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嚴冬終於過去,和煦的東風吹遍關中平原。這裡的春天不像江南那樣明媚、秀麗,只是在山澗裡、岩石下,三兩樹桃花,四五株杏花,孤單地吐露芳華。融融的陽光把疊疊重重的灰黃色山巒,把鑲嵌在山巒的屋宇、樹木,把擺列在山腳下的丘陵、溝壑一股腦地融合在一起,別有一番風韻。
走出獄門的蒙元亨放眼四望,一切都顯得迷離與晦暗。父親蒙順受不白之冤,自己救父不成倒引來牢獄之災。天下之大,連個喊冤的地方也沒有。
妹妹蒙佩文與一名年輕男子等候在外。一見哥哥,蒙佩文忙上前抱住他:「怎麼樣,傷好了嗎?」
「好了。」蒙元亨安慰妹妹。旋即,他又說:「獄中我帶出的口信,你收到了嗎?我在牢裡都惦記著這事。」
「一切我都安頓好了,沒讓小姑娘吃苦。」蒙佩文說。
蒙元亨惦記的乃是周琪。他在獄中聽說,周弘毅被髮配充軍後不久,涇陽縣衙便把周琪放了出去。父親不在了,文家也不會再收留小周琪,蒙元亨捎口信,讓妹妹佩文妥為照顧。
「蒙大哥,你受苦了。」一旁的年輕男子招呼道。
蒙元亨瞅著此人眼熟,一時卻又記不起來。蒙佩文說:「他就是小段,從前父親老提起他。這段時間,家裡好多事都靠他照應。」蒙元亨想起來了,此人就是文盛合的夥計段運鵬,昔日父親對小段頗為賞識。
「蒙姐姐,千萬別這麼說。」段運鵬說,「蒙掌櫃對我有恩,他今日遭難,我理應報答。」
蒙元亨問:「如今你還在商號嗎?」
段運鵬搖頭道:「我見蒙掌櫃為了商號鞠躬盡瘁,到頭來卻是這個結局,心裡覺著沒意思,便不想待下去。」
蒙元亨頗為感激:「時窮節乃見,難得有你這般忠義之人。」
「走,咱們回家吧,文小姐還等著你呢。」蒙佩文說,「這次你能出來,多虧了人家,是她逼著文善達來救你。」
「知雪?」蒙元亨唸叨了一聲文知雪的名字,便不再說話。
蒙家的宅子雖不及文家大院富麗堂皇,但一家人住著也夠寬敞。蒙元亨的母親前年過世,父親如今又不在了,偌大的院子,顯得有些悽清。
眾人剛進院子,便見到周琪。蒙元亨不想讓她知道太多事,強擠出笑容說:「你們看,小丫頭又長高了。」
周琪的淚水卻奪眶而出,她抱住蒙元亨,說:「蒙大哥,你在獄中受苦,卻三番五次託人捎口信,讓蒙姐姐照顧我。」
「沒事,別哭。」蒙元亨安慰道。
此時,一陣悠揚的琴聲從屋內傳出。琴音悠揚清澈,如青巒間嬉戲的山泉。一聽此音,蒙元亨便知是文知雪在彈奏。
蒙元亨獨自一人朝屋內走去。琴聲止住,文知雪起身道:「見到佩文妹妹的雨霆琴,便忍不住彈奏一曲,不知如何?」
數年前,蒙元亨兄妹住在保寧府。一日雷雨交加,院中梧桐樹被雷暴劈倒。蒙順利用殘幹製成兩具七絃琴,一名「崩雷」,一名「雨霆」,送予兄妹倆。
蒙元亨搖了搖頭道:「我哪敢班門弄斧。」
文知雪微笑著說:「本來我想和大夥一起去迎你的,但怕你餘怒未消,又一把推過來。若眾目睽睽之下倒在街上,太難看了。」
蒙元亨想起那日失手推倒文知雪,有些後悔,說道:「當時我太沖動,對不起。」
文知雪說:「你我之間,何必這麼客氣。」頓了頓,她又說:「蒙大哥,父輩的事,咱們晚輩不便多說。但事到如今,中間確有許多不得已的苦衷。」
「父輩?晚輩?」蒙元亨笑得又冷又苦,「是啊,你的父親安坐家中,我的父親卻生死未卜。」
「是文家對不起你們。」文知雪低頭道,「我爹心裡也愧疚得很,他說了,一定會好好補償你們。」
蒙元亨根本沒有搭理,文知雪只好繼續說:「你可以到文盛合來,我爹會手把手教你做生意。假以時日,你也可以成為大掌櫃。」
蒙元亨眺望窗外幽幽道:「好啊,當上大掌櫃,保不準哪日又遭人陷害,落得充軍流放的結局。」
「你知道嗎?」蒙元亨收回目光,盯住文知雪,「我最討厭的,便是文家那副自以為是的模樣。你們知不知道,世上許多東西是銀子買不來的!我爹流放千里,或許這輩子也見不著了。還有我,成了犯人之子,連科場的門都進不去,更別提建功立業。所有這些,是你們補償得了的?!」
文知雪沉默了半晌,才說:「你總算平安歸來了,日後有什麼打算?」
有關日後之事,蒙元亨已有定見,但他不想告訴文知雪,只嘆了口氣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文知雪輕輕撥動琴絃,問道:「那今日咱們還能聯奏一曲嗎?」
蒙元亨撫摸著漆黑髮亮的琴身,狠心搖了搖頭:「改日吧。」
作者「龍在宇」的其他小說
《掌舵(全二卷)》《舵手:掌舵是一門藝術》《金牌投資人2》《金牌投資人3》《金牌投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