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運鵬沒有回話,屋裡頓時沉寂下來。隔了半晌,文知雪才說:「李一功來西安,的確早就知道。但奇怪的是,一個月前他突然來信,說此行乃公事,叫咱們不必單獨招待。」
盛宇峰哼道:「李一功從來是既當婊子又立牌坊,信裡說不必招待,沒準心裡卻盼著。」
「這次不同以往。」文知雪說,「我寫信問過李一功的行程,他卻沒回信。並且,他前天就到了西安,卻至今連聲招呼都不打。若不是運鵬訊息靈通,咱們還不知道。」
「他葫蘆裡又在賣什麼藥?」聽文知雪一說,盛宇峰也覺得奇怪。
「李一功住在哪兒,驛館還是川陝總督衙門?」文知雪問段運鵬。
「都不是。」段運鵬答道,「李一功住在城郊一座寺廟內。」
「他住在廟裡?」文知雪與盛宇峰更詫異。
段運鵬點了點頭說:「據廟裡的僧人說,此行足有近百人。廟外有兩層守衛,戒備十分森嚴。外面一層是西安府的兵丁,裡面一層則是從延安府調來的綠營軍。」
盛宇峰愈發納悶:「李一功從刑部調到戶部,雖說撈著肥缺,但品級未動。一個二品堂官,排場不應這麼大吧。」
文知雪想了想說:「從來都是行客拜坐客,如今李一功遮遮掩掩,咱們只能改規矩了。坐客上門,去拜一拜京城來的行客。」
第二天,文知雪精心挑選了幾盒茶葉,與盛宇峰、段運鵬一同來到西安郊外的古廟。古廟外守著的是西安府的兵丁,帶兵的千總認識段運鵬,簡單盤問幾句便放行。古廟內守著的是延安來的綠營,他們卻不肯放行,連向裡頭通報一聲也不答應。
兩邊正說著,走出來一個皮膚白淨、身材高大的年輕人,他腰間佩玉,手中提一柄長劍。此人年輕尚輕,也沒穿官服,兵丁卻是恭敬有加。問清緣由,年輕人揮了揮手說:「早有規矩,若非裡頭打招呼,任何人都不見,叫他們趕緊走。」
段運鵬上前抱拳道:「我們是李一功大人的朋友,聽說他到西安,特意來拜訪,煩請通報一聲。」
年輕人不耐煩道:「剛才我說的沒聽懂嗎?若非裡頭打招呼,一概不見。」
段運鵬知道官場中有「門包」陋習,掏出銀子便塞過去:「我們大老遠來一趟實在不易,還請行個方便。」
年輕人拿起銀子,在手裡掂了掂,接著一把扔在地上,喝道:「當眾行賄,好大的膽子!」
盛宇峰忙彎腰撿起銀子,賠笑道:「下邊人不懂事,萬望見諒。只是各位軍爺連通報一聲也不肯,裡頭的大人又如何打招呼?」
年輕人冷笑一聲:「下邊人不懂事?你又是什麼人?」
盛宇峰依舊賠著笑臉:「我乃涇陽文盛合的東家盛宇峰,是李大人的朋友。」
年輕人滿臉不屑:「剛才我說了,今日不見客。莫說是你,西安知府來了也一樣。」
盛宇峰並未氣餒,依舊磨著嘴皮。年輕人卻有些惱怒,一耳光便扇過來:「誰有空同你囉唆,快滾!」
盛宇峰何曾受過這等羞辱,被打倒在地後,氣得滿臉煞白,指著年輕人說道:「你,你……」
年輕人卻愈發驕橫:「老子打的就是你!」
盛宇峰正想爬起來,文知雪卻將他摁住。接著,她雙目直視,斬釘截鐵說道:「麻煩這位小哥將人扶起來,賠禮道歉。」
年輕人先是一愣,接著笑道:「我沒聽錯吧?他擾亂公署,還要我賠禮道歉?」
文知雪雖是女流,骨子裡卻硬氣得很,見對方欺人太甚,一股血氣直衝腦門。她一字一句說道:「求見上官,談何擾亂!剛才你問我們是什麼人,我倒要請教,你是何人,官居幾品,竟敢當眾毆打四品道員?」
「他不是什麼商號的東家嗎?」年輕人說。
文知雪說:「盛大人乃四品候補道員,只不過如今未獲實缺,賦閒在家。」
盛宇峰的確是四品道員,只不過非科舉正途,而是用兩萬兩銀子捐來的。盛宇峰痴心於文知雪,對升官發財概無興趣,當然不會去捐官,這兩萬兩銀子還是文知雪掏的。文知雪屢屢拒絕盛宇峰,總覺得心有愧疚,出銀子為他買功名,也算是種補償。況且文盛合的生意越來越大,場面上的應酬很多,盛宇峰頂著個道員頭銜,好歹能撐一撐場面。
清代素有捐官之制,捐官的上限便是四品道員。當然,捐官換來的只是虛銜,朝廷既不會分配實缺,更沒有俸祿。像趙明舟那樣由捐官轉獲實缺的,可謂鳳毛麟角。
年輕人樂了:「我以為是什麼,原來是個買來的候補道員。」
「請慎言。」文知雪拉高語調,「小哥既在衙門行走,起碼的規矩該懂得。國家道員,事關朝廷臉面,是能夠你賣我買的嗎?朝廷早有制度,捐銀者乃是一心報效,為國分憂,朝廷感其心意,賜以官銜,怎麼到了你嘴裡,竟成了一筆買賣?你說盛大人買官不打緊,難道朝廷還會賣官不成?」
捐官便是掏銀子買官,不僅天下人這樣認為,就連文知雪平常也會如此說。不過出於體面,朝廷公文上絕不會寫買賣二字,只說一個願捐一個願賜。今日面對官場中人,一番唇槍舌劍中,文知雪正好抓住了這個破綻。
許多習以為常的話,偏偏登不了大雅之堂。年輕人意識到,剛才那句話確是失言了。
文知雪乘勝追擊,質問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朝廷恩賜的四品道員,也是正兒八經的官銜。敢問你是什麼人,竟當眾毆打道員?你若是一、二品大員,毆打僚臣已屬官德不佳;若只是芝麻小官,羞辱上官又該當何罪!」
年輕人惡狠狠地瞪著文知雪,但她毫無懼色,兩眼也直視對方。隔了好一會兒,年輕人終於上前一步扶起盛宇峰,但賠禮道歉,卻是絕不肯。
或是聽到外面嘈雜,又有人從廟裡走了出來。盛宇峰定睛一瞧,來者正是鹿富晨。這位當年的涇陽縣令,攀上了李一功的門路,近來官運亨通,已是正四品的戶部給事中。盛宇峰滿臉欣喜,鹿富晨卻面色發緊,快步走過來,呵斥道:「你們怎麼到這兒來了?不是讓你們別過來嗎?」
「鹿大人,他們說是李大人的朋友,想要進去,被我攔住了。我沒做錯吧?」年輕人慢悠悠地說道。
文知雪在一旁看著,心想這年輕人當真驕橫,不僅對鹿富晨說話大大咧咧,即便言及李一功也未見幾分敬畏之情。
鹿富晨點頭道:「你做得對,做得對。」
鹿富晨把文知雪等人拉到一旁,低聲道:「李大人此行肩負重任,沒時間見客,你們快回去吧。隔幾日李大人會召見山陝大商,有什麼事到時再說。」
平常哪一次見鹿富晨,此人不是官架子十足,今日卻謹小慎微,連說話都怕大聲。文知雪雖是詫異,也只得答應下來。她正欲離開,只見對面走過來三人,其中一人年紀大些,她不認得,另外兩人卻再熟悉不過,正是蒙元亨與周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