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縣領導 史生榮 第1頁,共2頁

縣紀委書記王國華將一封信遞給滕柯文,然後默默坐了。滕柯文看過,臉色都變成了鐵青。將信扔到桌子上,然後問究竟是怎麼回事。何國華說,是市紀委轉下來的,市紀委也沒批示,也沒說什麼,就這麼轉下來了。

是強子才寫的署名告狀信,信裡指名道姓告滕柯文拉幫結派,在用人上排斥異己,任人唯親,搞一朝天子一朝臣。然後強子才詳細述說了他的經歷,述說了他如何得罪了滕柯文,滕當書記後如何報復他。信上有市政協的批示,可見是市政協轉給市紀委的,可見是強子才投靠高一定,在高一定的支援或者授意下搞的,目的就是在市裡搞臭他滕柯文,給市領導留下個壞印象。那麼市紀委為什麼這麼快就轉下來,意思是什麼。何國華也搖頭不得要領。

滕柯文努力壓下惱怒,問何國華怎麼看這個問題。何國華說,我當紀委書記也多年了,還從沒見過因為降職就署名指責縣委領導的。強子才之所以敢這樣,我估計是受到了高一定的支援。其實他這才叫拉幫結派,攪混清水,破壞安定團結的局面。市裡轉下來,可能也是覺得告狀信沒有道理,不予支援。如果市裡覺得有道理,即使不查處,也不會轉下來。

滕柯文說,我們整天喊幹部要能上能下,縣委還沒讓他下,只是給他換個位子,他就哭天喊地,叫屈要官,這樣的人不說領導水平,連起碼的人格都沒有,這樣的人還怎麼配當領導,當一般幹部都不配。我們可以就這封信在全縣展開大討論,如果大家覺得他強子才有理,如果大家覺得當了官就不管幹好乾壞,就得一輩子當下去,就得一直往上升,那我沒話說,我就給他認錯,我就恢復他的原職。

何國華說,一涉及到個人利益就鬧,一吃點虧就告狀,這種歪風不剎剎也不行了,如果這樣下去,我們的幹部就更沒法管理,跑官要官甚至告狀鬧了討官,什麼亂七八糟都來了。

何書記說得對,滕柯文也是這樣想的。這樣的告狀信市裡雖然不會當一回事,但影響卻是很壞。豈有此理,強子才這樣的幹部絕對不能再用,招商局長也不能讓他再當。

何國華說,他告別人,其實倒是有人告他,告狀信寫得有鼻子有眼睛的,說前年修建鄉村道路,上面將幾百萬撥到計劃局,計劃局硬是不撥付給施工單位。工程結束了拿不到錢,公路局急,施工隊也急,都給強子才送禮送錢,強子才才把錢撥下去。

竟有這事?滕柯文問,那麼為什麼不查。

何國華說,我當時給高一定彙報了,高書記說都是胡扯,說這事他清楚,說錢是被縣裡挪用了,計劃局的賬上根本就沒錢。最後高一定說可以查查,但又說對紀委工作上面也有指示,要常舉刀,少砍人。其實他的意思就是應付一下。在這樣的情況下,我還能查什麼。

滕柯文說,奇談怪論,不砍人,舉刀幹什麼,難道紀委只是稻草人,豎在那裡嚇嚇麻雀?

何國華苦笑了說,反正人們都說我們紀委是聾子的耳朵,只有每年高考時才派去巡視一下考場。對此人大政協的許多同志很有意見,甚至說我們不作為,但查領導幹部,縣委不點頭,當然不能查。

滕柯文說,現在可不可以查,如果可以查就查查,看看他強子才在縣裡究竟幹了些什麼。

何國華一下來了精神,說告強子才的那封信還在他那裡,完全可以查。問題查清了,縣委也主動了。

滕柯文同意依法按程式立即查。何國華要走時,滕柯文又有點不踏實,只好說先等等,等徵求一下其他領導的意見再說。

何國華走後,滕柯文心裡更加矛盾。強子才敢到上面鬧了告他,說明一定得到了高一定很有力的支援,說不定強子才已經找好了退路,有應對最壞情況的辦法。高一定雖說是政協副主席,但也是副市級領導,整天和市領導在一起,也不是他這縣級領導能惹得起的。但不查,就說明他滕柯文心虛,就公然向強子才做出了讓步,即使強子才不再鬧,那他和縣委的威信也會掃地出門,以後的幹部還怎麼去管,怎麼去調整。

他決定徵求一下大家的意見。

打通陳嬙的手機,滕柯文細說一遍,陳嬙態度堅決地說一定要徹底地處理,以此剎一剎腐敗。再徵求副書記和政法委書記的意見,都贊成堅決處理,並且建議說將強子才立即雙規,查一查究竟有沒有問題。

滕柯文心裡踏實了許多。仔細分析,陳嬙的態度是必然的,因為他支援了她,她肯定也會支援他。其他幾位書記的態度,肯定代表了他們的真實想法,也說明強子才這些年在高一定面前得寵,又認乾爹又認乾媽,得意忘形,也惹得不少人有看法。說不定人們對高一定也有意見,想借查強子才,拔出蘿蔔帶出泥,把高一定也牽進去。

這樣更得慎重考慮。最好是到市裡去一趟,見見於書記,彙報一下,摸摸上面的意圖,也摸摸高一定的勢力,然後再作決定。

給秦涓涓打電話,問於書記在不在家。秦涓涓說昨天市裡開了常委會,主要領導都在家。

滕柯文決定明天一早就到市裡。

一早就往市委趕,於書記還是有事出去了。滕柯文便去找別的領導,彙報工作,聯絡聯絡。李副書記在辦公室。因李副書記分管組織工作,滕柯文便彙報了縣裡的一些人事安排和機構設定,包括楊得玉任縣長助理,強子才和王奮山的工作調整,設招商局和個體經濟發展局等等。李書記都沒表示異議。李書記對他也很和藹,看不出高一定仗了李書記而支援強子才告狀的跡象。待李書記做過原則性的指示,滕柯文還想說說強子才告狀的事,但又覺得不妥,便說沒什麼事了,然後告辭出來。

滕柯文來到市政府找到楊副市長,主要向楊市長彙報了王奮山的事。楊市長說他已經都知道了,然後對滕柯文大加讚賞,說滕柯文很有頭腦,工作很有開拓精神,將西府縣的工作搞得有聲有色。然後又說王奮山的事。說這樣做一是嚴肅了紀律,警示了廣大幹部;二是教育了王奮山本人,又給了他改正錯誤的機會,一舉兩得。楊市長的讚賞讓滕柯文明顯感到,王奮山和楊市長的關係確實不同一般。說不定王奮山經常給楊市長打電話聯絡,說不定把送錢等一切都說給了楊市長。幸虧他明確告訴王奮山要把錢轉到民政局,如果是硬給退回或者收下,那都不是上策。對整個事件,滕柯文確實感覺自己考慮得周到,做得也不錯,否則後果很是麻煩。滕柯文說,當時我也是沒有辦法,對這件事我整整想了兩天,又徵求了許多人的意見,做了許多人的工作,才這樣做了安排。

楊副市長說,問題出了就得處理,處理能處理得一舉兩得,確實難能可貴。

話題轉到別的工作上。楊市長說,我知道你們財政困難,我給你們想想辦法,從市財政拿出二三十萬給你們,解決一下你們的辦公經費問題。另外後天有個日本經濟考察團要來,主要是考察有沒有可投資的農產品加工出口專案,我想把你們縣作為重點,你回去好好準備一下,看能拿出哪些專案。我的想法是要在特色農產品上做文章,比如馬鈴薯,比如藥材等等。

想不到立馬就給這麼多好處,看來這次事件還真處理得當了。滕柯文高興了說,我的車都沒錢買油了,您能給這麼一大筆錢真是太好了,我們回去後一定要精打細算,解決最急迫的問題。準備合作專案的事,我今天回去就佈置,爭取多想點辦法,看能不能抓到一兩個專案。

從楊副市長辦公室出來,滕柯文覺得還是再等等於書記。主要是來給於書記彙報工作,看怎麼處理強子才,見不到就走,過兩天還得來。

因來時就給妻子打了電話,說他中午要回家。以為妻子早在家等著,沒想到壓半天門鈴,裡面沒一點動靜。也許妻子出去了。用鑰匙開啟門,屋裡果然靜悄悄的沒一點生氣。進廚房看看,冷鍋冷灶,灶臺上也積了一層土,感覺好久沒有動鍋做飯,也像好久沒有住人。早上通電話她還在家。急忙到臥室裡看,妻子正背對了門躺在床上。

妻子在低聲哭泣。摸摸妻子的頭,感覺很燙。急忙問是不是感冒了,妻子不答應。滕柯文著急了說,究竟怎麼回事,早上打電話你都好好的,怎麼一下就病了。

妻子猛然翻過來吵著說,你怎麼知道我早上好好的,我病了幾天了,你什麼時候問過我的身體!早上打電話,我感冒那麼重,鼻子都不通氣,誰都能聽出來,就你不把我當回事,好像聽不出來,還像個老爺皇帝,下命令一樣說中午你回來,言下之意就是讓我給你做好飯,侍候你吃了喝了,然後再把床鋪好,再把身子洗淨擦乾,然後躺好等著你上床發洩。

確實是很少問妻子的身體,也太粗心大意了。早上通話感覺妻鼻音重,竟然沒往身體不適上想,只是想著中午好好一塊吃一頓,然後上床好好親熱親熱,盡點丈夫的義務。滕柯文紅了臉再摸摸妻子的身子,確實有點發燒。急忙拿出體溫表給夾上,說,沒到醫院看看?吃藥了沒有。

妻又轉過身哭。滕柯文又一陣內疚。床頭櫃上只放了一袋速效感冒片。看來她確實沒去醫院。也許妻幾頓沒吃飯了。想給她倒杯水,提起熱水瓶,裡面卻是空的。這個家,也真不像個家了。別人都說她有個縣官丈夫享了大福,可獨守空房受的苦誰又能知道。

體溫三十八度六,已經燒得不輕。滕柯文急忙給老劉打電話,要他立即把車開過來,要送病人到醫院。

摸摸妻子的肚子,感覺裡面什麼都沒有。妻不胖,但也不瘦,一直保持著很好的體形。肚子空成這個樣子,肯定是幾天沒怎麼吃東西了。滕柯文鼻子一酸,上床將她抱起,流了眼淚說,我真不是個東西,我真對不起你,讓你受了這麼大的罪。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我回不來,我還可以派個大夫來。

妻子閉了眼流淚,一言不發。滕柯文問她想吃什麼。一連問幾遍,她才說吃稀飯。

老劉來了。滕柯文給妻子洗洗臉,梳梳頭,然後把妻子背到車上。

醫院只有急診室上班。急診就急診吧,其實也就是多要幾個錢。將藥取回把液輸上,滕柯文讓老劉去飯館訂做一份稀飯。滕柯文說,要小米的,放點冰糖,放點紅棗,再放點葡萄,再放點百合,熬得爛爛的。

坐在床邊,細看妻子,確實是瘦了。兒子雖然淘氣,但有個兒子在家裡搗亂,倒也熱鬧有事可幹。兒子也不在家後,不知她一個人是怎麼過的,特別是雙休日,不知她是怎麼打發那兩天的時光。

到上班時間,滕柯文打電話和市委辦公室聯絡,辦公室說於書記來上班正在辦公室,出去不出去說不準。滕柯文讓老劉代他陪妻輸液,然後急忙往市委跑。

想不到於書記對縣裡的工作了如指掌,還沒等滕柯文匯報完,於書記便對縣裡的工作大加讚賞,說特別是組織村民去摘棉花,確實是為民所想,實事求是真抓實幹。於書記說,以前我們只注重宏觀管理,宏觀指導,卻很少想具體的辦法讓老百姓掙錢。我們不僅窮,還沒有礦藏等自然資源,目前唯一的資源,就是勞動力多,如果利用好了,這也是個優勢。你們能從這方面想辦法,能真心實意為百姓服務,確實讓人高興,確實動了點腦筋。我已經對別的縣領導說了,要他們也像你們一樣,要站在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上想辦法,不要嫌事小,不要怕麻煩,一點一點抓,一項一項落實,積少成多,積累到一定程度,小富就變成了大富。

滕柯文止不住心花怒放,感覺心裡的血像浪花一樣向上翻騰。他極力壓住渾身的喜悅,不住地點了頭傾聽。問他還有什麼事時,滕柯文將強子才告狀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於書記說,那封告狀信我也看了,是我讓他們轉給你看的,目的是讓你注意一下這方面的問題,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對幹部的使用問題,歷來都是個敏感的問題,不管怎麼用人,都不可能讓百分之百的人滿意,不管用誰,都要有一些人贊同,有一些人反對。至於幹部本人,一般的人都認為自己能力很強,完全能勝任更高的職務。這就要求我們在提拔使用幹部方面要慎之又慎,要廣泛徵求各方面的意見,絕不能獨斷專行,絕不能以個人的好惡,個人的親疏來用人。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一旦看準了用了,就應該支援他大膽工作。如果發現用錯了或者有問題,該不用就大膽地不用,該處理就大膽地處理,不要怕鬧,不要怕告。如果前怕狼後怕虎,搞平衡圖太平,那麼我們的幹部隊伍就永遠不會有活力,永遠是那種表面的團結和一團和氣,這種一團和氣的惡果就是不思進取,得過且過混日子。

於書記說了很多,滕柯文反覆理解,覺得主要意思還是支援他的,也是支援他處理強子才的。從於書記辦公室出來,滕柯文就下了決心,決定回去就開常委會,討論對強子才的處理,如果大家沒意見,就立即將強子才雙規,警示一下全縣的幹部,抓一抓廉政建設,也使大家都緊張一下,改變一下那種請客送禮吃吃喝喝的歪風。

再回到醫院陪妻子輸液,滕柯文就考慮今晚能不能陪妻子一晚。後天日本考察團要來,縣裡從沒來過外國考察團,一定要好好準備。但時間緊迫,得立即回去研究一下,拿出一個細緻周全的方案,然後還得佈置落實。想到走,滕柯文又為難。如果今晚不能留下來陪妻子,妻子傷心不說,自己也覺得殘忍。鬥爭再三,滕柯文還是決定留一晚,明天一早回縣裡。

給陳嬙和楊得玉打電話,要他們今晚就組織人員研究一下,拿出個初步方案。佈置完畢,滕柯文仍不放心,便不停地給縣裡打電話。待妻輸完液回家時,妻卻提出要回孃家休息幾天。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妻的孃家就在本市的一個小鎮,離市裡也就二十多公里。妻的父母都在家,妻回去倒是有人照顧。看看天要黑了,滕柯文決定現在就送妻回孃家,然後連夜返回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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