗的千城,10個億的損失可以承受,甚至關鍵時刻拋棄億家也在所不惜。但億家對於星闌與方玉斌,卻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王誠說如今的星闌是連環船,這話或許不假。一旦身為旗艦的億家沉沒,對星闌簡直就是滅頂之災。
或許王誠認為,星闌是自己投資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賺是自己的,虧也是自己的,絲毫不必顧忌!即便星闌一蹶不振,也不過是千城進軍網際網路金融征途中的一場小挫折。而這,恰恰是方玉斌與王誠之間最大的分歧。王誠內心深處只把星闌當成千城的一家分公司,頂多身份有些特殊罷了。但在方玉斌看來,星闌是一家獨立的企業,它與千城有大小之別,卻無高下之分。在現代企業治理結構中,投資人與管理者並非主僕關係。方玉斌的義務,是努力替星闌賺錢,從而回報投資人,絕非因為其他任何原因,做出有損星闌利益的事。
方玉斌已打定主意,溫和的語氣中透出堅毅:「王總,這絕不是賺多賺少的事。星闌近期的一系列投資,都是圍繞億家展開的。一旦億家稍有閃失,離您所擔心的多米諾骨牌效應,真就不遠了。」
王誠臉色一沉,自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給足了面子,沒想到方玉斌竟然毫不退讓。他敲打著椅子扶手,說道:「你為星闌爭取利益當然是對的,但不能只盯著自己的地盤,搞山頭主義。」
方玉斌說:「王總,有一點我必須提醒您,千城與星闌是兩家獨立的企業,不是上下級。各自爭取利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跟山頭主義扯不上關係。」
王誠心裡冒火,你小子翅膀硬了,跟我扯什麼獨立企業?他緩緩說道:「你如果堅持己見,我只能提請召開股東大會。」
方玉斌也來了氣:「那是您的權力,我沒有意見。但是,股東大會是決定企業重大事項的,不應該討論具體經營事務。因此,您只能在股東大會上罷免我的職務,等新董事長上任後,再來改變之前的決策。」
王誠幾乎要拍桌子了,憑藉多年修為,才勉強壓住怒火。他鐵青著臉,說:「該說的話我都說了,望你好自為之。」
方玉斌此時倒有些後悔,唉,自己這副衝脾氣始終改不掉。王誠的輩分畢竟在那兒擺著,有什麼話大可以好好說,不必硬生生給人家頂回去。
方玉斌試著想轉圜幾句,王誠卻抬腕看了看錶:「今天就到這兒吧,我還有其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