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定河笑道:「自打離開中原,整日牛羊馬奶,好久沒見過這麼豐盛的菜餚,都是託你的福。」
落座後,蘇定河又說:「聽說這是盛東家第一次來蒙古,商隊中還帶著兩個廚子,分別做南方菜和北方菜,一路架鍋烹飪,保證美味佳餚。」
盛宇峰為蘇定河斟上酒,說:「你是責怪晚輩貪圖安逸吧?」
「不敢。」蘇定河說,「只不過這樣的排場,過去的確少見。」
盛宇峰笑起來:「漢代大將霍去病橫掃漠北,軍威無敵於天下。他出徵時也會帶上廚子,專為自己烹飪佳餚。老將李廣看不慣,說大將軍當與士卒同甘共苦,怎能開小灶?霍去病卻說,大將軍該做的應當是帶領士兵活著回去,而不是與士兵一道吃糠咽菜。」
蘇定河搖頭道:「我們這些老古董,腦筋是僵化了。」
盛宇峰端起酒杯:「說笑了,我先乾為敬。」
兩人喝下酒,又天南海北聊起來。
酒過三巡,蘇定河說:「文盛合財大勢大,盛東家少年英豪,有什麼事不妨直說,不必兜圈子。」
「爽快!」盛宇峰豎起大拇指,「這次請蘇老闆來,確有一事相求。」
蘇定河明知故問:「何事?」
「棉布的事。」盛宇峰說,「聽說蒙元亨答應給你三七分成,利潤不可謂不豐厚。不過蘇老闆放心,若是與我們合作,保證給你意想不到的優厚條件……」
盛宇峰還要說下去,卻被蘇定河打斷:「盛東家開出的條件,或許比蒙元亨更高,可惜我早已答應別人,不能出爾反爾。盛東家備下的菜餚很豐盛,我感激不盡。改日蘇某做東,再請你小酌,但生意上的事恐怕你我沒這個緣分。」說完,他便要起身告辭。
盛宇峰似笑非笑:「蘇老闆不必著急走,客人都還沒到齊呢。」
蘇定河有些詫異:「還有誰?」
這時,帳外響起腳步聲,巴圖走了進來。他舉手道:「喲,盛東家、蘇老闆,你們都喝上了,也不等等我。」
蘇定河驚問道:「巴圖老爺,您怎麼來了?」
巴圖一屁股坐下來:「盛東家開出這麼優厚的條件,我幹嗎不來!」
蘇定河瞥了巴圖一眼:「當初蒙元亨來找您時,開出的條件也不差,您可是一口答應下來。」
巴圖搖了搖頭:「我是生意人,誰出價高就陪誰一起玩,沒什麼問題吧。」
蘇定河淡淡地說:「巴圖老爺怎麼做,那是您的事,總之我心意已決。商人求財天經地義,但商場上還有信義兩字。我早就答應了人家,此刻反悔便是無信,蒙兄弟於我有恩,我出爾反爾即為無義。」
此刻,從帳後傳來一陣笑聲,接著走出一人,道:「信義?蘇定河,你也配談這兩個字?」
蘇定河定睛一看,頓時大驚失色:「您怎麼在這兒?」
對方大大咧咧坐到椅子上,蹺起二郎腿:「我為何不能在這兒?」
蘇定河趕緊換上殷勤的笑容,畢恭畢敬道:「將軍乃草原上的雄鷹,哪裡去不得!」
來人正是烏日樂,如今喀爾喀蒙古的騎兵統領,替土謝圖汗鎮守南部牧場。對蘇定河的奉承,烏日樂並不買賬,訓斥道:「胡說!只有大汗才是草原上的雄鷹。」
「瞧我這一張笨嘴。」蘇定河趕緊賠不是。
烏日樂拿筷子夾了一坨肉,大口嚼起來:「剛才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我說蘇定河,你一個經商做買賣的,坑蒙拐騙的事沒少幹。怎麼,如今也把信義掛在嘴邊,就不怕閃了你的舌頭?」
蘇定河無言以對,只能嘿嘿乾笑。烏日樂又說:「盛東家是難得的爽快人,我與他很投緣。棉布的事,咱們不能袖手旁觀。」
蘇定河一臉為難:「將軍,咱們可是答應過蒙元亨。」
「沒出息!我知道你還惦記著那點分成。」烏日樂說。
巴圖插話道:「三七開?蒙元亨開出的都是什麼破條件!實話告訴你,盛東家已經說了,這批棉布白送給咱們。甭管賣出去多少銀子,人家一兩也不要。」
蘇定河大吃一驚,頓了頓說:「盛東家可真是豪爽。」
盛宇峰笑起來:「烏日樂將軍是大慈大悲的菩薩,既是拜真佛,就得誠心誠意。」
「不過,」蘇定河說,「蒙元亨的棉布早到一個多月,如今早就賣掉了。」
「賣掉了也得叫他吐出來。」烏日樂說,「草原是咱們的地盤,哪能讓他舒舒服服地把銀子賺走!」
「您的意思是……」蘇定河不解地問。
烏日樂說:「扣他的貨,再把人抓起來。」
蘇定河驚嚇得咳嗽起來,盛宇峰卻端起酒杯,敬道:「將軍雷厲風行,在下佩服不已。」
蘇定河哪裡知道,盛宇峰自願將棉布全送給烏日樂,原本就附帶一個條件——抓了蒙元亨,最好讓他一輩子回不了中原。蘇定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止住咳嗽後勸說:「生意歸生意,最好別弄出血光之災。」
烏日樂盯住蘇定河:「該怎麼做,要你來教我!」
蘇定河躲開烏日樂的目光,雙腿不自覺地哆嗦。這些年來,自己行商草原,少不得烏日樂這座靠山,更知道烏日樂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傢伙。若是其他事,他也就閉口不言了,只是念及與蒙元亨的舊情,實在不忍見死不救。隔了一會兒,蘇定河又壯著膽子問道:「將軍,上回蒙元亨宴請咱們,不也相談甚歡嗎?外面還說您和蒙元亨是老朋友,幹嗎非得置人於死地?」
「我和蒙元亨算哪門子朋友!」烏日樂一拍桌子,「這事其他人不曉得,難道你也裝傻充愣!」
烏日樂又說:「當日在京師,蒙元亨用索額圖這個老王八蛋來壓我,讓我在眾人面前折了面子。事後我能怎麼說,難道告訴全天下人,我被蒙元亨這小子戲弄了?狗屁不打不相識,那都是為了找補自個面子編出來的說辭。這筆賬老子可沒忘,如今索額圖倒臺了,蒙元亨又自投羅網,正好新賬舊賬一起算。」
巴圖當初結交蒙元亨,一是想賺銀子,二是聽信了傳言,想以此攀附烏日樂。如今烏日樂態度已明,他反戈一擊就更狠。巴圖瞪了一眼蘇定河:「老蘇,你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將軍說怎麼幹,咱們照做便是。」
烏日樂惡狠狠地盯著蘇定河:「你今天哪兒來這麼多廢話!是跟著咱們一起發財,還是為蒙元亨陪葬,自己拿主意。」
一聽這話,蘇定河知道事情無可挽回,只能在心裡暗自叫苦。巴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此時可不能瞻前顧後。」
蘇定河面色慘白,唉聲嘆氣:「事已至此,我還能說什麼。」
「好!」盛宇峰春風滿面地說,「來,咱們共飲一杯。」
盛宇峰與烏日樂、巴圖不僅開懷暢飲,更划拳助興,一旁的蘇定河拉著一張苦瓜臉,不停喝著悶酒。眼看酒宴接近尾聲,蘇定河瞅著空子,又提起一件事:「滿蒙一家乃是國策,蒙元亨是大清商人,咱們無憑無據抓了他,怕是不好向朝廷交代。」
這一回,烏日樂倒沒有訓斥蘇定河囉唆,而是把目光投向盛宇峰:「這件事還得有勞盛東家。」
盛宇峰說:「你們只管派人搜查,若是搜不出證據,是我盛某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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