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C輪魔咒

金牌投資人3 龍在宇 第1頁,共2頁

蔣若冰堅持認為,p2p說到底還是金融,做金融最要緊的就是告訴別人自己不差錢。如今跑路的p2p平臺不少,能大把捐錢出去的沒幾個。通過捐贈儀式,就是告訴所有人,把錢投到億家大可放心。

1董事會會議前,袁瑞朗竟然搭錯車

陣雨過後,天上的雲團也是溼漉漉的。

稠密的綠樹被洗滌得潤澤綠亮,野花帶著溼氣在小徑旁悠悠開放。前方天際有一列黑黢黢的大山,像一堵牆擋住了視野。近處可見一條峽谷,兩岸絕壁,刀砍斧削,從天邊直垂下來。高處懸一簾瀑布,似一條白練,水石相擊,濺起濃濃的水霧在峽谷中瀰漫。

好一幅山間美景,袁瑞朗卻無心觀賞。窗外一股冷風襲來,他不自覺打起寒戰。袁瑞朗的手錶早被人摘走,身邊沒有任何與外界聯絡的工具。他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身處何方。

一週前,當方玉斌提出讓袁瑞朗釋出部分權力時,他怒不可遏。在他看來,這不僅是資本在赤裸裸地逼宮,更是朋友間無情的背叛。個性剛烈的他,寧願殊死一搏,也不願坐以待斃。

袁瑞朗將公司中層挨個找來,談話交心以尋求支援。但現實卻教會了他,什麼叫大難臨頭各自飛。這些昔日他一手提拔的部下,個個成了牆頭草。有人隱晦勸道,退一步海闊天空;有人乾脆挑明,請他認清現實,知所進退。

「一群王八蛋!」袁瑞朗在心中狠狠罵道。他知道,副總經理蔣若冰仗著方玉斌撐腰,正在公司內部搞串聯,沒想到,這群軟骨頭竟這麼快變節。看著吧,一旦他被攆走,蔣若冰可不會給這群軟骨頭好果子吃。

縱然資本逼宮在前,下屬背叛於後,袁瑞朗依舊沒有絕望。他的手中,還握著牛卡計劃這個撒手鐧。通過雙層股權設計,身為公司創始人的他儘管持股有限,卻握有最大投票權。在即將召開的董事會會議上,只要他投反對票,依然能夠扭轉局勢。想到這裡,袁瑞朗稍微鬆了一口氣,甚至為當初的未雨綢繆慶幸不已。

袁瑞朗還沒有忘記另一件事——向財務總監下令,立刻轉移公司賬上的現金。形勢險峻,縱然有牛卡計劃護身,也得留著後手,將僅存的一點現金控制在自己手裡。

連續多日忙碌之後,袁瑞朗在週五深夜走出辦公室。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是養足精神,迎戰下週一的董事會會議。

司機已經下班,袁瑞朗站在街頭,掏出手機聯絡網約車。剛下單一分鐘,一輛黑色轎車便停在身旁。司機搖開車窗,熱情地招呼他:「上車吧。」

袁瑞朗打量著黑色轎車,又掏出手機瞅了瞅,搖頭道:「我叫的不是這輛車,車牌號都不一樣。」

司機說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我網上註冊的那臺車今天拋錨了,臨時用這臺車出來拉客人。請你理解一下,別去平臺投訴我。」

心亂如麻的袁瑞朗哪有閒工夫投訴司機,他點了點頭,拉開汽車後門鑽了進去。後排座上,還坐著一個精瘦的中年男子。袁瑞朗不解道:「我沒有叫拼車呀,怎麼還有其他乘客?」

中年男子低著頭沒有說話,前排的司機答道:「他不是乘客,是我親戚,從老家來上海旅遊的。趁著晚上跑車,拉他出來兜一圈,看看上海的夜景。」

袁瑞朗嘴上沒說,心裡卻在抱怨,今天的運氣真夠背,碰上這麼一個不專業的司機。

轎車在路上行駛了幾分鐘,袁瑞朗卻覺得方向不對。他剛想開口提醒,手機又響了起來。接通後,裡面傳來一陣聲音:「先生,我快到你定位的地方了,你在路邊嗎?」

袁瑞朗愣了一下,說:「我不是已經上車了嗎?」

「什麼?上車了?」對方說道,「你是不是搭錯車了?」

「你的車牌號是多少?」袁瑞朗問道。

對方說出車牌號後,袁瑞朗意識到自己果真搭錯車了。他大聲對前排司機說道:「快送我回去,我叫的不是這臺車。」

「搭錯了車,還下得去嗎?」後排的中年男子終於開口,旋即,他抬起左手,將一張手帕捂在袁瑞朗的鼻子上。袁瑞朗立刻全身癱軟,一絲聲音也發不出,大概幾秒鐘之後,整個人便昏睡了過去……

當袁瑞朗甦醒過來,發覺他被鎖在一間小屋子裡。屋內除了一張床,再沒有任何傢俱。他只能透過焊著防護欄的窗戶,看見窗外的山谷景色。每天會有人準時送盒飯進來,但任憑他怎麼大喊大叫,對方始終一語不發。

太陽逐漸西沉,房門再一次被推開。這一回,來的不是平常送飯的老漢,而是幾名五大三粗的黑衣男子。他們不由分說,架起袁瑞朗便走。袁瑞朗第一次出到屋外,這才發覺,小屋位於整棟建築的第二層。下了木梯,來到一層大廳,袁瑞朗還沒來得及打量周圍環境,就被人摁在一個塑膠板凳上。

對面坐著一個穿灰色羽絨服的男子,他衝袁瑞朗點了點頭,說道:「這幾天,讓你受委屈了。我同弟兄們打過招呼,袁總是我們請來的貴客,一定要好生款待。怎麼樣,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回想起來,這幾日雖被困在屋內,卻沒有遭受皮肉之苦。袁瑞朗慘笑一聲,隨即問道:「這是哪兒?你究竟是誰?」

對面的男子板起面孔:「這些問題都不重要。眼前只有一件要緊事。看看這個,趕緊籤個字。」他一邊說著,一邊從皮包裡取出一張紙,扔到袁瑞朗面前。

袁瑞朗拾起紙一看,這是一份列印好的宣告。上面寫道,袁瑞朗自願解除在億家金控的雙層股權設計,自己所持有的股份將與其他股東一樣,只擁有與持股份額相匹配的投票權。

毫無疑問,這份宣告就是逼自己放棄牛卡計劃。沒有了牛卡計劃所約定的投票權,以自己的股權比例,立刻會成為董事會里的少數派。袁瑞朗明白過來,這場精心設計的綁架,為的正是億家的控制權。

袁瑞朗冷笑一聲,把宣告扔回地上:「我不會簽字的。」接著,他又吼道:「誰讓你們這麼幹的?蔣若冰還是方玉斌?你們知不知道,這是犯法!」

對面的男子哈哈大笑:「看來這幾天你過得太舒坦了,還有工夫跟老子談法律。」

此人話音剛落,一名黑衣男子便飛起一腳,踹向袁瑞朗屁股下面的塑膠板凳。凳子瞬間散架,袁瑞朗重重摔了一跤。袁瑞朗掙扎著爬起來,另一名黑衣男子又走上前來,拽住他的領口,眼見一記重拳便要落下。

「住手。」對面的男子喝道。他掏出一根菸點上,慢悠悠地說:「人家是斯文人,咱們也得講素質,最好別動粗。」

彈了彈菸灰,他又拿出另一份檔案,朝袁瑞朗揮舞著說道:「不過,你自個兒也要識相,別把兄弟們惹急了。再看看這個!有些事再怎麼頑抗都是徒勞。」

袁瑞朗接過檔案,只見這是一份億家金控的董事會會議紀要。被困山中的袁瑞朗此刻才知道,原來億家已經開過董事會會議,並在他缺席的狀況下做出決議,由蔣若冰擔任億家金控總裁,同時修改公司章程,廢除了牛卡計劃。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袁瑞朗問道。

「三天之前。」透過對方的回答,袁瑞朗才算出此時的具體日期。董事會會議召開日期是週一,今天應當是週四了。

對面的男子接著說:「董事會做出決議後,蔣總已經走馬上任。大局已定,你也別瞎折騰了。」

「放屁!」袁瑞朗憤怒地吼道,「真要是大局已定,還用得著逼我籤這個宣告嗎?我是億家金控的創始人,在董事會里擁有最大投票權。沒有我的認可,任何決定都是非法!我要告你們,我要……」

黑衣男子掄起拳頭,狠狠砸向袁瑞朗的面頰。這一回,再也沒人喝止,他被打翻在地,心中有再多控訴,也說不出口。袁瑞朗的嘴角流出血來,他左手擦拭著血,右手使勁撐住地板,想爬起來。這時,幾名大漢一擁而上,朝著他的前胸後背一頓猛踹。

「這又是何苦?我早說過,別把兄弟們惹急了,你就是不聽。」見到袁瑞朗的慘狀,對面男子一副假惺惺的神態。

袁瑞朗趴在地上,有氣無力地說:「是不是我簽了字,就能放我出去?」

「當然。你在這兒白吃白喝的,誰願意養著!」對方說道。

「好!我籤。」袁瑞朗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等皮肉之苦,再者轉念一想,暴力脅迫之下籤署的任何檔案,都不具有法律效力。好漢不吃眼前虧,先簽個字,出去立刻報案。

「這就對了嘛!」男子掏出筆,遞給袁瑞朗。

袁瑞朗踉踉蹌蹌地走到桌邊,簽下自己的名字。把筆一扔,他急切地問道:「我可以走了吧?」

「別忙。」男子拿起宣告,端詳了一陣,然後說,「還有一件事。有一個叫方玉斌的,到處找你,再找不著,估計就得報警了。你給他打個電話,別提這裡的事,就說這幾天自個兒出來散散心,叫他彆著急。」

「這是什麼意思?」袁瑞朗問道。

「哪來這麼多廢話!規規矩矩按老大說的辦。」一名黑衣男子訓斥道,接著掏出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袁瑞朗的腦門。

這種時候,任誰也只能逆來順受。袁瑞朗接過手機,撥通了方玉斌的電話。「袁總,你這幾天去哪兒了?董事會開會不來,手機也關機,我到處在找你。」很快,手機聽筒裡傳來方玉斌的聲音。

槍口一直頂著自己的腦袋,袁瑞朗不敢玩花樣,只得說道:「我這幾天心情煩躁,一個人出來散散心,沒事。」

方玉斌說:「開會時你不在,我們通過了一個決議,主要內容就是我上次跟你談的。」

「我知道了。」袁瑞朗說。

方玉斌解釋說:「這樣做實在是迫不得已,希望你能諒解。未來,億家金控的董事長還是你,只是具體事務由蔣若冰負責。」

「過去的事不必提了,就這樣吧。」袁瑞朗沒心思跟他囉唆,匆匆結束通話電話。

袁瑞朗用哀求的眼光看著身旁的人:「你們說的我都照做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男子搖著頭:「走?哪有這麼容易!」

「剛才不都說好了?」袁瑞朗說道。

對方冷笑道:「你好歹也是江湖上混的,怎麼我們說什麼你都信。」

「還想怎樣?」袁瑞朗怯生生地說。

「一切都結束了,送他上路。」男子朝同伴眨了眨眼。

「好嘞!」黑衣男子得到指示,立刻扣動手槍扳機。

袁瑞朗嚇得魂不附體,腦袋一片空白,下意識地緊閉雙眼。隔了幾秒,只聽周圍傳來哈哈大笑,又感覺一股液體從頭頂往下淌。

袁瑞朗睜開眼,見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後翻。領頭的男子一巴掌拍在他臉上:「看你嚇成那樣,這是一把水槍。」

「玩笑,玩笑。」袁瑞朗竟也嘿嘿笑出聲。

「不會叫你死的,但現在還不能放你走。麻煩你再待上幾天,兄弟們一定好酒好肉招呼著。」男子撂下這句話,轉身離去。其他人押著袁瑞朗,回到二樓的小屋。

袁瑞朗重新被關在小屋內,房間的窗戶也被人用木板封住,透不進來一絲光亮。他只能聽著窗外水流潺潺,蟲鳴鳥叫,心中卻是無比煎熬。

終於有一日,樓下傳來一陣動靜。緊接著,樓梯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有人上樓來,開啟了小屋房門。

2知道自己沒的選擇,說明你還沒糊塗

袁瑞朗被押到一樓大廳,比起數日前,這裡多了一張沙發。廳內共有七八號人,其他人都站著,只有一個穿暗紅色休閒西服的中年男子坐在沙發上。他蹺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正在燃燒的香菸。

袁瑞朗定睛一看,這不是孔德惠嗎?

孔德惠是溫州人,小名孔阿四,外人都叫他四哥。孔德惠早年在老家開了一家皮鞋廠,生意不溫不火,後來轉行做高利貸,遊走黑白兩道,倒混得風生水起。三年前,他把高利貸公司開到了上海。

幾個月前,因為億家金控資金緊張,袁瑞朗只得向高利貸公司舉債。問了一圈,許多公司聽說是p2p平臺,一分錢也不敢借。只有這個孔德惠,立馬打了3000萬過來,幫袁瑞朗解了燃眉之急。當然,人家要的利息也夠黑,半年後連本帶利還4500萬。

袁瑞朗與孔德惠算是熟人,他吃驚地說:「老孔,怎麼是你?」

「老袁,讓你受委屈了,不好意思!」孔德惠一臉笑容,還把袁瑞朗拉到沙發上坐。

「我欠你的錢,不是還沒到時間嗎?幹嗎弄這一齣?」袁瑞朗質問道。

孔德惠避而不答,只是端詳著袁瑞朗的臉,問道:「你的臉怎麼了?青一塊紫一塊,嘴皮也腫起來了?」

「還不是你乾的好事。」袁瑞朗知道對方在貓哭耗子假慈悲。

孔德惠臉上的笑容僵住,扭頭對身邊人說:「老子千叮嚀萬囑咐,叫你們對老袁客氣一點。一個個不聽招呼是吧?誰幹的,給我滾出來。」

所有人面面相覷,隔了一陣子,終於有人站出來,低頭說:「四哥,都是我的錯。那天袁總不肯配合,兄弟們一時性急……」

「王八蛋!」不待聽完,孔德惠一腳踢了過去。

袁瑞朗記得此人,他正是數日前領頭的那名穿羽絨服的男子。被孔德惠一腳踹在肚子上,他蹲在地下,哇哇大叫。

孔德惠轉過頭,主動給袁瑞朗遞上一根菸:「手下人不懂事,你宰相肚裡能撐船。」

袁瑞朗知道人家在唱雙簧,悶不作聲。隔了半晌,才又緩緩問道:「今天你親自上門,有什麼事?」

「專門來看你呀。」孔德惠說,「怎麼樣,住著還習慣吧?我老家的風光,比起上海好多了吧?」

「我在你老家?在溫州?」袁瑞朗問道。

孔德惠點頭說:「咱們這會兒正在雁蕩山裡,這可是溫州風景最漂亮的地方,號稱東南第一山。」

待了好些時日,袁瑞朗總算知道身在何處。人家真是煞費苦心,千里迢迢把自己從上海綁來溫州!

袁瑞朗說:「老孔,你這樣做,究竟為什麼?」

「生意人,自然是為了錢嘍。」孔德惠掐滅菸頭,旋即又續上一根,「今天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自打把錢借給你,我時刻關注著億家的狀況。幾個月下來,公司經營沒啥起色。我的錢能不能收回來,心裡頭沒底呀!」

「眼看著天上掉下一個機會,差點又要被你攪黃,你說我能不急嗎?」孔德惠繼續說,「我聽說,星闌資本的方總同意給億家金控注資兩個億,條件不過是讓你解除那個狗屁牛卡計劃。對億家來說,這可是救命錢呀!公司上上下下,誰不興高采烈?偏偏你橫在中間,礙了大夥的好事。真把億家搞垮了,我上哪兒要賬?」

袁瑞朗把手中的煙點燃:「所以你就想到綁架這一招,讓我無法參加董事會會議,接著還逼我簽下那份宣告。」

「別說這麼難聽。」孔德惠哈哈笑起來,「不過是請你到兄弟老家小住幾日。」

袁瑞朗說:「你的目的都達到了,我可以離開這裡了吧?」

孔德惠點頭說:「當然。這不,我親自跑到這裡,接你回上海。」

「多謝!」袁瑞朗冷冷地說。

孔德惠慢悠悠地說:「謝倒不必,只是你出去之後,不會再幹什麼蠢事吧?比如去公安局報案,說自己被綁架,或者找個媒體放話,說那份宣告不是你自願籤的?」

「大局已定,我不想節外生枝。」袁瑞朗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打定主意,一旦重獲自由馬上去報案,董事會之前的決議,更得全盤推翻。億家是我的心血,怎能容忍被別人奪去?此番被綁是奇恥大辱,這個仇焉能不報?只不過如今人還在孔德惠手裡,暫且敷衍他幾句,逃出生天再說。

孔德惠拍著沙發扶手,大笑道:「你答應得這麼爽快,我倒有些不敢相信。」

袁瑞朗急於脫身,說:「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

孔德惠擺手說:「老袁,別把我當三歲小孩。你的這些個話,我要是真信了,還能在道上混到今天?」

袁瑞朗有些著急:「話我已經說了,你又不信,那要怎樣?」

孔德惠的臉色嚴峻起來:「承諾是靠不住的。關鍵得想個法子,讓你不敢亂說。」

「什麼意思?」袁瑞朗問。

孔德惠伸出手,立刻有馬仔將一份檔案遞上來。孔德惠瞟了一眼檔案,又轉交給袁瑞朗:「自己看吧。」

袁瑞朗接過檔案,快速瀏覽起來。這是一本賬冊,詳細記錄了近一個月來億家金控的資金流向。袁瑞朗不解地問:「給我看這個幹嗎?」

「你呀,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孔德惠比畫著手指頭,說,「看看最後一頁,有一筆上千萬的款子,從億家金控匯到一家註冊地在北京的公司。」

對這筆款子,袁瑞朗當然有印象。面對方玉斌逼宮,祭出牛卡計劃的同時,袁瑞朗也在謀劃轉移資金。億家賬上僅有的這筆現金,正是他給財務總監下令,劃給北京的公司。這家空殼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袁瑞朗的親戚,實則由袁瑞朗一手掌控。袁瑞朗的想法很簡單,萬一守不住陣地,也要堅壁清野,不留一粒糧食給敵人。

孔德惠說:「你也是商場老手了,再怎麼火燒眉毛,也不能犯這種低階錯誤呀!你知道這是什麼行為?這叫擅自挪用公司資金,是職務侵佔!如果說綁架是犯罪,這可一樣是犯罪。你應該知道吧,前些日子,雷士照明的創始人吳長江被判了10多年,就因為他和投資方鬧得不可開交,又被其他人抓到了挪用資金的把柄,一手建立的企業沒保住,自個兒還得蹲班房。」

孔德惠斜靠在沙發上,越說越得意:「你要去報案,悉聽尊便。兄弟敢出來放高利貸,乾的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兒。綁架的事幹得多了,也沒見誰把老子怎麼樣。實在不行,咱哥倆一道進去,在裡面也好有個伴。」

袁瑞朗又惱又悔,當初只想著堅壁清野,竟忘了這一茬。沉默了半晌,他緩緩說道:「好手段呀!把我綁來雁蕩山,趁我不在召開董事會會議,接著逼我簽下宣告,讓蔣若冰能夠名正言順地行使總裁職權。一旦蔣若冰掌權,立刻反攻倒算查之前的賬,抓住我的把柄。環環相扣,天衣無縫。」

孔德惠擰開一瓶飲料,大口喝起來。瓶裡的飲料還沒喝完,他就用力將瓶子扔出去。塑膠瓶撞擊地板,發出嘭嘭的響聲。孔德惠接著說:「到了這一步,該知趣了吧?先忽悠我幾句,出去後立刻反水,真要玩這些心眼,到頭來只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認栽。」袁瑞朗恨恨地說。

孔德惠說:「認栽就好,吃一塹長一智嘛。不過事到如今,你也沒臉留在億家金控了。上次董事會開會,只是罷免了你的總裁職務,那個董事長,我看你自個兒辭了吧。」

「你們這是要趕盡殺絕!」儘管身處險境,袁瑞朗眼中依然噴射出憤怒的火焰。

「談不上。」孔德惠說,「你只不過是退出億家金控管理層,股權還在手上。未來公司發展得好,還能大把分紅。既然能躺在家數錢,幹嗎親力親為去受那份罪!」

「聽你這口氣,我似乎沒的選擇。」袁瑞朗絕望地說。

「知道自己沒的選擇,說明你還沒糊塗。」孔德惠笑起來。

「我答應你。但有一件事,也不妨告訴我。」袁瑞朗直視孔德惠,「誰在背後指使你?方玉斌還是蔣若冰?我就算栽了,也得知道栽在誰手裡。」

孔德惠一拍沙發,似乎火冒三丈:「誰能指使得動我?老子這麼做,就是為了要債,不用誰指使。」

房間內第一次聽到袁瑞朗的大笑,只不過笑聲聽上去有些恐怖。笑過之後,袁瑞朗說:「你剛才說過,我還沒糊塗。你這話,我會信嗎?你要債固然不假,但好些事,豈是你一人辦得到?你一個放高利貸的,怎麼能在第一時間拿到億家金控的董事會會議紀要?我簽署的那份宣告,你交到了誰手裡?還有這份賬冊,是億家金控的核心機密,憑什麼你會有?」

袁瑞朗連珠炮般的發問,令孔德惠一時語塞。屋內沉默了幾分鐘,孔德惠才緩緩開口:「我說沒人指使就沒人指使,信不信由你。現在你可以走了,到底走還是不走?」

「當然要走。」袁瑞朗說,「你們吃定我出去後不敢造次,自然不會讓我繼續在這兒白吃白喝。」

袁瑞朗站起身,說道:「這裡交通不便,煩勞各位把我送下山。」

轎車行駛在山間小路上,重獲自由的袁瑞朗搖開車窗,只見天空碧藍如洗,遠處巖峰競秀,峭拔崯怪。徐徐的山風吹拂著飄移的白雲,朦朧中透顯著幾分嫵媚和恬靜。這般風景,不愧為東南第一名山!

袁瑞朗記得,此山因山頂有湖,蘆葦茂密,結草為蕩,南飛秋雁多宿於此,故名雁蕩山。此刻的自己,就彷彿一隻落單的大雁,被所有人拋棄,找不到歸途。未來的路,必是顛沛流離、艱險異常。但他的心中,更懷著無比堅定的信念——我一定要回來,奪回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

3「c輪死」魔咒——九成創業公司會倒在c輪融資門檻

在星闌資本董事長辦公室裡,方玉斌開啟電腦,關注到一場網上直播。

億家金控新任董事長蔣若冰正出席一場捐贈儀式,她代表企業向醫療機構捐贈1000萬現金,用於救助那些患病兒童。大明星楚蔓也出現在活動現場,並受邀擔任愛心大使,與患者拍下親密無間的合影照片。楚蔓發言說,自己也是一名母親,出任愛心大使完全是基於母親的良知與責任,不會領取一分錢報酬。

對於楚蔓情真意切的發言,方玉斌自然一個字也不會信。人家心裡可裝著一副鐵算盤,撥得比誰都精。免費義工的活兒,她才沒興趣!當初億家的資金鍊出現危機,楚蔓不惜以發公開信相威脅,強迫億家撤下由她擔任形象大使的所有海報。然而當星闌資本增資億家,企業渡過危機後,她立馬又湊攏過來。

三個月前,袁瑞朗辭去億家董事長職務,蔣若冰順理成章接任。憑藉方玉斌注入的兩億現金以及蔣若冰的精明幹練,億家很快出現起色。

蔣若冰調配資金,讓企業按時支付了所有投資人的本金與利息。拿到錢的自然歡天喜地,那些把錢投到億家尚未到支付日期的投資人也吃下定心丸。擠兌風潮迅速平息,部分領到錢的投資人甚至把錢再一次交到平臺。

蔣若冰更是一個造勢高手,她舉辦隆重的簽約儀式,高調丟擲星闌資本注資的訊息。接著又推出保證金制度,並承諾先行代賠——由平臺貸出的資金,假如遭遇逾期風險,平臺將啟用保證金,向投資人先行代賠。蔣若冰大手筆地將5000萬保證金存入銀行,接著還把存單秀到公司網站與各種宣傳資料上。

另一個活動,就是今天舉行的捐贈儀式。硬生生掏出去1000萬,方玉斌這個投資人看著真心疼。他知道億家的家底,雖說有兩億現金注入,但填窟窿就耗去一個億,保證金又花去5000萬。平臺的日常營運與營銷推廣,哪樣不得花錢?蔣若冰手頭的錢,當真說不上寬裕。

但蔣若冰堅持認為,p2p說到底還是金融,做金融最要緊的就是告訴別人自己不差錢。如今跑路的p2p平臺不少,能大把捐錢出去的沒幾個。通過捐贈儀式,就是告訴所有人,把錢投到億家大可放心。捐1000萬,絕對比拿1000萬打廣告有用。

捐贈儀式直播接近尾聲,方玉斌習慣性地拿起手機,開啟微信。猛然間,他看到袁瑞朗剛發的一條朋友圈訊息。從這條朋友圈訊息來看,袁瑞朗似乎正在澳大利亞享受愜意的旅程。照片中的他神采奕奕,身後是黃金海岸的醉人風景。

袁瑞朗好長時間沒有更新朋友圈了,電話也一直打不通。方玉斌趕緊在朋友圈下留言,同時抓起電話撥出去。可惜和以往一樣,袁瑞朗的手機依舊處於關機狀態。

這時,敲門聲響了。「請進!」方玉斌說道。

「玉斌。」蔣若冰出現在眼前。現實中的她比剛才在直播熒幕上看到的更加美豔動人。蔣若冰穿一件白襯衫,但富有張力的領帶設計,讓白襯衫不顯得單調,而是具有一種柔順飄逸的美。搭配一款高腰裙,立刻呈現出女性優雅的曲線。她就是這樣,不僅天生麗質,更能把單調的職場裝穿得韻味十足。

方玉斌笑道:「剛還在看直播,沒想到你就過來了。」

蔣若冰坐到方玉斌對面,說:「捐贈儀式就在街對面的酒店,跟你的辦公室離得挺近。不過說實話,我本不敢來打攪你這大忙人,只是剛收到一條與你有關的微信訊息,看完之後,內心頓時生出無限仰慕。」

「又拿我開涮。」方玉斌說,「什麼與我有關的微信訊息?」

蔣若冰說:「上週,你是不是去北京參加了一場風險投資的高峰論壇?在論壇上,還發表了一番演講?」

「沒錯。」方玉斌說。

蔣若冰說:「有個投資類的微信公眾號把你的演講整理出來,一個朋友轉發給了我。」

「當時只是即興發言,沒做啥準備。」方玉斌說。

「就你這即興發言,已經夠精彩了。」蔣若冰的目光中確如剛才所說,飽含著仰慕,「你發明了一個vm指數,幾句話就把創業公司的估值問題講清楚了。」

「談不上什麼發明,只不過在投資這一行幹久了,見識了各式各樣的創業公司,把自己的經驗分享出來。」方玉斌話說得謙虛,神色卻有些得意。這個vm指數,確是自己的得意之筆,蔣若冰眼光不錯,一下就從整篇演講中抓出了重點。

蔣若冰說:「如何分析一家創業公司的估值,用這個vm指數,大概精準度很高。關鍵這個指數通俗易懂,連我這個投資圈外的人一看也都明白。」停頓一下,她接著說:「你是這樣說的:v是估值,m是月數;vm指數指的是本輪融資與前一輪融資的估值差異倍數。譬如,一家公司b輪融資後估值1個億,到了c輪融資前估值3個億,本輪投前估值是上輪投後估值的3倍,兩輪的時間間隔3個月,vm指數就是1;如果估值還是3倍,兩輪間隔6個月,vm指數就是0.5。」

蔣若冰繼續說:「你舉了小米公司的例子,它的a輪和b輪之間間隔了兩個月,但因為小米1的推出空前成功,估值卻漲了4倍多,vm指數高達2.1。10個月後c輪的vm指數降到了0.4,12個月後d輪vm指數降到了0.2,16個月後e輪融資,估值漲到450億美元,vm指數在0.3左右。」

「沒錯。」方玉斌說,「你的複述分毫不差。」

蔣若冰說:「你不光發明了vm指數,還提出一個觀點——c輪融資的vm指數通常不應超過0.5,否則就是一個危險訊號。」

方玉斌點頭說:「這是我的觀點,也算一家之言吧。一家創業公司,b輪投後估值為5000萬美元,c輪如果在6個月後進行,投前估值原則上不應超過1.5億美元。如果是在12個月後融,投前估值原則上不應超過3億美元。」

「我有兩個問題。」蔣若冰虛心問道,「第一,你為何如此確定地給出0.5這個數字,真就這麼絕對,不會有例外?」

方玉斌答道:「從創業公司的角度,或許認為0.5這個數字太保守,在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網際網路創業時代,憑什麼自己公司的估值就不能大幅飆升?但站在投資人角度,一旦vm指數超過0.5,證明這家公司的估值溢價太快,後續進入的投資人心裡就會掂量,我是不是買貴了?」

「當然了,凡事皆有例外。」方玉斌又說,「如果創業企業在兩輪之間真有特別爆炸式的增長或者嚴重影響企業未來預期的標誌事件,vm指數超過0.5是可能的。再譬如,如果b輪投後估值的基數特別低,只有幾百萬或一千萬,c輪投前出現大幅溢價,vm指數超過0.5也是可能的。但從大機率分析,超過0.5絕不是好現象。」

蔣若冰又問:「你為什麼特別提到c輪融資,而不是之前的a輪、b輪,或是此後的若干輪融資?」

方玉斌流露出欣賞的目光,在他看來,蔣若冰的問題總能問到點子上。他侃侃而談:「眾所周知,一家創業公司從成立到上市,會經歷若干輪融資。但是根據多年來的統計資料,只有10%的創業者能夠拿到c輪融資的錢,剩下那90%的創業者,會倒在c輪融資的門檻上。這在投資圈,是有名的‘c輪死’魔咒。因此我把c輪融資,看成創業公司的一場大考。」

蔣若冰興致頗高,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為什麼會出現‘c輪死’,這個魔咒就這麼靈驗?」

方玉斌答道:「靈不靈驗,事實已經做了回答。90%的創業公司拿不到c輪融資的錢,已經是多年來的一條規律。至於為什麼會出現這個現象,我分析有兩個原因。第一,投資圈裡有句話:天使投資看人,a輪投資看產品,b輪看資料,c輪看模式。也就是說,在c輪之前,憑藉優秀團隊與創業激情,或許還能吸引投資者青睞,到了c輪,創業者就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商業模式了。許多創業公司拼勁十足,但並未提供一個有說服力的商業模式。」

「你說了第一個原因,還有第二個呢?」蔣若冰追問道。

方玉斌說:「第二個原因,我覺得可以站在投資者的角度分析。投資人做的是錢生錢的生意,但畢竟不是開印鈔廠的。到了c輪投資,許多創業公司的估值都逼近1億美元,這其實已經超出了大多數風險投資的舒適射程。最終在資本市場上市值超過10億美元的公司並不多,1億美元以上的估值會讓很多風投感覺到投資升值的天花板快速逼近。因此,他們在出手時會異常謹慎。」

方玉斌一口氣說完,蔣若冰卻陷入了沉思。方玉斌問道:「怎麼,我說得不夠明白?」

蔣若冰搖頭道:「你說得很明白。不過聽了這一番話,頓時覺得壓力山大。」

蔣若冰接著說:「就拿億家來說吧,袁總成立這家公司時,憑藉自身人脈吸引了許多資金,這應當算作天使輪投資。星闌資本進入,是a輪投資。袁總曾希望啟動b輪融資,結果卻是一波三折。美國的風投臨時變卦,最後還是星闌資本注入了兩億現金,幫企業渡過難關。接下來,億家就得面臨‘c輪死’的大考了。」

方玉斌說:「c輪融資的確是個坎兒,大家一起努力吧。如今星闌資本是億家的最大股東,你又是公司董事長,咱們已經是命運共同體,只能風雨同舟了。」

「對於億家下一步工作,有什麼規劃?」方玉斌問道。

「專業化,做細分市場。」蔣若冰快速答道,「p2p金融,一定要對自己有一個清晰定位,我們是做銀行不願做和做不好的事情,絕不是和銀行搶生意。一味貪大求全,必定會栽跟頭。」

「說說具體的。」方玉斌遞給蔣若冰一瓶飲料,自己也抿了一口茶。

蔣若冰把飲料放在一邊,並沒有喝。她說道:「必須堅持做抵押貸款,少做甚至不做信用貸款。億家將對大量借款資訊進行層層篩選,包括還款意願、還款能力評估等,同時安排線下近100人的風控團隊來稽核,選取具有足額房產或汽車的抵押貸款業務推薦給理財人。」

方玉斌點頭說:「步子走穩一點,這個我贊成。」

蔣若冰說:「我還有一個規劃,就是收縮戰線。之前袁總熱衷於去各地開分公司,我覺得,與其撒大網,不如確立一兩個重點區域精耕細作。」

方玉斌思忖了一下,說:「收縮戰線不是不可以,但也要考慮規模效應。假如億家的交易規模始終起不來,拿什麼吸引c輪投資?」

「收縮戰線與擴大規模並不矛盾。我們並非怯戰避戰,而是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中國的經濟規模足夠大,尤其像長三角或京津冀區域,一座城市就能支撐起數十億乃至上百億的借貸規模。鎖定北京與上海兩個城市,就夠我們賺個盆滿缽滿了。」說這番話時,蔣若冰在溫婉之外,更展現出一股女強人的幹練。

蔣若冰繼續說:「況且以億家的實際狀況,向全國擴張還不到時候。我們的貸後體系遠不能運籌帷幄於千里之外。遇到欠債不還的,催收、起訴、拍賣都是體力活,更是大工程,催收再給力,律師再厲害,光來來回回的機票差旅費都足以讓你贏了官司輸了錢。就我的觀察,別說億家了,國內根本沒有一家p2p平臺,能夠解決這些棘手難題。對於p2p平臺,關鍵還得看逾期率、不良率是否可控,覆蓋率是否合理。否則做得越大,風險越大。」

「我明白你的意思。」方玉斌笑起來,「當年毛主席點將,讓粟裕率部過江,粟裕卻提出暫不過江,把主力部隊集中在江北打大仗。毛主席同意了粟裕的意見,才有了後來的淮海戰役。」

「我還打算推出一些新舉措。」剛坐上億家金控董事長寶座的蔣若冰,談起未來規劃滔滔不絕,「公司會建立一套制度,凡是涉及資金風險的風控崗位和管理團隊,必須把自己的資產拿出來,沒錢的拿房子抵押貸款,全部交來做保證金,職位越高崗位越重要的交得越多。當出現逾期和壞賬時,先用保證金墊付。我在會上說了,希望大夥不要怪我心狠,誰讓咱們做了p2p呢!風控嘛,就要對自己狠一點。」

「這個法子不錯。」方玉斌輕拍桌子,「在投資者受到損失之前,團隊成員就得先傾家蕩產!如果團隊成員不想受到損失,那就不能讓投資者受到絲毫損失。」

蔣若冰繼續說:「億家在內部管理上,還有許多亟待完善的地方。我之前在銀行工作,知道銀行的管理制度經過多年完善,總體還算健全,諸如以前那種出納員捲款潛逃的事,估計現在不大會出現了。但新興的p2p平臺,這方面還差得遠。譬如億家吧,幾千萬的資金流水是小意思,可好些個員工幾年也掙不了100萬。面對鉅款誘惑,只能用強有力的監管來避免滋生貪念。」

方玉斌不住點頭,在運營p2p平臺的細節管理上,蔣若冰的確比袁瑞朗勝出一籌。他問道:「你說的這些很好,但也是一個系統工程,準備用多長時間完成?」

「這些工作已經在推進中,最遲4個月,也就是120天就要見到成效。」蔣若冰信心滿滿地說。

「120天?」方玉斌頗為驚訝,「是不是太急了?」

「一點不急。」蔣若冰說,「管理學中有一個‘120天理論’——系統性解決公司存在的管理、業務複雜問題的最佳變革期為120天,如果不能在這期間解決,則多數管理問題將繼續存在形成惰性。」

方玉斌沉思了一會兒,說:「理論是人發明的,工作更得人去幹。你如今是億家金控的掌門,有什麼思路,放手去做吧。」

「謝謝投資人的信任。」蔣若冰笑起來,旋即,她又說,「還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我想把億家公司名稱改一下。」

「給公司改名,怎麼改?」方玉斌問。

蔣若冰說:「所謂金控,意思是指金融控股。比如在臺灣,就有五大金控家族,分別是富邦國泰蔡家、新光臺新吳家、中信辜家、元大馬家與華南林家。這些金控集團,旗下擁有銀行、保險、信託等金融產業鏈上各類公司,是不折不扣的金融財閥。袁總曾經說過,億家從網際網路金融起步,遠景目標正是建立一個全產業鏈的金融帝國。」

蔣若冰接著說:「我覺得,袁總的心太大了。p2p金融不應是傳統金融的顛覆者,反而是一種有益的補充。從客觀條件來說,p2p金融也沒有顛覆傳統金融的能力。因此,叫金控太霸氣,也沒有親和力。不如叫億家金服,彰顯我們是一家服務型金融企業。阿里旗下的螞蟻,不也叫金服嗎?」

方玉斌手託著下巴,緩緩說:「我也覺得,金控有些名不副實。但企業名字畢竟是袁總定的,如今他剛離開,我們就改名,是不是……」

蔣若冰說:「袁總既然辭去董事長職務,說明他不願介入具體經營,改名這種事,他應該不會介意。再說他還是億家股東,未來公司發展得好,自然求之不得。」

「話是沒錯,但最好還是跟他打聲招呼。」方玉斌說。

蔣若冰無奈地兩手一攤:「我們根本聯絡不上他。」

方玉斌又想起袁瑞朗發的朋友圈訊息,他拿起手機,見自己的留言並未收到任何回覆。方玉斌搖頭道:「自打缺席董事會會議後,他就連面都不露一下。先是發來一則宣告,放棄了牛卡計劃,接著又辭去董事長。」

「是呀,」蔣若冰說,「那麼多交接手續,還有他名下的股權如何處理,都是委託律師來辦的,自己從不現身。我給他打了好多電話,始終關機。」

方玉斌苦笑道:「我也聯絡不上他。只是看朋友圈訊息,才知道他去了國外。」

蔣若冰擰開面前放了很久的飲料,抿了一口說:「袁總大概還在生氣,不想見我們。」

想到與袁瑞朗多年的交情,方玉斌心情有些沉重。他說:「袁總是我的恩人。當初提出讓他退出管理一線,既是為公司好,也是為他好。可我只是請他讓出總裁位置,沒想到他卻把董事長也辭掉,徹底離開了公司。」

方玉斌的眉頭皺著:「我覺得,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否則,他幹嗎不辭而別?」

蔣若冰不停喝著飲料:「你也清楚袁總的個性,他的面子觀念很重。假如真有什麼誤會,也只能讓時間去沖淡一切。」

蔣若冰把飲料瓶放回桌上,說道:「他現在雲遊四海,可是逍遙快活。我把董事長跟總裁一肩挑,不過就是幫他和其他股東看攤子。在億家,我又沒有一分錢股份,說到底只是個高階打工仔。」

「你可不是打工仔。」方玉斌說,「沒錯,如今你還沒有公司股份,但上次董事會會議就明確了,將推動管理層持股。」

蔣若冰露出笑容:「我知道。今天的話只是隨口一說,可別以為我是跟你這個大股東催要股份。」

方玉斌哈哈大笑:「董事會會議決議裡寫得清清楚楚,達到什麼業績,你就會擁有相應的股份,跟我催也沒用。」

兩人正說笑著,辦公室的敲門聲響起。隨後,蘇晉走了進來。蔣若冰轉過身,熱情地打招呼:「蘇老師!」

「蔣總,你好!不知道你在這兒。」蘇晉禮貌地回應,表情卻有些冷淡。

「我來找玉斌談點事。」蔣若冰說。

「你們談工作吧。我一會兒再進來。」蘇晉一邊說,一邊就要掩門出去。

「不用。剛好談完。」蔣若冰笑嘻嘻地站起身,拉住蘇晉的手,誇獎起蘇晉的皮膚與氣色。

聊了幾句,蔣若冰便拎起皮包,告辭說:「還是把二人世界留給你們吧,我先走了。」

方玉斌起身相送,到門口時,蔣若冰又問:「剛才說公司改名的事,你沒意見吧?」

方玉斌答道:「還是再想想吧。」

4討不回錢,既不要找市場,更不要找市長

蘇晉來到辦公室,是約好與方玉斌碰頭,一起回江州。蘇晉的堂兄蘇浩前些日子回到江州,一家人今晚聚會。

蔣若冰離開後,蘇晉對方玉斌說道:「你們聊得挺開心嘛!」

「當然。」方玉斌笑著說,「若冰是個好人呀。沒有她,我這個人問題還遲遲解決不了呢。」

「怎麼,你們都要談婚論嫁了?什麼時候發請柬,我也來討杯酒喝?」蘇晉臉色不悅,嘴上調侃道。

方玉斌說:「我和她談什麼婚,論哪門子嫁。我是說,沒有人家搭把手,你怎麼肯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當初要不是和她去江州,捱了一通暴揍,你也不會來醫院看我,沒準現在還跟我鬧彆扭呢。」

能夠讓蘇晉回心轉意,方玉斌還真有些感激蔣若冰,一來去江州討債遭遇意外,蘇晉趕來探視,兩人的關係終於出現轉機;二來蔣若冰對自己頗為熱情,或多或少讓蘇晉產生危機感。

「胡說!」蘇晉臉色轉晴,嘴上卻不饒人,「當初我是看你被人打得頭破血流,一時心軟,跟她有什麼關係!」

方玉斌說:「既然我都改過自新了,你看咱們是不是該談婚論嫁了?趁著今天回江州見伯父伯母,我再把這事提出來。」

「甭得寸進尺。今天回江州,是因為我哥回來了,你別光顧著自己的事。」蘇晉臉上閃過一絲紅暈。

方玉斌收拾好辦公桌,又穿上外套,說:「早點出發吧,到了高峰期,路上又堵成一鍋粥。你哥好不容易回來,咱們可別遲到。」

一路飛馳,下午5點過,兩人便來到江州家中。父親蘇定國一直操心女兒婚事,如今見方玉斌與蘇晉和好如初,自是滿心歡喜。蘇晉母親與蘇浩出來打了個招呼,便回到廚房,忙活起一家人的晚餐。

心情大好的蘇定國與方玉斌聊起天,方玉斌問:「伯父最近身體還好吧?」

蘇定國點頭說:「好得很!白天能吃能喝,晚上睡得香。旁人如果不說,我都快把自個兒的年紀忘掉了。」

蘇晉插話道:「身體再好也要注意保養,我怎麼聽媽說,昨晚你出去吃飯,又破了酒戒,回到家還醉醺醺的。」

「你媽別的不行,打小報告倒不含糊。我們家這亂告狀的歪風,該治理一下了。」蘇定國為官多年,有時同家人開玩笑,也像在大會上做報告。

蘇定國又說:「昨晚是幾個老部下請我。如今人家都出息了,有人還當了市領導,我端著架子滴酒不沾,人家還不得說我倚老賣老。」

「都和誰呀?」蘇晉問。

蘇定國說:「你林叔叔、楚叔叔,還有其他幾個,你不認識。」

蘇晉說:「聽說林叔叔剛調回市裡,當副市長了?」

蘇定國點頭說:「這小子進步很快。我當市委副書記那會兒,他還在市委政研室做副主任,整天窩在辦公室給領導寫材料。如今,剛去下面當了兩年縣委書記便高升了,到市政府分管經濟工作。」

蘇定國接著說:「昨晚所有人都在祝賀小林,他卻說壓力很大,一上任就碰到燙手山芋。這幾年,經濟增速放緩,各種矛盾爆發出來。尤其是企業債務問題,許多企業欠了一屁股錢,債主沒辦法,便跑來堵政府的門。」

談及工作上的事,蘇定國這位江州的老領導興致勃勃:「我對小林說,企業之間的債務問題,歸根到底還是人民內部矛盾。內部矛盾內部解決嘛,要相信人民的力量,政府不必越俎代庖。」

方玉斌對江州的情況比較熟悉,尤其自己在江州還有一個億的賬沒收回來。當初袁瑞朗借給溫玉彪的一億,因為鋼廠專案被叫停,溫玉彪跳樓,成為爛賬。為了讓億家的財務報表不亮紅燈,方玉斌做主把這筆債暫時掛到星闌資本賬上。聽了蘇定國的話,他倒很想知道,這些債務問題怎麼個「內部解決」法。

方玉斌問:「你給林市長支了哪些招?」

「沒有哪些招,就一招。」蘇定國大手一揮,依舊是當年指點江山的模樣,「我說,債主要不到錢,跑來找政府,與其躲躲閃閃,不如發揚民主。可以把債主找來,把話說清楚。這個老闆欠你們錢,看來暫時還不上了,你們覺著應該怎麼辦?如果大多數人認為這個老闆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不妨給他些時間,讓他好好做生意,賺了錢才能還大夥。如果你們覺得此人已經爛泥扶不上牆,政府就採取措施,該抓的人立馬抓,該變賣的資產馬上變賣。能變現多少是多少,最後按債權比例還給債主。」

蘇定國面色紅潤,越說越得意:「不管欠債的老闆抓與不抓,債主們能分到多少錢,都由債主們開會投票決定。這樣一來,他們還有什麼理由來堵政府的門?真有無理取鬧的,先是耐心教育,實在不行就採取強制措施。」

蘇定國說得興高采烈,身為債主的方玉斌聽著卻不是滋味。江州政府真要順水推舟,自己可就為難了。拿鋼廠專案來說,現在把資產變賣,根本還不出幾個錢來。一旦債主們投票表決,讓鋼廠繼續經營,政府就把燙手山芋扔出來了。誰再去上訪請願,人家只回答一句話——不抓人、不關廠,那可是你們自己的決定!

蘇定國談興甚濃,老伴卻在一旁招呼:「別在那兒賣弄嘴皮子,菜都上桌了,趕緊吃飯吧。」

晚餐的主廚是蘇浩,他的廚藝,方玉斌早就領教過。今天的幾樣家常小菜,依舊色香味俱佳。

方玉斌誇獎道:「哥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你們喜歡就好。」蘇浩爽朗地笑道。他的氣色看上去不錯,似乎已從引咎辭職的陰霾中走了出來。

蘇晉問道:「哥,前段時間你說去美國度假,時間大概一週,怎麼去了半個月才回來?」

蘇浩說:「在美國待了一週,後來去了紐西蘭,耽擱了一點時間。」

「你去紐西蘭幹嗎?之前沒聽你說過呀。」蘇晉追問。

蘇浩眉頭微皺,旋即又舒展開:「去看一個朋友,也是臨時決定的。」

見蘇浩的精神狀態不錯,方玉斌試探著問道:「回國後你有什麼打算?是出來工作還是繼續休整?」

「休整得差不多了,該幹活了。」蘇浩笑著說,「我這個年紀,還是得出來做點事,否則憋得慌。」

蘇浩放下筷子,感慨道:「以前工作忙碌,很嚮往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但正兒八經閒下來後,反倒不是滋味。或許,什麼旅行呀,度假呀,只能是緊張工作中的調味品。一旦遊山玩水成了生活的全部,那就比工作還累。」

「沒錯。」蘇定國開口道,「浩兒,你的確應當重新出山。遭遇挫折不可怕,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

方玉斌問:「你打算繼續從事保險行業嗎?」

蘇浩搖頭說:「因為上回千城股權之爭的事,保監會對我下達了處罰決定,5年之內不能進入保險行業。」

方玉斌又問:「那你是去……」

蘇浩說:「去海豐銀行,職位應該是行長。」

方玉斌說:「你這一步,跨越不小。」

蘇浩說:「銀行與保險公司,總體來說都屬於金融行業,有相通的地方。」

對於海豐銀行,方玉斌有所耳聞。這家銀行誕生於濱海名城西海市,前身是西海市商業儲蓄銀行。近年來,更名為海豐銀行,併成長為區域性股份制商業銀行,在業界頗有影響力。

「行長是一把手嗎?」官場出身的蘇定國,對這個問題尤其看重。

蘇浩搖頭:「算二把手吧。行長上面,還有一位董事長。」

「行長也不錯。」方玉斌說這話既是鼓勵,也是安慰。蘇浩年紀輕輕便成為保險業少帥,執掌的大安人壽享譽業界。以這種資歷去海豐銀行做個行長,多少有些屈就的意味。但影片門對他的衝擊太大,想要東山再起,不妨把姿態放低一點。

蘇浩平淡地說:「我畢竟還是戴罪之身,人家肯把行長位置給我,已經是不拘一格降人才。海豐銀行董事長宋長海與我相識多年,論年紀是我的老大哥。我從大安人壽出來後,他就主動聯絡過。這一次在美國,我倆又數次長談。」

蘇定國說:「既然那位宋長海是你老大哥,當二把手就不委屈。好好幹,不要辜負人家一番心意。」

「你新官上任,有什麼規劃?」方玉斌問。

蘇浩說:「近期目標有兩個。一個是加快向全國進軍的步伐,海豐銀行早已跨出西海市,在鄰近數省擁有較強影響力,未來的目標理所當然是全國性商業銀行。第二個嘛,就是推動銀行掛牌上市,人家已經做了許多前期工作,我去之後更得抓緊。」

「年薪多少呀?跟大安人壽比怎麼樣?」蘇晉的母親問道。

蘇定國白了老伴一眼:「淨問些雞毛蒜皮的事,小家子氣!」

老伴不服氣地說:「上班就得領工資,怎麼是小家子氣?」

蘇晉笑道:「媽,哥現在是銀行行長,守著那麼多錢,還愁自己工資嗎?再說了,他當大安人壽董事長那會兒,每年幾百萬年薪,早就夠他用一輩子了。人家現在出來工作,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追求成就感。」

「還是妹妹瞭解我。」蘇浩哈哈大笑。

談完蘇浩的工作,一家人又聊起家長裡短,飯桌上其樂融融。方玉斌趁機提起自己與蘇晉的婚事,蘇定國與老伴滿口答應,蘇晉笑而不語,也算是默許。

晚餐結束後,蘇定國老兩口照例進廚房刷碗,蘇晉也去幫忙。客廳裡,蘇浩與方玉斌點上飯後煙。方玉斌問道:「你何時動身去西海?我們給你餞行。」

蘇浩說:「估計就這兩天吧。咱們都是一家人,今晚團聚已經很開心,不必專門餞行了。」

蘇浩又說:「看見你和蘇晉這樣子,我打心底裡高興。當初你們本來都要結婚了,就因為我的事耽擱下來。我這當哥哥的,愧疚得很。」

蘇浩彈了彈菸灰,繼續說:「我瞭解蘇晉,是個心高氣傲的女人,表面上冷,心裡卻是一團火。尤其對你,更是一往情深。」

「我知道。」方玉斌說,「過去許多事,都是我的錯。如今我一定會好好珍惜。」

蘇浩揮了揮手說:「兩個人之間,談不上誰對誰錯。過去的就讓它過去,生活還得向前看。」

說完這句,蘇浩似乎還有話要講,一時卻又沒開口。隔了好一陣,他才緩緩說道:「我這次原本只是去美國度假,臨時轉道去了趟紐西蘭,是為了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