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文善達的書房裡依舊閃爍著燭光。他左手捧著書,右手拿著一副新的西洋鏡。近來眼力越來越差,看書都費勁,還是女兒體貼,買了新的西洋鏡送給他。
書房門被推開,文知雪走了進來,問候道:「爹,這麼晚了還不睡?」
文善達微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習慣,哪天晚上早睡過。」
文知雪又問:「怎麼樣,洋人的這副鏡子還行吧?」
文善達點頭說:「洋人們一個個尖嘴猴腮的,但他們的傢伙什還真不錯。」
「時辰不早了,你怎麼還不回房,跑到我這裡幹嗎?」文善達又問道。
文知雪說:「我剛從外面回來。」
「你去哪兒了?」文善達又問。
文知雪猶豫了一下,說:「我去見了蒙元亨。」
文善達內心一顫,表面上仍很平靜,問:「你去見他,有什麼事嗎?」
文知雪說:「女兒不自量力,想去和他談一樁生意。」
文善達笑了笑:「哦?你和他談什麼生意?」
文知雪說:「這些日子,咱們和廣誠德搶購棉花已是鬥得不可開交。女兒覺得,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不必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因此就去找蒙元亨,希望雙方各退一步。」
文善達盯住女兒,緩緩說道:「你和蒙元亨之間的事早已是過眼雲煙,實在犯不著再為他花心思。」
文知雪低著頭,說:「我這樣做,絕不僅是替蒙元亨著想。我雖不懂生意,但也能看出來,棉花大戰再打下去,終有一家會傾家蕩產。蒙元亨畢竟與文家有舊,即便要教訓他也不必趕盡殺絕。而爹是女兒最親的人,我更不希望你有任何閃失。只要雙方各退一步,兩邊都還有活路。」
文善達嘆了口氣:「你不僅心地善良,對生意也看得透徹。沒錯,我做了幾十年生意,很少像今天這樣,非得押上身家性命和誰拼個魚死網破。但這是沒辦法的事,誰讓我碰上了蒙元亨這個煞星。還有那個嶽江南,這場仗,可是他們挑起來的。」
文知雪彷彿看到了一點希望:「要是他們答應退一步呢?」
文善達抿了一口茶:「蒙元亨怎麼說?」
文知雪說:「蒙元亨說,五日以內廣誠德可以不再漲價收購棉花。」
「交換條件呢?」文善達又問。
文知雪說:「當然是文盛合也不漲價。」
書房內陷入沉寂,只有文善達緩緩用手指敲打書桌的聲響。過了半晌,文善達緩緩開口:「知雪,若真是罷兵言和,蒙元亨為何只提五日之約?何不乾脆約定,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這個我倒沒細想。」文知雪說,「大概雙方拼鬥了這麼久,總需要一點時間,讓彼此看到對方的誠意。」
「誠意?」文善達搖了搖頭,咳嗽的毛病又犯了。
文知雪趕緊上前,替父親捶背。緩過氣之後,文善達擺手說:「知雪,你又被那個蒙元亨騙了。」
文善達繼續說:「他蒙元亨哪有什麼誠意,不過是為自己爭取喘息機會。你可知道,廣誠德的銀子已難以為繼。如今他們正盼星星盼月亮,等著嶽江南搬回救兵。有了這五天時間,援軍就到了。到時,他們會毫不留情地再掀起血雨腥風。」
文知雪不解道:「什麼援兵?」
文善達說:「前些日子,嶽江南奔赴河南,找康百萬家借錢借糧,據說事情已有眉目。」
「你是說……」令文知雪吃驚的,並不僅僅是詭譎的商場風雲。昔日情深義重的蒙大哥,難道真會欺騙自己?
文善達點了點頭:「蒙元亨還聯絡了貨船,要把之前收購的棉花悉數運走。他這麼做,就為了騰出地方,一旦援軍趕到,再大肆搶購棉花。你說,這些就叫誠意嗎?」
淚水在文知雪眼眶中打轉,她不願意相信,蒙元亨竟把這些伎倆用到自己身上。蒙元亨與羅世英成婚時,文知雪縱然心痛欲絕,但心中還有一份念想——蒙元亨並非不愛自己,只因父輩間的仇恨有緣無分。可今日行徑,卻無疑令文知雪萬念俱灰。她甚至覺得,傳言說的蒙元亨在草原上就與羅世英鬼混在一起並非以訛傳訛,或許他根本就是一個薄情寡義的偽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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