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河滿面愁容:「為了東家的事,我託了不少門路,想見李一功一面,但他一概回絕。」
盛宇峰說:「要見李一功,我倒有個法子。」
「快說。」眾人一齊投來目光。
盛宇峰說:「你們知道,我平素喜愛金石篆刻,與關中的金石名家多有聯絡。聽朋友們說,李一功也酷愛金石,到西安後,但凡有空就會去碑林觀摩。」
文知桐問:「他何時去碑林?」
盛宇峰說:「這可說不準。但咱們若有心,去那兒堵上幾日,沒準能見到。」
「守株待兔,就去等!」文知雪斬釘截鐵道。
西安碑林始建於唐代,陳列有從漢到清的各代碑石、墓誌。時值寒冬,來此地鑑賞觀摩的人並不多,偌大的地方顯得空空蕩蕩。碑林大門外的小徑上,坐落著一家頗為雅緻的茶舍,平時乃關中金石名家聚會之所。在茶舍裡,文知雪與盛宇峰已等了整整三日。眼看日已偏西,盛宇峰嘆了口氣:「看來李大人公務繁忙,今日又不會來了。」
「別急,再等等!」文知雪並不甘心。
「也好。」盛宇峰點頭道。
又過了一炷香工夫,門外響起腳步聲,茶舍主人走了進來,朝盛宇峰耳語了幾句。盛宇峰頓時興奮起來,說道:「功夫不負有心人!」
文知雪急忙問道:「李一功來了?」
「來了。」盛宇峰說,「涇陽縣令鹿富晨陪著李一功,兩人輕車簡從穿著便裝,這會兒進碑林了。」
文知雪又問:「咱們是跟進去,還是等在這兒?」
盛宇峰說:「就等在這兒。茶舍主人是我好友,他說,李一功出來後會來此小憩。」
半個時辰後,兩位穿著深色長袍的中年男人走進茶舍,他們在大堂坐下,點了一壺涇陽茯茶。鹿富晨殷勤地說:「這一趟,大人把功夫都花在了《開成石經》上。」
李一功笑道:「這部《開成石經》,我真是百看不厭。」
「大人不愧是行家。」鹿富晨一邊忙著斟茶,一邊附和道,「唐文宗時,耗時七年之久才刻成這部石經。《開成石經》一石銜接一石,蔚為壯觀。上面刻的《論語》《尚書》等十二部書,更是名垂千秋的儒家典籍。」
「鹿大人所言甚是,卻漏說了一條。」盛宇峰從裡面走出來,拱手說道。文知雪也跟在身後,朝李一功與鹿富晨頷首微笑。
「怎麼是你倆?」鹿富晨有些吃驚。
文知雪上前一步道:「我們恭候二位大人多時。」
鹿富晨正要介紹,李一功卻擺了擺手:「這裡沒什麼大人,富晨也不必跟我介紹來者是誰。我只知道,到此地的必為愛好金石之雅士。方才富晨言及《開成石經》,這位後生認為說漏了。不知漏掉了什麼,還望賜教。」
盛宇峰知道這是李一功在考自己,胸有成竹地答道:「清代以前所刻石經很多,唯《開成石經》儲存最為完好。可即便如此,仍免不了歲月斑駁。尤其明代關中大地震,《開成石經》損毀嚴重。幸而國朝重文尊孔,康熙三年,陝西巡撫賈漢復主持修繕,並集《開成石經》字樣補刻《孟子》七篇。」
李一功點頭道:「十多年前的往事,難得你這麼清楚。」
盛宇峰說:「賈漢復大人前年駕鶴西去,生前言及當年之事,卻對一人讚不絕口,那便是當年的戶部筆帖式李一功大人。李大人彼時雖官階低微,卻為此事四處奔走,還說動戶部堂官撥出銀兩。」
「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李一功哈哈大笑。
「哎呀,我還不知道這事。」鹿富晨趕緊拍馬屁道,「不想李大人十多年前,便對我三秦父老有如此恩澤。」
李一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雖非秦人,然自幼酷愛金石篆刻,更知西安碑林乃無價瑰寶。當年在戶部當差,天下安定不久,到處都缺銀子。縱然如此,修繕碑林卻是大事,無論如何要鼎力支援。」
李一功放下茶杯,說道:「到西安後聽許多人提到,後輩中有一人對金石造詣頗深。閣下對碑林往事如數家珍,想必就是這位青年才俊——文盛合的東家之一盛宇峰。」
李一功又將目光投向文知雪:「這位小姐既與盛東家一同出現,若我沒有猜錯,應當就是文善達的千金文知雪。」
鹿富晨豎起大拇指:「李大人果真慧眼如炬,說得一點沒錯。」
文知雪說:「沒想到大人日理萬機,還知道草民。」
李一功淡淡一笑:「你可不是什麼草民,而是關中首富文善達的掌上明珠。我既然抓了文善達,怎能不知這些!」
一想到父親壽筵上被抓,文知雪心中一陣絞痛。她按捺住情緒,說道:「李大人志趣高潔,秉公執法,既是抓了家父,定有抓他的道理。不過凡事兼聽則明,我等身為家屬,也要為父親辯白幾句,望大人明察。」
李一功將手一揮:「假如鳴冤,你們來錯了地方。方才說了,大家都是雅士,談金石我樂於作陪,若是談公事,改日請到衙門。」
文知雪著急道:「我們也想去衙門,奈何大人避而不見。」
「放肆!」鹿富晨呵斥道,「李大人乃朝廷欽差,身份何等尊貴,豈是說見就見的。」
盛宇峰見氣氛緊繃,趕緊出來打圓場:「李大人說得沒錯,如此風雅之地倒不是談公事的地方。晚輩愛好金石,今日有幸遇上大家,正好請教。」
「好啊。」李一功說,「能與青年才俊切磋,我求之不得。」
一談到金石,李一功滔滔不絕,盛宇峰對此鑽研日久,自然能對答如流。暮色漸濃,李一功談興稍歇,抖了抖袍子:「後生可畏。盛東家對金石的造詣,比起當年的我不知強了多少。可惜時辰不早,我還有公務在身,不能久留。」
見李一功要走,文知雪趕緊說道:「大人,民女還有話說。」
李一功微笑道:「我說過,此處不談公務。」頓了頓,他又說:「你說本官避而不見,我想要麼是誤會,要麼是下面人自作主張。真有公事要談,明日請到總督府來。」
見李一功如是說,文知雪感激道:「多謝大人!」
盛宇峰也是一臉興奮,從懷裡掏出一個精巧的鏤雕玉壺,遞給李一功:「不成敬意,還請大人笑納。」
李一功瞥了一眼玉壺,問:「這是什麼意思?」
盛宇峰說:「大人切莫誤會。誰不知您一身正氣,兩袖清風,我等豈敢有邪念。但誠如大人所說,能在此處相遇,必是同道中人。所謂君子必佩玉,君子無故,玉不去身。一隻玉壺,就當是雅好金石的文友之間交流。」
李一功說:「既是交流,我卻無一物相贈,豈不是佔人便宜。」
盛宇峰說:「倘若一物換一物,與市井小販何異,豈能稱得上一個雅字。再說有幸遇上金石大家,一番教誨受益終身,又豈是幾個物件所能比的。」
「你倒是會說話。」李一功哈哈一笑,拍了拍盛宇峰的肩膀,接過了玉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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