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縣領導 史生榮 第2頁,共2頁

妻子立即說,我不能讓兒子沒有媽,更不能讓他遭逢後媽。

妻子今天卻特別有主意,好像也特別會說,可見這兩天她想了許多,這些話都像是精心考慮過的。他想耐心給她解釋,耐心做她的思想工作,但她卻哭著跑回了臥室。

看來離婚也不那麼容易。只能慢慢來了。

楊得玉感到很累。他想早點睡。回到臥室剛躺了,電話響了起來。本想不接,但電話卻不停地響著。只好起身拿起電話。

是強子才老婆打來的,聲音帶了哭腔,說,楊縣長,你和子強是好朋友,他也就你這麼一個知心朋友,你幫幫他吧,你不幫他,他就徹底完了。

當了縣長助理,許多人便叫他楊縣長。強子才老婆的話讓楊得玉摸不著頭腦,急忙問出什麼事了。強子才老婆說,你不知道嗎,他被雙規了,你肯定知道的。

楊得玉渾身肌肉都繃緊了,突口問,雙規?怎麼回事,不可能,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你聽誰說的,是不是和你開玩笑。

強子才老婆感覺楊得玉並不像有意躲避裝不知道,可能是真的不知道。她說,昨天他就一天沒回來,手機也不通,也聯絡不上,我去找,他辦公室有人透露,說被紀委叫去了,要我到紀委問問。我到紀委問王書記,他說有點事,讓我不要再找。回來我覺得不對勁,下午再去問,紀委要我給老強準備點洗漱用品和換洗衣服,我才知道他被雙規了。

大前天他還和滕書記說到過強子才,滕書記並沒說什麼。看來是要動真格的。但也太突然了。楊得玉感覺握電話的手有點發抖。見楊得玉半天不說話,強子才老婆說,我一個女人,一到關鍵時刻就一點主意都沒了,你說該怎麼辦,你現在有沒有事,要不我到你那裡去一趟。

楊得玉腦子裡好像也一片空白,他想拒絕又覺得無法拒絕,他哼哈斟酌之際,對方掛了電話。

倒一杯茶坐了細想,楊得玉覺得問題的根子還在強子才身上。改任招商局長後,強子才一直轉不過彎來,更不能正確對待,見人就發牢騷,說到激動處就公開大罵滕柯文,有時讓聽的人都害怕而悄悄躲開。肯定是有些話傳到了滕書記的耳朵裡了。楊得玉覺得這回的麻煩確實大了。現在關鍵的問題是有沒有把柄被抓住,是什麼原因被雙規。如果以受賄或經濟問題被雙規,關鍵就看有沒有證據,家裡有沒有贓物。他覺得有可能很快就會去強子才家搜查,如果強子才老婆有點頭腦,首要的就是要趕快把東西轉移出去。只要沒證據,就不會有大事。他覺得應該提醒一下強子才老婆,在這個危難時刻,在不牽涉自己不惹麻煩的情況下,能幫一下還是幫一下吧。

進門,強子才老婆就問怎麼辦。看來女人畢竟是女人,到關鍵時刻還是本能地要依靠男人。也許是跑來跑去跑了一天,也許是哭過,強子才老婆滿臉塵土,一身疲憊,語氣更沒了往日的作態和傲慢。楊得玉不急於說什麼,給她倒一杯水,在她旁邊坐了,說,現在的關鍵是要搞清為什麼被雙規,我想你心裡大概有個數。

強子才老婆說,我有什麼數,我一點都不知道,我找你,就是想知道這些事情。楊縣長,你能不能給我打探一下,事情到了這一步,只有靠朋友幫忙了。我知道這種時候幫忙有風險,一般的人躲都躲不及,但你不是那種人,我相信我的眼睛,就求你擔點風險給打探一下,救救我們老強。

強子才老婆人長得不錯,身材也保持得好,又是農行的副行長,舉手投足都透著一股高傲。有時強子才請他們到家裡玩,她絕對不會親自端茶倒水招待他們的。但楊得玉卻很羨慕強子才有這樣一位能幹又高貴的老婆。當然,他對強子才老婆,也始終有那麼點敬畏和好感。楊得玉想想,不幫也說不過去,也於心不忍。他想問問古三和。古三和是常委,又是黨委辦公室主任,這麼大的事,不可能不上常委會,古三和不可能不知道。強子才撥通古三和的手機,問候幾句,說,我出去了幾天,剛才聽說強子才被雙規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古三和說他也不大清楚。楊得玉知道古三和是不想說。媽的,平日都是朋友稱兄道弟,關鍵時刻不幫忙也罷,連點訊息都不透。楊得玉想掛了直接問滕書記,但又忍了。楊得玉強壓下心裡的不快,說,古大主任,你對我也不信任了,對老朋友打官腔,可是不夠意思。

古三和說,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按紀委的說法,是有人舉報,說在鄉村道路改造撥款時,收了人家的賄賂。

放了電話,楊得玉重新坐回到強子才老婆身邊,說,果然有事,有人告他收受了賄賂。然後盯了她,問,不知道這裡面真實性有多大。

強子才老婆明白楊得玉問的是什麼。她不知要不要說實話。在撥款做計劃等方面,是有人送點禮物和錢財來,但送錢也都數目不大,她記憶中最多也就是一萬,是包工程的一位老闆送的。但強子才當領導多年,如果累加起來,差不多也有十多萬。其實家裡的錢,主要還是她這裡來的,她收到的錢財,要遠比他那點多。到這個時候了,對朋友不說點實話,人家也不會幫忙。她說,送是有人送過,但不多,每次也就是幾千,加起來也就是幾萬。

楊得玉說,如果紀委掌握了確切的證據,最多也就是一兩件,每件幾千,一兩件也沒什麼大事。現在關鍵就要看子才聰明不聰明了,如果膽小犯糊塗,把所有的說出來,即使幾萬塊,也夠判刑了。還有,家裡的東西得趕快處理一下,很可能馬上要搜查,如果查出東西,那也是一項罪名。

家裡倒沒什麼東西。她在銀行,錢大多用孃家人的身份證存了,從銀行也查不出來。她說,老強這個人,雖然當了這麼多年的領導,有時也犯傻,更沒經過大事,我就怕他撐不住氣,我就怕人家一嚇一鬨,他什麼都說。至於東西,家裡倒沒什麼東西,他愛喝酒,煙也抽得多,家裡菸酒也沒有。

楊得玉說,沒東西就問題不大,但我就怕他嘴不牢靠。如果硬撐了不交待,又查不到什麼,很快就會放他回來。如果你有辦法告訴他挺住,事情就不會鬧大。

強子才老婆說,辦法倒是有,我可以託人在紀委的人身上下點功夫,讓傳個話遞個東西我想問題不大。不知古主任剛才說了沒有,到底人家告他哪件事受了賄,讓老強知道了,心裡也有個底。

反正這事她有辦法很快就弄清,他說了,出了事她也不會恩將仇報去出賣他。楊得玉說,是鄉村道路改造工程。如果你給帶信,最好是口信,帶紙條讓抓住了就麻煩,因為你也是領導幹部。

強子才老婆點頭說知道。然後她突然抓住他的手,哭了說,得玉,你和子才是最好的朋友,他一直佩服你,你和滕柯文的關係好,你能不能和滕書記說說,讓他手下留點情,放我們老強一把。

楊得玉猛然明白,這才是她今晚找他的主要原因。看來她什麼都清楚。她確實也想到了問題的核心。問題的核心是得罪了滕書記,滕書記如果不饒他,即使沒什麼問題,也能找出點問題。但楊得玉不知該說什麼。涉及到滕書記,楊得玉覺得什麼都不能說。楊得玉只好答應,說有機會他一定和滕書記說說。

強子才老婆走後,楊得玉更加不安。論收禮,他收得肯定比強子才多。雖然強子才有得罪了領導的原因,但世上的事誰能說得準,強子才又怎麼能料到,在高一定時期那樣得寵,現在轉眼就成了棄兒。更何況自己現在又鬧婚外情。給情人買了房子,說嚴重點就是包了二奶。楊得玉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在玩火,和得寵時的強子才一樣,讓勝利和得寵衝昏了頭腦。喬敏現在懷孕,如果選舉後就能順利離婚,也得近五個月。五個月的身孕,肚子怎麼也看得出來,更何況臉上也有變化,萬一中間出點什麼事,就會牽出他來。如果五個月後還不能離婚,肚裡的孩子就是定時炸彈,如果那時有政敵抓住和喬敏的事告狀,縣裡想遮都無法遮擋。

還有老婆這裡,如果離婚,逼急了也保不準會出個什麼事情。別說劉芳會告狀,就是劉芳自殺了,那他也逃不脫被查處的下場。

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楊得玉覺得自己竟然犯了傻,竟然想要這個孩子,竟然一相情願地盡往好處想,竟然絲毫不考慮那麼多不利的後果。他想,為什麼現在就要孩子呢?為什麼不等結了婚,然後安安穩穩合理合法地去生呢。如果喬敏身上沒有孩子,就沒有確切的證據,和妻子離婚,那也是感情不合。現在的社會,離婚又能算得了什麼。離婚不犯法,離了婚再結婚更是合情合理,誰也沒有話說。

想到流掉孩子,楊得玉心裡又一陣發疼。更讓他為難的是,他怎麼向喬敏張口,喬敏又如何能夠接受這一現實。

心煩意亂在屋裡亂踱一陣,又想,男子漢大丈夫,遇事就應該當斷立斷,不能婆婆媽媽,更不能兒女情長。他決定明天就找喬敏談。他想,只要說明利害,喬敏是能夠理解他的。

第二天上班,果然積累下了一大攤事,一直忙到下班,才將請示簽字的人打發完。楊得玉活動活動身體,決定給喬敏打個電話,要她中午回新家,商談一下懷孕的事。還沒打,喬敏卻先打來了電話,要他中午回新家吃飯。

他感覺喬敏已經把他當成了丈夫,還真的把新屋當成了新家。這真的不行。他覺得今天應該把一切潛在的危險都和她說清。

一路上,楊得玉都在考慮怎麼和她說清楚,但進了門,看到一臉喜氣、已將飯菜擺到桌上等他的她,想好的一肚子話,一下又憋了回去。

裝了歡喜吃過飯,又幫她洗了鍋碗,把她抱在懷裡坐了,他開始說強子才被雙規的事。她只是淡淡地聽著,感覺和自己沒有關係。他只好說他自己。先說他心裡的擔心害怕,然後將話題扯到肚裡的孩子上,說短期內可能沒法結婚,孩子懷在肚裡,終究是冒險麻煩。

喬敏一下明白了,驚問是不是要流掉孩子。見他不回答,她一下淚如泉湧。

他從沒見過這麼多的淚水,簡直像屋簷下的雨水槽,已經不可能幫她去擦,只能任其流淌。楊得玉也止不住淚流滿面。

她無休止地默默地流淚,使他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他將她摟得更緊,說,小敏,你心裡有多難受我知道,我心裡也一樣難受,這畢竟是我和你的第一個孩子。但孩子來的實在不是時候,我反覆想了,小心無大錯,太張狂太外露太自信,都是惹禍的苗頭,萬一出事,就是無法挽回的大事,就會將我們兩個一起都毀掉,更別說保住肚裡的孩子。我想,為了將來長久的幸福,為了將來有一個更好的孩子,現在還是忍一忍好一點。

她從他懷裡掙出來,坐到一邊,欲言又止,雙手抱了肚子,好像有人立即就要把她的孩子從肚子裡拿走。他的心軟成一團,眼淚再次奪眶而出。他再將她抱在懷裡,說,如果實在想要,我們就再想別的辦法。

她搖搖頭,說,不用想別的辦法,也沒有別的辦法,我知道利害,我只是難受。

他知道她想通了。他不再說話,默默地抱著她,任憑她哭泣。哭一陣,她終於哽咽了說,什麼時候去做,我也準備一下。

楊得玉說,月份不大,用不著著急,我們到市裡最好的醫院。到時我先去預約好,再開車拉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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