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紅色的棉花葉子,已經飄落大半,一朵朵棉花咧開嘴,怒放綻開。密密的棉花朵,被秋風吹得蓬蓬鬆鬆,遠遠望去,真像一片銀海雪原。又到了棉花成熟的季節,關中的棉農們排成一字形,小心翼翼地摘著棉花。
嶽江南下了馬車,走到棉花地旁邊,感慨道:「今年的棉花白得亮眼,彷彿下了一場暴雪似的壓在枝頭。」
「是有一場暴風雪,只不過還沒到。」身旁的蒙元亨一語雙關。
嶽江南笑道:「昔日諸葛亮能借東風,如今咱們卻要掀起一場暴風驟雪。我昨日剛從蘇州回來,聽說你在涇陽把儲棉的倉庫都找好了。」
蒙元亨點頭道:「是找好了。不過不是儲運棉花,而是蒙古有一批皮草過來,咱們弄點地方囤貨。」
「對,對!」嶽江南笑得更開心,「天機不可洩露。在出手之前,風聲絕不能透出去。對外就說囤皮草用,到時再給文善達一個驚喜。」
蒙元亨說:「別說外頭了,就連商號裡面,如今也只有你我才知道,接下來會有一場棉花搶購大戰。」頓了頓,他又說:「文盛合畢竟財大氣粗,真要拼銀子,咱們未必是對手。因而此戰的關鍵,就在於出奇制勝。文善達沒料到有人會同他搶購棉花,依舊會按往年行情備銀子。咱們出奇兵,打他個措手不及。棉花收購季只有一個多月,他很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調集足夠的銀子。」
「沒錯。」嶽江南說,「等他調來銀子時,棉花早就進了咱們倉庫。來年他既無織機,又沒棉花,這棉布生意看他如何做下去!」
「咱們的銀子,快到了吧?」蒙元亨問。
嶽江南說:「早就從蘇州啟運了。這一回我不僅押上了廣誠德的老本,還從徽商朋友手裡借了大筆銀子。咱們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就要讓銀子雪花似的撒出去。」停頓一下,嶽江南又說:「剛才你說了,保密乃勝負之關鍵。因此運銀子的船,對外都說是運太湖石的。」
蒙元亨興奮地揮舞起拳頭:「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咱們已佔先機。」
蒙元亨還要在棉花地邊上再溜達一圈,嶽江南卻拉著他回家:「別看了,到時在自家倉庫裡堆著,讓你看個夠。聽說我回涇陽了,世英和佩文準備了一桌好菜,別讓她們等久了。」
回到家中,一頓豐盛的佳餚已擺在桌上。嶽江南笑著說:「離開涇陽四個月,真有點想念關中的菜。」接著他又對羅世英說:「你是湖南人,過門還沒多久,麵食就做得這般精緻。」
羅世英說:「我可沒這本事,這桌菜是佩文做的。」
蒙元亨問:「佩文呢?」
羅世英答道:「還在廚房裡。」
蒙元亨說:「菜都做好了,她還在廚房幹嗎?叫她出來一起吃呀。」
羅世英微笑著說:「你這個當哥哥的,一點也不懂別人心思。嶽東家離開涇陽這段日子,佩文可沒少唸叨。如今嶽大哥回來了,她反倒害羞起來。」
聽羅世英一說,嶽江南的臉唰一下紅了。隔了一會兒,他才說:「我去廚房叫她。」
四人圍坐在桌子旁,一邊吃飯一邊聊天。素來健談的嶽江南今日卻有些反常,除了贊幾聲「味道不錯」,幾乎沒怎麼說話。蒙元亨問道:「嶽兄,還在謀劃接下來的大戰?」
嶽江南搖了搖頭說:「生意上的事有你操持,我用不著操心。」他夾了一筷子菜,放入盤中,又說:「不過我倒真有些心事。」
「什麼事?」蒙元亨問。
嶽江南放下筷子,緩緩說道:「這件事在我心裡藏了好些日子,卻一直說不出口。今日趁著人都在,我就提出來。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都快三十的人了,卻一直沒有成家,一來是生意太忙,二來也是沒有屬意的人。」
聽嶽江南說起談婚論嫁之事,大夥都猜到他接下去會說什麼。蒙元亨微微點頭,默不作聲,蒙佩文滿臉通紅,頭也不敢抬。
嶽江南接著說:「自打風陵渡口相見,我便對佩文姑娘一見傾心……」
「慢著!你剛才說得太快,我沒聽清楚,你說對佩文怎麼來著?」羅世英故意打斷,裝作沒聽清,只為讓嶽江南再說一遍。
「嫂子,你別為難人家!」蒙佩文說。
羅世英笑起來:「這還沒過門,你就護著他了。我沒聽清楚,請嶽東家重說一遍,怎麼叫為難他?」
「沒事,我再說一次。」這一回嶽江南的聲音更大,「我說我對佩文姑娘仰慕已久。」
「哦,這下聽明白了。」羅世英點頭道。
嶽江南又說:「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按說提親這種事,理當由長輩出面。可惜家父早逝,其他長輩也不在涇陽,我只好冒昧行事。」停頓一下,他又說:「佩文這邊,蒙掌櫃含冤未雪,如今尚在關外。所幸元亨在,所謂長兄如父,你自是做得了主。」
「今日這般提出來,或是太唐突了。改日自當備好聘禮,鄭重其事上門求親,一定不能委屈了佩文。」說完之後,嶽江南朝蒙元亨投去期盼的目光。
見所有人都盯著自己,蒙元亨先說了一句:「兩個人的事,情投意合最重要,那些虛禮倒不打緊。」
「是!」嶽江南笑著說。蒙佩文卻盯著大哥,似乎在盼望蒙元亨點頭答應。
蒙元亨正要往下說,外面傳來敲門聲。羅世英說:「這麼晚了,會是誰呀?」
蒙元亨起身道:「你們先吃,我出去看一下。」
推開門,只見外面站著一個穿淺色袍子、身材瘦長的中年男人,手裡提著燈籠。蒙元亨並不認識此人,問道:「你找誰?」
此人說道:「我是年老闆的夥計,有要事請蒙掌櫃過去。」
「年老闆?我不認識,你找錯人了。」蒙元亨說著便要掩門。
對面的人說道:「年老闆有封信,讓我交給你。」
蒙元亨接過信,在燈籠下瀏覽一遍,果然是京城來的那位兵部主事年遐齡的筆跡。蒙元亨借燈籠的火,立刻將信焚燒,接著說:「稍等片刻,我打聲招呼便跟你走。」
蒙元亨進屋後,說從四川保寧府來了位故交,自己得去客棧。出門後,他與送信之人登上馬車,朝年遐齡下榻處駛去。
馬車上,蒙元亨問:「為何小亮沒來?今日換了個人,一開始我還不敢相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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